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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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一眾人不約而同齊齊擡頭。

廖西聞出門出得急,套了身好穿的衣服就風馳電掣過來,頭發在半道上對著車後視鏡隨手抓了兩把,原本垂落在額前的碎發拂上去,只留了零星幾縷,散在濃眉眉峰處,眼底盛氣肆意袒露。

他走近後,將手裏提著的傷藥袋子朝沈南大腿上一擱,雙手插回兜裏,瞥一眼秦霄,滿是奚落:“都被甩了六七年了,還有臉一口一個姐夫叫著呢,也不看看人家到底搭理不搭理你。”

他氣場強,說話也硬生,一長一少兩名警察跟著再探向秦霄的面色,跟窯子裏烤過火的瓷瓶沒什麽兩樣,碎成一塊一塊的,雙唇囁嚅半天竟也沒吐出一個字,目光還有些怯,心虛地背過臉去。

場面一度靜止。

年輕女警捏著一次性水杯剛要起身,身側忽然像是卷起一陣風,伴隨著塑料袋窸窣一聲掉落到地上的聲響,她看著從進了局裏後就一直一聲不吭的沈南就那樣,直直地,當著所有人的面,一下撲到對面的廖西聞身上。

中年警察霎時有些看楞了,那倆人就這麽一抱,跟雙面膠似的,於是偏頭朝女警使了使眼神,嘴唇動動,拼出幾個字:這什麽情況?

廖西聞察覺到其他人交錯流竄的目光,卻也還是任沈南抱著,雙手借勢按在他背脊上,就隔著一層不厚不薄的衛衣。

頸窩裏很快泛起一陣潮氣。

他一路趕來血都是熱的,胸膛尚在起伏,被這麽一撲,全身仿佛都靜了下來,心頭泛軟,安撫似的揉揉沈南後腦,好一會兒臉才側出來一些,低聲對兩名警察:“抱歉,你們能找個房間讓他待會兒嗎?”

女警猶豫:“我們還在調解,恐怕……”

廖西聞移開視線,看向秦霄,眼色幽沈,“還要再調解嗎?”

秦霄莫名瑟縮了下,被那眼神怵到,不自然地抿了下嘴唇,背過臉,口齒含糊:“……不用了。”

到底只是個小糾紛,眼瞅著這幾個人互相之間還認識,中年警察點點頭,讓女警騰出一間沒放什麽要緊東西的房間,帶沈南和廖西聞過去。

“行,那你先在這兒待一會兒,調整好了再出來,有什麽需要的隨時叫我。”

女警幫忙開了窗。臨近正午的陽光灑入,落到沈南身上,她才註意到沈南睫毛是濕的,閃著細微的、不太明顯的光點。

再怎麽嘴硬,終歸年紀還小,委屈自己忍著的時候還好,反倒越是見了親近的人才越收不住。

譚嶺停車後一步過來,在門口跟廖西聞低聲說了兩句話後也就沒進去,廖西聞帶著剛剛買的藥品,輕手輕腳把門帶上。

不算寬敞的房間裏飄著淡淡的碘酒味。

廖西聞走過來,拉了張凳子在沈南身邊一坐,而後拾起他擦傷的手背仔細看了幾秒,傷口都在指根關節上,已經擦過一層碘酒,薄薄的血痂層被染成暗黃色,看樣子那一架打得還不輕。

他摸出一卷紗布,提著沈南略有些涼的手指尖,一圈一圈往上纏。

他沒急著立刻就問在高鐵站到底怎麽打起來的,心裏有個大概的猜想,反正秦霄那人討人嫌,被揍了也是活該。

心不在焉走神之際,耳邊恍而一靜,一滴眼淚冷不丁砸下來,滴在已纏了三五層的白紗上,瞬間漫出一小塊濕痕。

廖西聞動作停下,擡起頭。

沈南是背著光坐的,整張凳子只坐了半截,雙腳實實地踩在地上,肩膀微微向內合扣,身形一圈描著光,連耳廓邊緣都是透的,可低著頭,表情藏在垂下的碎發後面,看不太清。

廖西聞拿了包抽紙,單膝一蹲,給他擦臉。

“沈南,”他邊擦邊開口,“有委屈要說,有氣就要發洩,不說的委屈,不發洩出來的氣,都不會消失,只會在你心裏永遠積著,之前跟我去找秦霄算賬那次不是很硬氣嗎?上午在高鐵站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教訓秦霄不是也很硬氣嗎?”

