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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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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三月下旬,潁陰第一次受到了一波有組織的較大規模沖擊。

城外來了一位黃巾渠帥,手底下是一堆嗷嗷待哺的將士,他們需要這座縣城作為補給。

這些人或許沒有什麽特別強大的武力,但他們有一個優點,那就是悍不畏死,他們已經沒有退路可走了。

荀諶抽刀斬下一只扒拉在城墻上的手,看著那張猙獰的面孔從高處掉落,他顧不得臉上沾染的血跡,回頭喊道:

“守城將士不可退!放飛鉤!”

形如錨的尖銳爪鉤在空中發出刺耳的聲響,猛投入城腳下密密麻麻的敵群之中,帶起了一片血色。

只可惜杯水車薪,對面人數眾多,且願意用加倍的傷亡來換取勝利,儼然是已經不把人命當命了。

“城墻上危險,郎君快下去吧,這裏有我等足矣!”

有將士在旁大喊道。

荀諶權當沒聽見,他這些時日與這些將士待在一起的時間很長,若是這會他離開,只怕會動搖軍心。

傳令官在他身邊將一個個指令傳達下去,荀諶再一次舉刀砍下了一個登城的敵人,鮮血濺入眼中,染得世界一片猩紅。

他有一瞬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直到一陣疾風自他耳邊射過,鮮血的腥氣將他重新帶回了現實。

背後舉刀欲劈的敵軍胸口被箭矢射中,若是沒有這一箭恐怕他已危矣。

荀諶一腳將身後的屍體踢下城墻,卻顧不得自己剛剛的驚險,向著遠處射箭之人怒目而視。

“你來做什麽!?這裏是你來的地方嗎?”

他疾言厲色的說道,甚至一下子爆發出了比先前殺敵時還強的氣勢。

另一頭站著一個矮矮的小個子,穿著一身輕甲,腰間懸劍,手提弓箭,在一眾將士中顯得格外的獨特,簡直像一個小孩混進了大人堆裏頭。

荀諶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分明是他那小堂弟。

他現在心中是說不出的緊張,比早先敵軍攻城都要緊張,恨不得直接跨過去提起小孩的衣領把人扔回家裏。

遠處的小個子並沒有回應,只是再一次撘箭,射出。

箭矢帶著破空聲射穿了荀諶身側剛探

出一個腦袋的黃巾,沾染著鮮血的黃色頭巾落在了城墻之上。

遠遠的,荀諶聽見對面熟悉的聲音開始喊話。

“四兄!”

“戰場上莫要分心!”

荀諶:……

管不住了!

是誰把他放出來的?

慌忙之下,荀諶也確實無法真的跑過去把人提溜下去,只得捏著鼻子認了。

他主這一頭,荀晏主另一頭,倒是配合默契,給他減輕了很大壓力,給敵人也莫名增大了幾分壓力。

這一次進攻持續了整整一日,久攻不下後,外面的黃巾才不甘不願的緩緩撤軍,暫時退回。

守城的將士多半累得一下子癱倒在地,醫工與負責後勤的婦孺開始奔走在人群之中。

荀諶顧不得休息,雖然他自己也有些腳下發軟,身上幾處受傷,但他現在還有個要緊事。

他氣勢洶洶的跑到某個不聽話的小孩面前,準備興師問罪。

他很少發這麽大的火,尤其是還是面對自幼便疼愛的小堂弟,雖然他喜歡逗弄人,但很少真的生氣,多半還是寵著。

可這次不同於往日,刀劍無眼,怎能玩笑?

荀諶嘴皮子一頓輸出,讀書人懟起人來總是格外的毒辣,聽得邊上人都不由眉頭一跳。

只是當事人卻沒有什麽大反應,只是仰起頭來看著荀諶,白皙的面容上沾染著灰土與血跡,像一只可憐兮兮的花貓。

荀諶很沒出息的軟下了氣勢,只是面上仍然冷若冰霜,沒有什麽好臉色,他把人翻過來覆過去的查看,可是在外頭多有不便,也看不清楚裏面有沒有受傷。

荀晏反手握住了荀諶的手,他尚且年幼,手也纖細,但已經因常年習武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繭。

“四兄,手在抖。”

他沒頭沒尾的說道。

荀諶一楞,這才發覺自己的手還在不由自主的微微顫抖,握刀的右手拇指虎口處隱隱在抽搐。

他其實不是很擅長武藝,或者說他們這些士子,雖說自幼會習君子六藝,略通武藝,但很少真的落到要與人搏殺的危險境地,這番遭遇……於他也是第一次。

他有些惱羞成怒的收回了手,斥道:

“休要岔開話題!你不在家裏陪著叔父,來這裏做什麽?”

