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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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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中秋這日晚上,戌時剛至,丹陽城內已四處張燈結彩,仙門弟子、尋常百姓,幾乎都出了門游街賞燈,熙熙攘攘,好不熱鬧。

聞月章戴著帷帽坐在酒樓中,看著手中的字條心下無奈。

他本來不想今日出來的。

此次來丹陽他沒想過要出來逛什麽,遇上個熟人麻煩是其一,他也沒興趣玩是其二,這熱鬧的場景於他而言已經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只是耐不住某人今天傍晚便消失不見了,就給他留了張字條約他到這酒樓見面。

從昨日開始,他就總是隔一段時間消失一次。眼下已到戌時,人卻連個影子都沒。

聞月章嘆了口氣又倒了杯茶,心道這茶都快喝完了,某人要是再不來他就走了。

他茶杯未托起便被按下,擡眼正對上來人視線。

“付大公子,你這留張紙條把我約到這來是想做什麽?”他淺笑道。

付留雲並未回他話,遞給他一樣東西。

聞月章狐疑著接過,是一個半臉面具,樣式看著倒有些眼熟。

白皮雕花,紅紋彎繞,看不出來像什麽,又妖冶又好看。

只是中秋夜給他這個做什麽?

付留雲叫了小廝來上了一份面,擡手示意他吃。

“?”

聞月章更摸不清頭腦了,約他大晚上出來就為了吃個面?

他接過筷子一邊吃一邊問道:“弄得這麽神秘,你不會就要帶我吃個面吧?這面,你做的?”

“是。先吃完,一會兒你就知道了。”

聞月章見他賣關子也沒再追問,聽話吃著。

他胃口其實依然不好,每次吃的不多,付留雲為了他多吃點改進了好幾次,眼下這味道正對他口味。

待到面吃完已經戌時一刻,聞月章問道:“然後呢?要做什麽?”

付留雲湊近了,拿起面具替他戴在臉上,又將帷帽取下收回儲物袋中。

之後他自己也戴上一個,拉著人的手一起出了酒樓。

街上人來人往,不少孩子牽著大人的手只顧著往前跑,後邊大人又是擠又是推的。小攤邊、鋪子旁,都圍著成雙結對的年輕男女,看燈的、買燈的、看節目的、買香包的,攘來熙往,絡繹不絕。

付留雲拉緊了聞月章的手,怕人流將他們沖散,特地繞了條路避開最擁擠的地方,過程中還時不時幫聞月章擋一擋人。

到了一個不那麽擠的位置,付留雲停下腳步,在喧鬧的人聲中擡高了聲音道:“這裏人沒那麽多,也能剛好看到。”

聞月章側目看去,見街尾處一隊人穿街而過,手上舉著一條火龍,四周火星飛濺,伴隨著樂聲蜿蜒飄蕩,歡呼聲、叫嚷聲、鼓聲,喧鬧卻不嘈雜,花天錦地,熱鬧空前。

他似乎明白了什麽,看著那越來越近的火龍與星星點點的光,晃神怔在原地。

人流不止,順著那靠近又遠離的火龍繼續動著,付留雲又帶他出了人群,沿著反方向一路穿行。

沿街可見四處圍成圈子的人群,或看雜耍、或賞舞樂、或成群結伴嬉鬧而過。

付留雲帶著他將所有的熱鬧一一看過,卻每處都不多停留,有目的地一樣繼續向前走。

到了一處,付留雲護著他擠進人圈,站到最前邊。

聞月章擡目看去,明燈掛了一壁,各式各樣、五顏六色,中間還有一盞六角宮燈,樣式與當年那盞一般無二。

“中秋的燈謎不及上元,但丹陽城中還是不少的。”

他示意掌櫃的將燈謎取下,遞給聞月章。

“紅娘子,上高樓。心裏疼,眼淚流。打一物件。”

“蠟燭。”

“風中空候立終宵,打一字。”

“夙,夙願的夙。”

“明月江中起,打一字。”

“鴻,驚鴻的鴻。”

熟悉的燈謎早已知曉的答案,他一一答過,接過那盞遞來的宮燈,一如當年奪目。

聞月章看著那燈默然良久,張口想要說什麽,就聽到不遠處熟悉的人聲傳來,他循聲望去,看到了兩個熟悉的人影。

“那宮燈被人拿走了啊!”陶吟略帶失望的說著。

“阿吟,你若想要不如我去和他們商量一下看能否買下來?”

陶吟望著這邊搖搖頭,“算了算了,畢竟人家拿的,我們換一盞吧。”

她拽著人想走,徐朝寒卻停住,扇子在手中一下一下點著,琢磨道:“你看他們,有沒有感覺有點似曾相識?戴著面具還隔著這麽多人有點看不太清,但說不上來什麽感覺。”

陶吟聞言又望過來,卻已不見了人影,“你看錯了吧!走了走了,一盞燈而已。”

她嘆了口氣,拽著人遠去。

擠過人群行出長街,聞月章緩了口氣,順著付留雲所指方向看去。

長河蜿蜒而下,兩堤上站著不少人,觀燈的、賞樂的、看舞的、祈願的。靠岸處還停著一只燈船,掛滿了各式各樣的燈,酒香、花香,彌漫著整片河岸。

“掛上去嗎?”

