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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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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陳留郡,張邈正一臉陰沈的坐在上首,堂下那形容清正的文士正在侃侃而談。

“今雄傑並起,天下分崩,君以千裏之眾,當四戰之地,亦足以為人豪,而今反制於人,不以鄙乎?”

如今天下大亂,群雄並起,你張邈昔日也是豪傑,那曹操都尚且在你之下,如今你卻反而成了曹操手下一個太守,受制於人。

“陳公臺,爾欲何為?”

張邈一語叫破那人的姓名,語氣冷淡。

陳宮一笑,隨後圖窮見匕:

“今州軍東征,守備空虛,呂布壯士,驍勇善戰,若迎之共牧兗州,則大事可成矣。”

青年文士的聲音清亮而悅耳,但這一番話卻叫張邈心中一悚。

“不可!”他幾乎沒有細想便反對了,“孟德乃我親友至交,我——”

他話到一半卻驟然停下,神色陰晴不定,似乎正在糾結些什麽。

陳宮見此卻露出了然之色。

“府君,曹袁乃一家,如今府君遭袁紹所恨,又曾與呂布有所交,曹操,狡詐之輩也,如邊文禮一般的名士也是說殺就殺了,府君當真安心?”

他如此說道,話語中絲毫未見對先前侍奉之主有半分情誼在。

此前呂布依附袁紹,助袁紹擊敗黑山賊,然其驕矜有過,自恃有功,終為袁紹所恨,只得連夜逃離,曾路過張邈之地,兩人把手共誓。

這件事不知如何為袁紹所知,張邈與袁紹本就有隙,如此舊仇未平新仇又起,袁紹幾次令曹操殺張邈,曹操皆不從,以張邈為至交。

若旁人只是如此聽聞,恐怕只會感嘆曹操張邈情誼深厚,世所罕見,可身在其中的張邈在感激之餘,卻只有深深的恐懼。

他如今的茍活似乎全都維系於曹操對他所謂的情誼之上,可情分之類的東西,如風中浮萍,無根之末,如今曹操勢大,他的性命全在其一念之間。

可誰能容忍自己的性命全都維系於那飄渺不定的情誼上?

張邈從弟張超此時也站了起來,顯然心中想起了同樣的憂慮。

“兄長!公臺所言有理,請兄長深思。”

張超急言道,絲毫不掩飾面上急切之色。

張邈閉上了眼睛,面有糾結之色。

他想起了袁紹幾次令曹操殺他之事,想起了曹操與兗州士族的多次爭執,最後想起了那死得突然,轉眼之間就沒命了的邊讓。

誰能知道,他會不會就是下一個死得突然的邊讓。

他霍的睜開了眼睛,看向了陳宮。

那青年文士頷首了然一笑,俯身行禮,眼中卻殊無笑意。

他是個眼睛裏容不得沙子的人,曹孟德已非他心中那位賢良之主,那他便換個人來當這兗州牧。

不知……曹操得知此事,是否也會驚恐,如文禮那日驚恐的神色一般?

————

鄄城,正值白日,衙署內吏卒皆各有其事,忙碌不堪,但倒也安詳。

有一臉憔悴的年輕小吏悄悄摸到了那位形容氣質宛如神仙中人一般的司馬面前,滿面尷尬,不知如何開口。

那姿容如玉的青年人放下手中筆,溫和的看向了那小吏,不因他位卑而輕視,只是如常問道:“何事?”

他心中卻隱有所猜測,這人瞧上去眼熟,似乎是先前清恒帶在身邊安排做事的。

“司,司馬,可知荀君何時能歸來?”那小吏哭喪著臉小心翼翼問道,“荀君所留之法,我等尚未熟習,恐怕還得請教。”

荀晏自發現了那處塢堡後,便隔差五往那兒跑,如今幹脆直接住那了,也就隔一段時間從鄄城運些糧草過去。

他是瀟灑了,雖說只是換了個地方加班,但鄄城原先在他身邊做事的文吏卻是如遭雷劈。

尤其是他身邊親自教導的幾個文吏,他那日給曹操畫了張大餅,但凡事總得有來有回,他便欲繪制冀州全圖以相贈,只是制圖一事繁瑣,許多地形都需人力親自觀測,非一朝一夕可成,便是現今許多州治的輿圖那也都是寶貝,輕易不得動。

他自衙署中挑了幾位精通算術的文吏,教予那制圖六體,可光是搞比例尺就把自詡精通算術的老手整懵了,結果這老師倒是天天不見個人影,留他們幾個待在繪圖屋裏長蘑菇。

“清恒先前所言,應當明日便歸,”荀彧說道,神色中也頗有些歉意,畢竟也是自家幼弟不牢靠搞出來的事,“不若君等暫且留於此地,近日兵冊堆積甚

多,還需勞煩。”

那小吏受寵若驚,連忙回禮,言及份內之事。

程立從門口走過,見此不由悶笑著進來。

“文若這從弟倒是有趣,怕是不願埋首案牘,這才外出,不過……若非將軍所托,立亦願往。”

他打趣道,神色中倒還真有些期盼。

“仲德好生清閑。”

荀彧嘆道,面上似是抱怨,但心底卻少有的有些放松。

程仲德此人,才能是有,若非有才能,曹操也不敢放心令他一同守鄄城,就是這人也不知為何,都年約五十的人,竟也一副吊兒郎當的散漫模樣,成日裏想著轉職武將。

也不想想都這把年紀了,真上陣沖殺出了個好歹怎麽辦。

程立卻是搖頭。

“張孟卓遣使有事相告。”

張邈派來的使者名為劉翊,是一名看上去普普通通,老實本分的士人,他安安靜靜的進來,眾目睽睽下倒也不生怯,仍然淡定自若。

“呂布將軍願助曹使君共擊陶謙,宜供其軍食。”

劉翊低眉順目,語氣毫無起伏的說道。

這人長得確實不打眼,但他的話卻叫在座諸人皆摸不著頭腦。

呂布?這呂布怎麽就突然冒出來,跑出來要幫助府君一同攻打陶謙了?

