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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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4 章

“南南?”

沈南從昏睡中蘇醒,眼前似乎還閃動著方才光怪陸離的夢,芮雅的面容在視野中逐漸清晰。

已經到家了。

他揉了揉眼,解開安全帶。

芮雅叫醒他後繼續接一個電話,低回應著對面:“抱歉依依,我最近實在沒有時間……”

沈南視線透過車窗,瞥向車庫外那盞微黃的罩燈,造型精致,和周圍其他住戶都不一樣,是當時芮雅聯系物業強烈要求後自己設計的,她對不滿意的東西一向如此。

“上樓洗個澡,今天在外面待了一天了,火車站人多,味道也大。”芮雅細細囑咐,“浴室裏有我新買的沐浴露,茶樹小蒼蘭。”

沈南下車的同時輕輕嗅了一下袖子,沒聞出有什麽特別難聞的味道,除了下午跟萊昂聊天時他身上帶過來的張揚的玫瑰香水味兒。萊昂熱情外向,下午甚至打聽了他的住址,還試圖用寫信這種覆古的方式保持聯系。

上樓,回到房間,窗戶沒有關嚴,有冷風從留出的縫隙裏鉆進來。

沈南過去把窗子關上,才發現,剛放晴一天的慕尼黑,又開始下雪了。

表哥給的書被芮雅拿走了一本,他拆開另一本外封的塑料薄膜的下一瞬,動作停頓了下,不著痕跡地調整了姿勢,用身體擋住床頭燈的插座。

裏面似乎有東西。

他想起臨別時表哥低聲對他說的話。

“書記得看。”

書頁中間有一塊鼓起,但外面被薄膜封著,他開始以為只是正常夾帶的試讀小冊子或者什麽番外片段,等打開才發現,不是的。

是一疊紙幣。

上次在慕大門口他還回去的那疊。

此外,還有一張小紙條,應該也是表哥寫的。

“我能做的只有這些,想辦法,讓自己自由一點。”

沈南看著這張小紙條出神,幾秒後閉上眼睛,回憶起下午在車站的那一幕。

他確信自己是看到了廖西聞無疑。

對方的身高在周圍來來往往的歐洲人之間也絲毫不顯遜色,比記憶中消瘦了不少,鼻梁當中的那塊凸起更清晰,下頜線也像用勾線筆著重突出出來,不帶一絲停頓的步伐中透著一股渾然的淩厲,嗓音也冷冽得宛若外面久久沒有消融的積雪。

他也清晰完整地聽到了對方斬釘截鐵說要刪掉自己鏡頭的話,那一瞬間全身激湧而起的熱血陡然冷了下去,停止了竭力穿越擁擠人潮的沖動,

“南南?”

敲門聲響起。

沈南回過神,不動聲色將那疊錢塞回書裏,起身去開門。

“媽。”

芮雅已經換成了家居服,手裏端著一杯熱牛奶。

“去洗澡吧,不早了,別熬夜。”

沈南點點頭,“馬上就去。”

“南南,”芮雅望著他,眉眼柔和,攤開手心,“下午那個男孩給你的巧克力。”

萊昂的那塊粉色情人節限定包裝巧克力。

他最後收下了,就在口袋裏。

芮雅的目光片刻不離,帶著審視。

如果是之前,他早放棄了一切無謂的掙紮,此刻卻沒有動,微妙的僵持維持了好幾秒,在芮雅神色沈下去之前,他還是將巧克力掏了出來。

芮雅面色稍緩,溫柔地囑咐了幾聲,準備回去時目光不經意落在了沈南背後的書桌上,她怔住一瞬,而後快步闖入。

沈南來不及阻攔,眼睜睜看著芮雅翻開了書,看到裏面的錢。

“南南……”

沈南的心就那樣直直地跌下去,在被芮雅盯住的瞬間,感覺到一種近乎被勒緊脖子的窒息。他呵出一口氣,不等芮雅有什麽動作,先一步,主動將錢都拿起來,交給芮雅。

“表哥給的。”

他語氣無波無瀾,平靜如水。

“我沒什麽需要用錢的地方,媽,你先收著吧。”

芮雅垂著眼看了沈南很久,無數種情緒交匯在眼神中,最後用手摸了一下沈南的頭。

“過兩天我帶你去辦一張信用卡,你之後上學需要用錢的話,直接刷卡就好。”

沈南心不在焉地聽著,不知道除了錢之外,芮雅有沒有看到表哥的那張紙條。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芮雅在說什麽,點了點頭,看著芮雅準備離開的背影,輕聲開口問了一句:

“媽,那信用卡的每筆消費,你都會知道是嗎?”

