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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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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許都,司空府上。

時值盛夏,灼熱的陽光將整個天地烘烤得如熔爐一般,蟬鳴聲一陣一陣仿佛永遠不會斷絕似的。

婉約悠長的絲竹之聲穿過屏風,時不時還有諸大臣的低聲笑語。

衣著輕薄的舞姬或水袖飛舞,或踩鼓下腰,身形輕靈,矯若游龍,柔美中又不失一派剛健之色。

“子綱遠來,不知此舞與汝江東之舞相比如何?”

主位上,司空舉杯含笑向著下首遠道而來的江東使臣問道。

張纮不慌不忙起身應道:“自是各有千秋,皆美不勝收耳。”

“搦纖腰而互折,嬛傾倚而低昂……”

坐在不遠處的文人似是酒醉,沒規沒矩的舉起酒樽調笑般念道,只是似乎也無人在意他這般有些無禮的舉止。

就連曹操也只是無奈的瞥了他一眼,全當做沒看見,唯有一人冷冰冰看了那人一眼,神色愈發冷淡,與滿屋的氣氛格格不入。

舞畢,上首的主公微微擡手,滿堂頓時肅靜。

“昔年孤與孫文臺一同討伐國賊,情同手足,不料文臺……”他重重嘆了口氣,左手虛虛拭過雙眼,“所幸文臺生虎子,江東孫郎之名當今天下誰人不知,真乃虎將也!”

張纮聽得不由眉頭一跳,瞧瞧這人,昔年討董聯盟什麽情況誰不知道,都是貌合神離,孫堅與曹操更是談不上有什麽交情,按他這麽一說直接就是把孫策擡到了兒孫輩來看待了。

他坐直了身子,向四周公卿大臣拱手道:“我主孫策,材略絕異,平定郡,風行草偃……”

此人倒是才華非常,長篇大論吹得天花亂墜,仿佛孫策是哪個神仙下凡似的,一個重覆的詞也沒有。

他正說著,他身後的親衛亦將此番出使所要相贈的方物之禮獻上。

所贈何物自然不是什麽要緊的事,要緊的則是對方所表達的意思。

“如此英才,”曹操環視下首,如常說道,“孤欲表其為討逆將軍,封吳侯。”

他大笑著走了下去,執起張纮的手,似是情真意切的說道:“孫曹兩家亦可為姻親,子綱不若修書江東一問可有正當婚配時的孫氏子弟。”

“待纮歸

江東,定為司空相問……”

“誒!”曹操突然握了握他的手,他撫須笑了笑,“子綱說笑了,不必再歸!孤欲留卿為侍禦史。”

“這……”

張纮猛然一驚,他就是來緩和一下兩方關系而已,怎能就此直接被留在許昌,他下意識想要拒絕,卻見那曹賊嘴巴更快。

“卿觀我許都,昌盛壯美否?”

“……自然。”

“好,來人啊!”

張纮瞠目結舌看著曹操不由分說的下詔表了他一個侍禦史,只感覺口中皆是苦澀。

看似恩厚有加,實則是離間他與孫氏,不讓他歸去。

待他再坐回席間後,也只得接受這個安排了。

他的身側是孔融孔文舉,孔少府搖著頭給他倒了杯酒水。

“曹公待文人還是不錯的,子綱不必擔憂,況且以子綱的學識,何愁無人賞識呢!”他安慰道。

雖然絲毫沒有安慰到點子上,張纮也只能木著臉接受了這番話語,二人相談片刻後,卻見方才那席間面色格外冷淡的男子走了過來,只是這回似是神色更加冷若冰霜。

“長文至矣!”

孔融撫須笑道,絲毫沒有意識到來人不好的面色一般。

陳群微微頷首行禮,面上冰冷之色收起後有種溫潤如玉,君子端方的感覺。

許都殊多士也。

恐怕每一個來到這兒的人都不得不如此感嘆一番。

“此公乃潁川陳長文,子綱可識得?”

孔融互相引薦道。

“潁川陳氏之名怎會不識得?纮亦久聞太丘長與大鴻臚之名。”

幾人皆是才學出眾之輩,相談甚歡,只可惜張纮仍是神思不屬,未曾想好接下來應如何是好。

也罷,只得走一步看一步了。

待他再次擡頭,卻見得陳群與孔融二人已經天南海北,從今日席間穿著談到了地方人物。

“若論汝潁人物,”孔融看了眼不遠處那坐沒坐相,穿著也不甚合規矩的文士,“郭祭酒雖行舉不羈,然深得司空信重,可惜啊可惜,這等年輕人卻是誤入歧途,不思學習經典反倒是本末倒置……”

他言語中似是真的為郭奉孝

不好好學習而痛心疾首。

一個人玩得挺開心的郭嘉陡然一個激靈,像是感知到了什麽似的,他回頭瞅了瞅,看到一個老黃瓜痛心疾首的看著他,旁邊那賞心悅目的年輕人面色冷冰冰的也看著他。

郭嘉:……你們搞啥呢?不看美人姐姐跳舞看我?