這大概也算……好事?

有文吏這般默默想著,一邊悄悄的看向了司馬,卻見司馬向來溫和的神色此時略有所變,只是卻非喜色。

“荀司馬,宜亟供其軍食。”

劉翊見在座諸人沒有給出反應,提高了聲音再次說道,並且看向了荀彧。

荀彧揚起一抹笑意,吩咐身邊人帶張邈使者下去休息,不得怠慢。

程立眉頭緊鎖,心中略感不對,卻見荀彧轉頭便道:

“仲德,呂布已入兗州,張邈恐怕已反。”

程立一驚,卻是未想事態會如此嚴重。

“文若如何確定?”

“那劉翊,”荀彧頓了頓,神色頗有些感慨,“劉子相乃我同鄉人,昔年曾任潁川郡主簿,此次來使恐有警醒之意。”

“張邈敢叛,恐怕陳宮亦反,”荀彧神色如常,只是嘆息著說道,“仲德

,硬仗要來了。”

是啊,硬仗要來了。

程立心下陰沈,兗州士族之亂一直未平息,如今卻是被他們抓到了曹操東征,守備虛弱的空隙,如此……兗州危矣!

“城中諸事,皆聽君之調遣,守備一事,可交予立,司馬請放心。”

他拱手道,神色之間卻頗為嚴肅,絲毫未覺自己將主導權交於一個比自己年輕的幾十歲的青年人有什麽不對。

“嗯,”荀彧也不推辭,“即刻勒兵設備,嚴查守城將領,以防叛逆。”

程立幹脆的應道,隨後轉身離去。

現在不是能夠痛惜憤恨的時候,而是要做出挽救的時候,兗州能保下多少……皆在於他二人了。

接著荀彧提筆匆匆寫了信件,寫完連帶著自己的信物一同交給身邊信任的親兵。

“馳召東郡太守夏侯惇,不得有誤,越快越好!”

他語速極快的說道,話畢卻突然想起了什麽,擰眉沈思了片刻,神色頗有些踟躕。

“令潁陰侯暫且駐守塢堡,待得調令後再歸鄄城。”

他最後說道。

————

此時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暉灑在大地上,塢堡上空裊裊升起炊煙,叫農田裏勞作的人不由感到一些心安。

塢堡外的叢林旁,幾騎戰馬在林中穿梭著,騎兵如歡脫的狗子,撒了歡的跑,不時還得顯擺顯擺技術,擺幾個高難度雜技動作出來。

牛角的弓身發出了細微的劈啪聲響,弓弦被拉成一個漂亮圓滿的弧線,但箭鏃卻久久未發。

良久,弓箭的主人才嘆了口氣,慢慢收回了弓,將箭鏃隨手扔回了箭筒裏。

邊上不知何時站著一名溫婉的女子,她若有所思看了看放下的弓矢,隨後微笑了起來。

“荀君為何不發?”

她問道。

“太煩了,”荀晏面無表情說道,“那幾個人太煩了。”

蔡夫人想了想,還是為自己的老東家辯解幾句。

“張君是雍州人,自幼熟谙弓馬,落魄了許久,驟然得以……”

她卡了卡,想了個委婉的詞。

“得以釋放天性,所以才會如此。”

釋放天性,好吧,釋放天性。

他本來設想的是,一群老實農民在種田之餘鍛煉身體,訓練軍紀,內能種田,外能抗敵,現在卻變成了老實農民在種田之餘化身二狗子。

荀晏勉強接受了這個解釋,望向了遠方逐漸暗沈下來的天際與夏日茂密到顯得陰森的植被。

他總是有一些不大好的預感,可能是那日陳宮的來去令他有些不安,可說到底,陳公臺於曹操有功無過,可以說是微末之時相互扶持的交情。

蔡夫人指向了馬邊的兩踏,說道:

“此物甚是便捷,可是名為馬踏?”

“馬蹬,”荀晏解釋道,“這叫馬蹬。”

這時候的馬具中尚無雙邊馬蹬,只有單邊馬蹬,僅供上馬方便,騎兵若要騎馬作戰,便要夾緊馬腹,對身體素質要求極高,能夠馬上開弓者已是精銳中的精銳。

而雙邊馬蹬的出現可以讓人在馬上有著力點,進一步放開雙手的限制,能夠讓尋常人也能馬上作戰。

這種器具的出現可以說得上是對於騎兵的大加強,只是究竟是好是壞卻難以說明。

“憑借此物,妾身或許也能嘗試馳射。”

蔡夫人似乎看出了荀晏心情不是很好,她笑著說道。

荀晏真的信了一瞬間,主要蔡夫人確實非尋常女子,或者說一個婦人,能夠被擄走以後待在一個賊窩裏,過得安安穩穩,甚至還受到下面的人的敬重,這本就是最大的奇事,從死路裏走出了一條花路來。

正在釋放天性的雍州騎兵驀然像是尋到了什麽好玩的東西,你追我趕,半晌竟給荀晏扔出了個人來。

“我抓著了個人!鬼鬼祟祟,必然別有圖謀!”

張用他嘹亮的嗓門喊著。

荀晏一瞅,卻見那人正是自家阿兄身旁的親兵。

雍州人害我!

他連忙過去扶起了那莫名其妙摔了個鼻青臉腫的親兵,那人暈頭轉腦之間看到了熟悉的面容,一下子清醒了過來,連忙取出印件,低聲道:

“張邈已反,呂布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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