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0 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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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完】
今天的晚霞是飽和度很高的橙紅色，舊醫院內門前院一大片的雪地像被染了色，人又少，整個世界都顯得靜謐無聲。
芮喆傑去附近的便利店買了水，回來後撞上在大鐵門前等待的廖西聞，左右繞不過去，不打聲招呼也顯得有點尷尬，糾結了一小會還是上前去，甚至為了示好給對方遞了瓶水。
“我記得你，去年在廣州，沈南和我說起過你。”
芮喆傑擺擺手，他不太想知道那會兒沈南是怎麽描述自己的，想來也不是什麽好話，轉而仰頭望了望對面大樓三層的窗子，這會兒姑姑和沈南還單獨留在那裏。
十多分鐘前，他們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那幅畫上時，展廳裏像是被調成了靜音，可一切想說的、沒說的，似乎都不言而喻了——芮喆傑擰開蓋子喝了口水，而後就在越來越深的霞光中跟廖西聞聊了好一會兒的天。
他能說的只有沈南來這裏之後的事情，姑姑一反往常沒有回北歐的家，而是借看病之由留在了德國，除了最親近的家人，幾乎沒和任何人說過，應該就是防止廖西聞找過來。起初，沈南在醫院照顧芮雅幾乎片刻不離，一個多月後被告知已慢慢好轉時，興奮得不得了，可沒過幾天就猝不及防地發現這一切都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大失所望，吵完那一吵後又為了反抗吃了不少苦頭。整個人都消沈下去。
“結果其實也沒有，不得不說，這小子韌性是真的強，我爸要是把我辛苦考上的學校搞黃了，裝病騙我什麽的，我一定跟他同歸於盡……”
廖西聞安靜聽著，目光越過眼前的芮喆傑，看向他身後的大樓。天快黑了，那一層的燈忽然亮了起來，在太陽徹底消失之前，續上了光。
展廳三層。
開完燈後，周圍再度亮了起來。
沈南又回那幅畫前站了許久，光線一變，畫給人的感受又有了點不同，芮雅在另一側細致地講述了一些技法和配色，他一邊聽，一邊開始第三遍讀下面的註解。
講到一半，芮雅停下問：“覺得無聊嗎？”
沈南搖搖頭。
芮雅彎起唇角像是笑了一下，可臉上卻難以真正有什麽笑意。她往前走了一點，隔著玻璃摸了摸畫中小男孩手裏的顏料管。
“當時我們已經出國很久了，你外公外婆在慢慢試著給我尋找一個新的結婚對象，可我還是很想你，又快到你的生日，連著好幾天晚上做夢都是你，夢裏模模糊糊有你長到五六歲的樣子，所以就動手畫了下來，其實那會兒我已經轉做雕塑很久了，可又想，如果你還在我身邊的話，我一定還是會先教你畫畫，雕塑的刻刀太危險了……小時候有人教過你畫畫嗎？”
“五六歲那會兒嗎？”沈南略想了想，還是搖頭，“那會兒可能分到一支新的鉛筆都很難。”
芮雅苦笑一聲，放下手，又走到註解板旁邊。
“這段背後故事是我當時的經紀人弄的，一開始我並不是很同意，一個單身母親尋找走失的兒子多年，因為思念畫下了想象中兒子長大後的模樣，故事很煽情，也很有噱頭，後來經紀人瞞著我還是展了出來，也的確走紅過好一段時間，當時甚至還有一個跟我有相同境遇的女富豪想要出高價買下這幅畫，我最後拒絕了。”
芮雅站在沈南身側說完這些，又從包裏取出一張紙巾，上前，細致地擦拭著註解板上的灰塵。
隔了一會兒後，她聽見沈南略顯悵然地在背後說：“可惜我沒有多少五六歲時候的照片，也不知道和畫上是不是一樣。”