芮雅的腳步停頓下來,回過頭,彎了一下嘴角。

“銀行那邊都是這樣的。”

芮雅走了之後沈南在房間裏坐了會兒,感覺到窗外的下雪聲越來越大。

他帶上換洗的衣物去洗澡,反鎖上浴室的門,脫光後在洗漱鏡前站了許久,看向鏡子中自己的身體。

原本就較其他人更白一些的皮膚因為長期待在家裏,呈現出一種並不太健康的蒼白,鎖骨突出,大臂甚至還沒有關節粗。

有那麽一瞬間,他覺得鏡子裏的人很陌生。

熱水打開後浴室裏水霧彌漫。

他轉頭瞥了一眼置物架中、芮雅新換進來的茶樹小蒼蘭沐浴露,眼睛停留在包裝的文字上,腦海中浮現的卻是下午碰見廖西聞時,火車站大屏上那班即將發動的列車,終點站是柏林。

二月中旬,柏林。

水越來越熱了。

沈南在一片氤氳的水汽中,從脫下來的褲子口袋裏緩緩抽出兩張紙幣,是剛剛趁芮雅沒註意藏下的。

現在,他有了200歐。

-

第二天早晨,芮雅被窗外那棵樹樹枝上積雪落下的聲音吵醒,披著毯子去窗邊瞧了一眼。

雪下了一整夜,天空是一片模糊的灰白,幾乎無法清楚辨別此刻的時間。

窗邊透著冷氣,芮雅攏緊毛毯。

她昨晚莫名沒有睡好,此刻精神不濟,後腦酸脹,伴隨著一陣一陣不知從何而起的心慌,準備去倒杯水,可在轉身之前,冷不丁看見自家圍墻上一串被雪覆蓋了一層的腳印。

她怔了怔,下意識仰頭,在反應過來前就已朝著樓上沈南房間的方向沖過去,慌亂地開了門。

房間裏已然空空蕩蕩。

同一時刻,城市另一頭,某個加油站。

司機阿陳在自動販賣機上買了罐功能飲料,準備提提神,好待會兒開長途不至於犯困。這個點從慕尼黑開去柏林,正常需要六個小時左右,可眼見著雪沒有要停的意思,估計難走,得至少到晚上七八點,幾乎是兩倍的時間。

原本他今天只是出來碰碰運氣,沒有太想做成生意的意思,這麽遠,怪折騰的,於是幹脆報了個缺德的高價。

“300歐。”

如果是本地人聽到,估計會覺得他想錢想瘋了,從這裏過去的火車售價還不到20歐。

對面的人雖然戴著帽子,大半張臉也被口罩遮住,可依舊能明顯看出來年紀並不大,吐字發音雖然準確清晰,可一多問幾句就知道,這人盡管能大概聽懂,但幾乎只會說一些簡單的詞匯和句子。

“200歐。”

聲音也一股子稚氣。

阿陳聽出他是國人,盯著看了會兒,“行,那上車吧。”

阿陳拿完自己的飲料後想了想,又買了一瓶純凈水,回到車上往後座一丟。

後座的少年依舊沒有摘下口罩,望著那瓶水,一動不動。

阿陳覺得好笑,用中文說:“小子,我是開黑車,但不是□□。”

聽見是中文,那少年的態度才放松了一點,可依舊沒碰那瓶水。

阿陳笑笑就過去了,扣好安全帶,準備上路。

雪下得密集又持久,一直到天光隱隱乍現,都不見小一點的跡象。

阿陳車開得無聊,從後視鏡裏觀察後面那個少年,還是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闔著眼睛,但一看肯定沒睡死,果然,在車被收費站前的減速帶顛了一下時,這小子一下就醒了,像只警覺的貓。

“餵,小子。”

通過收費站後,阿陳試圖和他搭話,他好久沒碰到中國人了,而且獨自開車也很無聊,他望著後視鏡裏的臉,問,“你是不是沒有護照?去柏林的火車這麽多,也沒停運,也不是票賣光了,你不坐火車,是因為這個吧?”

少年沒有吭聲。

他接著追問:“偷渡來的?被騙來的?還是怎麽的?”

後視鏡裏的臉光是看雙眼睛就知道長得不賴,阿陳多打量了兩眼,砸了砸嘴:“看在是同胞的份兒上叔提醒你啊,歐洲這邊變態多,還有一堆男的喜歡男的,你這種的一個人容易被盯上,你要是在柏林有親友還成,要是沒有,下了車還是直接去大使館,啊,我看你要去的這個地兒是在辦電影節是吧,哎你別說,你長得還挺像演電影的……”

風雪彌深,少年始終沒有應聲,可這段話卻像是溶掉了他的心防,等阿陳再回頭瞧的時候,少年已經歪在車窗上睡著了。

凜冽的冬風不斷吹打在玻璃上,車框堅硬,沈南的頭被硌得有些疼,睡也睡得並不十分安穩,困意混著疲倦,而靠著靠著,眼前霧茫茫的一片虛無中,恍惚出現了一個人影。

他知道,那是他無數記憶堆疊出來的影像。

他和那個人坐過無數的車,從北到南,從冬到夏,那個人總在他累得不行想要睡上一覺的時候,放下手中任何在忙碌的事情,靠近他,捋捋肩膀,對他說——

“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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