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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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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護神

“路易斯·範達?”裕次郎用不那麽標準的英語念出來,“那是什麽小道消息嗎?”

但他很快吸取教訓,嗤笑一聲,“我知道了!姐姐又在逗我是吧!哎呀,姐姐太端莊了,開玩笑都像是真的似的。”

我也笑了,默認了他的猜想。

都當成玩笑就好。那些認知之外的真實扭曲瘋狂,但願像裕次郎這樣的孩子永遠接觸不到。

在他研究液晶屏幕上的分析報告時,我獨自面對路易斯。

路易斯還活著,毫無疑問,這就是向晶核許願永生的後果。我閉上眼睛,能從這堆惡心的纖維中看見他的意識入口。他還活著,意識清晰,知道自己被人參觀、感到身體因渴求養分而不斷擴張的疼痛、記得蘇珊娜和詩芬尼斯慘烈的死狀。

但許願機確實滿足了他的心願:陪伴蘇珊娜直到最後一刻。

從展館出來後,我情緒低落,跟在裕次郎身邊沈默不語。

“姐姐,你怎麽了?”裕次郎註意到我的情緒,放慢腳步,陪我在展館外面散步。此時已經是晚飯時間,落日餘暉映在現代化的人行道和花圃上,有種膠片色調。

“我沒事,就是累了。”

“哦...一起吃晚飯吧,我知道這附近有家不錯的西餐廳。”

我隨裕次郎去落座,這家西餐廳的格調很高,想必不是大學生該來消費的地方。為了不掏空他暑期打工攢的零花錢,我吃得很克制,並在結賬時“敗下陣來”,讓裕次郎了結一樁心願。

回家時路過商店街,裕次郎又拉著我去逛。

他輕車熟路來到“阿和西餅屋”的門面。“今天是周六會員日啊,絕對不能錯過!”

原來這小子是惦記自家店裏的美味。“我跟你說,每周六我們所有門店都有優惠活動。所有種類買三送一,不滿三另有折扣,特定流水號的顧客還有隨機禮物!”

我啞然:“你這家夥...不應該收銀,應該去幹營銷啊。”

“嘿嘿嘿,真的,不騙你。”裕次郎笑著,在櫃臺前面流連,不忘向我介紹:

“這是英式下午茶蛋糕、這是德式堿水、這是歐包、這是中國歐包......”

“中國的不叫歐包。”我笑著打斷他。

“啊...爸爸說過這個叫什麽,我沒記住...唐?大概是唐餅吧”

“嗯?”我端詳著牛皮紙包裹的一個個圓火勺,想起某種很熟悉的小吃,“幫我拿一個唐餅。”

面皮酥脆,內裏是流淌的紅糖餡兒,我咬了一口,是記憶深處的糖火勺。只不過跟那時比起來,這小唐餅的包裝精美,牛皮紙印著“阿和西餅屋”的水印,外包裝袋做成福袋的形狀。

“你家請的面包師傅不錯,這糖火勺很地道啊。”

“糖火勺?啊哈,就是叫這個!不不,我們家所有商品的配方都是我爸爸提供的,門店照著做就好了。”

“你父親真是見多識廣。”

“哈哈,我爸爸是中國人,特別擅長做吃的。咦,我沒說過嗎?我是中日混血。要說起我爸媽當年,可真是跟戀愛偶像劇一樣。我媽是參議員家庭,我媽本人年紀輕輕就通過了飛行員選拔,全家都看不上我爸這個窮小子。我爸家裏則是因為民族問題,非常厭惡我媽家。”

“但這兩個人還是歷經險阻在一起了。我媽說,她看到我爸第一眼就覺得親切。我爸為了不讓我媽跟著他受苦,入贅到我媽家裏,拼命工作,才有了現在一百多家連鎖店......咦,姐姐你怎麽不走了?”

