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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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飯吃到中途,沈南出來透氣。外套原本丟在椅子上沒拿,邊上的外婆看他起勢,先一步拿起外套塞到他懷裏,目光關切,輕聲說:“外面風大,別著涼。”

外婆手上有稀薄的中藥味兒,跟何阿婆有些相似,沾染到外套上,聞著這個味道,沈南想起芮雅曾說過年輕時外婆的強勢難容,而今卻宿命般地印照在自己身上,外婆倒是平和溫厚了。

他呵出口氣,往外走。

餐廳是品質較高的定位,食客不多,這一層與服務臺正相對的位置裝了一整面墻的玻璃,養著色澤艷麗的海魚,水波粼粼,像水族館。

沈南出神地看了會兒,直到身後飄起似有若無的煙味兒,回頭望去,發現是芮喆傑。

芮喆傑叼著煙,火星子忽明忽暗,兩人相安無事地站了十幾秒,他才開口問:“你跟那什麽導演真的啊?”

沈南懶得理他,接著看魚,芮喆傑卻莫名黏上了,走近了點,把煙掐了:“裝啥啞巴,我沒想看你笑話。”

“那你問這個幹嘛?”

“八卦一下啊。”芮喆傑聳聳肩,坦白道,“我這半個月看你都挺不順眼的,但剛剛你跟姑姑吵起來的時候又有那麽點順眼了,我爸有病,你媽也有病,咱們兄弟沒做成,倒黴勁兒還挺像的。”

沈南回頭瞥他一眼,考量他這話裏幾分真假,好半天才轉回頭去。

“那跟我玩個游戲,我告訴你。”

“不是吧,你真無聊。”

“我等人。”沈南手指點點魚缸玻璃,“幹等也沒意思,來不來?”

芮喆傑嘴角抽動兩下,還是又走近些,問:“你要玩什麽?”

“就你選一只魚,我選一只魚,看它們誰先調頭。”

“你還真挺無聊的。”芮喆傑嘴硬,眼睛卻實誠,在一堆漫無目的游來游去的小魚裏挑了一只紅色的,“就它吧。”

沈南挑了只藍色的,水浪翻湧時,魚肚上會泛起銀白色的光。可像是有魔咒一樣,被盯著後,原本跟多動癥似的小魚忽然就認準準心直往前游了,用力甩動著鐮刀似的尾巴。

芮喆傑用手靠在玻璃前試圖驅趕小魚扭一扭,沒什麽用,餘光掃了眼沈南的側臉,內嵌的燈光被水浪折射印在他臉上,飄忽游弋。芮喆傑承認他這便宜表弟是長得挺好看的,難怪能當演員,也難怪大爺爺大奶奶會那麽喜歡。

“餵。”

他叫住沈南。

沈南應聲擡頭,眼皮一動不動:“你怪沒禮貌的。”

芮喆傑呿了聲,抿了下下唇,別開頭道:“我老實說一句,其實,就姑姑吧,確實還挺在意你的,她一直沒結婚也是因為要找你,你要是不想出國,好好說,也不用吵架。”

沈南微微拱著背,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條自己選中的藍色小魚,目光追了一會兒,始終沒有接芮喆傑的話。

芮喆傑同時冒出好心當驢肝肺的不爽和我真賤何必多這個嘴的後悔,兩種感覺,暗戳戳磨牙時,沈南卻指著他那條小魚開口說:“表哥,你看,我的小魚,我控制不了它,它到底想不想轉彎,它到底想往哪裏去,我都控制不了,即使我已經把它關在水缸裏了。”

芮喆傑略顯無語:“我上學的時候就最討厭閱讀理解。”

“沒要你理解,”沈南轉頭瞥向他,“你說我媽這麽多年一直沒有結婚是為了我,是嗎?真的嗎?就算是真的,所以這個責任是在我身上嗎?從她說想讓我改姓的時候我就隱隱約約感覺到這一點,當時我還很惶恐,你可能根本想不到,我甚至有覺得過,是不是因為我當太久孤兒了,沒有良心,是白眼狼,有人為你付出這麽多,你竟然不肯知恩圖報,還要違背她的想法,傷她的心,想了半個多月慢慢想通了,她是生了我,但我不是她的所屬物,她在以全盤否定我的方式認我,她也傷了我的心。”

芮喆傑一動不動地聽完,想要說點什麽,卻又覺得什麽都不合適,幹脆閉了嘴,重新看向自己的那只小紅魚,恰好在那一秒鐘調頭了,他忘了剛剛對這個游戲又幼稚又無聊的吐槽,莫名激動起來,拍拍沈南的胳膊。

“我贏了,看見沒,我贏了!”

沈南盯著自己的那只小藍魚,逆著水流的方向,還是一門心思徑直往對岸游去,和另一只魚背道而馳,始終沒有轉彎,看著看著驀地笑了。

“表哥,幫我個忙吧。”

芮喆傑不爽道:“你特麽輸給我還沒回答我問題還要我幫你忙?”