漫長的酸澀像一場不會停歇的雨，在心底濕淋淋地下起來。
芮雅肩膀顫動兩下，在過了半年只顧殫精竭慮用各種手段把沈南留在身邊的日子後，這一刻久違地重新感受到了來自母親對於兒子單純的心疼，費勁平覆好一些，又問：“所以今天約我來這裏，是想跟我說點什麽？”
沈南擡起頭來，無數的記憶在腦海中不斷浮現，委屈的、憤怒的、迷茫的，最後實現定格在芮雅的臉上，喉結來回滾動，原本準備要和她說的那些話反覆湧上來，卻一句一句都沈默。
他挪開視線，好半晌才開口：“剛剛說到的那個女富豪，與其說是被充滿噱頭的故事打動，不如說是被畫面傳遞的感情打動了吧。明明那個時候愛和思念都是養料，為什麽我真的回來之後，這份愛反而要將自己框起來？”
芮雅促狹一笑，“你說的對。”
她用半年圈出的籠子，不只關起了沈南，也關起了自己。
沈南在這句話說完後，慢慢地又說了很多，他不喜歡住在二樓靠樓梯的房間，因為腳步聲會聽得很清楚，會有一種隨時被看著的感覺；他也不喜歡學德文，因為心事重，上一秒記過的單詞下一秒就忘了，對努力教他的家庭教師一直都很抱歉；也有喜歡的，喜歡芮雅這麽多年保留下的學生寫生隨記，歐洲學生好像就是更外向一些，他們記錄的東西都很有趣……
“還有，媽。”
沈南停一停，垂著眼：“當時，其實在你說你和姐姐得了同一種病之前，我就已經決定好陪你出國了。”
周圍驀地一靜，芮雅怔住。
下一刻，她的眼淚就猝不及防跌出眼眶，砸在手邊的玻璃板上，然後一下握住沈南的手，語帶哽咽：“南南，很抱歉，我不是個好媽媽，我不是，很抱歉在讓你接受我之前，先恨了我。”
沈南第一時間有些無措，身上沒帶紙巾，躊躇半晌，只有走上前去，用袖子給芮雅擦了擦臉頰上的淚痕，可卻越擦越多。
“抱歉，我不該騙你，都是我的錯，那時候我剛認回你，可你卻總是和西聞呆在一起，我知道他其實很好，是我太嫉妒，太自私了，我接受不了在你心裏他比我更重要……”
“對不起，對不起，你不喜歡的話，我們以後就不住二樓那個房間了好不好，德文也不學了，畫畫、雕塑也都不學了好不好……”
尋常小孩等一句父母的道歉有多難，芮雅卻放下固執和父母天性中的高傲，張了這個口。
沈南不停替她擦著眼淚，溫熱的液體凝結在指尖，在那一刻他也像是卸下了些什麽，從頭到腳如釋重負，眼前如霧散去。
好半晌，輕輕拍上芮雅的背。
“媽，其實今天，我做了最壞的打算，是準備和你以後再也沒有關聯，我希望你能重新回到自己的人生上去，實在不行的話，我就不再做你的兒子了，我們以後各自安好。”
“我不習慣去恨別人，再大的委屈，再大的傷害，我寧願選擇忘了，可你是第一個真的和我道歉的人。還有，在來之前我也並不知道，你畫過這樣一張畫，五六歲那會兒，我好像剛被領養我的養父母丟棄，那種感覺哪怕漸漸淡忘了，也還是好像會伴隨我一生，直到我今天看見這張畫，讓我知道，在我人生最絕望最黑暗的時候，世界上其實是有人在愛我的——媽，謝謝，原來痛苦不止能遺忘，也能夠真正的愈合。”
他伸出手，認真看向芮雅。
“去年在廣州剛相認的時候其實我是有點懵的，被動地接受了那一切，現在不是。現在，我想再重新問一次，您還願意當我的媽媽嗎？”
芮雅的心最後隨著這句話徹底陷了下去，一片模糊的視野中，只剩下沈南朝他伸來的那只手，像窺見雲層間的一絲天光。
那場漫長酸澀的雨，好像終於要停了。
-
二月底，隨著電影節慢慢步入尾聲，柏林持續多日的大雪也漸漸銷聲匿跡。
早起出門來會場時，沈南還拍了好幾張湛藍的天空發給此時已經去夏威夷度假了的芮雅，芮雅好像還沒醒，一直沒回，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等待電影開場，再一看手機，倒是有另一個人回覆了，怨氣大得能溢出屏幕。
