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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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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劇縣的城墻已經被連日加厚、加高,城外郊野的糧食房舍也被一一除去,若是有人來攻打,那便無法從這兒獲取任何的物資,這便是堅壁清野,一種看似消極,實則極為有用的守城之法。

自從那位軍師到來後,本來閑散的防禦系統被以一種榨幹所有潛力的方式調動了起來,每個人都必須待在自己應該待的崗位上,就如一件精密的機器一般。

忙裏偷閑時,那些小吏官兵也會感慨袁紹身旁隨便來個人都不是簡單的,就看這位一向不顯山不露水的荀軍師,瞧上去沒什麽戰績也不怎麽被重視,但辦起事來也是利落的很。

就是人有些奇怪。

那位軍師可以與一切他想要交好的人相處和睦,他像是天生有這種能力,但他往往都是興致寥寥,相比起與他人寒暄更喜歡一個人獨處,甚至到了一種可以稱得上孤僻的地步。

可能有才能的人都有些怪癖。

門外走過的侍女這般想著,她望了眼安靜的內屋,門外的侍從即刻冷漠的看向了她,她不敢多逗留,捧著手上活計便匆匆離去。

而此時那位從鄴城而來的,有些奇怪的荀軍師正獨自一人端坐在內屋,屋內暗沈沈的,只有一盞小燈幽幽照亮了他的眼前。

他的面前同樣簡單,昏黃黯淡的燈火下是一個沙盤,一張掛起的輿圖。

沙盤是平整的,一如青州一望無際的平原,遙遙的幾座城池隔江相望,他的指尖虛虛劃過這幾座城,最後落到了北海東邊的齊國。

今早有報,關羽一軍已入齊國侵擾。

隨後他又看向了自己目前所處的北海。

他慢吞吞放松了一直挺直的、看上去就很累人的坐姿,有些閑適的撐著下巴。

他的對面空無一人,但他卻像是看到了有人正坐在他的身前,執起棋子欲與他對弈。

……或許不能說是對弈,荀諶想著,他那小弟只擅長五子棋和飛行棋,其餘最會的竟還是雕刻棋子,把不務正業發展到了極致。

自從昔日冀州一別,有多少年未曾相見呢?三年?四年?還是更多?他有些記不清了也不願去細想。

只是曾經的他也沒有料到,再次相見卻得是在這般場面下。

一個未必成功的猜測,讓他詐出了這位堂弟確實親赴北海,只可惜負責那一處埋伏的將領不願聽從指令,白白浪費了一處兵力。

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能夠親赴戰場,想來也未如某些流言中所言那般病勢沈重……

隨後這位寬袍大袖的文士起身推開了屋門,屋外是匆匆而來,還沒來得及歇上一口氣的將領。

“南匈奴的兵到了?”

荀諶問道。

“是,末將已令其首領南下斷徐州糧道。”

青州的兵力並不充足,遠沒有徐州那邊想得恐怖,他們相當一部分的兵力都被調去黎陽了,所以徐州缺騎兵,他們也缺騎兵。

但他不可能這個當口再伸手向袁紹要,所以他選擇走自己的一些私人路子,從並州那兒借了些匈奴兵來支援。

——並州雖然名義上是袁紹的地盤,可大多數地盤還是處於無政府狀態,那兒充斥著大量內遷的南匈奴、游蕩的鮮卑人……袁紹還沒有空來收拾他們……以至於裏面還不知不覺混進了什麽奇怪的人物。

“還有一事,”那將領頓了頓,接著說道,“大公子快歸來了。”

……袁譚確實正在回來的路上。

他幹了一件很沒有意義的事,他像個害怕父親責備的黃毛小子一般急匆匆想要回到父親的身邊,向他訴說一切,向他澄清自己。

顯然袁紹並沒有時間關註他兒子那一些青春期敏感心思,但他自己走到半路突然醒了過來——如果他現在回去,袁譚想著,他必然會被父親狠狠的責備,責備他擅離職守,這是絕不應該的,他會更加令父親失望。

他需要做的不是這些,他需要再次證明自己,證明自己有足夠的才能,證明自己可以幫到父親,他還是他最優秀的兒子。

於是他轉頭又跑回了青州。

他還沒有失去先機,父親派來的謀士將時局穩固的很好,荀諶坐鎮前線,田豐保守後方,雖然他們二人都不可能調動大範圍的軍隊。

田豐很高興,就像是看到老板家的大兒子幡然悔悟重新做人了,然而他的高興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那大兒子急不可耐的想要做出點什麽,來證明些什麽。

“只需斷其糧道,徐州不日便得退

兵,敵退我進,何愁不勝?”

他說道。

袁譚反問:“大人之意本非固守,田公年長,莫非已失進取之心?”

