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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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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鄰居

阿燮神色並不驚訝,顯然早都知道姜斐與他只有一墻之隔。

他啞了,但好像是面部神經也出了問題似的。

姜斐就沒有見到他笑過,或是生氣。

她坐下來,胳膊肘搭在桌面上,“你幹嘛呢?修窗戶?”

他點頭。

姜斐伸著脖子朝他家裏看,見裏面黑漆漆的,“你家裏只有你一個人住嗎?”

他沒反應,轉身繼續敲東西。

姜斐撇撇嘴。

她回頭,見廚房裏的水壺蓋正“啪嗒啪嗒”地掀起來,熱氣冒出,估摸著水煮熟了,起身去沏茶。

端著水杯走回來時,窗前哪裏還有阿燮的身影,姜斐探著身子向窗外看去,只看到了他推開家門的手臂,氣得大聲道:“哎,你有沒有禮貌啊,好歹跟我招招手算個告別吧?”

“……”

無人回答她。

對面的屋子有燈光亮起。

夜風輕輕地吹,把姜斐這邊的窗戶正好慢慢掩上,她伸開胳膊,“啪”地一下將栓扭緊。

姜斐次日上午近十點才從床上爬起來,趙慧榮早已經去地裏幹活。

她給自己煮了一碗粥,晃悠著去找郭曉。

兩人一人抱著一個娃娃,去村子邊轉了轉,回來時,郭曉邀請她去家裏吃飯,說今天有炒豬肉,姜斐不刻意客氣,跟著便去了。

與她告別後,已快到傍晚,姜斐繞了個彎,走到阿燮家門前。

面包車不在。

大門緊緊關著,姜斐推了推,落下幾層灰來。

她心道,別人家裏面沒人也沒有把院門關得這麽死的,這人還挺有防備心的,不知道他家裏有什麽值錢的東西。

一個老頭正巧路過,姜斐趕忙問:“爺爺,阿燮去哪了?”

老頭背著手,反應緩慢,拖長聲調,“阿燮啊……估計出去拉活去了吧。”

“那什麽時候回來啊?”

“那可說不準喲,有時候時間久了,十天半個月也是有的。”

“這麽長時間呀?”

“是啊,現在村子裏的年輕人可不多了,能肯住在這兒的可不容易。”

他搖搖頭,步子緩慢地離開了。

*

又過了一日,姜斐跟著趙慧榮一行人再度去了鎮上。

她現在幾乎就靠著在鎮裏的這頓飯來改善夥食。她自己做飯不好吃,平時都是簡單對付,能煮熟便是勝利。

雖然小鎮的東西也算不上好吃,但起碼種類要豐富些。

和她一同來的幾人都是騫陽村的村民,大多都四十多歲。姜斐很有責任感,認為自己一個年輕人不能總是坐在三輪車上,便也下車幫他們將菜搬進餐館裏。不過是她每次只能搬一個,別人擡一捆罷了。

今天他們去了一家吃酸菜盒子的小店。

盒子外皮薄且酥脆,姜斐用筷子將其分成兩塊,讓熱氣飄出來,她慢慢吹著,忽然聽趙慧榮沖外面招呼道:“阿燮?你回來了?”

姜斐擡起頭。

只見他今天換上一件軍綠色T恤,穿著黑色長褲,不經意地顯出寬肩窄腰長腿的好身材。

姜斐咬著筷子,眼睛一亮,沖他不計較地笑了。

可惜人家莫名其妙地,只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就收回視線,坐在斜對角的那張桌子上。

姜斐往碗裏倒醋,又加了六勺辣椒,趙慧榮“哎呦”了一聲,“小姜,你這麽能吃辣呀?”

她點頭,“阿姨,我喜歡吃辣。”

方才搬東西累了,她吃了兩個盒子才放下筷子。

老板娘正好端了一盤剛煎出來的酸菜盒子放在阿燮的桌上。

姜斐瞧見他隨便在碗裏撒了幾滴醋,囫圇就咬了半個進肚,不怕燙似的。

她抿起唇,站起身去結賬,那天趙慧榮說以後不讓她付錢,但她不肯。這些人都是掙的都是辛苦錢,若是再付了她的夥食費,那今天估計是半點沒有進賬了。

她沖老板娘眨眨眼,小聲道:“把那個啞巴的錢一起結了。”

老板娘擡起眼皮看了她幾下,“哦”了一聲,接過她手中的鈔票。

*

姜斐回去睡了個午覺,醒來時被熱得渾身黏膩。

她忍受不了,跳進木桶裏又洗了個澡,還順道將自己這兩天穿過的衣服和睡衣全部洗幹凈。

這樣才覺得舒服了些,又想起今天中午聽趙慧榮說三伏天恐怕會炎熱幹燥得讓她這個外地人受不住。

姜斐坐在桌前想了想,計劃幹脆自制個扇子。

她從廚房找來剁骨頭的刀在小院中劈下幾根筷子長短的直樹杈。又找出趙慧榮不要的報紙,抽屜裏摞泛黃的紙,和床底下的幾張硬紙板,將平時吃面的碗扣在上頭,用鉛筆繞著邊緣一圈畫了個圓。