彭響：「你給我睜開眼看看現在幾點！我這裏淩晨三點啊！我被你的消息震醒，你有沒有點良心啊！」
彭響：「覆讀，補習，呵呵，你找別人吧，半年沒動靜我以為你進了保密劇組了呢，滾吧，我教不出覆讀的玩意兒！別給我丟面了。」
沈南低著頭敲字，沒註意到身邊冷不丁坐下一個人來，原本這個位置是想留給廖西聞的，幾分鐘前他出去接了個電話，正要開口時，對方反而先開口了，自我介紹說是國內的青年導演，這次也有作品入圍。
“我叫魏川，”他意氣風發地抻抻身上的西裝，故作漫不經心道，“你是留學生嗎？廖導這部電影是不錯，我跟他還是校友，下午有空的話，也可以跟同學過來捧捧場，我的那部題材可能還更適合你們學生一點。”
沈南默不作聲地扯緊口罩，前一段時間到附近幾個國家晃了晃，在雪山上凍感冒了，拖拖拉拉一直沒好，再加上光線暗，這個叫魏川的導演完全沒有認出自己就是其中的主演之一。
而魏川見少年沒怎麽拒絕和反駁，莫名來了勁，開始滔滔不絕。
“要說廖導這部片子，怎麽說呢，也不是不好，在大眾層面確實挺吃得開的，人氣高，哎呀，我們這種純搞文藝的實在是比不過比不過。”
“這個預告片看了嗎？你們普通觀眾可能看點宣傳，特地去看預告片的少，我專業角度看這次廖導拍攝手法跟以往差異還挺大的，不知道是不是背後請了大佬，有人帶確實不一樣，他那個家庭背景能吃的紅利太多了哦，哪怕性格差一點都沒事。”
“你不知道吧？這個電影入圍了卻連主演都不帶，喏，就那個，叫沈南的新人，好像是跟廖導關系鬧僵了吧，廖導那在國內圈子裏什麽地位，一句話直接把人給封殺了……”
說了半天，身旁這個少年才終於回應了一句，問：“國內是這麽傳的嗎？封殺？”
魏川一笑，回答：“不是傳，就是啊。”
這個說法現在早傳開了，傳得越開，信的人越多。他倒是還挺感謝那個叫沈南的小子的，反正人都消失了，怎麽傳都算是死無對證，證無可比證有難多了，就算是廖西聞也得吃了這個啞巴虧。
正想著，背後忽然有個人影慢慢走出來，在一片昏暗中親密地搭住了少年的肩膀。
“沈南。”
魏川話一下停了，幻聽似的。
這聲音是……廖西聞？
還有他剛剛在叫誰？
誰？
沈南？
他腦子短路了一會兒，瞪著眼睛看剛剛那少年扯下口罩，仰起頭對著廖西聞笑了一下，那可不就是沈南本人？他霎時如坐針氈，很快趁著電影還沒開始放映就灰溜溜走了。
沈南遠遠看著魏川離去的背影，惦記著封殺傳聞的事情，問：“要不要澄清一下？”
廖西聞沒太放在心上，在他旁邊一坐。
“沒事，之後在國內上映的時候再說吧。”
沈南點點頭，周圍的光線又是一暗，他微微呼出一口氣，專註地看起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部電影。接近兩個小時的時間，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直至最後的演職人員表開始滾動，許多記憶中的場景又一次在眼前不斷浮現。
廣州那個好像永遠悶熱潮濕的夏天，片場遮陽棚下嗡嗡運作的風涼扇，每每剛切好就被瓜分一空的冰鎮西瓜，暴雨後地上倒映著天空的積水潭，一場又一場的殺青聚餐，還有最後在觀沙島上，他見過最璀璨、最絢麗的海上煙火。
電影散場，觀眾陸陸續續離開，耳邊人潮聲起伏。
廖西聞領著他一邊走一邊說：“明越和路寧遠來度假，待會兒說想過來和我們一起吃個飯，還有譚嶺跟江晟，去嗎？”
“去。”
沈南朝他笑了一下，跟著走了幾步，想起些什麽，問：“教室裏那個特寫鏡頭不是說刪了嗎？我那次在慕尼黑火車站聽到你在電話裏說的。”
廖西聞腳步未停，摟著他肩膀，一句話沒說。
沒刪，當然沒刪。
他那次沒到下火車就後悔了，滿車廂亂轉找信號好的地方打電話回去，叮囑千萬別刪。
