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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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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日落之際,微醺的餘暉灑在血腥的大地上,城外的玄甲士卒如潮水一般退去,徒留下一地的狼藉與屍體。

同時這也代表著這一日的攻城結束了。

城墻上的將士皆松下了一口氣,不顧身上血汙,原地便坐了下來暫且歇息一會,後勤與醫工穿梭於其中。

呂布屯兵濮陽,濮陽離鄄城並不遠,多次向鄄城發起攻城,只是都被堅守了下來。

自古守城容易攻城難,呂布雖是勇冠軍的將軍,但他的威名仍是在所向披靡的騎兵之上,而於攻城而言,騎兵的發揮則受到了很大的限制,更何況鄄城之內被荀彧管理得如鐵桶一般,並不易攻。

荀晏抖落劍刃上的血,還來不及喘上一口氣便精準的從人群中將那醫官揪了出來。

“命工匠特制的牽引架帶了嗎?記得給傷口消毒,別什麽東西都往上面蹭。”

他劈頭蓋面的說道。

醫官連連點頭,最後猶豫的看向了同樣一身血汙,看上去比平日裏狼狽了許多的人。

“荀君無事?可有受傷?”

他問道。

荀晏搖頭,再叮囑了幾句就叫人趕快去救助傷兵,自己則在原地呆了呆,望著周邊來來往往,或哭泣或忙碌的人,一時竟不知自己應該去做什麽,半晌他才反應遲緩的準備下樓去。

走過甬道時他見城墻邊上坐著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兵,看上去怕是還不足弱冠,那小兵捂著條胳膊慘兮兮的擡起頭來。

“將軍,我是不是殘廢了?”

話一出還帶著哭腔,滿面的絕望。

荀晏蹲了下來,面色冷凝的打量著士卒的胳膊,時不時還上手捏一下。

距離很近,二十出頭的郎君相貌清俊,縱使面上染血,但一雙杏眼仍然清冽而幹凈,仿佛不應存於血汙的戰場上一般。

“王六。”

那郎君突然喊道,聲音清越中帶著一些疲憊的嘶啞。

名為王六的小士卒陡然心下一喜,暗搓搓想著將軍竟然認得他,還能一口叫出他這個無名小卒的名字。

其實荀晏初來督北墻軍事時,將領皆不大認同,畢竟這位荀君再怎麽說也只是個文人罷了,應當鎮守

後方才是,直到看上去文文弱弱的荀君一把劍劈了數十敵軍,一人便守下了一座墻頭。

從此荀君的稱謂就升級成了將軍。

那小兵還在神游天外的想著,突然一陣劇痛湧了上來。

“啊嗚——!”

荀晏拍了拍這孩子的肩膀,努力彎起了嘴角。

“脫臼而已,手法可還行?”

王六眼淚汪汪:“將軍……正骨技藝精湛。”

荀晏滿意的離去了,經過一番打岔,他這才感覺方才一直沈浸於殺戮之中的情緒緩緩解脫了出來,鼻尖重新又嗅到了鮮血的氣味,目中所及重新擁有了顏色。

他才剛走幾步路,就驀的被人拽了一把,他幾乎條件反射的想要拔劍,但理智及時的阻止了他。

回頭卻是一張熟悉的面容,清雅而平靜,只是細看卻能看到眉宇之間那絲微不可查的憂心。

“阿兄怎麽不出聲啊!”荀晏抱怨著,一邊任由荀彧把自己拽到了一邊,“我若是不小心傷了阿兄怎麽辦?”

荀彧卻是不言語,只是輕輕撫過自家阿弟肩頭撕裂的衣袍。

荀晏下意識痛呼了一聲,只是剛出聲就又勉力將聲音壓回了喉嚨裏,他討好的向面色陡然沈了下來的荀彧笑了笑。

荀彧嘆了口氣,也不多說,扯開幼弟的衣領,將藥粉灑在傷口上去。

傷口其實並不深,只是鮮血黏住了衣服,扯開時又一次崩開,開始流血,邊上白皙的肌膚襯得那紅紅紫紫的傷處愈發淒慘可憐。

荀晏忍著痛不敢出聲,不欲令阿兄再擔心,就是一張漂亮的臉憋得有些扭曲,待他擡眼時才看到荀彧有些欲言又止的樣子。

“小傷而已,一會就好了,阿兄莫要憂心。”

他有些心虛的說道,卻得了荀彧的用力對待,差點沒出息的一嗓子嚎了出來。

確實是小傷,但這地方卻甚是危險,若是再往旁邊去一點,那就是頭頸。

荀彧不敢細想,只是垂下了眼眸,終究是說道:

“兵者,不祥之器也,不得已而用之。”

荀晏眨了眨眼睛,他大概明白荀彧不欲令他繼續掌兵的意思,只是……

“待鄄城安定之後吧。”

他低聲說道。

他不喜歡戰場上的廝殺,但偏偏很多時候,只有殺伐才能結束混亂與動蕩,才能守住一方的安寧。

就如如今的亂世,已經不可能通過大家排排坐,講點大道理的方法來平息戰亂了,只有有一個軍閥殺出重圍,鎮壓群雄,完成一個新的一統,才能帶來新的和平。

荀彧也不再多言,他承認自己有時候確實會對這個最年幼的堂弟關心過度,但他也必須承認清恒在他們一眾兄弟中也是極為出眾的,他不可能永遠這般管著他。

荀晏見荀彧不語,膽兒馬上又肥了,得寸進尺反過來數落了起來。

“君子不立於危墻之下,阿兄如今乃鄄城之鎮,不可以身犯險,城墻危險,阿兄不可隨意再——嗚——”

他話還沒說完,嘴裏就被塞了塊餅子,他頓時瞪大了眼睛嗚咽的表示反抗。

這種行為總有些微妙的熟悉,好像公達也幹過這事。

荀彧微笑著拍了拍荀晏狗頭。

“清恒前些時日差點餓暈過去,今日鏖戰,莫要再餓暈了。”

不!阿兄啊!你為什麽會覺得我能剛砍完人,回頭馬上就啃得下餅啊!

