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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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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階

一片混沌中,一人劈開天地,光透過天空映在了這昏暗中,隨後諸神降生。

天地漸漸變化,誕生了人、魔,又誕生了妖、仙,各界分離開來,不時有爭鬥卻始終一片生機盎然。

不知過了多久,災難開始爆發,旱、洪交替,地裂山崩,鮮血匯成汩汩長河,累累白骨堆在地上、落於河中,順水飄蕩在大陸的各個角落。

隨之而來的是諸神隕落,各界分崩離析,這天地慢慢又恢覆成一片混沌。

再之後,又是同樣的歷程。

不斷新生,再不斷滅亡,周而覆始。

到了最後,畫面中漫天雷雲,一女子靜靜站在階梯上。

她雙手持劍,眼中不帶絲毫情緒,回望階梯之下時,卻好像身上泛著慈光。

浮雲萬千,不知她透過那雲看到了什麽,只見那女子輕笑,沖著階梯之上不知何人說了句話。

“一切禍因皆生於此,今日我便一起斬斷。”

隨後她揮動雙劍,引天雷之力,結印將手中雙劍鎮入階梯中。

片刻後,階梯顫動,一層層斷開,上方天雷似乎更加猛烈了,一道道劈在女子身邊,她卻始終頭也沒擡,單膝跪著將劍按死在其中。

剎那間天崩地裂,白玉一樣的階梯徹底斷裂落入人間,隨後不斷墜落。

至此層雲遮蓋,再窺不見天上風貌。

流轉的畫面就在這浩渺的雲中結束,殘聲遠去,徒留幾人默聲不語。

樓千遠不知何時將徐清尊放了出來,他靜默看完了全程,隨後猛然笑出聲來。

“哈哈哈……哈哈哈……”血淚留下,本就面目全非的臉愈發恐怖,淩亂的發絲纏繞,他像是徹底瘋了一樣。

“天階斷了,天階斷了……”徐清尊聲音漸弱,低喃道:“原來什麽都沒有……早就結束了……”

隨後,他閉上雙眼,任由血淚繼續落下,“阿婉,早就結束了。”

他猛然擡手,一掌拍在天頂處,就這樣了結了自己。

樓千遠沒有阻止,只是沈默看著。

聞月章心下微嘆,他也未曾想過原來是這樣。

據典籍記載,天界與人界通過建木相連,天階便是建木之上登往天界的路。而這畫面中的女神君親手將天階斬斷,也意味著人界與天界徹底斷開。

聞月章不免感慨,那麽多修士苦苦求道,多年勤修,卻原來從一開始就註定了這條修行之路的結局。

再多的修煉,也不過只是延長壽命。

這世間,已經沒有登仙之路了。

那些人所向往的朝天闕,也只留下了這些遠古的殘缺畫面,和這座塵封已久的祭臺。

聞月章長舒一口氣,微微笑了笑。

自深淵裂縫誕生,天地初開,便不會有什麽是永恒的。

會有新生,也會有不斷的滅亡,一切周而覆始,一切循環往覆。

他們所求的飛升,所求的永恒,也都不過鏡花水月。

連神也會隕落,這世間哪有什麽長生?

與其去求那縹緲無影的仙路空耗光陰,還不如及時行樂。

心懷向往不斷追求,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負自己的初心,最後在紅塵中逝去,隨後再輪回。

這才是他所求的。

仙門也好,正道也罷,甚至那些虛無縹緲的飛升也都與他無關,他所求的不過是這俗世人間,不過是閑時有酒吃,夢醒得花看。

這人間,與那些都是不同的。

人都會有雜念,都會有貪嗔癡,三毒惡根,與生俱來。

可人也有情。

情者,性之質也;性,人之陽氣性善者也。

人有喜怒哀懼愛惡欲,也有不計其數的感恩、憐憫、知善惡、明是非之心。

縱然有惡,卻也有值得眷戀的地方,這才是人間。

這才是他的道。

他思及此處,嘴角笑容不減,牽上身側人之手,欲要說什麽,就見四周顫動,祭臺之上浮光再次閃過。

景象開始坍塌,天旋地轉,待到再平靜時,他們已然出了朝天闕。

結界散去,朝天闕露出了它本來的面貌。

一棵巨大的枯樹立在此處,樹影繚亂,卻不帶一點生機,像是逝去許久。

“朝天闕以前從來都是虛影,躲在一層走不到盡頭的白霧之後。”樓千遠回望巨樹,呢喃道:“我如今才知道,原來它長這樣。”

深淵廢墟之上留下的不是秘境,而是曾經通往天界的道路,是這棵死去不知多少年的神樹。

“其實深淵什麽都沒留下,但這並不影響什麽。”聞月章輕聲道:“我們依然是我們。”

“好了,這裏一切解決,我們也該出去了。”聞月章轉頭,對上付留雲含笑的雙眸,他不由得也提起微笑。

他偏開視線,“能帶我去看看阿平嗎?”