荀晏一如以往軟乎乎的笑了,只是此時此刻卻顯得異常的冷冽。

“大人準許我來助四兄。”

他彎腰拔出了插在屍體上的長劍,黑沈的血跡順著雪亮的劍鋒滴落,劍刃上映照出了他平靜的雙眼。

荀晏有些恍惚。

他第一次傷人是捅了何羅,當時他也是這般平靜,握住匕首的手沒有半點顫抖,直到回到了家才後知後覺感到了恐懼。

這回他是紮紮實實殺了好幾個敵軍,卻比先前傷人時還要平靜,甚至還會計算著如何更加省力,哪個角度會更加好。

仿佛他天生具有某些殺戮的天賦。

戰場會使人麻木,他知道眼前的敵人也不過是這個時代卑微的反抗呼聲,但他若是給予他們慈悲,那便是對於身後這座城中所有人的冷酷。

“往後我將協助四兄一同操持城防事務。”

他說道。

荀晏用了半個月的時間融入進了潁陰的城防系統。

中途多有阻礙,兄長認為他太過年幼,不該過早接觸這些,將士也不願讓一個十二歲小兒帶領。

荀晏沈吟片刻,選擇把何羅拉出來暴打了一頓,憑借對於這個年紀而言堪稱開掛的武力值暫時在將士們面前立起了。

至於小何將軍是什麽想法就不好說了。

他現在還一臉鼻青臉腫外加不敢置信的蹲在角落裏,嘴裏嚷嚷著什麽“黃毛丫頭”、“分明又是偷襲”、“怎麽可能”這些叫人聽不明白的話語。

這是荀晏第一次深入接觸城中事務,此前他不過是跟隨荀采做一些後勤的統籌計算。

他對於這份新的工作出奇的適應。

但絕對稱不上喜歡。

[你還記得你小時候要做一個吉祥物的夢想嗎?]

清之饒有興趣的問道。

吉祥物踮著腳尖扒拉在欄桿上,聽後有些懷念的歪了歪頭。

[可是吉祥物沒有辦法保護家人啊。]

他抱怨道,語氣輕飄飄的如撒嬌一般。

就像是如今公達被困長社,夢中阿兄的空食盒,他討厭這些無法掌控的未知。

驀的他眼前一亮,伸直了脖子探著身子往外邊看,看得邊上站崗的士兵一陣心驚,生怕這個年幼的小先生一不小心掉出去。

“棐兄回來啦!”

荀晏歡快的喊道。

荀棐前往許縣已逾月,如今方歸,雖說耗時甚長,但確實是把陳家人平安接了過來,也算了卻了一樁心事。

外頭兵荒馬亂,行路多有不便,一行人大多灰頭土臉,洗白白以後又都是一個美男子。

只是荀晏這回不大敢上前與陳群套近乎了,他幼時在人家面前耍酒瘋,又經年未曾相見,鬼知道陳家阿兄對他有個什麽奇怪的印象。

他只敢悄咪咪在暗處偷窺,哧溜哧溜的欣賞陳家阿兄的盛世美顏。

[你有沒有覺得這樣子很變態。]

清之語氣覆雜。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怎麽能說變態呢?]

————

五月,近仲夏之時,四月時朱儁皇甫嵩先後退守長社城,守城將士不過數千人,而城外卻有黃巾近十萬。

孫子兵法曾言,“十則圍之,五則攻之。”

如今波才擁兵十倍,於城外紮營,生生圍了長社快兩個月,好在長社城內糧草充足,還算能夠繼續堅持下去。

但戰局繼續如此僵持下去也不是個事。

長社被圍之初,朝廷便派騎都尉曹操率五千兵馬增援長社,如今應該已經快要到了。

逃難而來的商販面色憔悴,身上的財物都被搶得精光,他欲哭無淚說道:

“我遠遠看到那些賊人……人太多了,浩浩蕩蕩把長社圍得密不透風,營寨紮得山嶺之下都是,我想逃上山都不成,這可如何是好……”

“山嶺?”

