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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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5 章
水果刀在阿泰手裏熟練地轉過幾圈，一整條紅亮的果皮“啪嗒”一下掉到他兩腿間的垃圾桶裏。
“喏——”
沈南伸手接過，註意力卻還停留在手機屏幕上。
硬件條件優越的單人病房裏光線適宜，他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靠在柔軟蓬松的枕頭裏，昨天剛醒來時蒼白的面頰和嘴唇已經慢慢恢覆了一點血色，頭也不疼能想事了。
他啃了口蘋果，看著李霖凡又發來一長段言辭懇切的道歉小論文，密密麻麻擠著屏幕，連阿泰都一眼瞟到了。
“甭理他，”阿泰抽了張紙擦擦水果刀，“咱還腦震蕩呢，哪來的工夫看他廢話，之前一個勁兒裝死，趾高氣昂的，現在聽說芮顧問是你親媽就又屁滾尿流過來找補，咋的豬撞樹了終於知道拐了？”
阿泰在耳邊嘀咕半晌，只有一句徑直落入耳中，久久徘徊。
沈南覺得這會兒滿腦子都輕飄飄的，像浮在雲上，又像做夢。從他醒來的第一秒，就有無數的人或激動或艷羨地反覆告訴他，他是芮雅的親生兒子，芮雅是他的親生媽媽，有專業的鑒定報告，錯不了一點。
「媽媽」
沈南默念這兩個字，上下唇無聲地輕碰，覺得陌生。
他被收養過三回，叫過幾個人媽媽。他是真心叫的，可被叫的人卻難說真心，時間一長，這個稱謂像天邊的月亮，看得很多，但不屬於他。
半塊蘋果在手裏擱了一小會兒，邊緣就飛快氧化了，他望了一眼氧化成深褐色的果肉，嘴角動了一下，問阿泰：“你……覺得，有媽是什麽感覺？”
“你要問這個嗎？”
“嗯。”
“能有什麽感覺，”阿泰還挺認真地想了一下，說，“吃飯、喝水、呼吸那樣的感覺。”
“只是這樣嗎？”
阿泰瞄了周圍兩眼，比了個“噓”的手勢：“要是之後我媽來劇組看我，你可千萬別賣我，我實話說，有個媽，就像是有一個專屬牢頭，會每天看著你起床吃飯疊被子，但是呢，不管你犯了什麽錯，只要人沒死，她確實會永遠給你飯吃。”
什麽鬼東西，沈南試想了一下那個畫面，奇異地一樂。
算了，不想了。
“悠悠怎麽樣了？”
“哦，好得很，”阿泰沖著一邊的水果籃努努嘴，“一邊傷心哭一邊狂炫水果呢，我估計至少得再長胖兩斤。”
“你才長胖兩斤！！”
阿泰被這一聲嚇得水果刀咣當一下掉地上，扭臉一看，果然是悠悠穿著兒童款的病號服進來了，她左手打了繃帶，只能用單手，使了吃奶的勁才把門推開，對著阿泰狠狠瞪了一眼。撒完氣，才小心翼翼地來到沈南病床邊，抿著嘴唇。
“哥哥……”悠悠眼裏全是纏在沈南頭上的繃帶，“你疼不疼啊？”
沈南歪頭看她，一下笑了，點點她的胳膊，反問說：“悠悠疼不疼？”
悠悠搖頭，“不疼，就是有點點癢。”
“悠悠不疼的話那哥哥當然也不疼。”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關熏後跟過來，坐在病床前和他簡單說了說後續。
悠悠小臂有點骨裂，不算太嚴重，至於江廣明那邊，也已經被拘留了。江廣明在被江晟趕走後的一周，始終逗留在附近，巧合之下和一些流浪人員混在了一起，有人給他出了這麽一個主意。
原本計劃是他們熟悉地形去拿錢，趁著人都不怎麽在片場的時候把小姑娘偷偷摸摸送回來，打個時間差，結果有蹲哨的人偷聽到了廖西聞的話，還把這些話都發給了江廣明。江廣明心涼了，如果廖西聞真的一點也不在乎江晟惹麻煩，那他的計劃就全落空了。