荀晏內心吶喊,嘴裏卻聽話的啃了兩口,大概是緊張了一天太久沒吃東西了,餅子入口幹澀而無味,粗糙的滑過食道落入胃袋,增添了一絲飽腹感,仿佛不是在吃東西,只是單純的維持生機。

他默默看著外頭血色的殘陽,好一會兒才回頭看向了荀彧。

“阿兄先去忙吧,晏去尋夏侯將軍再去商議一番。”

他說道。

荀彧操持城中內外之事,平日裏忙得腳不沾地,如今還有空閑適的來看他,大概是實在擔心他安危,暫且放下了手中事務,但……沒加的班那都是要補的啊。

告別了荀彧,荀晏叼著半塊餅,隨手牽了匹馬便朝夏侯惇的軍營而去。

程立是個實在人,叫他去勸說,他是真的能勸,範縣縣令母弟妻子皆為呂軍所劫,他都能硬是勸說他站在曹操這一邊,這位縣令直接伏兵殺了汜嶷,程立則遣兵斷了陳宮的路。

如今他又奔赴東阿,雖不知東阿具體情況,但東阿縣令乃棗祗,棗祗能拒袁紹而一意從曹操,想來他也不應

會叛曹迎呂,如此……則城具全已是最好的結果了。

荀晏嘆了口氣,以前以為大貓很好糊弄的樣子,現在看看大貓才是人間武器,一上來就把曹將軍大後方整沒了,雖然其中也少不了陳宮的運作與兗州士族的不安分。

剛結束了一天的鏖戰,軍營內外皆是忙碌不堪,但又有條不紊,不見絲毫混亂。

作為一名將軍,夏侯惇素來沒有曹操那般有奇才,但他確實是一位治軍嚴謹的將軍,其實相比打仗,荀晏有時候覺得元讓或許在內政上更有天賦。

他這些時日已經與營中將士混熟了,夏侯惇還囑咐親兵,若是見荀君前來,不必通報直接放行即可。

荀晏熟稔的鉆進了營帳內,兩人簡單寒暄幾句,便談及守城上的事宜。

鄄城守將並不多,也所幸荀晏臨時把城內軍醫都抓來特訓了一番,普及了一下戰場急救方法,免得讓那些稀奇古怪的土方子禍害人,如今傷亡率還保持在一個客觀的數字上。

談論之間,帳外忽有人稟報,言是有呂軍降卒投奔。

“提人來。”

夏侯惇說道。

“呂軍勢大,如此也會有人叛逃?”

荀晏卻有些遲疑。

夏侯惇笑了笑:“兩軍對陣,叛逃者多矣,各有理由,清恒應當不曾見過。”

荀晏想了想,還是默認了,畢竟夏侯惇是自黃巾起義時便跟在曹操身邊為椑將,自然見多識廣。

數位降卒被提了上來,手腳被縛,面色惶恐,確實沒有異樣。

荀晏默然跪坐一側,看著夏侯惇審訊降卒,眼角餘光卻驀的瞟到了那降卒身後繩結。

他盯了半天,開始尋思這繩結是應該這樣打的嗎?

可能是他的目光停滯了太久,那降卒突然轉過頭與他對視了一眼,他的眼神中並非純然的惶恐,而是帶著一些別樣的瘋狂,一種荀晏以為,只有亡命之徒才會有的神色。

要遭。

幾乎就在下一瞬,那降卒乍起,撥出了腿間所縛匕首,而其身上繩結則如無物一般。

有叛徒。

夏侯惇下意識想著。

不及他反應,身側一道劍鳴聲響,寒光自身側越過,直直刺穿那直奔夏

侯惇而來的降卒的身體。

其餘幾名降卒見勢而起,短短數秒之間,主帥大帳內竟是死屍遍地,親兵反應不及,被暴起的降卒刺殺,而領頭那個降卒則為荀晏擲劍而殺。

荀晏與一人纏鬥,倉促之間瞥見其餘幾人欲劫持夏侯惇,情急之下只能將手中匕首也擲出。

[我感覺我像個玩暗器的。]

他無情吐槽。

[你能不能專心一點,]清之提高了音調,[小心身後!]

“嘭——”

荀晏被一股巨力撞到了地上,他手中沒有武器,但心下卻異常冷靜。

他心中默念著數字,肩頭似乎一陣冰涼麻木,但他絲毫不在意,指節朝著那要命的穴位抵去。

待塵埃落定時,夏侯惇已取劍誅殺其餘逆賊,帳外兵士皆已聚來。

“清恒!”

荀晏聽到夏侯惇驚恐的聲音,他勉強扯了扯嘴角,這才感到肩頭泛起了一陣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今日水逆,吾命休矣!

他就著夏侯惇的攙扶起身,虛弱的看著如犯了大錯的夏侯將軍,半晌才道:

“能不能不告訴阿兄。”

夏侯惇頓時面色比他還慘,慘無人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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