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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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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兗州東郡東武陽的太守府上,曹操正熱火朝天的投身於重建東郡的事業之中。

此前,黑山賊十萬餘眾侵襲魏郡,東郡,前東郡太守王肱無法抵禦,曹操遂領兵入東郡,大破黑山賊,擊殺賊首之一,隨後被袁紹表為東郡太守。

如今擺在曹操面前的,是一個破爛不堪,百廢待興的東郡,西有黑山賊餘黨蠢蠢欲動,內有大小事務尚待處理,可以說是焦頭爛額,連喝口水的功夫都要沒有了。

此前他在陳留起兵,獲得了曹氏本家與夏侯氏一族的支持,但曹氏與夏侯氏皆非善於處理內務之才,他那幾個兄弟一天天的只想騎著馬往外頭跑,一看到這些案牘就頭大如鬥。

好在還有東郡本地士族幫把手,其中不乏賢良之才如陳宮陳公臺之輩,只是這些士族心眼子多,要和這些地頭蛇打交道就又要花費一番心力。

這般想著,曹操又是恨得牙癢癢,明明看到那些裝腔作勢不幹人事的大家子弟就火大,但面上還得親親熱熱大家哥倆好的模樣。

畢竟他初入東郡,根基不穩,很多時候還得倚仗這些盤根錯節的大家族。

待得門仆來通報有客至時,他正啃著筆桿和積攢了不知多久的公文作鬥爭,聽罷他不耐煩的揮揮手,道:“不見不見!”

說完他才嘆氣,放下手中公務,這些兗州士族再是討厭,還是不能冷待。

“來者並非東郡人,”年紀不大的門仆怯生生說道,“那位先生自稱姓荀,乃潁川人士。”

荀?

曹操一楞,腦子裏馬上就想起了那個姓荀的大家族,他生起了美妙的幻想,連忙起身,也不待門仆回應,自己便急匆匆出門相迎。

待得快到門口時他才猶豫了一番,整理整理自己的衣冠,確保不要失了儀態,這才出門。

太守府外,那清雅俊秀的年輕人身著素衣,僅是站在那兒就顯出一種不凡,曹操一眼便認出了這正是昔日在雒陽皇宮內有過一面之緣的荀彧荀文若。

“潁川荀彧,見過府君。”

那年輕人長輯道。

待知曉荀彧說明來意,欲投入他門下,為其所用時,曹操一時之間都有些飄飄然了。

他何德

何能啊,如今他無權無勢,僅為區區一東郡太守,而一袁占據半壁江山,鬥得如火如荼,可這位名滿天下的王佐之才竟然主動投向了他這麽個小小東郡太守。

“曹公何必妄自菲薄。”

荀彧淺笑道,指向了內室中掛著的輿圖。

“彧願為曹公一談天下大勢。”

他說道,語氣不徐不疾。

一人自白日談到夜晚,越談越興起,直至夜深之後,有人來提醒,曹操才恍然,方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緊緊抓著荀彧的手。

“吾之子房也!”

他真情實感的讚嘆道。

荀彧同樣對這位將軍高看一眼,本來他只是聽聞曹孟德忠義之名,又加之曾於荀氏有幾分交情,這才來試探一番,未想此人在很多事上所見與他略同。

“文若可有安置之地?”

曹操關切的問道。

“曹公不必擔心,”荀彧一頓,轉而道,“聽曹公方才所言,府上累月事務堆積,可否現下帶彧一觀?”

曹操輕輕咽了口口水,開始欣喜了起來,來的打工仔竟然主動要求馬上上工,他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了。

第一日,封荀彧為司馬,掌管郡內大小事務,參東郡軍事,曹操盡可能給到了最大的信任。

清晨,陳宮至府衙準備接著處理後續事務時,卻驚然發覺書案後坐著一個未曾見過的陌生同僚。

那人容貌出眾至極,一身風采非凡人可及,見有人來後放下手中計簿,溫文一笑。

“在下潁川荀彧,字文若。”

陳宮面色一整。

“久聞君之大名,在下東郡陳宮,字公臺。”

他早些時候已知曉這位大名鼎鼎的名士前來投奔,只是這會仍然有些好奇。

“這些……”