不過短時間內，他還不想承認。
曙光破曉，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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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晚霞是飽和度很高的橙紅色，舊醫院內門前院一大片的雪地像被染了色，人又少，整個世界都顯得靜謐無聲。
芮喆傑去附近的便利店買了水，回來後撞上在大鐵門前等待的廖西聞，左右繞不過去，不打聲招呼也顯得有點尷尬，糾結了一小會還是上前去，甚至為了示好給對方遞了瓶水。
“我記得你，去年在廣州，沈南和我說起過你。”
芮喆傑擺擺手，他不太想知道那會兒沈南是怎麽描述自己的，想來也不是什麽好話，轉而仰頭望了望對面大樓三層的窗子，這會兒姑姑和沈南還單獨留在那裏。
十多分鐘前，他們幾人的目光齊齊落在那幅畫上時，展廳裏像是被調成了靜音，可一切想說的、沒說的，似乎都不言而喻了——芮喆傑擰開蓋子喝了口水，而後就在越來越深的霞光中跟廖西聞聊了好一會兒的天。
他能說的只有沈南來這裏之後的事情，姑姑一反往常沒有回北歐的家，而是借看病之由留在了德國，除了最親近的家人，幾乎沒和任何人說過，應該就是防止廖西聞找過來。起初，沈南在醫院照顧芮雅幾乎片刻不離，一個多月後被告知已慢慢好轉時，興奮得不得了，可沒過幾天就猝不及防地發現這一切都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局，大失所望，吵完那一吵後又為了反抗吃了不少苦頭。整個人都消沈下去。
“結果其實也沒有，不得不說，這小子韌性是真的強，我爸要是把我辛苦考上的學校搞黃了，裝病騙我什麽的，我一定跟他同歸於盡……”
廖西聞安靜聽著，目光越過眼前的芮喆傑，看向他身後的大樓。天快黑了，那一層的燈忽然亮了起來，在太陽徹底消失之前，續上了光。
展廳三層。
開完燈後，周圍再度亮了起來。
沈南又回那幅畫前站了許久，光線一變，畫給人的感受又有了點不同，芮雅在另一側細致地講述了一些技法和配色，他一邊聽，一邊開始第三遍讀下面的註解。
講到一半，芮雅停下問：“覺得無聊嗎？”
沈南搖搖頭。
芮雅彎起唇角像是笑了一下，可臉上卻難以真正有什麽笑意。她往前走了一點，隔著玻璃摸了摸畫中小男孩手裏的顏料管。
“當時我們已經出國很久了，你外公外婆在慢慢試著給我尋找一個新的結婚對象，可我還是很想你，又快到你的生日，連著好幾天晚上做夢都是你，夢裏模模糊糊有你長到五六歲的樣子，所以就動手畫了下來，其實那會兒我已經轉做雕塑很久了，可又想，如果你還在我身邊的話，我一定還是會先教你畫畫，雕塑的刻刀太危險了……小時候有人教過你畫畫嗎？”
“五六歲那會兒嗎？”沈南略想了想，還是搖頭，“那會兒可能分到一支新的鉛筆都很難。”
芮雅苦笑一聲，放下手，又走到註解板旁邊。
“這段背後故事是我當時的經紀人弄的，一開始我並不是很同意，一個單身母親尋找走失的兒子多年，因為思念畫下了想象中兒子長大後的模樣，故事很煽情，也很有噱頭，後來經紀人瞞著我還是展了出來，也的確走紅過好一段時間，當時甚至還有一個跟我有相同境遇的女富豪想要出高價買下這幅畫，我最後拒絕了。”
芮雅站在沈南身側說完這些，又從包裏取出一張紙巾，上前，細致地擦拭著註解板上的灰塵。
隔了一會兒後，她聽見沈南略顯悵然地在背後說：“可惜我沒有多少五六歲時候的照片，也不知道和畫上是不是一樣。”
漫長的酸澀像一場不會停歇的雨，在心底濕淋淋地下起來。
