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0 章

關燈
第 40 章

電話是爺爺打來的,口氣沈緩,語焉不詳,只說讓快些過去一趟。

廖西聞心頭微微收緊,恐怕是太奶奶那邊怎麽樣了。太奶奶九十多歲,身體越發不好,去年全家就做好了隨時辦喪事的準備。

幸好蘇州離上海不遠,他當即買了最近的一班高鐵,跟沈南與何阿婆打了聲招呼。

“家裏有急事,得去上海一趟。”

滿桌好菜剛出鍋,用塑料籃子罩著。何阿婆這頓飯忙了一上午,圍裙還系在身上,沒來得及讓他吃上一口。

他腳步一頓,心神紛亂,抓了抓前額的劉海,還是說:“你們吃吧,不用等我。”

像是怕阿婆失落,沈南包還沒工夫放下,忙上前扶住她:“沒事,婆婆,我陪你吃。”而後轉頭朝廖西聞輕輕地點了一下頭,用口型說了聲:

“去吧。”

一個多小時後,廖西聞在自家那幢老洋房門前下了車。

上海這季節無比悶熱,再薄的衣料也在皮膚上悶出一層細汗,他腳下生風,直奔而去,卻在圍院裏迎面撞上了廖西傑,廖西傑靠著墻百無聊賴,擺弄著swich。

兩人四目相對,廖西傑眼瞅堂哥一副火燒眉毛的架勢,怔了一瞬。

“哥,你真回來了?”

如同一瓢水兜頭澆落,廖西聞仍喘著氣,隱約意識到什麽,冷靜下來,問:“什麽意思?”

廖西傑扯起嘴角,望著他哥,不知道怎麽張口。

“就是……”

“太奶奶呢?”廖西聞先一步打斷他,眸光深邃,“有沒有事?”

廖西聞被那眼神盯得心虛,恍然感覺他哥就像一口沈寂了幾十年快爆發了的火山,連喘出的氣都是帶著克制的怒意的。

好半天才拉過他,低聲支支吾吾:“太奶奶沒事,挺好的,爺爺……是故意讓你誤以為太奶奶出事了把你誆來的。”

廖西聞尤為明顯地在那泛著灼灼熱浪的空氣中出了一口氣,擡手把一路趕來被汗浸濕的額發統統捋上去,眉宇間滿是鋒芒。

“所以他要我過來幹什麽?”

廖西傑像個無辜的炮灰,游戲也不玩了,撓撓後腦勺,目光忽而越過他,像是看見了什麽人,而後拽住他的袖子。

“一句兩句的說不清楚,哥你自己看吧。”

廖西聞循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一輛房車緩緩停到門前,車門拉開後,他的爺爺好端端從車上下來,與同行的人熱切說著話。

等走到跟前,老人擡頭看了他一眼,一句“西聞到了啊”,緊跟著又給他派活兒,“去給依依搭把手。”

依依?

哪個依依?

他憋了一肚子氣,死活想不起來這個人是誰,而當著客人的面又不好不給爺爺面子,忍耐半天,還是過去了。

車裏最後下來一個個頭很高的女孩,黑色的絲絨長裙,肩膀上裹著披帛,長發如鍛,高跟鞋鞋跟細長,身泛冷香,舉手投足間的做派透著股矜貴,在車後備箱前般著一副半人高的畫。

廖西聞走過去,瞇著眼睛打量半晌,總算認了出來。

“覃依依?”

“喲,還記得我?”

女孩出了聲,語氣卻與打扮氣質大相徑庭,默默瞥他一眼。

“行了,那快過來幫我搬搬東西。”

廖西聞看了一眼那畫,本就很大,加上裝裱包裝,別說穿了裙子高跟鞋的覃依依能不能搬回去了,連從後備箱裏拿出來都費勁。

“本來確實不用這麽費勁,我找兩個人來幫個忙就行,”覃依依短短幾秒就被曬得快昏厥,不斷掀著小披肩納涼,終於忿忿橫來一眼,“你家老頭我家老頭,心裏打著咱倆的主意,笑死了,我要是幫忙搬個畫就能愛上別人了,那早該愛上貨拉拉的大哥。”

“……”

廖西聞直到這一刻才意識到,這是一場相親局。

對象還是覃依依,這太離譜了,他依稀還記得這姐初高中的時候,理了個雌雄莫辨的狼尾去其他學校到處騙小妹妹的光榮事跡,如今倒是搖身一變回歸正經千金大小姐了。

“我現在開了一間畫廊,你也知道這玩意兒掙不掙錢的純看有沒有人捧場,我爹媽反正不看好我搞這個,不聞不問的,你爺爺買的這幅,是我們畫廊這幾個月開張的第一單,人情在這裏,所以這頓飯我肯定得來吃。”

廖西聞不搭話,胳膊裏夾著那副碩大的畫,冷著一張臉當啞巴苦力。

他發現了覃依依不時打量來的眼神,帶著強烈目的性的、如同看著一個獵物。

“……”

“幹嘛,要吃人了你?”

覃依依搖搖頭,下一秒卻語出驚人:“廖西聞,你願不願意形婚?”

得虧是沒在開車喝水。

廖西聞停下腳步,扭頭甩過來一個一言難盡的臉色:“你要不要自己聽聽你在說什麽?”

“不行嗎?”