他看著那些已經擺放的一絲不茍的案牘文書有些遲疑。

“近兩月來的文書公務已整理好,堆積的計簿也重新清算完畢,”荀彧說道,隨後指著一旁專門被整理出來的一小摞案牘,“只是還剩一些未來得及批註,還須勞煩公臺了。”

他語氣中隱隱帶著歉意,聲音清越,叫人聽之便生起好感。

只是陳宮這會卻有些麻

木,這人說得好像自己力有不逮,需要自己這位同僚相助……

可是那些公文堆積已久,他努力了有好幾天才處理了一部分,這人剛來就全部弄完了,還專門給他留了一些活,真是……

整得他像是個來摸魚的。

“文若不愧大才也,這些計簿經年已久,難以計算,君竟這般時間便能全部清算完畢。”

陳宮終是讚嘆道。

荀彧頓了頓,眉眼間帶上了一絲若隱若現的憂愁,他笑道:

“彧之從弟更善於計算,彧遠不及也。”

“哦?”

陳宮這會是有些好奇了,能比眼前這位還擅長計算,那得是個什麽人?人體算籌?一眼就能算出數?

荀彧笑而不答,只是轉開了話題,心中卻不由想起了自家那不怎麽聽話的幼弟。

算算時間……他也該到長安了。

————

冀州距長安有千裏之遙,這一來一去,距荀晏上次離開長安時,約莫已有半年之久。

以長安變化莫測的形勢,這半年發生什麽都很有可能。

一路上荀晏緊趕慢趕,速度有沒有快倒不知曉,倒是催得素來不善弓馬的郭嘉怨聲道載,面子裏子都不要了天天在那抱怨。

“明明是嘉嘉一定要一同來長安的。”

荀晏氣呼呼說道。

青衣郎君仿佛失去了骨頭一般癱在驛館的床榻邊,也虧是他確實長得好看,不然換誰這般不在意形象,恐怕都好看不到哪裏去。

“晏晏竟一點也不憐香惜玉。”

郭嘉假惺惺的說道。

“我心似鐵。”

荀晏沒有感情的回道。

說罷他便不由得想起了臨行前郭嘉所言之事。

當時郭嘉提及京中有人欲刺董,雖未提到公達,但光是何颙,鄭泰之名就叫他大感不妙。

何颙是誰?那可是以前跟著袁紹天天振興黨人大業的老搞事人,曾經還有過拐帶公達的惡行。

鄭泰也不是什麽省油的燈,而且他倆有個共同特點,都和荀攸關系不錯。

他們一行人假借商販之名,出示文書,混入了長安城內,剛一入城他便急忙溜到了荀攸先前所

住府上,宅中已是人去樓空,主人不知去向。

郭嘉這才微微坐直了身子,說道:

“嘉已探聽清楚……前些時日鄭公業,何伯求,種輯等人謀劃刺董,直接刺殺的校尉伍孚當場被殺,何伯求於城門外不遠處被抓,只有鄭公業逃脫,其餘人皆被下獄,包括……你那侄兒。”

“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他參與了這次謀劃,但他嫌疑很大。”

郭嘉低聲道。

荀晏有些不安的用虎口摩挲了一會懷中匕首,他擡頭問道,聲音平靜。

“晏欲入長安獄中一探,何如?”

“清恒若是身份暴露,恐遭不測。”

荀氏已遭董卓記恨,此時再有荀氏子在京,恐怕會當即被以莫須有的罪名抓起來。

“晏於長安尚有故人可以相助。”

荀晏回道。

郭嘉一怔,隨後了然,他懶洋洋的癱了下去,一雙狐貍眼裏不知在算計著什麽。

“小心啊,莫要給人抓著尾巴啊晏晏。”

他說道。

————

長安獄大概是整個長安城中百姓最不願來的地方,靠近的兩條街上寂靜無人,百姓皆躲在家中,不敢外出,以免沖撞了那些不講道理的士族官吏。

地面上鮮血淋漓,不知是那些無辜百姓的血,還是那些無意間得罪了董太師,或者其親信的大臣貴人的血。

董卓歸來後,長安城中的暴行較先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玄衣的郎君踏過泛著血色的地面,姣好的面容上卻纏著紗布,叫人不免有些遺憾。

“來者何人?”