他捧起酒壇子一溜煙換了陣地,選擇和旁邊的戲忠同坐,不願被那幾個怪人行註目禮。

陳群默默回過頭,“人物?此人怕是擔不上。”

“哦?”孔融整了整衣擺,笑問道,“長文生於潁川,不知論當今汝潁人物,孰優孰劣?”

陳群並沒有思考太久,或者說他似是早有腹稿,脫口便是。

“荀文若、荀公達、荀休若、荀清恒、荀友若、荀仲豫,當今並無對。”

孔融:……

張纮:……

想來他方才問的是汝潁人物,而非荀氏族人吧?

孔融眨了眨眼睛,希冀的看向了陳群,陳長文也用堅定的眼神回覆了他。

行吧,他心裏琢磨了下,也不得不承認可能荀氏風水好,他們族地好像在潁陰高陽裏,要不哪天叫他家兒郎過去小住個幾日。

“今日怎不見荀令君?”

在某些方面反應一向比旁人慢兩拍的孔少府終於反應了過來今日到底有哪裏不對。

張纮默不作聲的握緊了酒樽,今日前來,曹操雖然盛情相迎,但卻少了一位如今許都不可忽視的核心人物,那位居中持重、一手扶持了曹操的荀彧荀令君。

幾乎就在下一瞬,門外忽有人步入。

來人頭戴進賢冠,腰系綬帶,面容素雅,甫一步入宴上的喧嘩聲便似是被什麽東西壓制了下去一般。

只見此人自身邊走過,衣袂飛揚間留下揮之不去的暗香,張纮剎那間便明了了來人是誰。

荀令留香之談,連他這等久居江東之人都隱隱有所耳聞。

“文若來遲!”

曹操笑道,神色間卻並無惱色。

荀彧微笑,令身邊仆從送了一物至曹操手上,離得遠的人皆未看清是何物,倒是近旁的親信看見了似是信紙一封。

曹操掃了一眼信上所說,若有所思擡起了頭,環視下首

,被看到的人不由得都放輕了聲音,生怕惱了司空。

“子綱!”

他驀的喊道。

“聽聞吳侯有一弟名權,可是如此?”他饒有興趣看著張纮,見此人雖面上鎮定,但神色間仍有茫然,想來應是還不知曉此事,不過也對,他離開江東之時廣陵事尚且未定。

“正是。”

“好!”曹操道,“令徐州刺史荀晏舉權為茂才。”

郭嘉在席散之後捕捉到了曹操。

他本欲如往常一般談笑,乍一見曹操神色便立馬收斂了笑意,微微蹙眉,回身關上了門。

“是奉孝?”

斜倚在榻上的曹操擡了擡眼皮子,見是郭嘉後便無所動作了。

“司空,”郭嘉遲疑問道,“可是頭疾又犯了?”

“無事,”曹操用濕帕子擦了擦臉坐起身,揉了揉太陽穴,面色倒是還好,“奉孝所來何事?”

郭嘉卻是不答,言語間少有的和曹操唱起了反調,“切莫諱疾忌醫啊司空,頭疾雖不重,亦不可忽視,應早日喚許都二位醫官來看看才是。”

“卿所言甚是,孤自是知曉。”曹操點頭應道。

郭嘉見他並無大礙方才問道:“劉備之事,司空決意如何處置?”

曹操:“哦,孤令其帶兵襲殺袁術殘部。”

郭嘉:“哦,追袁術……啊?”

嘉嘉大為震撼,但嘉嘉不說,他只是用看鬼一樣的眼神盯著老板看。

曹老板的厚臉皮稍稍有一些撐不住了,他撇過頭咳嗽兩聲,欲蓋彌彰般說道:“孤已八百裏加急往下邳送去信件,若其有反意,則殺之,若無反意,如此英雄,不用可惜矣。”

明公的惜才之心似乎在不合時宜的時候升起了。

難道真的有英雄惜英雄一說嗎?

