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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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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廊道暗沈,搖搖晃晃的燭火映在一旁的屏風上,宛如某些張牙舞爪的兇獸一般,清雅的熏香時時刻刻縈繞在這座宅邸中,連屋中的走道上也常年燃著,宅邸的主人並不在意這些微不足道的花銷。

素衣的郎君低垂著眉眼,目光從角落裏精致的香爐上一掃而過,那精美繁覆的雕花絲毫沒有引起他的半分興趣,他腳步很輕,向著走道深處那間門裏屋走去。

裏屋似乎有人在說話,談話聲不小,隱隱傳到了外頭的走道上來。

“明公,如今曹操南下出征,許都空虛,張繡乃新降之將,未必心定,若能聯合荊州劉表,則襲許之策可成也……”

“今明公有四海之力,攜兵數十萬,若能挾天子以令諸侯,則四海可指麾而定矣……”

守在屋外的守衛看到了他,連忙行禮,有些為難的看了看裏屋,不知道應不應該打擾主公與帳下謀士的議事。

“元皓,時機未至矣,”裏頭響起了另一道聲音,男子悅耳的聲線中帶著些許疲憊的沙啞,“曹操伐袁術,大義也,孤若是背後偷襲,豈不是成了無君無父之人?”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他若是此時在伐他人而非袁術,孤定當出兵取其後方。”那人的語氣冷淡了下來。

另一人正想說話,卻見門外守衛進來通報,不一會那素衣寬袖的郎君從容自若的走了進來,手持信箋而禮。

“友若至矣。”

主位上的明公扶著額,揚起了笑意,下首的田豐一句話憋在心口,草草舉手向自己的這位同僚一禮,表情淡淡。

荀諶似是並未見到他的怠慢,只是似笑非笑望了他一眼,隨後收回了目光,講從遠方千裏迢迢送來的軍報送上。

“袁術潰敗,曹操已退兵,不日將歸許。”

他簡短說道,見田豐臉色微變,似是嘆息,袁紹則只是微微挑眉,眉目間門略有些驚異。

“孤這弟弟倒是外強中幹,”袁紹少有的面露嘲諷之色,卻也沒有欣喜之色,“敗得竟如此快。”

其餘二人不敢接這話,荀諶搖了搖頭,拱手道:“明公既與田公尚且有事商議,諶不敢打擾,此事想來明公心中已有定數,諶便先行告退了。



荀氏的謀主輕飄飄的來,又輕飄飄的離去,只留下田豐一人於原地沈思自己還未誕生就宣告破滅的計劃。

末了,年紀已不輕的冀州別駕深深嘆了口氣,撫著自己的山羊須,不得不承認先前主公之言確實有理。

時機未至,在最早錯過了奉迎天子之機,想要再得良機迎天子已是千難萬難,就怕養虎為患,以曹操之勢,恐怕日後必有一戰了。

“明公,荀文若荀清恒皆事曹操,荀氏一族皆在許,”他執著杖起身,言辭和緩的評論著自己的那位同僚,“有些事……最好還是避著一些荀軍師。”

堂上寂靜了一瞬,袁紹驀的一笑出聲,斜倚在案邊,話語卻帶上了幾分涼意。

“元皓多慮了,”他淡淡說道,“我與友若相交日久,自知其品性,縱是荀氏另擇他主,只他一日在我帳下,便一日不會行背離之事。”

“此事不必再提。”

主位上的明公將簡牘扔回案上,結束了這場不為人知的對話。

————

崔季圭是個倒黴人,早些時候跑來北海鄭玄門下求學,結果這學了還沒有個一年,黃巾就啪的攻破了北海,蹲山裏頭避難了一陣子以後被恩師遣散,本欲歸家,結果泰山賊寇、青州黃巾等等亂七八糟的選手粉墨登場,又兼此地多山,西行之路斷絕,只能被迫開始了四處游學之旅。

