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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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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青山連綿,晴日當空,今日是個明媚的天氣。

城南是連綿的麥田,城北數裏地外卻是黑浪滾滾,灰白的濃煙順著管道排向天空,為晴朗的日空添上了一層灰霾。

十多年前,這裏同樣經歷過一場大火,大火吞噬了數萬的黃巾屍體,留下了一地焦黑,他們的骨灰可能還飄揚在那連綿的青山之中,冥冥之中盯著所有來來往往的人看。

而十多年後,又是一場大火,焚燒的卻不再是黃巾,而是死在時疫中的人的屍體。

長社城外,荀晏戴著已經成為防疫人員標配的口罩,與身邊的長社令並行而過那巨大的焚燒爐。

“到今日為止的死者已經盡數在這了,只是家屬非議較多……”

長社令楊沛面容整肅,他低聲說著,步伐卻始終慢了小半步,跟在荀晏側後。

荀晏擡首,望到了前頭正在推屍體進焚燒爐的士卒,邊上設了封鎖線,由數名甲兵攔截,卻也仍能聽到家屬高昂尖利的哭泣與辱罵聲。

“大郎究竟做錯了什麽?要被挫骨揚灰?你們這些喪盡天良的……”

衣著不似尋常人家的老嫗跌坐在外面,大聲嚎哭著,不依不饒,面有痛色。

“是啊!讓縣令出來說話!楊沛小兒在哪?他安敢如此?”

“我等不同意!荀清恒又何在?聽聞他如今也在長社!”

荀晏望了兩眼,面色不變,或者說提出火葬一說時他便已經料到了今日的場景。

清貧無家資的庶民對於火葬不火葬反而沒什麽特別反對,反而是大族,尤其是富豪之家,多年以來習慣了厚葬,又怎麽可能接受得了這般火葬。

只是如今這般裏子面子都不要了的撒潑還真不僅僅是為了火葬之事。

更是為了他們借疫病之事查點隱戶,觸動了他們最根本的利益。

楊沛驟然被人點名道姓的罵也有些許尷尬,倒也不生氣,他下意識想摸摸鼻子,卻只摸到了口罩,大概是這幾日被罵多了習慣了,他有些隱晦的看了身邊的荀君一眼。

那人不甚在意的彎著眉眼向他一笑,隨後問道:“那是哪家的?”

“長社黃氏。”

荀晏點點頭,想

了想道:“長社豪族多有不滿,晏知縣令秉公執法,但若是眾心沸騰,可扶持幾家,打壓另外幾家,以此為平衡慢慢蠶食。”

楊沛面色肅然,輯禮應是。

“這幾日疫情漸平,底下人皆嚴格按法理行事,不敢有違,想來長社疫病不久便能平息。”

楊沛說道。

繞過正在吵鬧的地方,平原之上寂靜且安詳,濕漉漉的水珠沈甸甸的搭在草葉之上,令綠葉顯得愈發青翠欲滴。

“此皆縣令之功也,”荀晏不吝嗇自己的誇讚,“能吏如此,平生少見。”

曹老板喜歡能吏,而楊沛也確實是個能吏,甚至稱得上一名酷吏,狠起來壓根不管對方什麽身份,曹洪的賓客照樣處置。

“不敢當。”

楊沛低下了頭。

遠方傳來了馬蹄聲,少年郎策馬而來,意氣風發,叫荀晏都不由有些恍惚。

“大公子來啦。”

他笑著嘟囔了一句。

荀晏側頭看向了楊沛,擡手輯禮。

“此間後事皆托於縣令,若有私下隱瞞疫情者,當處以嚴法,以及……屯田之中若有違背法約之事,也可一律處以嚴法,不必姑息。”

許下屯田順利後,曹操又命人在附近幾城同樣進行小規模的屯田,長社便是其一,只是許都起了疫病後,周圍也多多少少起了一些,好在都發現得早,控制又嚴苛,才沒有釀成更大的禍患。

他又喚來身邊親兵,低聲囑咐了幾句後,再看向楊沛。

“且留親兵一支暫且護於縣令身邊,以免遭人報覆。”

楊沛啞然,擺手正欲拒絕,心下卻不由升起一絲感激。

搜查大族隱戶是最得罪人的事了,他不排斥做這事,但有人能夠看到其中的危險,對他自己也是再好不過了。

“縣令不必再拒,”荀晏嘆道,“不過晏一片心意而已。”