嘉嘉嘆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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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昌真不是個人待的地方。

正在跑路的劉備如此想到。

前腳有姓曹的跑過來和他喝酒,勾肩搭背說這天底下英雄就你和我二人哈哈哈,後腳有姓董的拎著條衣帶詔找他簽名,邀請他一同匡扶漢室,反曹興漢。

聽聽,一個西涼軍閥,一個根

正苗紅的西涼軍閥,自稱聖上親手寫了血書交給他,不管別人信不信,劉備只想扛起兄弟就跑。

所以他跑了。

他借著討伐袁術一事光速從許昌開溜,他懷疑自己再在那兒多待上幾天馬上就要人頭落地了。

許昌真不是個人待的地方。

劉備再次痛苦的想著。

“大哥,我們跑那麽快做甚!又沒人追我們!”

張飛呼吸著自由的空氣放飛了大半天,這會才返回來一臉好奇的問道。

我的傻弟啊,現在沒人追,那可不代表那姓曹的突發奇想派人來追殺。

劉備一臉慈祥的揮鞭抽在了張飛的馬屁股上。

“兵不得駐步,馬不得停蹄,去下邳!”

他回身對著後方說道。

此時下邳城內同樣不得安寧。

曹操那封插著鳥毛的信很順利的寄了過來,被城內一眾人輪流欣賞了一遍。

不管先前對曹操是何印象,這會心裏都不由得暗罵,真是把一個自己不想解決的大麻煩甩了過來。

曹操似乎對於徐州的守備挺有信心,相信他們一定能制服劉備般,可真要說起來,他劉玄德在徐州的根基可能才更加深厚,畢竟在徐州經營了數載之久,誰知道城內哪些個大姓世家是向著他的。

車胄拿著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擡頭看向荀晏先前離去時留下的幾人,為首者正是諸葛瑾。

“荀君何時能歸也?”

他有氣無力的問道。

按照正常路程走水路,本該已歸,只是因著一些事耽誤了時辰,乃至於到現今仍未歸來,恐怕連曹操都未曾想到,荀晏如今並不在城中。

雖然他帶走的兵力也算不得多,可他們要面對的亦非凡人,而是劉備劉玄德。

即使此人看似平平無奇,甚至連安生之地都沒有,但無法否認此人久戰四方,從黃巾時期一路戰至現今,連曹操都不敢輕視他。

雖然曹操沒有在旁人面前明說過,但敏感的人還是能夠察覺出來,曹操對於此人是極為忌憚,乃至於有些莫名的惺惺相惜的情懷。

“瑾已命人速告予荀君。”

諸葛瑾垂眸道。

車胄開始踱步

,他有些發愁,看看司空所提及劉備出發的時間,恐怕過不了幾日他們就要面對劉備了。

“車公何憂也?”

少年人輕快的聲音陡然在沈悶的空間中響起。

車胄擡頭看去,見是一不足弱冠的黃毛小子,不由微微皺眉。

卻見諸葛瑾歉意一笑,將那小子往前帶了帶,道:“車公見諒,此我二弟亮,年少頑劣,若有得罪,皆是我不是。”

車胄連連擺手,諸葛氏亦是徐州大族,族人於青徐皆是極有威望的,面前此人亦非尋常之輩,他對於這般名士往往還是十分尊重,即使他也算是曹操親信也不敢隨意造次。

“不敢不敢,郎君有何見解?”

他問道。

諸葛亮款款而出,在眾人面前一禮,絲毫沒有半點拘束,或者說對於他而言這本就像是司空見慣的事情而已。

“曹公所言,乃有反意則殺之,而非一開始便是生死大敵,何不引其入城。”

“不可!”車胄陡然臉色大變,“若其有反意,豈不是引狼入室,玩火自焚!”

“車公待小子說完,”諸葛亮繼續說道,“劉備不敢輕舉妄動,他若敢殺我等,便是與曹公結下死仇,曹公必然會發兵徐州,而劉備也必自尋死路,不可保徐州。”

“他縱是要反,也只敢劫公等,暗奪徐州權,而荀君未歸,他亦不敢做得太過。”

“所以不論其如何,公皆性命無憂,何不迎其入城,靜觀其變,待荀君歸來再做決意,何況……劉使君要想得世家意,亦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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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在海上漂的某人茫然擡頭。

“什麽?”他喊道,“劉備給我送特產?”

“沒有!是劉備要來了!”

他一個激靈,突然想起了自己好像確實忘記了還有這麽個人。

完了。

他怎麽記得曾經有個倒黴的徐州刺史叫車胄,他被劉備砍了。

他的別駕不會又要被砍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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