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0章

關燈
第120章

關羽會不會一上來就一刀把他砍了?

荀晏曾經認真的思考過這個問題,答案是他現在來見他了。

為了雙方的人生安全,他們沒有約在城中,更加不可能在關羽的中軍,他們約在了城外幾裏的一處小山坡上。

駕車的侍從盡量將軺車駕得平穩,但也架不住這種輕車幾乎沒有任何防震措施。

其實幾位先生都是極力反對的,甚至欲一同跟來,只是終究都拗不過他,最後只是令他多帶了一些侍從。

其實帶不帶也無所謂,關羽之勇天下聞名,他若是想取他性命,帶多少侍從都無濟於事,更遑論他現在本人還是個三級殘廢的狀態。

遙遙的已能看到那鶴立雞群的身影,荀晏嘆了口氣,借著身旁親衛的胳膊下車。

“荀君,”那親衛不無擔憂的喚了他一聲,他能明顯感受到身旁人大半的重量都壓在了他的身上,扶在他身上的手臂似乎自骨頭裏泛出冷意,他遲疑了一下問道,“可須仆背負?”

荀晏搖了搖頭,他感覺自己現在面色應該不大好看,四肢仍然因著失血泛著涼意,夏末的陽光照在身上都絲毫感受不到暖意,下腹部的傷一跳一跳的疼,牽扯得仿佛心臟也在一跳一跳的疼。

可能也算是歪打正著了。

他默默接過了侍從遞來的拐杖,本來覺得自己應該用不上這個,想想還是拿著了。

所以關羽在小山坡上等人,等著等著就等來了一個看上去已經病得奄奄一息的年輕人。

看上去確實是病得不輕,光是走上來這幾步路,不僅一路被攙扶著,另一只手還拄著個杖,待人走近後才見著面色很差。

平日裏這人就是膚色冷白,不見血色,如今更是慘白,額邊盡是虛汗,唇色慘淡中泛著一種有些不詳的青。

關將軍興師問罪的那口氣陡然就卡在了胸口,不上不下很是難受。

他確實想過一刀砍了這人,反正他大哥本就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可現在一看倒還真有些像是傳言所說,被刺客重傷後僥幸逃脫。

他下意識沒有懷疑眼前之人的傷勢有假,一來確實是病重的模樣,二來……他很難相信有人敢自傷以取信於人。

這可不是什麽隨隨便便的玩笑事,若是一個不走運,傷口感染一命嗚呼可算不得什麽稀罕事,他不願相信眼前人敢冒這個險,更何況此人身體本就不算結實。

“刺客一事,究竟是如何?”

他開門見山問道,卻又收斂起了自己周身的氣勢。

荀晏垂下眼瞼,心下卻微微一松,他身後的侍從拖了一個人。

“車君近日在附近搜尋到了一夥埋伏在附近的青州人,觀其來歷,乃袁譚部下,”他語氣平緩的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封信件,“此搜身所得,晏未曾觀之。”

關羽接過,其上印泥尚且完整,他拆開粗略讀過,面色愈發沈凝,心底不知是憤怒還是忌憚,最終只是默不作聲收起了那封信。

那人似乎這會才醒了過來,剛醒耳邊便聽到了這樣一席話,一睜眼便看到了一張不怒自威、面如重棗、眼中閃爍著恨意的面容對著自己,一下子就驚叫一聲向後退去。

像極了做賊心虛的模樣,荀晏都想為他的表演鼓掌。

“我……並非如此!我並未行刺!是,是公子派我等前往徐州的……”

那人顯然也對近來的事情知道一些,只是慌忙之中口不擇言,尤其是被那一臉煞氣的將軍嚇住了,幾乎成了個結巴,只會反反覆覆說著一些重覆的話。

關羽只覺得越聽越惱,心下對於刺客一事不由得多信了兩分,心中那股從聽到噩耗後就未曾熄滅的無名之火越燃越盛。

只聽得一聲慘叫,長刀高高揚起,荀晏微微撇過頭,避開了飛濺而起的血末。

山坡上頓時寂靜了下來,只有平原上呼嘯的風聲。

“我大哥——”

那將軍聲音嘶啞至極,出口卻又不敢再問下去,眼中仍是不願相信。

荀晏感覺自己可真是個壞人。

但壞人還是得做到底。

於是他推開親衛的攙扶,不顧腹部的傷勢,對著那身長九尺的將軍長揖至地,卻一言不發。

關將軍自然是明白了他沈默的言下之意,已過而立之年的男人竟一時在這人煙稀少的山坡上痛哭出聲。

“袁,譚。”

他一字一頓的念道,仿佛是要深深記住這個名字。

今日的風聲頗似嗚咽之音。

未待荀晏多想,他的領口驀的被人拽起,擡眼是一雙通紅的眼眸,耳邊則是親衛驚怒的喊聲。

“關將軍?”