芮雅肩膀顫動兩下，在過了半年只顧殫精竭慮用各種手段把沈南留在身邊的日子後，這一刻久違地重新感受到了來自母親對於兒子單純的心疼，費勁平覆好一些，又問：“所以今天約我來這裏，是想跟我說點什麽？”
沈南擡起頭來，無數的記憶在腦海中不斷浮現，委屈的、憤怒的、迷茫的，最後實現定格在芮雅的臉上，喉結來回滾動，原本準備要和她說的那些話反覆湧上來，卻一句一句都沈默。
他挪開視線，好半晌才開口：“剛剛說到的那個女富豪，與其說是被充滿噱頭的故事打動，不如說是被畫面傳遞的感情打動了吧。明明那個時候愛和思念都是養料，為什麽我真的回來之後，這份愛反而要將自己框起來？”
芮雅促狹一笑，“你說的對。”
她用半年圈出的籠子，不只關起了沈南，也關起了自己。
沈南在這句話說完後，慢慢地又說了很多，他不喜歡住在二樓靠樓梯的房間，因為腳步聲會聽得很清楚，會有一種隨時被看著的感覺；他也不喜歡學德文，因為心事重，上一秒記過的單詞下一秒就忘了，對努力教他的家庭教師一直都很抱歉；也有喜歡的，喜歡芮雅這麽多年保留下的學生寫生隨記，歐洲學生好像就是更外向一些，他們記錄的東西都很有趣……
“還有，媽。”
沈南停一停，垂著眼：“當時，其實在你說你和姐姐得了同一種病之前，我就已經決定好陪你出國了。”
周圍驀地一靜，芮雅怔住。
下一刻，她的眼淚就猝不及防跌出眼眶，砸在手邊的玻璃板上，然後一下握住沈南的手，語帶哽咽：“南南，很抱歉，我不是個好媽媽，我不是，很抱歉在讓你接受我之前，先恨了我。”
沈南第一時間有些無措，身上沒帶紙巾，躊躇半晌，只有走上前去，用袖子給芮雅擦了擦臉頰上的淚痕，可卻越擦越多。
“抱歉，我不該騙你，都是我的錯，那時候我剛認回你，可你卻總是和西聞呆在一起，我知道他其實很好，是我太嫉妒，太自私了，我接受不了在你心裏他比我更重要……”
“對不起，對不起，你不喜歡的話，我們以後就不住二樓那個房間了好不好，德文也不學了，畫畫、雕塑也都不學了好不好……”
尋常小孩等一句父母的道歉有多難，芮雅卻放下固執和父母天性中的高傲，張了這個口。
沈南不停替她擦著眼淚，溫熱的液體凝結在指尖，在那一刻他也像是卸下了些什麽，從頭到腳如釋重負，眼前如霧散去。
好半晌，輕輕拍上芮雅的背。
“媽，其實今天，我做了最壞的打算，是準備和你以後再也沒有關聯，我希望你能重新回到自己的人生上去，實在不行的話，我就不再做你的兒子了，我們以後各自安好。”
“我不習慣去恨別人，再大的委屈，再大的傷害，我寧願選擇忘了，可你是第一個真的和我道歉的人。還有，在來之前我也並不知道，你畫過這樣一張畫，五六歲那會兒，我好像剛被領養我的養父母丟棄，那種感覺哪怕漸漸淡忘了，也還是好像會伴隨我一生，直到我今天看見這張畫，讓我知道，在我人生最絕望最黑暗的時候，世界上其實是有人在愛我的——媽，謝謝，原來痛苦不止能遺忘，也能夠真正的愈合。”
他伸出手，認真看向芮雅。
“去年在廣州剛相認的時候其實我是有點懵的，被動地接受了那一切，現在不是。現在，我想再重新問一次，您還願意當我的媽媽嗎？”
芮雅的心最後隨著這句話徹底陷了下去，一片模糊的視野中，只剩下沈南朝他伸來的那只手，像窺見雲層間的一絲天光。
那場漫長酸澀的雨，好像終於要停了。
-
二月底，隨著電影節慢慢步入尾聲，柏林持續多日的大雪也漸漸銷聲匿跡。
早起出門來會場時，沈南還拍了好幾張湛藍的天空發給此時已經去夏威夷度假了的芮雅，芮雅好像還沒醒，一直沒回，他找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等待電影開場，再一看手機，倒是有另一個人回覆了，怨氣大得能溢出屏幕。
彭響：「你給我睜開眼看看現在幾點！我這裏淩晨三點啊！我被你的消息震醒，你有沒有點良心啊！」