而事後也的確，江廣明在拘留所還嘗試過請求和解，讓弟弟幫幫自己，可因為他推悠悠下樓的事，江晟徹底死了心，無論江廣明怎麽懇求，都始終沒有再露過一面。
“劇組也打算停工調整幾天，你安心養病就是了。”
關熏仔細替他掖好被角，頓了頓，明顯有別的話要說，難得露出這麽認真慎重的表情，好半天才開了口：“沈南，你願不願意見一個人？”
沈南當然知道她準備說的是誰，蓋在被子底下的手捏住被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門外的芮雅低頭看著門把手，緩慢地呼出一口氣，借著房門上的半透明玻璃整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而後打開門，走入。
遠遠站在角落裏的阿泰都註意到了今天芮雅的不同。
芮雅往日的穿著打扮素雅大方，常穿低飽和度純色塊且布料柔軟舒適的衣服，飾品不多，鐘愛珍珠和玉類，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氣質出眾而知性的藝術家，今天卻穿了件色彩鮮亮的無袖長裙，平時習慣性低挽起來的長直發弄了細碎的小卷，妝容也細細改過，她原本保養的就好，乍一看又像是年輕了十幾歲。
被子冷不丁被碰了碰，關熏低聲說：“你走丟那天，她穿的就是這一身。”
沈南怔了一會兒。
很奇怪，人明明根本不會記得三歲以前的事情，可眼前的這身紅裙，卻仿佛真的越過了十幾年的光陰，和他腦海中最深處、幾乎快消失不見的記憶呼應了起來。
“芮老師……”
他話音還沒落，站在床邊的悠悠倒先開了口，一本正經拽拽他的被角。
“哥哥，你還不知道吧？”
“芮阿姨是你的媽媽哦，你要叫她媽媽，不能叫芮老師了。”
關熏看了他一眼，轉過身，拍拍手。
“來，悠悠。”
她把悠悠抱回懷裏，摸著她的後腦：“哥哥和芮阿姨有事情要說，我們先出去好不好？”
悠悠點點頭，她又朝阿泰使了個眼神，阿泰會意，跟著一塊，幾秒的工夫就先離開了。
房門被“哢噠”一聲關上，房間內霎時安靜下來。
躊躇幾瞬，芮雅轉向了水果籃。
沈南從側面看著她，那籃水果是劇組副統籌送來的，心有餘悸的副統籌專門去進口超市自己挑了水果放進去，每一顆蘋果都飽滿紅潤，可在芮雅手下卻還是像有渾身的毛病，仔仔細細又挑了好半天，才終於勉強拿起一顆。
病床前的凳子被挪了下，芮雅坐下來，拿起水果刀，床邊又響起果皮果肉分離的沙沙聲，只是芮雅顯然削蘋果的動作沒有阿泰那麽熟練，時斷時續的，最後好不容易削完，遞到沈南眼前，生硬地笑了一下。
“沈南……我是媽媽。”
沈南接過那只蘋果，捏在手裏，咬了一口。
第一下有些酸，多嚼幾下，就慢慢變甜了。
他分別想起四歲和六歲那兩次被領養，都是很類似的，一對陌生而體面的夫婦，在院長辦公室裏，彎下腰，從頭到尾打量他一會兒，相視一笑，露出一個滿意的眼神，然後摸摸他的頭說：“以後我就是你的媽媽了。”
原來“我是媽媽”，和“以後我就是你的媽媽了”，是根本不一樣的。
明明這麽相似的兩句話，感受起來差距卻這麽大。
沈南一口接一口吃著那顆蘋果，果肉在上下牙的咀嚼裏一點點變細碎，同時聽芮雅敘說當年他走丟時的無措，後來茫茫人海苦尋無蹤的絕望，迫於父母重壓無奈出國，以及再後來在康心福利院的重遇。
中間廖西聞發來一條微信：
「你枕頭底下有紙巾，我提前放的，如果要的話，手一摸就有。」