田豐一楞,面色陡然便冷了下來,他本是性情剛直之人,連袁紹都敢懟,對方也還不是待他客客氣氣,結果這回竟是被主公之子內涵了一番。

他想了半天,又不想和小輩對罵,又不願受這委屈,所以他重重冷哼一聲,甩袖離去了。

秋日之際,千餘匈奴騎兵順河而下,在無垠的平原上策馬馳騁而去,浩浩蕩蕩的青州兵渡河而來,百姓無不恐懼。

雖然這般說來很奇怪,但事實似乎確實是這樣,相比起徐州的敵人,他們更加恐懼青州本家的軍隊。

不論是關羽亦或者是那位徐州刺史,他們的道德標準總歸還在線,攻城便是攻城,不會燒殺搶掠,這在戰役的層面上是沒有必要的婦人之仁,但在百姓的層面上卻是少有的仁慈。

而袁譚的軍隊則更像是標準的亂世軍閥,愈發沈重的稅收、肆無忌憚的軍官、沒有節制的獲取補給……一定要說的話,這才是正常的行徑。

而在幾乎同一時間段中,也有一夥人正在準備渡江。

他們自冀州的方向而來,只有數百餘人,衣衫襤褸,看上去有一半都不像正規兵,其中又有百餘的騎兵,為首的人牽著一匹白馬,一手持槍掃落身前的荊棘樹枝。

“將軍,還有多遠啊?”

被馱在馬背上的人齜牙咧嘴問道,他倒黴的在路上摔斷了腿,經過簡單的包紮固定後他的將軍並沒有拋棄他,甚至他將自己的坐騎讓給了他。

被稱為將軍的人看上去還很年輕,只是連日跋涉渾身狼狽不堪,連面容也都看不清晰,只能依稀見著應當是個還未蓄須的年輕將軍。

“快了,”他開口說道,聲音出奇的清越,“等過了眼前這條河……”

他的聲音陡然低沈了下來,但吐字又極其清晰。

“我們得尋個好時機,與關將軍……或者那位荀使君會合。”

——————————

荀晏在安丘外,汶水邊與北海兵第一次正面相遇。

在嘶鳴的號角聲中他愉快的與北海貼邊站了,這兒離劇縣已經不遠了,

在被他哥詐出行蹤後,他已經成了一個巨大的燈泡在這片戰場上游蕩。

他的斥候甚至說袁譚所率的青州兵團直直沖著他所在的方向而來,直接視而不見夾在當中、正在齊國旅游的關羽。

真是精力充沛的年輕人。

他這般感慨著,以至於快忘了自己的年齡大概率是要比袁譚小的。

[他很著急,]荀晏說道,[他想要做點什麽,來挽回在他爹心中的信譽值……這麽一想怎麽感覺本初真是個cpu大師。]

[這是好事,]清之同樣回道,[他太急了,太急就會暴露出一些本不應該出現的問題,他的謀士來不及為他遮掩。]

[但我總有點不好的預感……]

荀晏用紅色的墨水在輿圖上勾畫出了幾個圈,他那兄長已經許久沒有動作了,就像是準備安心守在劇縣中,等待袁譚指令一樣。

……聽上去挺不像他的風格的。

[實話說,你也在急。]清之驀的說道。

荀晏一頓,隨後他懶洋洋的扔開了手上的筆,往後一靠,他的手邊除卻亂七八糟的公文軍報以外還有一碗已經不冒熱氣的黑色不明液體。

他試探性的端起來聞了聞,然後面無表情的放下。

他覺得喝下去絕對會吐出來的,他得親手改良一下藥方。

他的親兵進帳以後見到這一幕用譴責的眼神看著他,然後他帶來了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

壞消息是青州派來了一隊匈奴騎兵,他們南下到處游蕩,並且襲擊了他的糧道。

好消息是他的糧道竟然還健在。

“是許昌來的使者,欲見將軍,跟隨糧隊一道而來,”他的親兵老老實實的說著,“他們帶了百餘騎士……”

“啊,領隊那人似是將軍的兄長!”

兄長?

為什麽在一個小小的、偏僻的,遠離曹袁交戰線的地方,他能碰上那麽多兄長?

荀晏努力思考自己現在應該做出什麽反應。

應該驚喜的哈哈大笑,還是穩重的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又或者是凝重的寫信詢問些什麽……

“對了,荀校尉已至軍營!”

……

荀晏突

然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反應了……

因為他已經反射性的跳了起來。

校尉,那應當是棐兄長來了,雖然說起來比較過分,但棐兄長是族裏最好糊弄的了……

“請荀校尉暫且於營中歇息片刻。”

他敏捷的一手抄起桌上涼透了的湯藥,一邊扭頭和親兵囑咐道。

他掀開帳子,沒有看到親兵一瞬間凝固且欲言又止的神色,然後他隨意的尋了個方向將那剩藥灑出去,甚至還滿意的點了點頭。

“我稍後便去見……”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荀晏微微轉過視線,與站在軍帳外的張機大眼瞪小眼。

他的老師看上去風塵仆仆,但大概是生活幸福外加保養有方,看上去竟還似二三十歲的年輕人,面色紅潤,俊秀如玉,那把寒磣的胡子在他師娘的優秀審美下竟修剪出了美感。

嗯……然後現在他烏黑的胡須上掛著些許藥漬,衣服上也濺上了不明液體,此時這位在許都十分有名的醫者緩緩露出了一個僵硬的笑容。

荀晏沈默了片刻,拿碗的手微微顫抖,突然就感覺呼吸困難了起來,他慘然一笑。

……如果他有錯,老天也不應該用這種方式來懲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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