覃依依低聲輕喃,滿是遺憾。

一時沈默。

而隔了會兒,她趁廖西聞沒註意湊上來嗅了嗅,三分篤定:“可我覺得你應該需要。”

“……為什麽。”

“有磁場的。”

“行了,”廖西聞揉揉太陽穴,聽不下去她的胡言亂語,調整了一下扛畫的姿勢,往前走,“我就算是,也不會形婚的,多缺德,你一個女生別凈整讓自己吃虧的事兒。”

兩人一道進門,正廳裏賓主盡歡,密集的交談敘舊中還能齊齊分出眼神來,目送他倆上樓放畫,伴以心照不宣的默契。

還在飯點,廚房裏忙忙碌碌,很快擺宴開席。

廖西聞全程不冷不熱,玻璃轉盤緩緩轉動,一道道講究費事的菜品從眼前劃過,他心思一晃,想起一百公裏之隔的觀戶橋巷裏,那支在小院裏的木桌,那一桌包含了老人家心意的家常菜。

耐著性子陪吃完已經是下午三點,客人紛紛離去,覃依依那丫頭片子加了他微信後也先走了。

熱鬧消退,他正準備一並撤了,隨即被爺爺叫下。

爺爺面帶陰雲,坐在主廳絨布沙發上,手裏端著杯敗火的清茶,對剛剛他不太配合的態度意見頗多,張口即是數落:“這麽大人了一點禮貌也不懂。”

家裏的阿姨手腳利索地收拾著,碗筷不時碰撞出聲響,廖西聞在沙發扶手上松垮一坐,態度浮劣,全然不買賬,嘀咕了句:“您誆我來也沒見得多禮貌。”

“沒大沒小。”

“實話而已,”廖西聞隨即嗆聲,“怎麽,給人當爺爺了就聽不得實話?”

他明顯覺察出老頭話裏有話,今天多半不只是一頓平平無奇的相親局,僵持好幾分鐘後,爺爺才擱下茶盞,面色仍舊緊繃。

“你那個新電影,我聽說了,沒有以往走得順利,這關頭手裏有錢的個個都謹慎,你又拽了兩個新人挑大梁,人家嘴上不說,心裏都犯嘀咕。剛剛席面上幾個長輩都是看在我面子上來的,尤其依依他爺爺,對你印象好……”

廖西聞眉頭早皺起來,冷不丁插嘴。

“什麽印象好?我都淪落到這種程度了?賣身拍電影?”

難聽又刺耳。

爺爺哽住一瞬,火氣被挑上來,忍不住斥罵:“不識好歹。”

“老頭你自己想想賣身拍電影是好是歹吧,”廖西聞耐性耗盡,覺得自己一百多公裏折騰過來就像被人耍弄的笑話,“別老糊塗了,什麽錢不錢的,大不了我自己拿錢。”

“我老糊塗?你有幾十億能永遠自己這麽拿錢?!人際人際,有來有往才長遠,你讓他們幫一次,他們遇事了才好開口找你,互幫互助,你以為單打獨鬥就厲害了?你連親爺爺都罵了,這張嘴前前後後得罪多少人了到底知不知道?萬一哪天我走了,你爸,你媽,都幫不了你了,你到時候怎麽辦?”

“愛怎麽辦怎麽辦,死不了,”廖西聞冷著臉,語氣咄咄,“沒你強,用太奶奶騙我,你最厲害。”

老人顯而易見徹底被激怒了,擡手一揮,面前那臺紫茶壺“咣啷”一聲倒了,濕淋淋的茶葉伴著茶水流出,灑到茶幾上,茶水順著滴落在地,狼藉一片。

“不這麽說你能過來?你在蘇州跟方韻柳那個弟弟這麽混著算怎麽回事?”

廖西聞頓住,恍然想起剛到蘇州那一晚廖西傑發來的幾條欲言又止的微信,剎那分明,旋即猝然一笑。

“所以呢?老頭,這才是你真正想說的?”

他懶得接受可想而見的一場風暴似的性取向教育,拂了幾下衣擺處的褶皺,悍然起身,頭也不回地離去,背影決絕。

從老洋房去往虹橋站的半小時,只有廖西傑探頭探腦地發來幾條微信。

他看了,沒回,靠在網約車裏,如同剛從一場滔天風浪中逃脫,耳邊雜音的一點點退潮。

回程的車次很多,買下最近一班在四點半的車票,他在進站口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

偌大的虹橋站,乘客縷縷行行,鋁合金座位被中央空調吹得泛涼。

持續放空了十幾分鐘後,廖西聞無所事事地拿起手機,好半天,點開沈南的微信對話框。

「我一會兒回來。」

屏幕上方顯示出“對方正在輸入”的字樣。如此反覆好幾遍,才彈出回覆。

「聞哥你家裏忙完了嗎?不用著急趕回來。」

「何阿婆那邊我哄過了。」

「晚上約了和同學聚餐,可能還會去唱歌,你可以忙你的。」

接連彈出三條。

末尾還貼了張奶牛貓舉手salute的表情包。

又給廖西聞看笑了。

他收起手機,望向前方站口聚集起來準備乘車的隊伍。直到無意瞥到車站大屏上的日期,才後知後覺意識到——

這小子提前一天考完,其他人都還要準備明天的考試,哪有同學陪他吃飯唱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