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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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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舒邵安敢如此?!”

淮南,袁術怒而擲杯,瓊漿四濺,身邊的侍者戰戰不敢擡頭。

“十萬斛!十萬斛啊!”袁術負手踱步,面色陰沈,“這是我大軍多日的軍糧,他怎敢如此悉散給那些賤民?”

象征帝王的十二旒隨著主人的憤怒亂晃著,侍者恨不得將頭埋進地裏去,假裝沒有聽見主公方才氣到口不擇言的話語。

其實這也算不得多過分的話語,袁術平日裏頭本就口無禁忌的主,只是今日他的憤怒來得更加猛烈,他在戰事上已經連連受挫,一向看不起的孫氏一族又在如此至關重要的時機背主,隱藏在暗處等著給曾經的主人致命一擊。

“你!”袁術倏然隨手指著一人說道,“領一支人馬去把舒邵的人頭給我帶回來!”

被指到的人一下子腿一軟,跪倒在了地上,袁術上前踹了他一腳,又改變了主意。

“不必了,”他說道,“我親自去看看,看他還有什麽話好辯解。”

時江淮大旱,一路上百姓凍餒,士卒士氣低落,他們先遭孫策之叛,為呂布所敗,後又被追擊而來的曹操所敗,斬去了袁術兩員大將,只得連連退去,不覆昔日之輝煌。

街道上隱隱似有婦人哭泣的聲音,曾經富庶的江淮一地如今人煙稀少,家家戶戶躲在了家裏,少有出門的人也是骨瘦如柴,看到有貴人路過連忙低下了頭,渾渾噩噩不知所措。

袁術淡淡掃過這些人,並不太放在心上,他開始盤算著被舒邵揮霍了的軍糧窟窿該如何補上,該如何提起士卒的士氣,如何安撫他的那些部下再為他打仗。

舒邵該死,如今荒年,軍糧本就不足,又有四方之敵虎視眈眈,哪有什麽餘糧去救助這些庶民。

一身樸素吏袍的士人跪在地上,押著他的士卒面色冷冽,如今天寒地凍,他卻一動不動跪在那兒,直到看到袁術來了才平靜的擡頭看了過去。

袁術見此人毫無悔色,不由愈發怒意上頭,他冷笑問道:“仲應還有何要辯解?”

“知當必死,故為之耳,”舒邵叩首,語氣平靜,“百姓餓死者無數,邵不忍見此,寧可以一人之命,救百姓於塗炭。”

話落,在場諸人皆為之

動容,外頭遠遠悄悄偷看的百姓不由痛哭出聲,士卒臉上也不由出現了不忍之色。

他們也是血肉之軀,大多也都是江淮本地之人,鄉親在饑荒之中餓死,他們又何嘗不痛苦,又何嘗不希望有人能夠解救他們。

袁術感受到了越來越多的目光悄悄落在了他的身上,他看向了那個蜷縮在地上的士人,雖然狼狽,但又不失所謂風骨。

他不能殺他了。

他平靜的想著,他從來不是很在意那些庶民的生死,可是那些世家士族卻在意,雖然他們也只是在意那些名義上的仁義,他今日若是殺了舒邵,那便真的要失去那些世家之心,尤其是江淮本地大族的人了。

袁術倏而一笑,他下馬,扶起舒邵,親昵的撫著他的背,“仲應,足下獨欲享天下重名,不與吾共之邪?”

舒邵被赦免,但江淮局勢仍然岌岌可危,江淮荒年影響的不僅僅是袁術一方,對於來討伐的諸侯也是不利的影響。

軍法所言,因糧於敵,沒有哪家諸侯的後勤能強到絲毫不動百姓糧食,好的會專門先去從地方百姓大族手中購買,差的就幹脆開搶。

只是如今江淮百姓自己都吃不飽,這片荒地上已經經不起再多的戰爭了。

張遼感覺自己上一次見到如此情景時,還是董卓死後,李傕郭汜打得不可開交的時候,那時候三輔大亂,人相食殆盡,比之董卓在時還要殘酷。

而如今袁術治下的淮南卻頗有幾分當時的味道。

“什麽?”他有些驚駭的向著身前的都尉問道,“你說你弟弟被劫走了?”

原來這年頭不止女孩子要保護好自己,男孩子也得保護好自己。

都尉頂著將軍詫異的目光,總感覺他好像想岔了,他硬著頭皮解釋道:“是的,家弟前幾日摔斷了腿,被劫走的還有另外幾名傷員,當時我軍外出截擊一支袁軍,防備不足……”

年輕氣盛的將軍聽到這兒立馬受不了了,哪有人專門劫傷員的,這也太沒有道德了!還有點微妙的恥辱。

“啖人賊啊!”有聽到的士卒探過了頭來,“那肯定是啖人賊啊將軍!”