他嗆咳了一聲,語氣如常的喚了一聲。

“果真是袁譚所派刺客?”

“……親眼所見。”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當日大火……咳……可收拾衣冠予將軍。”

午時,圍在城外的軍隊拔營,一一退去,無形的低迷氣氛籠罩著這支軍隊,若是用兵書所言,這是一支哀兵,一支心裏藏了無盡怒火的哀兵。

將陷入悲痛情緒之中的關二爺騙走,先解了下邳之圍,那下一步呢?

他心中最恨的是那罪魁禍首,為此甚至可以暫時放下對於荀晏的恨。

軺車搖搖晃晃的,應付完大門口盯梢的先生,荀晏狗狗祟祟攀上了身前駕車侍從的肩膀。

那侍從一個哆嗦,只感覺自家主君雙手冰冰涼的放在自己肩頭,動作輕柔也不知是沒什麽力氣還是刻意如此。

“我想去看看劉使君。”

荀晏說道。

“可……諸葛先生與女君特意囑咐過……”那侍從有些為難,然後很沒有出息的三秒鐘就屈服了,“想來一會應當沒事。”

他說得極其勉強,仿佛已經預見了自己兩邊不做人的下場。

荀君卻極為滿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軟綿綿的坐回了原處。

“小夥子有前途。”

漢代有獄二千餘所,地方郡縣皆有其獄,只是劉備卻並未被關押在下邳獄中,而是被關在了郡守府背後新建的小獄之中。

說是牢獄,其實是一座別院改建而成,柵欄用具都是打掃過的,外面尚且看不出來,待走進後才能發覺這小院中儼然是重兵把守。

偌大的牢獄中空空蕩蕩,只寥寥幾個犯人,荀晏一路向深處走去,一旁獄室內正在打瞌睡的犯人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一個個默不作聲用冰冷的眼神註視著他,而他卻似恍然不覺。

“小兒輩安敢算計我等!還不速速放我與兄長離去!”

路過一處獄室時,其中一披頭散發的男子怒道。

荀晏腳步一

頓,神色未變,淡淡看了那人一眼,轉頭囑咐身側侍從給那人多加點酒菜,然後擡腳就離去,走進了最深處。

最裏邊的獄室一片安靜,獄吏安靜的值守在一側,手持重器,面覆鐵面,見到來人後方才微微低頭退去。

隔著欄桿,劉備一身常服,捧著一卷閑書毫無形象的盤腿坐在榻上,此時他擡眼,仍然是如以往一般溫厚的笑,只是眼底卻是一片沈郁。

“清恒這出戲,可真是煞費苦心。”

他嘆道。

原先以為是袁譚突然出手,可醒來卻被關押在這處,再事後慢慢想來,又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好一出嫁禍於人的戲碼。

他本還有些疑惑,待看到那較平日裏要虛弱許多的人慢悠悠走了過來,心中也大致明了了這人是如何給自己脫去嫌疑的。

繞這麽大一個彎,卻只為囚他一人,可真是叫他愧不敢當。

“要殺玄德公,可不是得多費點心。”

荀晏沒有否認,他也不嫌棄地上臟,隨便尋了處幹凈點的地方就扶著欄桿席地坐下。

劉備一瞬間屏住了呼吸,二人之間只隔了那一層柵欄,只需伸手便能觸碰到外面的人,那人神色懨懨的垂下眼眸,鬢邊的烏發微濕,穿得也嚴實也不知究竟是病還是傷。

他的視線微微下移,最後定格到了那年輕郎君虛虛搭在腰間劍柄上的手。

那是一只漂亮不似尋常武人的手,素白,瘦削,指甲蓋修剪整齊,與指尖一般都是冷白而缺少血色。

“是曹公欲殺我?”

他冷不丁問道。

荀晏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劉備卻笑了,“君並未殺我。”

荀晏平靜的看著他,直看得劉備收起了笑意。

“劉玄德已死,死於袁譚所派刺客之手,天下皆知。”他懨懨的說道。

莫名的,劉備心下一陣悚然。

“君欲何為?”

“借使君之勢,反攻青州。”

荀晏換了個姿勢,左手虛掩在傷處,言語平淡,但卻是少有的坦誠。

一片死寂後,劉備嘆了口氣,他撫著額頭苦笑了一聲。

“曹公有忠勇之士。”

天下諸侯,要論手下能人多少,袁紹首當其沖,曹操身後也有大半個潁川的士族,可真要說起省心,卻還是曹操麾下更加太平。

“玄德公過謙矣,”荀晏說道,“關將軍、簡君、糜君等人皆對使君一片忠心。”

聽到熟悉的名字,劉備心下微微一動,卻也不是很擔心,若荀清恒還要利用此事發揮,那便暫且不會動他的原部,反而會待之如己出。

這便是大義,令他自己都想要發笑的大義。

“如此,”他坐直了身體,凝視著面前面色蒼白卻仍不掩姝麗容色的郎君,半晌才道,“君欲如何處置備?”