他要求回家,荀晏自然不能不同意,哪怕他家擱冀州那兒,強行扣人非君子所為,何況崔琰又並非什麽袁紹的謀士之流,有些面子還是得給的。

崔氏的郎君沿著西行之道走了兩天,驚奇的發現往日劫匪橫行的地段如今都安分得不行,賊寇漸少一是因為有位別駕四處薅羊毛,二是因為新上任的郡守手段雷霆開始整治賊寇。

郎君在某日晚上夜觀天象,尋思了半天拐了個彎,順著原路又返了回去,待進了城門才發現今日城裏人格外的少,倒像是都約好了今日出門。

不過城墻守衛倒是不少,他伸手攔住了一個捧著機弩匆匆而過的小兵,還未等他開口詢問,那小兵就像是認出了人,熱情的叭叭叭開口問候了起來。

“崔先生?你怎麽回來了?不回家了嗎?要不留在這好了,這也挺好的,就是這兒路有點難

走,得該修修了……”小兵驚奇的說道,一開口就是一溜話不帶停的,見著崔先生神色逐漸迷茫,他終於止住了他無處釋放的表達欲,“找將軍嗎?他今日不在城裏。”

“哦……”崔琰點頭,正欲再問,卻驀的發現了什麽不對勁似的,搭在別人身上的手像是抖了一下連忙收了回來,然後矜持的退後了一步,陷入了迷茫。

所以……為什麽荀清恒帳下還有婦人為兵?

他自認為無甚長處,就是走的地方夠多,看的也夠多,男女還是能分辨的,自然不會認錯眼前這個雖然披著兵士衣著,灰頭土臉的婦人。

“崔先生?”

那婦人一邊問道一邊扛起了那看上去就重量不輕的機弩,順手拎起了一旁的沙石袋子。

“啊……”崔琰收住了自己無法克制的探究目光,問道,“荀君今日有事?”

“他出門打秋風去了!”

那婦人想都沒有想的大聲回答道,一旁路過的文吏露出了見鬼的神色,大概是很少見到如此清新脫俗的回答,雖然……雖然將軍這個行為好像確實就是打秋風,但一般美化一下應該叫探測敵情,或者是勸架。

反倒是崔琰一臉平靜,有些若有所思的模樣。

“莫非是莒縣?”他問道。

“……先生如何得知?”

————

荀晏確實在打秋風。

聽聞他的老鄰居臧霸跑去莒縣打瑯琊相蕭建去了,且不說這倆人都算是呂布陣營的人為什麽還會窩裏鬥,大概是臧霸終於想要完全吞並瑯琊了吧。

他一聽到這事就一個激靈,爬起來點兵……點了一堆外形最好的兵,拿起家裏頭最好的武器直奔莒縣。

什麽?跨境?跨境算什麽?他忍臧霸很久了,這二五仔隔三差五跨境來泰山郡招兵買馬,還偏偏小心謹慎得不行,他倆一次照面都沒打上過,只知道有個叫臧霸的二五仔天天來他們這薅羊毛,完全把這兒當成了後勤補給基地……誰叫他老家就在泰山郡呢……

“打不過啊!是打不過!”諸葛瑾少有的有些緊張,“荀君不可沖動啊!”

雖然來的時間門不算長,但他再清楚不過這支臨時招募起來的軍隊究竟幾斤幾兩,也就人數上還過得去

,本質上只是一夥賊寇流民組成的亂軍,和黃巾都無甚差別。

“先生莫慌,”荀晏拾起一把馬草安撫有些水土不服的白馬,“就去逛逛,不會真打上的。”

安撫好了諸葛先生,待抵達莒縣的時候,莒縣城墻上已經掛起了臧霸的旗幟,那位瑯琊相當得也確實憋屈,看來守城也是沒有守上幾日就被攻破了。

臧霸的旗幟飄飄,城門口是尚未散去的血腥氣與冰冷的沙礫,荀晏領著人在城門外等了一陣子,不多時城門便開了。

他微微挑眉,不得不為這位泰山賊首的膽魄嘆服,孤身入敵營,這種事也確實不是一般人敢做的。

這位雄踞一方,叫旁人都無法奈何的統帥生得五大三粗,荀晏覺得自己也算是比較高了,臧霸卻是比他還要高出一個頭,他頰側留著一道不淺的疤痕,面上卻是笑吟吟的,一出面就熱情的迎了上來。