荀晏一楞,問道。

“是的,怎麽了嗎?”

荀晏看向了一旁的荀彧,荀彧也是若有所思,皺著眉先讓那商販下去,好好安置。

“晏弟可是想說火攻?”

等商販走後,他直白的說道。

荀晏點頭。

依草偎林紮營乃兵家大忌,最懼火攻,有經驗的將領通常會選擇在平原紮營,但黃巾軍多半都是平民百姓出生,可能是想著倚靠山嶺

更加方便。

但這一計策,他們能想到,沒道理城內兩位將軍就想不到。

“夏季炎熱,但這個時節草木水分充足,且近來無風。”

荀彧說道。

火攻聽起來簡單,但實際操作其實限制頗多,風向、天氣、器具等缺一不可。

真要說起來,秋季應該是最適合火攻的季節,秋日草木枯萎,易於點燃,但夏季也不是說不行。

草木水分再足,有足夠的引火之物也是可以的,關鍵在於風向。

黃巾紮營眾多,僅靠人力很難造成大的傷害,得要有大風相助,才能夠令火攻的殺傷力真正發揮出來。

荀晏也知道這個道理,他喪喪的撐著下巴,軟乎乎的耷拉在桌案上,坐沒個坐樣,仿佛融化了一般。

荀彧借著袖子喝了口水,掩去了笑意。

他這幼弟從小臉上就藏不住事,喜怒皆顯於色,可真要到了關鍵時刻,又特別能藏事。

就如最近莫名的積極,像是想要一夜之間長大,他其實一直不大讚成荀晏過早接觸一些殘酷的事情,但奈何叔父卻在有意無意的放任荀晏的行為。

他雖不讚同,但若是荀晏想要這樣,他也願意尊重他的想法,甚至在其後推波助瀾。

陳群自後面走過,見那方桌案上癱著一只不明無骨生物,不由多看了兩眼。

荀彧笑道:“長文來了。”

荀晏一開始聽著動靜還沒怎麽樣,聽見‘長文’二字後突然驚醒,應激反應了一般挺直了身子,從軟骨動物恢覆成了士族風度的孩子。

荀彧將一切看在眼裏,眼角眉梢多了幾分笑意。

陳群感覺很委屈,他又不是什麽洪水猛獸,為什麽一聽到他的名字就怕成這樣,他只是想要多看兩眼可愛的荀家弟弟而已。

明明晏弟幼時還很喜歡他的,喝醉了會抱著他背詩歌,還會打著小呼嚕用臉蹭人。

荀晏感覺很緊張,他也不想這麽緊張,主要是小時候得罪過人,他自帶愧疚感,而且……

而且陳家阿兄這兩年也不知道怎麽長的,怎麽氣質越來越嚴肅,他完全不敢冒犯啊,每次看見他都以為他是來檢查軍紀的。

“長文兄長。”

他乖巧的喊道。

陳群踟躕了一番,說道:

“晏弟若是累了,可繼續趴著休息會。”

小孩子才十二歲,還是長身體的年紀,荀家怎麽連童工都用?

陳群內心默默吐槽。

荀晏受寵若驚,坐姿愈發端正,僵硬的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累。

陳群無奈搖搖頭,言及縣令欲招兵買馬,以組隊伍,探查長社詳細狀況。

簡而言之可以歸類為探查情報信息的斥候,現下戰亂頻頻,驛站不通,消息傳達不便,對於周邊戰況堪稱一眼黑。

如今潁陰局勢穩定,又有何儀那波二五仔頂著,城中用人尚不緊張,所以還有餘力去關心別的地方。

荀晏坐著坐著又不自覺趴在桌上撐起了下巴,天氣太熱了,悶熱得他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

就這樣他還不敢隨便吃冷的。

雖然他從小就被迫成了養生大師,但可能是底子確實不行,如今雖然比幼時好了許多,不會動不動發燒或者一口氣沒上來暈過去,但吃點冷的,第二天準來個頭疼喉嚨疼。

他聽著陳群與荀彧交談,大腦緩慢的想起了一個東西。

“阿兄還記得我尋工匠所制的箭矢嗎?”

