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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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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秋,九月,蝗災洶洶,百姓大餓,兩軍各自離去,曹操還軍鄄城。

深秋的時節,外頭涼風陣陣,煉鋼房之中仍然熱浪滾滾,肌肉蓬勃的漢子們一個個□□著膀子進行著勞作,鋼鐵之音不絕於耳,仿佛與外頭是兩個時節。

不過待了一小會兒,荀晏便覺得自己身上開始不停的冒汗,空氣中隱隱約約飄著細小的粉塵,叫人嗓子眼都癢了起來。

一旁陪同的鐵官擦了把汗,悄悄看了看身旁與這裏格格不入的俊秀文雅的郎君,訥訥說道:

“君侯若是要以百煉鋼制刀,尚需等上一年。”

他有些摸不清這位貴人的意思,這兒又不是什麽好地方,可這位貴人楞是拉著他在這兒兜兜轉轉了好幾圈,問了許多問題,也不知究竟是要做什麽。

“需要一年?”

年輕的郎君歪了歪頭,似乎有些不解,眼神清澈的看了過來。

鐵官點了點頭,心下卻有些發苦。

“百煉鋼工藝覆雜,耗時耗力,千錘百煉方能成品,不可速成。”

他有些害怕這位年輕的郎君不懂冶鐵之事,強求他們在短時間裏弄出百煉鋼所制刀具,這種事情他們以前也曾面臨過。

荀晏若有所思看著工匠手下火星亂濺的鐵塊,問道:

“君善煉鋼乎?”

“自然。”

鐵官答道。

這位瞧上去衣著整齊,文質彬彬的鐵官實則身形健碩,官服也有些淩亂,像是慌忙之間才穿上去的一般。

荀晏笑了笑,沒有戳穿,轉而說道:

“晏曾寄居南陽,聞鄉裏有人言灌鋼之法,數宿則可成鋼,君可願一試?”

“燒生鐵精,以重柔鋌,以生鐵澆築熟鐵,熔煉之後則可成鋼……”

初時鐵官尚且不甚在意,以為只是坊間傳聞,聽到後來卻不由嚴肅了起來,起碼聽起來……確實像是可以操作的樣子。

“只是晏不通此道,比例與火候尚需君自把握,所耗資費可向司馬府上報銷。”

荀晏真誠的看著鐵官,毫不猶豫的把阿兄的名號先報了出來。

“可以一試,”鐵官點頭應道,隨後有些期

待的看向了荀晏,“君侯可知此法是何人所創?”

荀晏茫然了一瞬。

“嘉嘉?”他嘴瓢說出了口,隨後連忙正色搖頭,“不知何人,只是聽聞而已。”

好在鐵官也沒有強行追問,荀晏嘗試鉆研了一下煉鋼的流程,鐵官膽戰心驚的看著那文文弱弱的郎君掄起了鐵錘,看著他……舞起了亂披風錘法。

荀晏感覺自己頗有天賦。

[我若是以後下崗了,或許還能去謀個鐵匠的工作。]

他真誠的說道。

清之:[……不至於此。]

待到外頭有人來催促,荀晏才依依不舍的離去,心中還掛念著自己以後可能的討飯手藝。

剛一出去,涼颼颼的秋風就給了他一波洗禮,荀晏一眼望到了車旁孑然獨立的兄長。

“阿——”

他後頭一個字還沒喊出來,嗓子眼裏就一轉彎兒。

“阿嚏——”

某位瞧上去穩重端莊的郎君一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暈頭轉向差點撞著路邊石墩子,所幸最後一步被人拉了回來,才沒有當眾幹出點丟人的事。

毛絨絨的厚重披風直接扔到了荀晏頭上,把他整個人嚴嚴實實的罩住,他費力的從裏面探出了頭,看到了阿兄溫和中帶著關懷的神色。

就是他怎麽感覺有一絲微妙的嫌棄。

荀彧看著毛絨絨的腦袋從毛絨絨的披風裏鉆了出來,感覺手有些癢癢,他輕咳一聲按耐住自己,提醒自己清恒不是貍奴,不能亂揉把了。

荀晏乖乖的貓貓揣手,自己裹緊了披風,跟著荀彧一同上了車,待上了車以後才發覺自己一身都是方才在煉鋼房中出的汗,被風一吹涼呼呼的粘在身上。

他嫌棄的扒拉了兩下自己,然後被荀彧用巾帕呼嚕了一通。

阿兄的神色端莊而關懷,看上去就是單純的給幼弟擦擦汗,別待會著涼了。

荀晏遲疑的收回了目光,唾棄了一番自己,他怎麽會覺得剛剛阿兄是故意rua他的呢。

牛車一路行至衙署,今日倒是巧,程昱恰巧也在,正埋首看著公文,擡頭便見荀氏兄弟進來,隨後他目光遲疑的看向了裹得和過冬一樣的荀晏。

“噗嗤。”

荀晏怒目而視。

你以為我沒聽到你在笑嗎!

“今日確實挺冷的。”

深秋裏還穿著一身夏袍的東北大漢很不走心的說道。

荀彧趕在荀晏爆炸之前把他先趕進了裏頭更衣的內屋裏,隨後無奈的看向了程昱。

“仲德啊……”

他嘆道。

程昱悶悶笑了笑,很快收起了笑意,他是清楚的,這位大公無私的司馬待這個幼弟還是寵愛較多,他帶兒子都沒那麽走心。

不過他兒子若是有這位荀君一半出息那便好了。

荀清恒此人,大事穩重,小事上有些跳脫,但不論是刺董之事,治蝗之法,又或者是軍國之事,豈是尋常之輩?