“久聞君侯大名,奈何瑣事繁多,如今方得一見啊,”臧霸撫須笑道,睜著眼睛說瞎話也毫不含糊,像是兩人真的有什麽深厚的交情一般,“君今日前來,可是有何要事?若是有某能相助的地方,某絕不吝惜。”

荀晏似笑非笑望了眼前這座縣城一眼,然後慢悠悠提起了瑯琊相如今何在。

“哎呀,蕭公年邁,最近恐怕難以出門,”臧霸一拍大腿,連連搖頭神情悲切,“幸得蕭公看重,將此城托付於我……”

“……將軍之勇,何人不知,還望將軍與國相都能保重身體。”

[我不行了,]清之道,[你們兩個太虛偽了。]

兩人一番太極打了許久,終於晃悠到了一些實際的問題上,比如有關蕭建資實的問題上。

臧霸生得粗獷,但那顆九曲十八彎的心倒是是粗獷一點不沾邊,說著說著就掏出本賬本,開始哭窮。

“我屯兵開陽,看上去風光,其實手頭也緊得很,呂布雖為州牧卻甚少支援,所幸蕭公深明大義,援助於我……”

說起來這城門口一看就是這兩天血戰過,蕭建活了死了都不知道,您這樣說真的一點都不帶心虛的嗎?

“不過我與荀君一見如故,”臧霸陡然話鋒一轉,“我有一子名為臧艾,尚未及冠,生性頑劣,仰慕荀君甚矣,欲投身於君帳下。”

荀晏懵了一瞬,有些沒有跟上他的思路,卻見城門後一個和臧霸差不多高的年輕人跑了過來,乖順的站在臧霸身邊向他行禮。

“大郎,你可願隨荀君而去?”

“見過將軍!”

臧霸他兒子利索的行禮,不是對著他爹,而是對著荀晏。

荀晏沒有接茬,只是看向了臧霸,臧霸仍然是笑呵呵的模樣,仿佛根本沒有脾氣一般。

“將軍何意?”

他問道。

“日後還要麻煩君侯多多照看犬子,某略表心意,贈輜重些許隨犬子一同予君侯,”臧霸比劃了個數字,“只是還望君侯日後能行點方便。”

荀晏沒有問他這個方便是特指偷溜去泰山郡招兵還是特指曹操那兒的方便,他只是覺得這老狐貍大概和周邊幾大勢力都這樣表示過,也難怪徐州牧一茬一茬的換,開陽附近的無冕之王卻從來沒換過。

跨境而來的軍隊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只是回去的路上帶上了薅到的羊毛和一只據說尚未及冠可看上去活像是而立之年的臧霸兒子。

臧霸瞇著眼睛望著他們遠去,搓了搓手指莫名笑了笑。

“將軍何故發笑?”偏將有些疑惑,“荀清恒手下之軍尚且不成氣候,將軍為何……”

“目下還不成氣候,可他背後尚且有曹操,”臧霸隨意的打斷了他的話,“不過是賣個好罷了,多條後路不好嗎?何況他此來也並非為了攻打,也不過是為了看看我的態度罷了。”

偏將應了一聲,隨後又有些發愁,“將軍,先前我們還答應了要送蕭建資實給呂布,如今……”

“此事不急,”臧霸老神在在,對於自己準備坑了徐州老大這事一點也不慌,“他如今乃一州之主,我不主動送去,他又豈會親自來討,莫要忘了蕭建名義上還是他的手下,奉先兄只能是吃了這個啞巴虧了。”

三天後,臧霸望著外頭大軍壓境的呂布一眾陷入了沈默。

他似乎沒有跟上呂布的思路,甚至有些揣測不到他究竟是為了什麽跑來莒縣,總歸不可能是為了那批輜重吧?

高順也很沈默,他嘗試著繼續勸諫,“將軍威名遠揚,遠近皆畏,何求不得,若自行求賂,萬一不克,豈不損將軍之名?”

他說得委婉,言下之意是怕親自前來還攻不下城,那太掉面子了……

呂布木著一張臉把他趕回下邳守城去,自己則咬著牙令人攻城,這臧霸自恃久駐此地,絲毫不將他放在眼裏,可惡至極。

“這人有病吧!”臧霸走過城墻,踢下了一個要爬上來的呂軍,怒罵道,“守!給我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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