自己那把扇子倒沒什麽特別的,就寫上了“阿斐”算作標記;趙慧榮的扇面上被她特意畫上了整個小院的全貌;郭曉家的小扇子是一男一女兩張卡通笑臉,她家兩個孩子一人一個。

全部做完後正巧還剩下一根木棍和兩張紙。

姜斐認真得像個準備生日禮物的孩子,半天拿不定主意最後這個該送給誰。

她擡起頭,忽然聽到對面傳來聲響。

似乎是在停車,發動機低吼了半晌,才徹底消了音。

……對面那孤零零的啞巴最可憐,還是給他做個扇子好了。

姜斐的鼻尖在紙面上停頓。考慮許久,也沒想好畫個什麽,那便幹脆和自己一眼,寫個名字也就罷了。

她不知道他姓什麽,就寫下“阿燮”兩個字。

握著扇子柄搖一搖,姜斐試了試。感覺還不錯,她拿著先去趙慧榮房間門口放下一把,然後又去了郭曉家,出來後,姜斐扇著風地往阿燮家走去。

還沒繞過墻角走到門口,她便聽到了趙慧榮的聲音。

斷斷續續地不甚清楚,似乎是在說“水管”什麽之類的,然後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姜斐腳步一頓。因為聽不了阿燮的回答,她慢慢地往那邊看。

他比劃著,用手語回答趙慧榮。

姜斐瞇起眼睛。

——

“她是城裏來的,嬌氣。”

“哪怕很快就走,也不能浪費水。”

“別人還要用水。”

她能看懂。

而且看得清清楚楚。

臉上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姜斐捏緊了扇子,站在拐彎處半晌一動不動。

她看著趙慧榮與他告別,從另一個方向回家。

阿燮像是感覺到了什麽似的,忽然轉頭,看到了正在月光下盯著自己的姜斐。

那一瞬間,他有些尷尬。

姜斐板著臉,冷笑一聲,轉頭就要走。

剛走出兩步,胳膊被人抓住。

姜斐覺得他手心糙得很,刮著皮膚竟然感覺到疼痛。

她一把甩開,“你別拽我,這麽大勁兒,疼!我城裏來的,嬌氣!”

阿燮真就松開了手,楞怔著。

姜斐回頭看他神色,冷笑,“對啊,沒想到吧,我能看懂你說什麽,所以說,什麽時候也不要背後說人壞話。”

他一聽,喉嚨裏發出聲音,又抓了她一下,隨後立刻松開,他飛快地用手語表達,生怕遲一秒姜斐就走了。

——“我沒有在背後說你壞話。”

姜斐瞪起眼睛,“那你說我嬌氣。”

他沈默了一會兒,似乎嘆了口氣,然後說:“這不是壞話,但是我跟你道歉。”

姜斐抱起雙臂,“哼”了一聲,偏過腦袋,撇了撇嘴,然後看著他,“是我太熱了,而且今天搬東西身上臟了,沒忍住才洗澡的。以後都不洗了行吧!就臭著,打開窗戶熏死你算了。”

阿燮眸子黑,低頭認真看著她,聽此快速笑了一下,又很快收起笑容,恢覆了面無表情的模樣。

“笑屁啊!”

阿燮聽她說臟話,不讚同地皺了一下眉,又為她解釋,“不是覺得你嬌氣,是我們這裏幹旱,水少,不能總洗澡,衣服也不能天天洗。”

姜斐低頭踢了一下墻角,小聲嘟囔,“我不知道啊……”

她聽說這裏水少,所以已經不敢天天洗澡洗頭了,但沒想到隔了一天也會給別人帶來麻煩。

“趙姨不肯跟你說,怕你在這裏住得不舒服。”

他又道。

姜斐覺得自己的臉蛋開始發熱,她擡起頭盯著他看,“那你也該當面直接給我說。”

“對不起。”

“今天中午飯還是我請你的。”

“我付錢的時候才知道,沒來記得跟你說謝謝。”

倒是挺誠懇。

姜斐沒什麽脾氣了。

阿燮的目光忽然落在她手中的扇子上。

上面寫著他的名字,他指著扇子,神色中帶著疑惑。

“……”

姜斐開始後悔給他做扇子,還特意送來。

她把胳膊一伸,想扔到他懷中,又覺得實在忒沒面子,往他腳邊一丟,“家裏剩下好多破紙,閑的沒事兒給你做的,愛要不要!”

說完,她就扭頭往自己家的方向走了。

回去時,趙姨正在小院裏坐著削土豆皮,見姜斐回來,笑著說:“小姜,那個扇子是不是你送給我的啊?”

“是呀,阿姨你喜歡不?”

“喜歡喜歡!哎呦,你手可真巧,畫的真漂亮。”

姜斐笑嘻嘻地蹲在她旁邊,“您打算做什麽呀?”

趙慧榮說:“蒸土豆,蒸得軟軟的,明早放點白糖就能吃了。”

姜斐盯著她糙得滿是小傷口的手背,咬著唇,許久之後低聲道:“阿姨,對不起啊,我以後肯定不會亂用水了。”

“唉……你是不是遇到阿燮,他跟你說的?我讓他別告訴你,他犟得很。女孩兒愛幹凈也沒什麽的,我兒子以前去外地拉貨,說那邊的姑娘各個皮膚好,都水靈靈的,肯定是天天能洗上澡,才能那麽漂亮的。”

她說著笑起來,姜斐在一旁捧著臉也跟著揚起嘴角。

聊了幾分鐘天,兩人便各自回到房間準備休息。

姜斐換了睡衣,坐在床上搖晃新做的扇子。

外頭昏黃的光線能從窗戶裏透過來。

她朝那邊看。

過了一會兒,對面的燈也熄滅了。

四周陷入了寂靜,黑夜懷抱著沈默。

阿燮這才終於回到了屬於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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