楊沛這才應下。

曹昂如今已是氣宇軒昂的少年人,看似文弱溫和,不似曹操那般狠辣獨斷,但他的性子裏依舊是有著曹操的那種狠絕。

他停下了馬,望著楊沛已然遠去的身影,面上若有所思,隨後湊到了荀晏身邊。

“和那幾家談好了,

他們決定讓出部分隱戶。”

曹昂說道。

某位偉人曾說過,國人的性格總是折中的,如果你說要拆了窗,大家不同意,但如果你說要拆了天花板,他們就會同意拆窗了。

你讓他們從此解放族中沒有戶口的隱戶佃農,他們肯定不願意,退而求其次,只放出一部分,他們又願意好好考慮考慮放多少之數了。

唱白臉的那人叫曹昂,唱黑臉的叫荀晏與楊沛,真像一臺大戲。

“有勞大公子了,”荀晏笑道,“當歸許都覆命矣。”

幾日後,一支車隊從長社出發,前往許縣,前方是騎兵開道,中間則是步卒。

曹操這人心臟得很,疫病剛起時確實只是一心為治疫病,之後發現疫情尚在控制之中,便打起了別的註意。

疫病為何傳播,屯田中的一些不便是原因之一,那些大族田莊中的佃戶也是原因之一,以清查疫病為由,威逼利誘,倒是可以咬下一塊肉來,不然他們那日子過得也太舒坦了。

如此便專門派了荀晏和自家兒子一同去,其中護衛必然不敢少,雖然曹老板如今也生了一支足球隊的孩子了,但大兒子在他心裏頭還是地位比較特殊的,也是最寄予厚望的。

除卻護衛,也還為了專門給那些大族看看,震懾震懾。

馬車裏顛得慌,荀晏入睡還沒多久就被顛醒了,他嘗試換了個姿勢,只感覺越來越暈。

聽說暈車是那個什麽功能沒有發育好,是哪個功能呢?

他睜開了眼睛,眼神渙散而迷茫,開始思索這個比較久遠與陌生的問題。

未果,他只思索出了自己的補覺計劃大概沒法繼續進行了,不然他大概得先吐在車廂裏。

荀晏認命的爬了出去,叫人停車。

曹昂遠遠看到後一夾馬腹過來,面帶憂慮,眼前人面色不是很好看,蒼白得有些嚇人。

“是否要先停下歇息一會?”

他問道。

“暈車而已,”荀晏深深呼吸一口新鮮空氣,只感覺自己又活了過來,“繼續趕路就行,今晚應當能到。”

他也不想睡馬車的,主要昨晚跑去熬夜清點了一下新冒出來的戶口,弄到了很晚,今早起來他夢游得差點撞柱

子。

有些人你叫他加班的時候他面不改色,其實心裏在暴風雨式哭泣。

不過隱戶數量之多也確實叫人咋舌,這年頭窮人的歸處不多,成為豪族農奴便是其中一個非常廣泛的選擇。

東漢是一個比爛的時代,大夥一個比一個爛,相比起餓死,似乎農奴也不是不可以接受?又或者根本面前沒有選擇。

曹昂反倒是接受非常良好,他對於處理這些陰陽怪氣的大族有一些生而具有的天賦,能夠笑臉相迎,在不知不覺中抵達自己想要的目的。

“荀君為何讓楊君留心屯田之事?”

曹昂與荀晏並駕齊驅,一邊隨意問道。

屯田之事皆以軍律而行,由屯田校尉管轄,不歸縣令掌管,所以更加紀律分明。

“唯恐有亂不能及時制,”荀晏懶洋洋打了個哈欠,“曹公若要繼續往外屯田,必須監管嚴明,不然就怕屯著屯著就變成了集中營……”

他話到最後聲音有些含糊,但曹昂還是聽清楚了。

“何謂集中營?”

他問道。

荀晏一頓,“一些大家不是很喜聞樂見的發展。”

曹昂眨了眨眼睛,雖然不是很明白,但小天使還是貼心的繞過了這個問題。

“阿姊將嫁人,大人在人選中左右為難……”

他嘆道。

荀晏:……

你阿姊嫁人和我有什麽關系。

曹昂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麽,看向了荀晏。

“荀君美姿容,家世地位皆非常人,為何至今尚未娶妻?”