我隨便指了一幢公寓,“我到家了。”

“哦...這麽快就到了。”裕次郎表情有些失望,把盛滿面包的紙袋子塞給我,“時間過得好快,我還想再跟姐姐待一會兒呢。”

“以後有機會。”我笑著點點頭,準備上樓。

裕次郎突然拉住我的胳膊。

“姐姐你...今天過得開心嗎?”

“當然開心了。裕次郎呢?”

“我...從周三就開始期待今天,沒想到真的能跟姐姐約會,那個...以後的周末,也能約姐姐出來玩嗎?”一向健談的裕次郎突然口吃起來,“姐姐對我.....是什麽感覺呢?”

我當然不會給他任何希望。但是任誰都不忍心傷害一個這麽好的孩子。

”裕次郎,你把約會安排得很好,我享受和你待在一起的時間。只不過目前我有更重要的事,不會考慮這些。裕次郎你馬上要畢業了?專心準備吧。等你走上社會會遇到更好的人。“

裕次郎眨巴著眼睛,試探地說:“意思就是...不討厭吧?那為什麽不能——”

我輕聲說:“不能更進一步了。裕次郎...你不了解我,你想象不出我經歷過什麽。”

這話可能是有些重了。裕次郎垂下頭,但很快擡起眼來,嘴角掛上一抹不屬於他的哂笑:

“是嗎?但你也不了解我經歷過什麽。”

他轉頭離開。我楞住,直覺剛才一瞬間裕次郎變成了別的人。

我停留在這裏已經有兩周了。我確信已經搜尋到所有資料,是時候離開了。

離開之前我還需要跟裕次郎告別,我在Line上約他在“阿和西餅屋”附近的餐館吃午飯。我在包廂裏等他,剛到午休時間,裕次郎穿著工作T恤趕到。他還是跟之前一樣開朗率真,仿佛周六臨別的異常根本沒發生過。

“裕次郎,我要走了。”

“嗯?”裕次郎停止咀嚼,腮幫鼓鼓地看我,“工作調動嗎?難道還要搬家?”

我搖頭:“我走了。不過你明天依然能見到這個人。這個人不再是我了。如果她願意,你們也可以重新認識。但是答應我,不要表現得太沖動好嗎?”

裕次郎從我嚴肅的語氣裏感知到什麽,眉毛耷拉。“姐姐......你總是這樣,又端莊...又神秘。所以你才這麽吸引我。現在突然說要走了,到底要去到哪裏呢?”

“姐姐,你可能會覺得我莫名其妙。我不是對每一個陌生人都這麽熱情的。雖然我們相處時間不長,但我卻感覺已經認識了你很久。姐姐,你相信神嗎?命運早有安排,只是我們還沒發現。”

“神?你是教徒嗎?”

“不,不是具體的哪個宗教。更像是我們家族的守護神吧。我原本只想跟姐姐說說話,但你容忍了我,帶給我一段難忘的回憶。這讓我想起爸爸總掛在嘴邊的‘守護神’,正是因為守護神保佑著我們家,我們每個人才平安幸福。”

“爸爸說他最窮的時候險些放棄了,竟然有一個富豪送給了他千萬家產。當然他沒敢要,都轉給富豪的秘書了,只保留了幾支股票。沒想到股票賺的錢成了他發展事業的第一桶金。我媽媽曾經患上一種罕見的眼疾,可能會永久失明,卻幸運地找到了供體。”

“更久之前,爸爸的曾祖父在戰爭中犧牲,曾祖母帶著年幼的祖父艱難求生,有一個曾祖父的戰友不斷給他們寫信、寄東西,娘倆帶著希望頑強地活下來了,這才讓祖傳的好廚藝傳到我爸爸手上。”

裕次郎徐徐道來,最後雙手交疊貼在鼻子下面,做出一個祈禱的姿勢。

“姐姐,我不了解你,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麽,而現在連什麽時候能再見你也不知道。我會向我們家的守護神祈禱,讓神也保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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