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1章

關燈
第111章

“呂布若降,是殺是用?”

“生死只在司空一念耳。”

劉備不能殺,因其民心所向,聲名不菲,呂布可殺,因其連叛舊主,聲名狼藉。

所以是殺是用,只在於曹操如何想。

曹操笑了起來,他著一身海棠紅外袍,其上印著深深淺淺精致的紋樣,那是由產量十分稀少的蜀錦所制,但這等稀少對於大漢司空而言並算不得多稀罕。

他笑起來時眼角帶起絲絲皺紋,鬢發中點點斑白,這會才讓人恍然意識到,昔年雄心壯志,要封侯拜將做大漢將軍的青年人如今已至不惑之年,而他也不止封侯拜將,他還成為了三公之一、奉天子以令不臣的諸侯王。

他親自沏了杯水,水猶溫熱,而對面青年的指尖卻是冷白的,按著杯沿才漸漸被溫起一絲薄紅。

“身體無礙否?”

“已無大礙,勞司空掛心。”

青年垂下了眼眸,面色一如往常沒有什麽血色,容顏俊秀頜下光滑,一如涉世未深的弱冠少年般,只有熟識者才知這看似毫無危險性的人身處高位,征伐多年染血無數,身後是潁川大族為支撐,人前又深得司空信重。

“是生是死,想來卿心中已有抉擇,不然何必深夜前來。”

曹操端坐在那兒,神色淡淡,神態間已是表露出了他就坐在這兒,君自可拿出足夠的理由來說服他改變心意。

荀晏從坐直到慢慢彎了脊背只用了幾秒,他慢吞吞從袖中取出了一封信。

“家兄有信至。”他說道。

曹操看著他,頓時一口氣洩了。

他哪想還有這等事?怕說不過便幹脆尋了兄長來助陣,聽上去還挺不體面,但這人做起來倒是自然得很。

他展信細讀後眉頭微蹙,輕敲著桌案,倏而擡頭看向了對面的人。

“君可知並州邊地人情?”

“略有聽聞,”荀晏說道,“並州多鮮卑羌胡。”

實際上僅僅一個多字並無法形容,並州勢力錯綜覆雜,羌胡鮮卑各自為政,群雄割據,就連袁紹多年經營下來也無法掌控並州,只是在其中混一杯羹,勉強維持平衡。

曹操捋著他的胡須,神色間看不出究

竟是讚同還是有何別的想法,他意味深長的說道:“並州已非漢人之地。”

荀晏默然。

他說得沒錯,況且呂布的故鄉九原也已被鮮卑占領,去並州是下下策,不然呂布也不至於多年不曾歸鄉,因為他知道,他在中原還有可能闖出一條路、有所作為,在故鄉卻反向難上加難。

“不過,也不無不可,”曹操話頭一轉,“放其歸並州,若成事,則可擾亂袁紹,若不成,無傷我等。”

放呂布歸並州,名為擾亂袁紹,實際不過是流放罷了,要想在並州東山再起幾乎不可能,斷絕了放虎歸山之危,若他真能一統並州,那也不至於被人打出中原。

求情者不獨二荀,還有鎮守揚州的張遼,饒一人性命,得臣下心,不過舉手之勞罷了,何樂而不為。

“明公大義。”

荀晏起身拜過。

曹操扶過,似是漫不經心問道:“卿以為,劉玄德當殺否?”

荀晏悚然一驚,擡頭看去,見曹操神色如常,不知是突然心意所至還是荀彧在信中提了什麽。

劉備將是曹操統一路上的大敵,這是毋庸置疑的,但他難殺、不好殺,因他愛民如子,士民愛他,貿然殺之,恐會釀成昔日殺邊讓一事的慘案。

“不可殺,亦不可縱,”他脫口而出昔日郭嘉所言,見曹操若有所思的模樣,想了想又道,“不若軟禁……或是流放?”