他看著這句話，鼻腔頓時一酸，原本嘴裏脆甜的果肉，慢慢摻進了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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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果刀在阿泰手裏熟練地轉過幾圈，一整條紅亮的果皮“啪嗒”一下掉到他兩腿間的垃圾桶裏。
“喏——”
沈南伸手接過，註意力卻還停留在手機屏幕上。
硬件條件優越的單人病房裏光線適宜，他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靠在柔軟蓬松的枕頭裏，昨天剛醒來時蒼白的面頰和嘴唇已經慢慢恢覆了一點血色，頭也不疼能想事了。
他啃了口蘋果，看著李霖凡又發來一長段言辭懇切的道歉小論文，密密麻麻擠著屏幕，連阿泰都一眼瞟到了。
“甭理他，”阿泰抽了張紙擦擦水果刀，“咱還腦震蕩呢，哪來的工夫看他廢話，之前一個勁兒裝死，趾高氣昂的，現在聽說芮顧問是你親媽就又屁滾尿流過來找補，咋的豬撞樹了終於知道拐了？”
阿泰在耳邊嘀咕半晌，只有一句徑直落入耳中，久久徘徊。
沈南覺得這會兒滿腦子都輕飄飄的，像浮在雲上，又像做夢。從他醒來的第一秒，就有無數的人或激動或艷羨地反覆告訴他，他是芮雅的親生兒子，芮雅是他的親生媽媽，有專業的鑒定報告，錯不了一點。
「媽媽」
沈南默念這兩個字，上下唇無聲地輕碰，覺得陌生。
他被收養過三回，叫過幾個人媽媽。他是真心叫的，可被叫的人卻難說真心，時間一長，這個稱謂像天邊的月亮，看得很多，但不屬於他。
半塊蘋果在手裏擱了一小會兒，邊緣就飛快氧化了，他望了一眼氧化成深褐色的果肉，嘴角動了一下，問阿泰：“你……覺得，有媽是什麽感覺？”
“你要問這個嗎？”
“嗯。”
“能有什麽感覺，”阿泰還挺認真地想了一下，說，“吃飯、喝水、呼吸那樣的感覺。”
“只是這樣嗎？”
阿泰瞄了周圍兩眼，比了個“噓”的手勢：“要是之後我媽來劇組看我，你可千萬別賣我，我實話說，有個媽，就像是有一個專屬牢頭，會每天看著你起床吃飯疊被子，但是呢，不管你犯了什麽錯，只要人沒死，她確實會永遠給你飯吃。”
什麽鬼東西，沈南試想了一下那個畫面，奇異地一樂。
算了，不想了。
“悠悠怎麽樣了？”
“哦，好得很，”阿泰沖著一邊的水果籃努努嘴，“一邊傷心哭一邊狂炫水果呢，我估計至少得再長胖兩斤。”
“你才長胖兩斤！！”
阿泰被這一聲嚇得水果刀咣當一下掉地上，扭臉一看，果然是悠悠穿著兒童款的病號服進來了，她左手打了繃帶，只能用單手，使了吃奶的勁才把門推開，對著阿泰狠狠瞪了一眼。撒完氣，才小心翼翼地來到沈南病床邊，抿著嘴唇。
“哥哥……”悠悠眼裏全是纏在沈南頭上的繃帶，“你疼不疼啊？”
沈南歪頭看她，一下笑了，點點她的胳膊，反問說：“悠悠疼不疼？”
悠悠搖頭，“不疼，就是有點點癢。”
“悠悠不疼的話那哥哥當然也不疼。”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關熏後跟過來，坐在病床前和他簡單說了說後續。
悠悠小臂有點骨裂，不算太嚴重，至於江廣明那邊，也已經被拘留了。江廣明在被江晟趕走後的一周，始終逗留在附近，巧合之下和一些流浪人員混在了一起，有人給他出了這麽一個主意。
原本計劃是他們熟悉地形去拿錢，趁著人都不怎麽在片場的時候把小姑娘偷偷摸摸送回來，打個時間差，結果有蹲哨的人偷聽到了廖西聞的話，還把這些話都發給了江廣明。江廣明心涼了，如果廖西聞真的一點也不在乎江晟惹麻煩，那他的計劃就全落空了。