荀晏:……

你裝模作樣的模樣和你爹真像,小子!

“晏喪父尚不久,不敢娶妻。”

他簡短解釋道。

曹昂委婉道:“阿姊可以等荀君三年。”

“人生有多少個三年,”荀晏搖頭,“況且連面都未見過,不若擇良婿而去,莫要因晏而耽誤大事。”

曹昂見他態度堅決,只得作罷,心下暗暗惋惜,並非相信兩人可以如何恩愛,只是相信眼前人若是娶妻,必然會善待妻子,只是……終究沒有緣分。

“司空屬意何人?”

荀晏漫不

經心摸了摸馬頭,它似乎有些焦躁不安。

曹昂答:“丁儀,夏侯楙。”

啊這,不熟啊。

丁儀好像是那個,寫文章特別好看曹操特喜歡那個,夏侯楙是夏侯惇兒子……

我去!元讓兒子都要結婚了?

荀晏莫名感慨自己的輩分似乎越來越高了,他擡眼正巧被正耀的陽光閃了下眼。

良駒發出不安的啼鳴,荀晏終於看清了是什麽閃了眼,那是藏在兩側山林之間的箭矢,尖頭處泛起寒光。

山道在下,埋伏在上,由上而射箭,其下毫無還手之力,只能跑。

他面色驟然冷下,曹昂尚且不知何事,卻見荀晏低聲附耳道:

“有伏,急行軍。”

尚且來不及詢問,身旁人便揚鞭一抽馬臀,曹昂身下馬頓時瘋了一般向前跑起來,他匆忙之間穩住了心神,禦馬跑得飛快,面上仍然淡定自若,只是手卻抖得很。

“傳令,全軍急行軍!”

他一邊跑一邊大聲喊道。

諸人不知何事,只見曹昂領跑在前,便紛紛加快了速度,準備迅速通過這片山谷。

方行不久,山坡上卻是陡然生變,潑天箭雨凜然而下。

跑在後頭的人幾無閃躲的餘地,恐懼讓所有人幾乎崩潰,忘卻了平日裏的紀律,瘋了一樣,踩踏著同伴的身體向前跑,卻不知如此只是造成了更加嚴重的擁堵。

幾乎是可以預料到的狀況。

荀晏冰冷的想著,手卻緊緊握住了劍柄,斬斷了兩支向他飛來的箭矢。

箭雨只來了兩輪便停歇了下來,底下幸存之人皆是心有餘悸,戰戰兢兢擡頭,上面卻隱約能見到慌亂的士卒在離去。

為什麽離去?

是本就不欲全殺,還是箭矢有限,又或者是只是給個警告?

細細的灰沙碎石從山嶺上落下,滾到了荀晏腳邊,他眉頭跳了跳。

下一秒,那連綿的山嶺給出了答案。

他們可能運氣特別不好,屋漏偏逢連夜雨,不僅莫名其妙在這片自家心腹地帶遇伏,還倒了血黴的碰上了……山崩。

也可以叫山體滑坡,但放現在也沒什麽區別。

山體悚然崩裂,一瀉千裏般落下滾石與泥沙,前面的人瘋了一般往前跑,後面的人卻不敢了,只能往後退。

隨著幾聲巨響,去路為幾塊巨石截斷,天地偌大,全然無聲,只有身邊人顫抖的喘息聲。

灰沙彌漫於空中,山嶺間仍然安詳寂靜,似是方才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只有這些死裏逃生的人清楚記得先前那極度危險的幾息。

曹昂抑制住自己顫抖的呼吸,勉強整軍,清點傷兵少員,四面張望中待發現少了個人時卻真的茫然無助到自閉了。

“可見荀君何在?”

他問道。

眾人皆是搖頭。

他看向了被巨石所埋的山路。

“我先前,先前見荀君在後,”有人低聲說道,“山崩之處在前,荀君在後退。”

後退,那應該……性命無憂吧。

曹昂抓起一把泥沙狠狠一擲,面色冷冽不見平日溫和。

“速回許都求援,稟明實情。”

他對著身邊最擅騎的人說道。

“其餘人隨我一道留下挖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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