“聽聞此人乃中山靖王之後,乃皇室貴胄,司空縱是不殺,也萬不可使其占大義。”

曹操聽罷面色古怪,也不知是別有所想還是怎麽的,撇過頭嘟囔著什麽“織席販履”、“中山靖王”之類難懂的話。

“孤已心中有數。”

————————

下邳圍城數月,城內情形自然說不上好,降卒、流民、外來者亂作一團,到處都是吵吵鬧鬧的,連月的大水將城內淹得一片潮濕惡臭,到處都是被泡爛的物件。

夯土墻被水泡得糜爛,露出一個大洞,只是這會也沒人在顧及這無關緊要的東西,百姓戰戰兢兢躲在暗處,皆是一片面黃肌瘦的模樣。

圍城久了都是這樣,不過是一個熬字罷了。

荀晏騎在馬上跨過水潭,身後的親兵緊

隨其後,生怕他出什麽事,荀晏回頭看了兩眼還是隨著他去了。

他想起了一些不是很美好的回憶。

昔年在兗州時,張超為曹操所殺,臧洪因袁紹攔截不肯讓他相救友人而毅然與袁紹斷絕關系,遂被袁紹圍於東武陽。

圍城近一年之久,城內一片蕭瑟,不巧的是他正巧見過東武陽城破時的景象。

守將與士族為他們心中的大義而死,為他們心中的漢室江山而死,雖死無憾,而城內卻成了一副人間地獄的模樣,縱使當時荀晏已經自忖見過了太多的死亡與殺戮,也不由得怔住了。

他曾見過皇甫嵩殺人如麻,黃巾頭顱如山,那不過是單方面的屠殺,而這些人卻是在長久的煎熬中,懷揣著希望與痛苦而死。

當時城內已經沒有婦孺,滿城沒有一只老鼠、一塊完好的皮革,百姓骨瘦如柴,臧洪是不願意投降的,窮途末路之際,他將自己的愛妾交予將士分食,那日將士們的哭聲與喊聲傳到了城外——

他們在為將軍的大義與無私而感動。

荀晏至今無法理解這種思想,他也不相信城中七八千的百姓都是自願與臧洪一同為了那所謂的大義而赴死的。

城內隱隱綽綽揚起啜泣之音,不知是為了城破,還是為了終於結束了這場煎熬。

曹操走在最前面,劉備與他並轡而行。

那日談話過後,他待劉備日益親密,坐則同席,出則同騎……這倒不至於,反正上哪都得帶上玄德公,以示重視。

荀晏看著他們一同上了白門樓,他知道呂布此時應當就在那兒,他漠然移開了視線,無意跟上去。

能做的他已經做了,不算辜負這一段本就算不得多深的交情,結果如何只待是個人造化了。

他擡頭望了望天,今日是個少有的晴日,陰雲破開,露出明朗的青天。

他帶著泰山兵收編降卒,也就陳登與他一般勞碌命,兩人相視苦笑一聲,莫名升起一種微妙的戰友情誼。

“元龍兄一會若見得陳公,請務必多加照料,晏族中與陳氏素有交情。”

荀晏驀的想起什麽,環視四周後低聲與陳登說道。

“可是那位……”

姓陳的可太多了,陳登自己姓

陳,被綁了的那位也姓陳,可若是說得上與荀氏交好的陳氏,大抵也就那一家了。

果不其然,荀晏答道:“潁川陳氏,陳紀陳元方。”

陳登頷首,潁川陳氏流落徐州,曾歸順劉備,呂布奪徐州後便再次隱世不出,但縱使如此,以他們的名望,想來也不會有人敢怠慢。

待安置好降卒,處理好滿地的屍體殘骸後,日頭已然西沈,熔金般的殘陽灑在尚未退去的泥水上,竟似流不盡的鮮血一般。

荀晏玄衣上染著點點泥點,他落在後頭,正好能見著前方被簇擁在中間的曹操與劉備,左右未見關張、亦未見呂布陳宮等人。

二人突然停住,荀晏遙遙望去,見道旁走出一老翁,他一怔,恍惚了好一會兒才將那張已然須發皆白的面容與幼時第一次曾見的那張秀雅端素的中年人面容對上了號。

心中一時百感交集,不知是何滋味,但見劉備已經上前長輯,親自扶住了那老翁,曹操亦是一驚,立馬下馬長輯回禮,一副十足十的好後生模樣。

“陳公年事已高……”

身邊傳來了輕嘆聲,荀晏回首,不知何時郭嘉已經悄無聲息的站在了他身邊。

“晏幼時初見陳公時,年不過五歲,可嘆歲月易逝……”

荀晏搖了搖頭,本欲上前與故人相見,只是見前邊圍著的人太多,而且他一日下來,身上也是不堪入目,和個泥猴子似的,怕不是得把陳公嚇得認不出來。

“啊……”郭嘉無意識的感嘆著,“晏晏年幼時確實有趣,好騙又好玩……”

荀晏非常感動,上前就給了他發小一個大大的擁抱,毫不偏頗的將身上的泥水蹭到發小每一寸的衣裳上。

郭奉孝怒目而視,咬牙切齒,只能認栽。

“那劉使君倒是恨呂布恨得很,上來就提丁原董卓,生怕司空不砍了他。”

他漫不經心說著,神色間還有些氣呼呼。

“哦?那司空砍了他沒?”