荀彧沈吟道:“煙矢?”

煙矢即為火箭,最早曾在《墨子》中提及,只是直至現在並無實戰的記錄,直到數日前荀晏尋人用布帛包裹箭頭,浸油點火,從墻頭上逆射敵方雲梯,火勢燒梯,敵軍不戰自退。

這一役後,城中人再不敢將這位年幼的荀郎當成一個尋常少年來看,甚至隱隱多了幾分敬畏。

但火矢雖有奇效,卻也是限制頗多。

箭頭上纏繞著布帛油脂,頭重腳輕,準頭大失,只能近距離進行射擊,如墻頭向下可以說是最好的優勢區間了。

荀晏搖頭,眼神亮亮的看著荀彧,說道:

“非先前那種,我令工匠造特制箭頭,以松香灌入,用時只須浸油點火,且重量輕便。”

荀彧下意識指節輕敲案面,沈思了片刻,此物若是改造的成功,不失為一種有效的火攻器具,也更加安全,可以叫探查的隊伍攜帶一些,若是情況有變可以隨機應變。

他擡

眼正好與還在一臉期待看著他的小孩對上眼,荀彧不由失笑。

這是滿臉寫著求誇獎啊。

然而下一秒乖弟弟的話就讓他破防了。

“阿兄不若讓我一起跟著去長社看看吧。”

荀晏期待的說道。

“不可。”

荀彧臉色微變,當即拒絕了這個請求。

如今外面危險,荀晏在潁陰愛幹什麽都行,總歸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不了什麽大事,但到了外面就不一樣了,若是真的有個什麽意外……

他擺出了一副無法商量的姿態,荀晏幾乎是本能的想要跑去撒嬌癡纏一番,只是回頭一看陳群還在,而且陳家阿兄現在表情可怖,眉頭皺得像是能夾死蒼蠅似的。

明顯是同樣不滿他先前所提的請求。

荀晏一個哆嗦,委委屈屈的縮回了座位,開始小聲嚷嚷起來。

“我可以保護自己的,一般人又打不過我。”

他也沒有說假話,他從小就覺得自家阿父的武力值像是開了掛一樣,明明看上去一吹就倒,結果真實狀況是能揍得鄉裏有名的武者生活不能自理。

輪到他自己以後,他才發現自己可能也開了掛,他和阿父天生就對戰鬥有著敏銳到妖異的直覺,若不是困於身體原因,可能荀家能出一員名將。

“晏弟上次被箭矢擦破了皮,尋阿采哭訴了好久,”荀彧面無表情的指出,“騙了兩盤蜜糖米糕。”

“噗嗤——”

陳群沒有忍住,從嚴肅到破功只用了一秒。

荀晏大驚。

[阿兄如何得知的?]

他不敢說出聲,只能無能狂怒對著清之發問。

清之:……

你自己幹的事自己心裏沒點逼數嗎?

“米糕是米糕,和這又有什麽關系……”

荀晏底氣不足的說道。

荀彧微笑著令人把桌上的點心撤了下去。

“彧生怕貍奴路上嘴饞,想吃米糕,還是留著貍奴在家中,不然可就吃不到點心了。”

他慢條斯理說道,語氣中卻沒有留下什麽商量的餘地,甚至隱隱帶著些威脅。

荀晏:……!



已經十二歲了!怎麽可能被沒有點心吃威脅到!

“甘羅十二歲拜為上卿,出使趙國,我只是去長社附近看看,又不會有什麽危險,也不會拖累隊伍……”

“而且……”他低聲抱怨道,“公達還在那兒呢,我這是關心侄兒……”

話到最後,荀彧還是不曾松口,他在這一點上是堅決不肯讓步的。

但奈何家中還有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

縣令招募的人馬帶上裝備出發後,荀彧尋了兩圈未見著荀晏人影,問他身邊跟隨的親兵,那些親兵也是支支吾吾說不出花,他當即心下有了不好的預感。

匆匆回到高陽裏,穿過茂盛的灌木叢,遠遠看到有人披著件外衣,懶散坐在廊下。

荀彧第一次有些失禮,他深吸一口氣,有些生硬的問道:

“叔父為何讓晏弟跟著一起去?”