聞月章點點頭,將手中攥著的宮燈掛在燈船上,順風而飄,一閃一閃的,煞是好看。

付留雲又帶他去買了河燈,一如當年寫下各自的所求,放於水中順流而下。

他們站在岸邊,目送河燈遠去,水面上繁星點點,不時有人行船而過,帶起層層漣漪,顫動群星。

付留雲不知從哪拿了壺酒,只給他倒了一點遞過來。

“桂花酒,今天允許你喝一點。”

聞月章接過仰頭喝下,入口清香甜中又帶著苦,回味無窮。

說是酒,卻不醉人。

他視線盯著水面,輕聲問道:“你寫了什麽?”

問題一如當年,答案也一如當年。

“秘密。”

他嘴角泛起淺笑,“現在還不能跟我說?”

付留雲眸光微閃,溫聲回道:“再等等,很快你就知道了。”

視線相接眼神碰撞,那眼中藏了多少情緒,聞月章看不懂,也似乎懂了一些。

他莞爾一笑,應道:“好。”

他心道,我等你開口。

“接下來呢?做什麽?”他整理了情緒,重新問道。

付留雲帶他坐在岸邊亭子上,看著不遠處的人群和水面的游船,“在這裏歇歇,還有最後一項,到了時間我帶你去。”

聞月章側身靠在他肩上,後又被人攬進懷中。

月光柔和,清輝灑向人間,溫暖的懷抱隔絕了晚風,只留下不時傳來的樂聲人聲還隱隱在側。

明明桂花酒只有一點,明明他不醉,卻覺得有些不真實。

過了不知多久,也好像並沒有多久,付留雲帶他起身走到一座亭下。

他拿出一件厚披風為聞月章系上,確認了人不冷,摘下面具隨後抄過他腿彎將人抱起。

“誒?”

聞月章還未反應過來就被人放到了檐上,那人坐在他身側,指著一邊溫聲道:“看。”

子時的鐘聲自城中心蕩開,漆黑的夜幕中驀地炸出一片絢爛,千萬火星像飛魚入海,又似珠雨落船,迸發、噴灑,漫向各個方向墜入人間。

緊接著無數的煙花綻放,將黑夜映成白晝,燈光似乎暗了,只留下漫天的繽紛奪目。

遠處的歡呼雀躍,近處的晚風輕拂,擡頭是火樹銀花,低頭是萬家燈火。

老人、孩子、婦人、青年,商販、舞女、書生、樂師,各人各形,各行各業,是百態人間。

他在這樣的晃神中聽到身畔之人緩緩說著什麽。

“從前在玉澤,你問我在河燈上寫了什麽,我那時沒說。今日,連同方才那盞,我一起告訴你。”

付留雲從沒這樣剖白過自己的心意。

但面前人不同,他等了許多年才盼到這人回來,盼到這人走向他。

之前聞月章說,要他一點點說給他聽,那麽今日,他便說給他聽。

“十九年前,我寫的是人間,方才也是。”

聞月章不知道心底是什麽感覺,亂糟糟的,有什麽東西怦怦作響,他楞著問道:“人間?”

“我自小在付家,父親母親因為一些事總覺得是他們虧欠了我,既不敢靠近又不敢勉強我,其他人也因為身份總避著我,所以我身畔總是沒有什麽人。直到那年蘭溪初見,萬家燈火裏,我看到了你。”

“阿月,其實我知道你有很多背負。你喜歡人間,喜歡俗世紅塵,但你有必須要做的事,所以從沒真正選擇過人間。沒關系,我替你記下。”

“我從前沒想過要告訴你,以為我們或許一輩子就那樣過下去,不時在人間偶遇,不時在仙門相逢,做知己做朋友,約著去喝點酒談談天。但我沒想到,會得到你的死訊。”

“重逢後,我知道你心裏有很多放不下。我不清楚這中間到底發生過什麽,但我想告訴你,無論發生什麽,你都是聞月章,是十九年前南安燈會下的聞月章,是唯一的聞月章。”

他眸含深情,語氣溫柔,“那日你說,你找不到自己的道了。”

“這是我找了十一年的人間,送給你。”

煙花依然在綻放,不時炸出的響聲還在耳畔,可聞月章覺得自己像是失去了聽覺,只能聽到付留雲的話和心底的怦怦聲。

熟悉的酒樓之約,熟悉的面具,熟悉的燈會,熟悉的燈謎,還有熟悉的河燈和熟悉的煙花。

十九年過去,太多事發生太多人改變,他沒想過會回到從前。

可是付留雲做著和十九年前一樣的事,告訴他,他是聞月章,只是聞月章。他可以放下所有,回到十九歲的那時候,再去選擇再去經歷,再去找自己的人間自己的道。

他走了十一年,付留雲也在紅塵中孤身走了十一年。

最後,在這萬家燈火中,將他弄丟了的人間又送了回來。

聞月章眼前有些模糊,心裏密密麻麻的疼和酸軟。

他啞聲道:“低頭。”

隨後湊上前輕吻上那人唇角。

煙花下,人聲裏,唇齒相依,糾纏不休。

桂花酒餘香尚存,苦澀又甘甜,是風月醉了人。

他心道,這才是我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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