等張遼親自領著一支兵馬,兜兜轉轉在百姓們的指引下找到了那夥不當人的啖人賊時,這夥法外狂徒

已經開了火,幾個傷兵被堵了嘴,綁得嚴嚴實實,邊上還有幾個哭哭啼啼的婦人。

他們大眼瞪小眼,賊人一眼便知這群人打不過,腿一蹬連反抗都不反抗,直接奪門跳窗開逃。

“一個也不準放過!”張遼喊道,一邊擡起戟就戳死一個。

一片亂戰後,他們大約斬殺了三十來個所謂啖人賊,其餘也不知曉有沒有逃脫幾個,這裏的地形實在不易追擊,而且這幾個本地人熟門熟路,逃得飛快,看上去已經不止一次做這種行當了,只是這回實在腦子一發熱,踢上了硬鐵板。

張遼甩下長戟上的鮮血,眼前卻驟然一凝,見一根箭矢自叢林中飛出,一旁的林間有人哀嚎一聲,隨後倒地不起。

士卒皆望向了那片林間,一陣窸窸窣窣後才見有個半大少年舉著手出來,那少年看上去只有十二三歲,他把手裏的□□小心翼翼放到了地上,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麽沒忍住出頭了。

張遼看向了還沒死透的那人,正是先前的賊人之一,他胸前被□□所穿,只是這孩子準頭又不大行,導致他吊著一口氣上不來下不去,他拔出□□,隨意把人踢到一旁,那人頓時嗚咽一聲,出氣比進氣少了。

他瞅了瞅手裏的□□,頗覺得新奇,他大步上前,在那少年有些不安還要強裝鎮定的眼神下倏而大笑,拍了拍少年人的肩背。

“好小子!是個勇士!”

他誇道,就是手上力氣比較大,那少年人差點被他拍得當場升天。

“在下張遼,字文遠,”張遼熱情的自我介紹,“郎君哪裏人?姓甚名誰?”

那少年被他搞得一陣迷糊,大概他不長的人生經歷裏還未見過這種人吧。

“我是瑯琊人士,”他說道,“諸葛均。”

那位都尉的弟弟很好辨認,因為他比較胖,尤其是傷後運動量降低以後更加胖了,難怪那夥啖人賊會盯上他,可能是人肉吃多了所以判斷這位的肉質會比較肥美……越想越惡心了,張遼打住了越來越偏的思緒,橫鐵不成鋼的踢了踢他。

“別這樣,”他嘆道,“我軍中要養不起你了。”

他熱情的把諸葛均留下款待,尚未經歷過社會毒打的少年自然對於這種成年人的社交,尤其是並州人獨有的熱情社交

感到有些無所適從。

張遼承認自己是有些小心思的,瑯琊諸葛氏,雖非大族,那也是頗有名望的家族,這小孩看上去年齡不大,應該身邊有長輩,只是他自己偷跑了出來。

果不其然,晚間時,小朋友的家長上門來了。

“家弟頑劣,若是添了麻煩,還請將軍海涵。”

頗有古遺風的年輕人輕聲說道,面色上看不出什麽喜怒,反倒是他身旁坐著的另一位弟弟笑吟吟的,絲毫看不出有什麽初來別人軍營的不安。

“沒有沒有,”張遼擺手並且幹巴巴的誇了誇別人的弟弟,然後生硬的轉移了話題,“淮南大亂,君等為何在此?何不離去?”

“叔父病故於豫章,”諸葛瑾頓了一下說道,“我等迎叔父歸家。”

張遼想起了豫章有個運氣不大好的太守,他嘆了口氣,隨後問道:“是回瑯琊嗎?”

諸葛瑾搖頭,“我等暫且依附劉荊州,居南陽。”

“南陽啊,”張遼說道,“要不回老家吧,我有個朋友在泰山郡做郡守……”

“瑯琊不在泰山郡。”

年輕人委婉的說道,他感覺眼前的將軍似乎有些按耐不住自己的本性了。

“我知道啊,”張遼理所當然的說道,“這又不遠啊,打打就到了。”

話應該不能這樣說,但聽上去又好像沒有什麽太大的問題,但實際上也由不得諸葛瑾反對,因為張遼他就是有些不按套路出牌。

荀晏開開心心蹲在兗州清點戰利品的時候,來自張遼的友情大禮包千裏迢迢的寄到了,打開一看竟然是一家子人,他大驚失色,深深懷疑綁架這種風氣是會傳染的。

張遼的信大致意思是,快過年了送點禮吧,打架路上正巧碰到了瑯琊諸葛氏的人,一拍腦袋想起來他們好像在你那挺有影響力的,就打包過來送給你了。

這是你做人販子的理由嗎文遠!

荀晏尷尬的擡頭看向了眼前這幾個人,他僵硬的將自己這些時日放縱到不太合乎禮儀的坐姿端正,挺直了腰背,放輕了呼吸。

他雖然歷史沒學好,但有些東西要是沒聽說過就顯得有些文盲了,比如這一窩子在某些程度上比他那窩子荀家人還要恐怖的諸葛氏。

比如某東吳大將軍,又比如某位蜀漢丞相……

“您是?”

他小心翼翼的問道。

諸葛瑾被他奇怪的態度也弄得有些莫名,他謹慎的回答:“在下諸葛瑾,字子瑜,此乃我從弟亮,均。”

諸葛亮探頭,諸葛均探頭。

荀晏緩緩露出一個微笑。

文遠,回去我叫阿兄給你加雞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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