城中事務大多都會過他之眼,荀晏能夠悄無聲息的離開,肯定是有荀靖的默許,甚至是幫助。

荀靖捋了捋胡子,他無辜的看向了荀彧,神色竟與年幼的荀晏出奇的相像。

荀彧面無表情揭穿了面前人無辜的假象。

“若無叔父相助,晏弟如何能離去?”

荀靖面色如常,知是瞞不過去,便幹脆邀荀彧坐下。

“我已尋一勇士隨行,阿晏懂事,多出去看看也是好的,何必阻攔呢?”

他淺笑著說道,似乎真的一點也不擔心荀晏的安危。

荀彧卻無法放心,他微微提高了聲音。

“晏弟不過十二,叔父這般……不怕偃苗助長嗎?”

荀靖並未回答,只是半闔上雙眼,不知在想些什麽。

等了片刻後,荀彧才驚覺不對勁,他這才發現荀靖的臉色不是很好,唇色泛著青,似乎是真的無力說話了一般。

“叔父?”

他輕聲喚道,俯身過去扶住了荀靖的手臂。

他正準備去喚醫工來,身邊人卻睜開了眼,除卻有些疲色之外並無異常。

“無事,不用驚動。”

荀靖說道,一手推開荀彧的攙扶。

荀彧低頭看見他的指甲蓋上不知何時也泛起了淡淡的紺色,他沈下了面色

,神色顯得有些冷凝。

片刻後,他才低聲勸道:

“還是叫醫工來看看吧。”

荀靖不置可否。

————

日頭高照,空氣中縈繞著揮散不去的屍臭味,路邊不時便有二三橫屍於野的屍體。

白骨露於野。

荀晏心中莫名跳出了這一句話。

他騎在馬上,帶著鬥篷,從外邊看倒也看不出是個半大孩子,只以為是個穿得嚴實的怪人。

[你看,這就是亂世。]

清之平淡的說道。

“荀郎!”

一名樣貌魁梧,壯如一座小山的壯漢一夾馬腹,湊到了荀晏身邊來。

“可需要休息一番?”

他似乎有些緊張,一張看上去就很威猛的臉上竟然隱約有些微妙的羞澀。

荀晏眨了眨眼睛,回頭看向身後的隊伍,沈吟片刻點了點頭。

“典兄不必太過照顧我,一切照常就行。”

下馬的時候他委婉拒絕了那位勇士的攙扶,自己利落的翻身下來,拍拍身上的灰。

這位勇士名為典韋,是從民間募集而來的壯士,這次為這支隊伍的領頭。

他本是陳留人士,且是陳留那一塊有名的游俠,性格任俠,曾為報友人之怨當街殺人,而後在幾百人的追趕之中脫身,後流落多地,黃巾亂起後被荀靖在一堆難民中直接抓了出來。

倒也不是荀靖眼光特別毒辣,主要這個人長得就比較非凡,相貌極其雄壯,尤其一雙臂膀,大概比荀晏大腿還要粗好多,像是能一夾給人夾死的那種。

這種人更像是戰國時期風格的游俠門客,為人豪爽,視情義大於性命,認定一個人就真的會不離不棄。

雖然在法理上應該斥責他的行為,但從情義上來說,又有許多人追捧他為豪傑之士。

所以這次荀靖答應他隨行出去探查,但也囑咐了典韋一路照看保護他。

荀晏撿起只筆潦草的在布帛上勾勒著線條,只是有一道視線實在叫他沒辦法忽略,他不用擡眼都知道是誰。

“典兄,我身上有哪裏不對嗎?”

他忍不住放下筆問道。

也不知道

荀靖到底和典韋說了什麽,他總感覺典韋格外的照顧他,簡直像是怕一個沒看緊他就會掛了一般。

被問道的游俠一楞,憨厚的撓了撓頭,支支吾吾了半天才說道:

“先生令某保護郎君,某應當盡心盡力。”

“稍有松懈也無妨,”荀晏笑道,“我又不會一個眨眼被人叼走啊。”

典韋點頭應道,心裏卻不這樣想。

他本來知道自己要一路保護一位荀家郎君倒也沒覺得怎麽,直到看到了人。

十二歲的少年,比他家裏頭十歲的幼弟看上去都要纖細一圈,聽說他還自幼身體不好,出門還得專門帶上藥,這可不就是……

一個眨眼就會被人叼走啊!