而事後也的確，江廣明在拘留所還嘗試過請求和解，讓弟弟幫幫自己，可因為他推悠悠下樓的事，江晟徹底死了心，無論江廣明怎麽懇求，都始終沒有再露過一面。
“劇組也打算停工調整幾天，你安心養病就是了。”
關熏仔細替他掖好被角，頓了頓，明顯有別的話要說，難得露出這麽認真慎重的表情，好半天才開了口：“沈南，你願不願意見一個人？”
沈南當然知道她準備說的是誰，蓋在被子底下的手捏住被芯，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門外的芮雅低頭看著門把手，緩慢地呼出一口氣，借著房門上的半透明玻璃整理了一下耳邊的碎發，而後打開門，走入。
遠遠站在角落裏的阿泰都註意到了今天芮雅的不同。
芮雅往日的穿著打扮素雅大方，常穿低飽和度純色塊且布料柔軟舒適的衣服，飾品不多，鐘愛珍珠和玉類，給人的第一印象是氣質出眾而知性的藝術家，今天卻穿了件色彩鮮亮的無袖長裙，平時習慣性低挽起來的長直發弄了細碎的小卷，妝容也細細改過，她原本保養的就好，乍一看又像是年輕了十幾歲。
被子冷不丁被碰了碰，關熏低聲說：“你走丟那天，她穿的就是這一身。”
沈南怔了一會兒。
很奇怪，人明明根本不會記得三歲以前的事情，可眼前的這身紅裙，卻仿佛真的越過了十幾年的光陰，和他腦海中最深處、幾乎快消失不見的記憶呼應了起來。
“芮老師……”
他話音還沒落，站在床邊的悠悠倒先開了口，一本正經拽拽他的被角。
“哥哥，你還不知道吧？”
“芮阿姨是你的媽媽哦，你要叫她媽媽，不能叫芮老師了。”
關熏看了他一眼，轉過身，拍拍手。
“來，悠悠。”
她把悠悠抱回懷裏，摸著她的後腦：“哥哥和芮阿姨有事情要說，我們先出去好不好？”
悠悠點點頭，她又朝阿泰使了個眼神，阿泰會意，跟著一塊，幾秒的工夫就先離開了。
房門被“哢噠”一聲關上，房間內霎時安靜下來。
躊躇幾瞬，芮雅轉向了水果籃。
沈南從側面看著她，那籃水果是劇組副統籌送來的，心有餘悸的副統籌專門去進口超市自己挑了水果放進去，每一顆蘋果都飽滿紅潤，可在芮雅手下卻還是像有渾身的毛病，仔仔細細又挑了好半天，才終於勉強拿起一顆。
病床前的凳子被挪了下，芮雅坐下來，拿起水果刀，床邊又響起果皮果肉分離的沙沙聲，只是芮雅顯然削蘋果的動作沒有阿泰那麽熟練，時斷時續的，最後好不容易削完，遞到沈南眼前，生硬地笑了一下。
“沈南……我是媽媽。”
沈南接過那只蘋果，捏在手裏，咬了一口。
第一下有些酸，多嚼幾下，就慢慢變甜了。
他分別想起四歲和六歲那兩次被領養，都是很類似的，一對陌生而體面的夫婦，在院長辦公室裏，彎下腰，從頭到尾打量他一會兒，相視一笑，露出一個滿意的眼神，然後摸摸他的頭說：“以後我就是你的媽媽了。”
原來“我是媽媽”，和“以後我就是你的媽媽了”，是根本不一樣的。
明明這麽相似的兩句話，感受起來差距卻這麽大。
沈南一口接一口吃著那顆蘋果，果肉在上下牙的咀嚼裏一點點變細碎，同時聽芮雅敘說當年他走丟時的無措，後來茫茫人海苦尋無蹤的絕望，迫於父母重壓無奈出國，以及再後來在康心福利院的重遇。
中間廖西聞發來一條微信：
「你枕頭底下有紙巾，我提前放的，如果要的話，手一摸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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