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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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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曹操有一個習慣。

每當他收集到一名新的謀士或者武將時,他都喜歡與其秉燭夜談,大談天下大勢,隨後熱血沸騰,奮起加班。

“吾之子房”,“古之惡來”,乃至於前不久的毛玠都走了這條流程,堪稱入職考核。

他一如往常熱情的迎了上來,隨後在那弱冠郎君的目光下停下了腳步。

之前離遠了看還好,如今走近了,才看著荀郎大概是路途勞頓,一路沒休息好,一雙杏眼無神的盯著他,還是盯著他頜下的部位。

曾經的悲慘遭遇驟然湧上心頭。

曹操警惕的站定,摸了摸自己這些年好不容易蓄回來的須髯。

荀晏回過神來,也不覺尷尬,安然自若的笑了笑,反倒是叫曹操覺得是自己小心眼了,都多久以前的事了,小孩子不懂事嘛。

“袁公贈糧六千石,以解將軍之困。”

荀晏輯禮說道。

曹操長嘆一聲:“本初待我甚厚,操無以為報啊!”

他說得深情而感動,不知道的人估計還要以為這對發小真有那麽好的感情,荀晏暗搓搓摸了摸自己有沒有起雞皮疙瘩。

[翻譯一下,無以為報指,他是不會還給袁紹的。]

清之沒有感情的補充道。

曹操正欲再言,身邊卻有文吏匆匆趕至,低聲在他耳邊耳語,曹操聽罷不得不歉意看向了荀晏。

“將軍有事先去吧。”

荀晏好脾氣的說道。

曹操與袁紹終究是不同的,袁紹那兒人才濟濟,大夥想要出頭都得打破腦門,上下有別,尊卑分明。

相比之下曹操這兒就顯得狼狽多了,是個人才他都要,並且大夥都得跟著一起加班。

曹操簡單安排人手去收取物資,再令人帶荀晏去偏室修整片刻。

“操已派人去通知文若了。”

曹操說道,言語中總有一種通知家長來領孩子的味道。

那文吏又一次趕來催促,不知為何連頭上發髻都亂了,活像是跑去和人鬥毆了一般,曹操面色一沈,點頭後二人匆忙離開。

他這兗州刺史當得可真是不省心啊。

荀晏感嘆著,隨後跟著身旁侍從暫時進了州牧府上,侍從端來了些點心,看得出夥食粗疏,缺糧缺得連州牧府上都得一塊節儉。

六千石的糧,恐怕一個月都扛不住。

荀晏托著臉,有一茬沒一茬的戳著盤中的食物。

也不怪阿兄先前不願叫族中兄弟一同來兗州,這會兒的兗州確實是個爛攤子,外憂內患不得安定。

“粗食簡陋,但已難得。”

溫潤的聲音響起,有人按住了荀晏不安分的爪子,阻止了他戳來戳去的行為。

荀晏乖乖停下了手,心下也有些尷尬,自己一時無聊手賤卻被人發覺了。

他擡眼望去,見那年約而立的青年站在身前,神色溫和而寬容,只是面色蒼白,唇色慘淡,儼然是身患疾病的模樣。

荀晏不由皺起了眉,都這樣子了,還出來做什麽?就該在屋裏好好歇著,哪能出來見風呢?

那青年人掩嘴輕咳兩聲,在荀晏身側坐下,帶起一陣帶著淡淡藥草苦味的微風。

“君潁川人士耶?”

那人問道。

“君何以得知?”

青年人含笑指了指荀晏的衣角,言道:“此紋似家鄉之花,潁川外少有所見。”

荀晏垂眸看向了衣角處,他素來穿衣簡潔,不喜繁瑣紋路,今日這身衣袍也是家中帶出,紋樣大抵是阿姊閑來給他繡上的,他自己都未曾註意,倒是給這人一眼看到了。

荀晏眨了眨眼睛,不再反駁,默認了這人的猜測,自顧自端起剛剛被他糟蹋了一番的吃食,開始簡單填一填肚子。

反正他不挑,頂多形狀難看一點,但本質又沒變,總比他路上硬啃的幹糧好。

那青年人倒也是好脾氣,也不覺得尷尬,神色自若的從袖中取出簡牘文書看了起來,時不時掩嘴咳嗽一陣。

荀晏卻有些看不下去了,他扯走了那人手中的竹簡,認真說道:

“肺疾入脈,不可勞心費神。”

那人卻不以為然的笑了笑,幹脆配合的放下了手中簡牘,與荀晏對坐,問道:

“望君氣度似士人,未想竟通歧黃之術?”

“軍中疾醫而已,今日來府上看診。”

荀晏虛假的微笑。

可能是學醫多年的毛病,每次他看到這般不註重自己的病人,總是會氣不打一處來。

那人恍然點頭,並沒有因為軍醫的身份改變態度,仍然是溫和而有禮的樣子。

“今日聞袁公贈糧六千石以助曹公,如此應可緩解如今之困。”

那人嘆道,似乎不覺得自己和一個軍醫談論政事有什麽不妥。

府上幕僚?又或者治事?

荀晏漫無目的的揣測這人身份,大抵也是潁川士人,只是他未曾見過。

“不過解一時之困而已,並非長久之法。”

他認真的答道。

那青年認同的點頭,隨後又問道:

“君以為,當今如何可為長久之法?”

休養生息種田吧!