起碼他感覺自己一提溜就能把人提走,這他哪敢不看緊些!

荀晏看出了他的不以為然,氣得臉頰鼓起,憤憤低下頭繼續畫著那些抽象的線條。

好氣呀。

“這是在寫什麽呀?”

典韋把自己碩大的腦袋探了過來,將光線遮住了一大半。

“周邊地理環境。”

荀晏草草幾筆收了個尾,擡起頭看向遠處。

潁川地理位置奇佳,郡內水脈河流眾多,潁陰位於潠水下游,一路順流而上可以抵達長葛。

長葛鄉距離長社不過十多裏,是周邊最近的鄉鎮。

“時候不早了,再趕會路吧。”

他說道。

典韋顯得有些苦惱。

“一路上流竄黃巾甚多,長社危如累卵,恐怕長葛那兒必不安全。”

荀晏把東西收了起來,聞言搖頭笑道:

“我們可以先在外觀望一番,看著時間……不出意外,朝廷派來的援兵這兩日會抵達長社附近,想來是會清掃一番周邊鄉鎮。”

————

長葛鄉內果然已被黃巾占據,好在夏季植被茂密,典韋領眾人藏身於林中。

多數黃巾缺乏行軍經驗,警惕性也低,哨兵也懶懶散散,全然未曾發覺荀晏一行人。

當晚,他們悄悄紮營於隱匿的叢林之中。

不得不說,荀晏確實挺不適應這種苦日子,或者說他從小就沒過過苦日子。

他第一次如此喜歡那苦澀的藥味。

將驅蟲的藥粉灑得全身都是,感覺嘴裏嚼的胡餅都變成苦的了。

看著鄉鎮內那群黃巾,他就感覺有些蠢蠢欲動,如此時候,正是夜襲的好時機呀。

不過他也就是想想,他們這只隊伍並非正規軍伍,多半都是招募來的鄉勇,且人數少,只是來探聽一番確切消息。

[你有沒有發現有時候你的攻擊性有點強?]

清之問道。

[打架的事,不都這樣嗎!]

荀晏回道。

他沒有發動夜襲,但是另有其人跑去夜襲了。

半夜,長葛鄉內忽然火光大震,沖殺聲不絕於耳。

“我們應該去幫忙嗎?”

典韋下意識向著邊上還沒他胸口高的孩子問道。

荀晏本是覺得不需要他們去摻合,平添不必要的傷亡,但眼神一擡看到好幾個壯士蠢蠢欲動的模樣,心中不由覺得好笑。

“還需有人留下看守裝備,典兄點幾個能打的去支援一下吧。”

其實就是滿足一下他們的戰鬥欲,幾個人能對戰局造成什麽影響呢?

幾只得到準許的狗子快樂的拎起大刀馬槊沖出去,尤其是某個典姓巨型狗子,沖得最是歡樂。

荀晏是不敢和他們一起浪,他本就是偷偷出來的,還沒想好該怎麽和阿兄交代,要是再弄點幺蛾子,他以後是別想在家裏混了。

戰況結束得很快,火光下旌旗揚起,荀晏瞇著眼睛辨認了一番,赫然看到一個偌大的曹字。

是那位騎都尉曹操?

這位是真的出身顯赫,昔年大長秋曹騰之後,二十歲就被舉孝廉,為雒陽北部尉,如今年僅二十九又被授騎都尉,這可是秩比二千石的官職。

二千石。

荀晏感覺自己以前最大的夢想……好吧他從來沒有過這種夢想,做官什麽的那麽麻煩,尤其是大官。

不過可以確認的是,這位年紀輕輕的曹將軍是個性情中人。

隔著大老遠他便聽見曹將軍狂放的大笑,有些鬧耳朵。

他遠遠看見有個身著盔甲,氣勢不凡的將軍站在那,手中所執的長槊上還在滴血,典韋在

他身邊站著。

“果真是勇猛無比。”

那位將軍讚嘆道,似乎是想要拍拍典韋的肩膀,但不知為何剛伸出手就又收了回去。

荀晏跟在自己那夥人裏,走近才看清曹操真容。

曹將軍生得儀表堂堂,細眼長髯,雖說不上俊美非凡,但氣質上也遠超常人。

就是有點矮。

嗯?