若是要殺他,早便可以動手,何必留到現在?如今他們再次見面,只能說明眼前之人別有用心,看似全然聽從曹操之意,卻也未必如此。

“公有治世之才,”荀晏半垂下眼眸,看不清神色,“中原征伐不斷,何必固守於此。”

“待此間事了,劉備亡於下邳,劉君可往遼東,”那年輕郎君溫和的笑了笑,伸手進去拍了拍劉備的肩膀,“高句麗、烏桓、公孫度……使君大有可為。”

劉備怔住,獄室內跳動的燭火照得他的臉龐忽明忽暗,他沈默了許久方才再次開口,“君所為恐怕與曹公之意有所相悖。”

荀晏不答,劉備也不執著於這個答案,他仔細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人,幽幽說道:“君胸有丘壑,難道不知曹公暴戾有餘,心無漢室,並非良主?”

“何為漢室?”那據有一州的荀氏郎君反問道,語氣少有的有些咄咄逼人,“所謂匡扶漢室,匡扶的是文景的漢室?高祖的漢室?亦或者是靈桓的漢室?”

不知為何,劉備突然想起了曾經在許昌見到的那位尚書令,風雅、從容、行止永遠合禮,那是一個再標準不過的名士,他的處事永遠公正,並不偏向曹操,也不偏向君主,讓人難以明了他心中究竟是如何想的。

這位徐州刺史也一如他的兄長,溫潤、低調、除卻年少時刺殺董卓之行鋒芒畢露,此後便安安靜靜當一個合格的臣下,他優秀、好用,如所有的潁川名士一般。

可在這四下無人,陰暗沈郁的牢房內,他卻看到了與荀彧全然不同,堪稱異於常人的一身反骨。

潁川荀氏真

是個叫人看不懂的家族,他原以為自己對這個家族也算是頗有了解,但最後仍然得承認他並不了解這些荀氏子。

“漢室是什麽樣的,公如何知曉?公心中所想的漢室,是劉備的漢室,還是劉協的漢室?”

荀晏站了起來,他的半邊身子沒入了陰影之中,露出半張沒有血色的俊秀面容,這張臉平日裏往往是溫和帶笑的,這會卻面無表情,如冰玉一般,他居高臨下看著一欄之隔,雖為階下囚卻令曹操都忌憚不已的諸侯。

“誰匡扶的漢室,漢室便是什麽樣的,曹公又有何不可。”

他最後平靜的說道。

劉備仍然席坐於地,即使擡頭看人也不顯局促,他只是輕輕呼出了一口氣,看著淡淡的白霧裊裊散去。

“何至於此。”他說道。

“能與司空爭雄者,唯公也,”荀晏笑了笑,扶著欄桿輕聲咳嗽了幾聲,“……只是對不住玄德公了。”

劉備也笑了起來,他不知道自己應該為這一個兩個對他的高看而驕傲,還是應該為這般忌憚而沮喪。

“清恒所求為何?”

笑罷,他問道。

“所求……”荀晏已經轉過了身,他慢吞吞說道,“晏所求……不過大一統而已。”

“所以只能麻煩玄德公先出局了。”

中原就那麽大,不需要這麽多的英雄。

天下諸侯你來我往了這麽多年,總歸要有個消停日子,他只是選擇了相信曹操能夠走完這條路,他也不吝於提前為其鏟除障礙。

沈重的石門再次關上,一點點吞沒那縷亮光,交叉的長戟覆又攔在牢房之前,獄吏沈默的守在那兒。

荀晏駐足於獄前,沈思了許久許久,看守的獄吏皆一臉正色不敢上前打攪,驀的他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向前邊揮手。

最近升職加薪的應許同志連忙一路小跑了過來,一臉肅穆的正欲行禮,身前的主君已經迫不及待抓住了他的手,一下子被抓了一手的冷汗。

“應君,”那年輕郎君聲音虛弱中帶著絕望,“疼死我了,快快快扶我一把。”

他腿都軟了,他懷疑再和劉備嘮會嗑他就能直接看到走馬燈了,三天沒吃飯盡喝那見鬼的苦藥去了,他沒點別的毛病也能直接餓暈在這。

但氣勢不能丟。

等他被半架著走出了長廊,看到站在陽光下的女郎時,荀晏感覺這回是真的腿軟了。

“怎麽不跑了?”荀安面無表情的問道。

“……腿軟了。”

等被提溜到了車上,荀晏望著年輕女郎纖細的背影想了許久。

他覺得為了自己的生命安全,他得想法子先寄出那封往許昌的信。

那封信必須他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