彭響：「覆讀，補習，呵呵，你找別人吧，半年沒動靜我以為你進了保密劇組了呢，滾吧，我教不出覆讀的玩意兒！別給我丟面了。」
沈南低著頭敲字，沒註意到身邊冷不丁坐下一個人來，原本這個位置是想留給廖西聞的，幾分鐘前他出去接了個電話，正要開口時，對方反而先開口了，自我介紹說是國內的青年導演，這次也有作品入圍。
“我叫魏川，”他意氣風發地抻抻身上的西裝，故作漫不經心道，“你是留學生嗎？廖導這部電影是不錯，我跟他還是校友，下午有空的話，也可以跟同學過來捧捧場，我的那部題材可能還更適合你們學生一點。”
沈南默不作聲地扯緊口罩，前一段時間到附近幾個國家晃了晃，在雪山上凍感冒了，拖拖拉拉一直沒好，再加上光線暗，這個叫魏川的導演完全沒有認出自己就是其中的主演之一。
而魏川見少年沒怎麽拒絕和反駁，莫名來了勁，開始滔滔不絕。
“要說廖導這部片子，怎麽說呢，也不是不好，在大眾層面確實挺吃得開的，人氣高，哎呀，我們這種純搞文藝的實在是比不過比不過。”
“這個預告片看了嗎？你們普通觀眾可能看點宣傳，特地去看預告片的少，我專業角度看這次廖導拍攝手法跟以往差異還挺大的，不知道是不是背後請了大佬，有人帶確實不一樣，他那個家庭背景能吃的紅利太多了哦，哪怕性格差一點都沒事。”
“你不知道吧？這個電影入圍了卻連主演都不帶，喏，就那個，叫沈南的新人，好像是跟廖導關系鬧僵了吧，廖導那在國內圈子裏什麽地位，一句話直接把人給封殺了……”
說了半天，身旁這個少年才終於回應了一句，問：“國內是這麽傳的嗎？封殺？”
魏川一笑，回答：“不是傳，就是啊。”
這個說法現在早傳開了，傳得越開，信的人越多。他倒是還挺感謝那個叫沈南的小子的，反正人都消失了，怎麽傳都算是死無對證，證無可比證有難多了，就算是廖西聞也得吃了這個啞巴虧。
正想著，背後忽然有個人影慢慢走出來，在一片昏暗中親密地搭住了少年的肩膀。
“沈南。”
魏川話一下停了，幻聽似的。
這聲音是……廖西聞？
還有他剛剛在叫誰？
誰？
沈南？
他腦子短路了一會兒，瞪著眼睛看剛剛那少年扯下口罩，仰起頭對著廖西聞笑了一下，那可不就是沈南本人？他霎時如坐針氈，很快趁著電影還沒開始放映就灰溜溜走了。
沈南遠遠看著魏川離去的背影，惦記著封殺傳聞的事情，問：“要不要澄清一下？”
廖西聞沒太放在心上，在他旁邊一坐。
“沒事，之後在國內上映的時候再說吧。”
沈南點點頭，周圍的光線又是一暗，他微微呼出一口氣，專註地看起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部電影。接近兩個小時的時間，像是進入了另一個世界，直至最後的演職人員表開始滾動，許多記憶中的場景又一次在眼前不斷浮現。
廣州那個好像永遠悶熱潮濕的夏天，片場遮陽棚下嗡嗡運作的風涼扇，每每剛切好就被瓜分一空的冰鎮西瓜，暴雨後地上倒映著天空的積水潭，一場又一場的殺青聚餐，還有最後在觀沙島上，他見過最璀璨、最絢麗的海上煙火。
電影散場，觀眾陸陸續續離開，耳邊人潮聲起伏。
廖西聞領著他一邊走一邊說：“明越和路寧遠來度假，待會兒說想過來和我們一起吃個飯，還有譚嶺跟江晟，去嗎？”
“去。”
沈南朝他笑了一下，跟著走了幾步，想起些什麽，問：“教室裏那個特寫鏡頭不是說刪了嗎？我那次在慕尼黑火車站聽到你在電話裏說的。”
廖西聞腳步未停，摟著他肩膀，一句話沒說。
沒刪，當然沒刪。
他那次沒到下火車就後悔了，滿車廂亂轉找信號好的地方打電話回去，叮囑千萬別刪。
不過短時間內，他還不想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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