荀晏一下子精神了,他隱晦的打量著曹操的身高,盤算著自己以後有沒有機會長到這個高度。

他現在有點心理陰影,總感覺自己以後長不高,明明他家裏頭就沒有矮個子,可偏偏到了他這裏,都十二歲了還……

唉,不提也罷。

他對於曹操的好感度突然上升,他尋思這可能是矮個子之間的惺惺相惜。

清之在意識中笑得宛如羊癲瘋發作。

就身高這個嚴肅的問題,他神游天外了許久,等回過神來荀晏才發現周邊一片寂靜。

他茫然看向了典韋,典韋也茫然看著他。

典韋的眼神裏透露出一種熟悉的意思,他又又又來請示該怎麽做了。

荀晏咽了口口水,開始頭疼。

明明你典韋才是領隊,怎麽什麽事都要來問我?

我承受了這個年紀不該承受的重量。

“這位是?”

寂靜中,曹將軍笑吟吟問道。

他也暗自打量著眼前披著鬥篷,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少年。

先前他未曾看清,現下看清了才驚覺這人生得格外漂亮,幾乎像是個女扮男裝的女郎。

還是年紀不大的那種,這分明是個孩子嘛。

典韋訕訕一笑,似乎也發現自己如今的舉措不大合適,他連忙補救起來。

“這是潁陰的荀晏荀郎,此番與某隨行。”

曹操頓時正色。

“可是潁陰荀氏的郎君?”

“是矣。”

荀晏正欲拜過,卻已被曹操托住雙臂。

“久聞潁川荀氏經學傳家,荀氏八龍名傳天下,如今一見,方知荀氏子弟確實非同尋常!”

曹將軍慷慨激昂的說道。

荀晏:……

這人怎麽睜著眼睛說瞎話呢,就那麽一面就非同尋常了啊。

曹操雖年輕,但行事卻周全,為人豪爽任俠,與那些江湖游俠,軍中士卒頗能說得上話,倒是全然看不出出生如此權貴之家。

他剛抵達豫州時,便令人輕騎探查前路狀況,如今夜襲長葛,長社的近況也算了解個七七八八。

[我聽聞曹將軍先前在雒陽任北部尉時,設五色棒,若有犯禁者,不避豪強,皆棒殺之。]

他在意識中與清之說道,語氣中不乏讚賞之意。

[識人不可片面,看起來好的也並非一定是好人。]

清之道。

[你好像對他很有意見。]

荀晏問道,他敏銳的感受到了清之那一絲不明顯的敵意。

清之沈默了一瞬,萬般話語憋在心中,卻物理意義的無法說出,最後只蹦出了一句話。

[他好人/妻。]

荀晏:……?

雖然這話沒頭沒尾的,但荀晏看向曹操的眼神仍然逐漸變味,覆雜難言。

好端端一個青年才俊,怎麽會有如此癖好……

曹操本人卻是沒有發現,他還在興致勃勃的研究荀晏一行人帶來的火矢。

他敏銳的察覺到這種武器在特定的戰況中可以發揮奇效,比如說現在這種狀況。

“操於背後以此箭火燒敵軍營寨,皇甫將軍於城內見敵軍火勢,必然會出兵,我等夾擊,必成大功!”

他興致勃勃說道。

荀晏都被他這大膽的想法唬了一跳,他本意只是想看看這些火矢能否派上用場,或者等朝廷派來更多的援軍,畢竟再怎麽說,曹操這一支軍隊不過五千人。

而面臨的黃巾卻有十萬,他和城內守城士兵加起來都遠沒有兩萬。

“敵眾我寡,將軍請深思。”

荀晏說道。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因畏懼而生退意!”

年輕的矮個子將軍斷然道。

荀晏默然,他望了望天,道:

“那便請將軍等一場大風。”

轉頭他就欽佩的與清之說道:

[曹將軍真乃大漢忠臣,無畏猛將。]

清之:……一時之間竟無法反駁。

好像有哪裏不對勁但又說不出什麽不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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