獄前守衛毫不留情的喝道。

“在下鐘晏,來此探望友人。”

玄衣郎君停下了腳步,淡淡說道。

守衛正欲再言,卻見裏頭有一獄吏匆忙跑出來,叫停了他的問話。

“來者可是尚書郎從弟,鐘清之?”

那獄吏喘著氣問道。

“正是。”

那獄吏揚起了有些諂媚的笑意,給那守衛使了個眼色,隨後熱情的將這位尚書郎從弟迎了進來。

“尚書郎已與我知會過了,唉,荀侍郎也不知怎麽的,竟被卷

入了這檔子事情裏,雖說我等小卒敬佩其為人,但這等大事,還是得慎重一些,不過郎君既有尚書郎擔保,自然算不得外人……”

那獄吏一邊帶著路,一邊絮絮叨叨的說著,還不忘加上一句晚些時候請幫忙在尚書郎面前美言幾句。

荀晏聽著卻有些想要發笑,大侄子素來謹慎,臨行前說得好好的,如今卻落得個這般下場,還不如鐘元常懂得明哲保身。

獄中陰冷,越到裏頭越有一種說不出的寒意,攀著人的骨頭往裏頭鉆,荀晏的面色不由淡了下來,連唇色都不由有些發白。

耳邊開始響起獄中犯人的哀嚎,仿佛永不會停息一般。

“前面就是了,在第三間,”那獄吏停下了腳步,指著身前那條漆黑的走廊說道,“郎君……郎君為何面纏紗布?”

他遲疑了一會,終是問道,這尚書郎的弟弟生得倒是不錯,就是不知為何額前下頜纏著紗布,弄得看不清晰容貌。

但總有些莫名的熟悉感。

“前幾日與人打架鬥毆所致,不忍見人,請君見諒。”

那玄衣郎君一臉認真的說道。

獄吏一楞,隨後訕訕一笑,連忙擺手,內心卻覺得頗為震撼,尚書郎的弟弟……還會跑出去和人打架鬥毆嗎?這看上去就不像啊!

前方甬道昏暗,只過道上有燭火照明,暫時告別了那獄吏,荀晏面無表情向前走去,看似漫不經心的看著左右牢房中的犯人。

黑暗,死寂,只隱隱有人的啜泣聲,鞭撻與哀嚎聲不知從哪個角落裏傳過來,顯得愈發陰森森。

第一間,第一間……第三間。

荀晏停住了腳步,他擡眼看向了第三間牢房中,端坐在草席上的閉眼養神的赭衣犯人。

那人身處汙穢之地,穿著單薄的赭色囚服,披發赤腳,卻未有狼狽之態,反而有一種沈靜之態。

那人似是聽到了動靜,這才睜開了眼睛,甫一看到人那副沈靜的姿態就被打破,駭得睜大了眼睛,幾欲脫口而出那聲熟悉的稱謂,只是最終仍是險險咽下。

荀晏卻感覺自己很是平靜,平靜的不能再平靜了,他蹲了下來,朝著裏頭之人說道:

“公達,我乃鐘元常之弟,鐘清之,可還記得我?”

荀攸第一次感覺格外的不妙,他上前來,卻不敢直視那人的眼睛。

他生平少有如此心虛之時,縱使身陷囹圄也能安穩平靜,但這會卻不由得有些不知所措。

“清之如何前來?”

他沈默了許久才開口,聲音卻是自己都想不到的嘶啞。

外頭之人卻未曾回答,荀攸正欲再言,卻看到有水珠滴落在地上,砸出一片濕潤的深色。

他猛的擡頭,看見那玄衣的郎君抿著唇,一臉兇巴巴,大大睜著那雙杏眼,安靜而無聲,只是完全控制不住眼淚流出來,和小時候一樣,哭起來一點聲音都沒有,但就是讓人看了便格外心疼。

臉上纏著亂七八糟繃帶的小叔父像是一只狼狽的貓貓一般,只是現在他惹得貓貓哭不停了。

完了,這次恐怕哄不好了。

荀攸想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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