“司空心情煩悶,”郭嘉看著不遠處好聲好氣和老人家說話的曹操說道,“呂布算是撿了條命,但那陳公臺便有些不知好歹了。”

陳宮?

荀晏有些詫異的挑眉。

————————

下邳的大獄陰暗冰冷,荀晏與正在應酬的老板提了一嘴,老板也爽快的放他隨意通行,順便私底下拉著他悄咪咪說了點小話。

“陳公臺不識好歹!清恒不必與他客氣!”

老板咬牙切齒的說著,話裏話外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活像是那大牢裏頭不是叛臣賊子,而是他不肯服軟的老相好似的。

荀晏被自己的想象嚇得一個激靈,連連退去,打發了老板就趕緊跑路。

他輕咳兩聲揮去地下的灰塵,借著微弱的燭火,他尋到了陳宮所在的牢房。

陰暗的牢獄內,陳宮端坐於草席上,姿勢端莊得像是坐在宮殿內一般,他擡頭看向了來人,一眼便認出了這位昔日同僚。

“荀君何必前來。”他冷冰冰說道。

“公臺何至於此。”

荀晏嘆道。

感慨嗎?肯定是感慨的。他與陳宮雖然交情不深,但也是東郡時一同患難的同僚,而曹操也是個念舊情的,相互扶持於微末的交情怎能輕易忘卻,乃至於縱使陳宮接下來叛了他,他心底也不希望這人赴死。

他放下了燭臺,想要好好說叨說叨。

“先生呀,一人赴死容易,那老母妻子——”

陳宮打斷了他。

“曹公已應宮,若我身死,自當奉養我妻兒。”

“君難道不知司空?”

荀晏脫口而出,話出口才驚覺自己這吐槽過□□速,也過於不合適。

陳宮用詭異的眼神看著他,連冷漠的表情都忘記擺了,荀晏左顧右看,擡手連連咳嗽。

[欲蓋彌彰。]清之發來點評。

“司空自然言出必行……”荀晏蒙混過關,迅速逃過這個尷尬的話題,“並州也沒什麽不好的,不過是從頭再來……”

糟了,說著說著他自己都感覺自己有些站著說話不腰疼了。

將陳宮與呂布一塊扔去並州,曹操也是思慮了許久,此二人一人智計非凡,一人當世虎將,放在一起就是惹事的料子,但僅把呂布扔去並州,恐怕他自己都過不了多少回合,那也無甚意義。

將他親信一道扔過去,若是真生了亂子,禍害的也是袁紹罷了,只要確保袁呂不會結盟便可

,這事有阿兄與賈詡看著,應當不會出錯,再將這些人的妻兒留在許都為質……

糟了所以還是司空養。

陳宮自然不知他腦回路已經轉了一堆彎,只是平靜的說道:“將軍向來不用宮言。”

荀晏與他大眼瞪小眼,兩人一時無言,他緩緩發現了一個奇葩的問題。

好吧!合著你還在和呂布吵架呢!

他沒什麽形象的席地而坐,沒有骨頭似的靠在欄檻邊上。

“昔武帝之時,河套皆為大漢所有,而如今,朔方、五原、雲中皆為羌胡所占,君不見張楊都為匈奴攆得到處跑……”

陳宮面不改色,甚至短促笑了一聲,“共事一年有餘,宮竟不知君有段颎之志。”

段颎乃桓帝時大破鮮卑羌胡的名將,前後斬首六萬餘級,軍功多到後人難以望其項背,以功封列侯。

荀晏迷茫的眨了眨眼睛。

“不是啊,”他說道,“我意思是,你不去的話就得變成呂布被攆得到處跑了。”

雖然也可能有點點那方面的原因,只是外族之事非一朝一夕可以解決的。

陳宮被他樸素的含義噎住了,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待荀晏出來時,外頭已是暮色沈沈,暮鴉歸巢……歸了一半不知被哪個黑心的射了下來,大概是去做加餐了。

他神色漠然的緊了緊身上的衣袍,感覺胸臆間又湧上一股咳意,擡腳差點就踩空臺階,所幸被人拽了把衣領。

拽了把……?

荀晏懵懵的回首,看到一個美青年站在他身後,揪著他的衣領。

“……美……咳……陳家阿兄!”

糟糕,差點說錯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