說歸說,他還是像被奪舍了似的,照著沈南的話下了樓,找前臺的服務員東拉西扯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把這家的主廚排班都快問完了,才讓沈南在沒被前臺註意到的情況下偷偷溜了出去。

他聽著背後細微的腳步聲,接下前臺殷切遞過來的名片,後知後覺想著,媽的這小子直接溜了,他白跟他玩幼稚游戲了,啥八卦也沒打聽到。

而等他回頭,卻看見餐廳的旋轉門後停著一輛黑色的越野車,掩藏在茫茫夜色之中。沈南溜出去後跟車上下來的人抱了很久,回頭對他用力招了招手,用誇張的口型說了一句什麽話。

芮喆傑皺著眉辨認很久,隔太遠了,又黑,人影都是好不容易看清楚的,能認出來什麽話才怪。

不過他已經知道答案了。

-

夜裏的確涼了,沈南慶幸出來之前帶了外套。

廖西聞動作流暢地系安全帶,掛檔,低聲問:“剛那人誰啊,認識?”

“表哥。”

廖西聞“哦”一聲,“嘴特損那個?”

“對,不然還有誰。”

“我不知道啊,萬一你給我弄出一個情敵呢?”廖西聞將車緩緩開動,上了道,“難得抱我抱得這麽熱情。”

有風從窗縫裏鉆進來,路燈被車速帶出虛影,沈南歪在車窗邊笑了下。

“聞哥,前面找個地兒稍等停一下唄。”

廖西聞順著他下了主幹道,靠邊停車,剛停穩兩秒,就被小孩猛地一下撲倒在駕駛座上,要多熱情有多熱情。

車裏光線暗,廖西聞仰躺著,視線晃蕩一圈,掠過車窗外黑叢叢的樹,空無一人的野外,又熱息交錯,腦子裏瞬間冒出很多精彩紛呈的畫面。

剛忍了沒幾秒,就聽沈南悶聲開了口。

“聞哥,我媽想讓我放棄北電的錄取,送我出國。”

話都還沒說完,他就已經哭了,跟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一樣,實實在在的哭,像憋了很久,滾燙的眼淚淌到廖西聞衣領上,又一點一點冷掉。

廖西聞下意識伸出手,可擦不到眼淚,於是摸了摸他的頭。

時間在那一刻緩慢下來。

沈南沒哭多久,很快坐起來,飛快擦幹眼淚,帶著鼻音,定定問:“聞哥,我現在能去看片子嗎?”

“現在?”

“對。”

“做什麽?”

“我不覺得自己選錯了,我演得很好對不對?”沈南噎著氣,話時停時續,手用力抓住廖西聞手臂,“你,崔導,晟哥,戚姐,還有劇組上上下下那麽多人,大家都知道的,我演得很好,至少也不是很差勁,對不對?”

廖西聞沒有第一時間回應他,等他自己情緒慢慢緩和下來,才說:“當然,我看中的人從來不差。”

沈南發洩一通後總算是真平靜了,聽著這話,一邊撿紙團一邊盯著雙通紅的眼睛笑了,又抽出張紙擦擦剛剛被他打濕的衣領,道歉:“剛剛實在憋不住,你當我發瘋就好了。”

“人有情緒正常的,”廖西聞不是很在意,他望著沈南紅通通的眼圈,又說,“沈南,我之前覺得我說這種話,可能不是很合適,但總歸和李霖凡那次一樣,如果讓你覺得不舒服,要坦白地把感受說出來。”

“嗯,我知道。”

兩人坐了一會兒,車重新開動,漫長平直的主幹道,似乎能一直這麽開下去。

沈南怔怔望著窗外,中間芮喆傑發微信過來——還是他倆加上微信後的第一句話,說他中途偷跑應該被發現了,等著完蛋吧。

沈南給他回了個擺爛的表情包回去,轉頭看向廖西聞,想起剛剛在包房裏跟芮雅的爭吵。

“聞哥。”

“嗯?”

“我媽好像知道我跟你在一起了。”

廖西聞打著方向盤,沒有特別意外。

“還行,還好殺青了才知道,不然都沒錢把戲拍完。”

“那拍完了我可就不怕她了。”

沈南又笑了,伸著手,讓風從手指之間穿過。

“聞哥,咱們去哪兒啊?”

這個方向即不像回酒店,也不像去市區,越開越遠,旁邊的車也越來越少。

廖西聞努努嘴,讓他從一旁的收納盒裏幫他拿下錢包。

“夾層。”

沈南聽話地翻開夾層,很緊的一層,從裏面慢慢抽出一張薄薄的紙。

“你的準考證,還記得嗎?”

廖西聞偏頭看他一眼,“當時在明越給路寧遠辦的慶功宴上你給我的,說無論什麽要求,你都答應我。”

沈南拿著那張準考證,心像被風吹了,腦海裏浮現出那時的景象,恍如隔世。

“現在我就有一個要求。”

“你,閉上眼睛,我說睜開,你再睜開。”

沈南慢慢閉上了雙眼,眼前昏黑一片,剛剛哭過的眼睛還彌留著灼熱感,一秒,兩秒,在始終沒有止息的車聲和風聲中,他晃然聽到遠處一聲接一聲,有規律的聲響。

砰——

砰——

“沈南,睜眼。”

他睜開眼。

港灣晚燈,星火斑斕,海岸線之上,煙火盡是璀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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