“好。”

走之前,付留雲註意到那邊陶老家主神色落寞,最終還是上前說了句話。

陶老家主視線微動,嘴唇微顫,卻始終沒有出聲。

只站在原地送他們離開。

三人沿原路返回,才出門,便見遠處一片黑氣繚繞,原本覆在全城的霧像是突然活了起來,四處竄動,其間劍氣沖天。

他們一楞,急忙朝著外面趕去。

午時剛過,天卻依舊昏暗,烏雲密布,狂風卷著枯葉沙沙作響,空無一人的長街上驀地傳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忽然,一道黑氣襲過,地面瞬間炸出幾道裂痕,聞清疏立時後退,手持長劍,同身後幾人靠在一起。

她指尖捏符,揮手將符點在不斷襲來的黑氣上。

“太多了,我們會堅持不住的。”餘盈焦急道。

她們跟隨謝悅到朗寧後,便一直在此住下。今日其他弟子前來尋謝悅,她們出城接人,不想回來便變成了這樣。

一路走到這裏,他們已然有些力竭,只是離宮門還有段距離,若無人來怕是真的回不去了。

聞清疏自然心知肚明,她心下微沈,又拿出幾張符揮開,欲要朝前跑,沒幾步卻又被纏上,無奈只得停下繼續應付。

聞清疏長劍微動,沈聲道:“我的符沒了。”

她身上帶著的符不多,眼下又無暇再畫,拿劍硬拼也不過垂死掙紮。

身後幾人顫聲道:“師姐,我們不會死在這吧?”

“謝師姐快來救我們啊!啊不對,謝師姐是劍修,一人也難敵這麽多啊!”一位弟子驚恐道。

餘盈轉過身去撐在聞清疏身前,替她分擔下前方的黑氣,“你先畫。”

聞清疏咬咬牙,拿出黃紙朱砂提筆便畫,只是她修為尚淺,眼下又情況危急難以聚神,速度比之以往還慢上不少。

她一連畫出數張,這廂餘盈已然快撐不住,聞清疏立時將人拉下,自己擡手將符甩出。

借此時機,幾人又向前跑進了一段距離。

可黑氣過多,他們始終無法脫身。

聞清疏心緒越發沈重,身後幾個弟子揮著手中的劍,只能勉力支撐。

“師姐,怎麽辦啊?”

“清疏,”餘盈緩了口氣,拿出一張符沈聲道:“你帶他們走,我身上還有一張家族的符,可以為你們殿後。”

“你胡說什麽?”聞清疏氣急,“我們怎麽能拋下你自己?”

“清疏!”餘盈喝止她,頓了頓隨後道:“你們不走我們都走不了。”

“你不是還沒見你大哥嗎?”

餘盈輕笑,“聽說他已經醒了,你得好好的才能見到他。”

“去吧。”

“盈盈……”聞清疏依然不肯走,拉著餘盈的袖子不放。

驀地,一句話從前方傳來,“才多大年紀就在這談生離死別,未免早了些吧!”

一張符悄然落在幾人身側,隨後一道結界驟然展開,將幾人護在其中。

聞月章看著這幾個小輩輕笑出聲,視線微轉望向聞清疏,手中符筆輕擡,溫聲道:“看好了,符是這麽用的。”

他一筆不停淩空起符,落成後淩滄未停,口訣也未念,直接擡手將符揮開。

霎時間電閃雷鳴,一道道離弦之箭劈於黑氣上,只須臾便將這些劈了個幹凈。

“哥……”

見黑氣散去,聞月章擡手一揮,將那結界解開。

“好了,”聞月章收起淩滄,側身對著身旁之人道:“這些黑氣好像怕我。”

他們一路走來,這黑氣卻從未近身,他這張符看著倒是比預想的效果還好,一張便散了這麽多。

“看來這黑氣真的與我那魂魄有關。”

他魂魄凝成的結界散去後,這朗寧城就變成了這般模樣,而這黑氣又始終躲著他,倒真是奇怪。

“你怎麽變這麽厲害?”不知何時竄出袋子的小狐貍圍在他肩上,尾巴晃來晃去,悠閑極了。

聞月章微微偏頭,“你怎麽跑出來了?”

他後頸被這狐尾不時掃過,有些癢癢的,剛想把這狐貍拎下去,就肩上一輕。

“放開我呀,別老是拎我脖……”

元川被付留雲拎在手中張牙舞爪的,但對上付留雲的視線就悄然失了音,它耳朵頓時耷拉下來,尾巴也不敢再晃,乖巧得很。

付留雲另只手撫上聞月章後頸,替他掃了掃。

“我不掉毛。”元川弱弱道。

聞月章失笑,轉頭去看那幾個小輩。

“章師兄——啊不,聞師兄好!”

“聞師兄付師兄好!”

幾人紛紛開口道。

看到聞清疏一副猶豫的樣子,他粲然一笑,道:“怎麽還傻站著,不是要去見謝師姐嗎?”

他想起方才聞清疏提筆畫符還有用符的樣子,不由開口:“清疏,畫符要專註點,即使是身處險境,也不能分心,那樣才能發揮該有的作用。”

“用符也不要一味扔,看準時機找準方式,不然再多再厲害的符,也只是廢品。”

聞清疏呆楞著點了點頭,被身邊餘盈拉著走上前。

“她一直想見你,但是不敢,眼下終於見到,心裏還慌著呢!”餘盈笑道。

聞月章轉過眼神看著餘盈,欣慰道:“你長大了。”

“是。”餘盈眉眼彎彎,“聞師兄。”

聞月章輕笑,也沒點破什麽,隨後他重新望向聞清疏,溫聲道:“我又不會吃了你,慌什麽?”

“清疏,都過去了。”

他心平氣和,話中不帶一絲悲傷,只餘平靜。

聞清疏不由喚道:“哥,我……”

她默然片刻,又道:“我就是一時還沒習慣。”

聞月章無奈嘆息,輕撫上聞清疏發頂,“別怕。”

“你永遠是我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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