“這幾日收成如何?”

荀彧面色如常的坐下,一邊隨口問道。

提及此處,程昱的神色不由淡了下來,他嘆了口氣。

鄄城雖沒怎麽受蝗災直接禍害,但仍然是有受到影響,不論是之前改種莊稼的政令,又或者是放糧鼓勵捕蟲的措施。

而今曹軍上下上萬人,每天都是要吃飯的,若是繼續出征,則耗費得更加巨大。

呂布難攻,先前曹操未能一舉攻下,之後恐怕還得多費功夫,不過好在如今因蝗災一事,人心在曹,他們雖處弱勢,卻未必不能贏。

荀晏在裏頭換衣裳,脫下了濕透的裏衣,一邊豎著耳朵聽著外面的聲音。

“彧聽聞,河北袁紹遣人密見曹公,欲兩家連合,遣曹公家眷至鄴城……”

朦朦朧朧間,荀晏聽得外頭阿兄似乎又一次開口。

待他出來後,見堂上只餘荀彧,程昱已然離去。

“阿兄有意如此?”

他問道。

“仲德心向曹公,必會勸說。”

荀彧說道。

曹操被呂布偷了後方,又逢天災,大好局勢一下子變得慘淡,袁紹也起了心思,欲借此機會將這位發小的勢力收入囊中,最好放在自個眼前,盯著他別搞事。

“阿兄不怕……”荀彧遲疑了一下,終是問道,“阿兄不怕曹將軍真的順了袁公的意思嗎?”

荀彧這一路來,在曹操身上付出了多少心

血,荀晏有目共睹,若是曹操真的跑路袁紹,那他們這些時日的努力豈不是笑話,最後還是回了袁紹那兒幹活。

“未至窮途末路之時,”荀彧神色淡淡,“曹公若是因此便放棄,那也不必再輔。”

程昱果真氣勢洶洶的跑去見了曹操,二人密談許久,最終曹操出面,壓下了這幾日來愈演愈烈的,關於他要去投袁的傳聞。

想來終究是程昱說服了曹操。

有時候荀晏真心覺得曹操這人實在運氣好。

昔日差點被呂布逮著,呂布能眼瘸沒認出人來,放了他一條生路。

如此艱難,只餘三城的情況下,能有程昱這等人才一心相助,棗祗、阿兄皆不會隨意背棄,更有諸夏侯諸曹等人相助。

大概是上輩子拯救了世界。

“什麽世界?”

夏侯惇有些遲疑的問道。

荀晏默默看向了他那張仍然俊美,只是因左眼之傷顯得特別有殺氣的面容。

“沒什麽,將軍這幾日藥不能停,小心有後遺癥。”

他囑咐道,重新給人換了藥。

夏侯惇應道,有些不自然的撇開了臉。

“將軍日後……最好不要再上前線。”

荀晏踟躕了一會,終是說道。

他知道這事不好接受,但對於一名武將而言,傷了眼睛,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命大,但視力受損的情況下,縱使另一只眼還完好,但戰場瞬息萬變,這一絲缺陷就能夠置他於死地。

夏侯惇沈默的垂下了頭,也不說話,另一只完好的眼中迷茫而痛苦。

荀晏跪在他身前,望著這位沈默的將軍。

其實在曹操的這堆兄弟裏頭,他是最受曹操重視,也是性情最穩重的那一個,只是如今卻遭此大難……

“晏觀將軍於內政上亦頗有天賦,大丈夫效力明主,並非一定要血戰於沙場。”

他輯禮說道。

夏侯惇悶聲謝過,也不知他聽沒聽進去。

結果過了些時日,夏侯惇便領兵斷太壽水作陂,親自背土勞作,率麾下將士依太壽之水種植稻谷,周邊百姓皆受太壽水源之惠。

荀晏站在後方遠遠望著前邊一派忙碌又生機勃勃的

景象。

“夏侯將軍此舉惠民無數矣。”

程昱聞訊而來,驚嘆得望著親自帶著士卒勞作的將軍。

荀晏轉頭悶笑,看向了來人。

“仲德口才甚佳。”

他說得正是前些時日程昱跑去勸說曹操之事。

程昱苦笑。

“明公並非半途而廢之人,且如今並未至彈盡糧絕之境,幸好三城受蝗災影響不大,不然……恐怕得出些下策。”

他話到最後,聲音有些含糊,但還是被荀晏敏銳的捕捉到了字眼。

“什麽下策?”

他問道。

“一些……不得已之計。”

程昱委婉說道。

荀晏看著這位漂亮的大胡子,莫名心下一個寒顫,直覺他這個下策絕對不是什麽好東西。

“仲德恐怕無有機會了。”

他笑道。

程昱一怔,卻見後方有輜重隊伍緩緩而至,車上載滿了農具鐵器之屬。

“何處尋來?”

鐵農具打造也挺耗費功夫,他下意識以為是收繳了哪處賊窩,或者是別的地方弄來的。

荀晏眨了眨眼睛,神秘兮兮的說道:

“鐵官尋了個新法子……”

程昱正欲再聽,卻見荀晏陡然收住,不再言,且很沒形象的對他做了個鬼臉。

“反正不必仲德出什麽下策了。”

他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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