荀晏正欲答道,卻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他敏銳的嗅到了一種狐貍的氣息,畢竟他從小就是在狐貍堆裏長大的。

那人低聲笑了笑,不待荀晏回答,自顧自說了起來。

“毛孝先曾言,當今天下分崩,生民廢業,百姓饑苦流亡,應樹基建,為長遠所慮,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畜軍資,如此則霸王之業可成也。”

荀晏聽罷沈思,隨後擡頭誠實的讚嘆道:“此言甚妙。”

此人所言大方向與他心中所想不謀而合,他自認非大才,更是不及提出這般戰略思想之人。

“曹公可曾采納?”

他接著問道。

那青年正欲回答,卻不慎嗆了口風,咳嗽了個不停,蒼白的面頰上都泛起了一些病態的紅暈。

荀晏連忙倒了熱水遞於那人,觸碰之間猶豫了一下,終是搭上了那人的手腕。

倒是那青年不著痕跡的收回了手,攏於袖中,堪堪平息了那陣咳嗽便又說了起來,嗓音溫潤中帶著沙啞。

“曹公已令其為幕府功曹。”

他答道。

他話語中未提及曹操到底有沒有采納,卻只是說曹操收其為功曹,只能說曹操可能是認同他的觀點,但確切執行中卻很難說有沒有如此。

“如今耕植見效太慢,百萬黃巾流民耗費甚重,曹公只得求助於州中大族。”

那青

年低聲說道。

荀晏心中悚然一驚。

這人說得好聽,但百萬之眾,談何求助,恐怕是威逼利誘脅迫那些大族交糧解圍,曹操本就在兗州立足不穩,如此得罪豪強,今後又待怎樣?

屋外忽有人腳步匆匆,荀晏下意識擡頭望去,正巧見自家那皎皎如明月的阿兄自外頭趕來。

荀彧方才尚在安置農田一事,聽聞幼弟運糧而至,心下竟還有些平靜,感覺這好像確實是自家阿弟會做出來的事,這般想著,人卻馬上放下了手中事務,匆忙趕來。

結果他甫一進門,便見眼前此景,來不及詢問幼弟,而先是皺起了眉看向了那不時咳嗽著還不以為意的人。

“志才尚在病中,如何又來府上了?”

荀彧無奈問道。

被稱為志才的青年人溫和笑了笑。

“左右無事,不如來處理一下府上文書,以免病愈後堆積如山。”

荀晏眨了眨眼睛,瞅了瞅這倆人。

好嘛!原來你就是戲志才!那個因為阿兄回家守孝隨後不得不加班加點的倒黴打工人。

荀晏肅然起敬。

[你剛剛還自稱軍中疾醫,你猜他有沒有認出你是誰?]

清之嘖嘖說道。

[只要我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荀晏心如止水。

戲志才歉意的看向了心如止水的荀晏,起身行禮道:

“見過潁陰侯。”

潁川來的,略通岐黃,似乎他的身份早已不言而喻,大概第一眼就被認出來了。

這般想著,荀晏心下倒也不惱,可能這人形容氣質太好,叫人完全生不出氣來,他起身回禮,順便扶了那人一把。

“晏的確略通醫術,志才兄若不棄,可叫晏看上一看。”

他認真的說道。

“曹公已請幾位疾醫在家中常候。”

戲志才苦笑著說道。

他這病遲遲沒好全,自己倒沒怎麽著急,倒是明公與文若天天在為他急,不欲叫他繼續操勞,可如今兗州初定,百廢待興,又哪有時間休息,他也不想讓自己停下來。

荀晏擡頭看向了自家阿兄。

荀彧明白他

的意思,勸說戲志才道:

“疾病不可小覷,清恒自幼行醫,或有良方。”

戲志才踟躕了一下,見這對兄弟如出一轍不讚同的看著他,終究是無奈笑了笑。

“過幾日,待安定下來再提不遲。”

戲志才被荀彧強行趕回家中休養,荀晏則被荀彧親自領走了。

一路上荀彧神色如常,似乎並不意外本該好好待在冀州的幼弟怎麽突然跟著他來了。

“公達已前往蜀郡。”

荀晏說道。

荀彧這才神色有所動,沈默半晌終是說道:

“公達素有智謀,願他此行能夠得償所願。”

荀攸心中所想雖未明說,但他心中亦有所猜測,蜀郡太平之說只是說辭,那兒益州士族,劉焉,劉表等人蠢蠢欲動,哪裏談得上太平。

只是那條路卻未必比他如今所走的這條路好走。

“阿兄不欲問我?”

荀晏等了半天沒挨到罵,總感覺心裏不對勁。

荀彧一眼便知他心中所想,連軸轉了多日後第一次真心實意的淺淺笑了起來。

“袁公可有怨言?”

他這般問道。

荀晏有些心虛,但想想好像也沒有。

“袁公……看上去沒有怨言。”

實際上可能有,但他不知道,只要袁公沒明說他就看不出來,他沒情商!

荀晏堅定的想著。

荀彧失笑,他搖了搖頭掀開了車簾,車外的街道上荒涼而簡陋,不時有流民席地而眠,仿佛哪兒的貧困弱鄉,而非一州治所。

再往外,是鄄城外正在開墾的荒田,一切都與袁紹手下強盛的州治不同。

這就是如今曹操手下的兗州,承受了百萬青州降軍以後的兗州。

“道阻且長,行則將至。”

荀晏道。

縱使前路險阻漫長,但一路前行仍能抵達終點。

荀彧不再多言,只是笑道:

“吾道不孤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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