廖西聞只兇了這麽一句,而後則變成一聲一聲不厭其煩的安慰。

沈南聽著,緩慢揉起了眼睛。迷蒙的視野裏,廖西聞的面容逐漸清晰,像昏暗海面盡頭一座安穩可靠的燈塔。

他回頭,仿佛看到了自己海面上的洶湧波浪。

從到北京起,接連的遭遇都一次一次超出他的預計,最後在方韻柳的視頻事件上徹底失控,慌亂之下,他能想到的最好、最簡單有效的辦法就是退讓,一走了之,讓可能的影響降到最低,而在高鐵站裏秦霄一句一句的喊話,卻生生刺破了他全部自我安慰式的幻想,挑起了他壓抑的怨憤。

秦霄不會懺悔,十萬塊錢就能彌合他良心不安的縫隙,而夏宴,連縫隙都不會有。

半晌,他終於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反扣住廖西聞的手。

-

一墻之隔的外廳,秦霄的感覺很不好,一股大難臨頭的預感仿若陰雲般籠罩在頭頂,他伸手摸了摸口袋,裏面煙盒被壓癟了,還剩一兩根,但周圍來來往往都是警察,想來一根都難。

坐立難安半天,他覺得不能再這麽待下去了,於是伸手攔住一個從面前經過的小警察,問能不能提前走。

“和解書我已經簽字了,我還有急事。”

小警察搖搖頭:“得雙方都簽字才行。”

“我真有急事,我不追責了還不行嗎?醫藥費我也不要。”

小警察奇怪地望了他一眼,仍是搖頭,哪有受害者火急火燎要走的。

一旁譚嶺一直坐著低頭擺弄手機,風雨不動,聞聲略擡起頭,掃他一眼,不鹹不淡開口:“你再纏著人家警察,說不定過一會兒人家就該懷疑你是不是幹了什麽虧心事了。”

秦霄啞口無聲,頹喪地坐回去,餘光瞟了眼譚嶺。他跟這個人不怎麽熟,廖西聞是明槍的話,這人就是暗箭,輕飄飄來一下子,讓他此時此刻越發焦灼忐忑。

很快地,在對面墻上的掛鐘剛巧指向十二點整時,他的預感驟然應驗了。

小房間裏驟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不知道是什麽重物墜地而發出的,隨即房門從內被用力打開,廖西聞沈著一張臉出來,周身像是繚繞著一團陰鷙的黑氣,帶著寒意的目光掠過一遭後精準無誤地鎖定到秦霄身上。

秦霄生出一背的冷汗,久久不敢對視,不斷自我安慰。

這還在警察局呢,即便是廖西聞也不敢怎麽樣。

如他所料,廖西聞的確也沒有輕舉妄動,護著沈南出來,在調解書上一筆一劃簽完了字。

“以後不要再動手了,暴力解決不了問題,知道嗎?”

女警察溫柔叮囑一聲。

秦霄坐得遠遠的,看見沈南點了點頭,不自覺松了口氣,如臨大赦,可剛輕松沒兩秒,就有一只手冷不丁拍到自己肩頭,震得他驟然一抖,隨即,廖西聞的聲音從頭頂落下。

“我們先動手的,害秦總吃苦頭了,怎麽樣,我請一頓當賠禮?”

廖西聞明面上和聲悅色,只有秦霄能察覺到他狀若不經意搭下來的手究竟用了多大力氣,骨頭鉆心的疼,疼得他齜牙咧嘴,卻又沒一點膽子敢說不去,只能咬咬牙。

“廖導破費。”

警察局門口沒什麽遮陽的設施。

灼眼的陽光無孔不入,流動的空氣裏泛著一層虛白。

秦霄從踏出警局的那一刻起,眉心就突突跳起來,硬著頭皮上了廖西聞的車,譚嶺還默不作聲把沈南拉到後座,只剩給他一個副駕。他動作僵硬地扣著安全帶時掃一眼廖西聞,心涼半截。

車平穩上路,目的地自然不是什麽餐廳酒店,幾個路口一轉,秦霄看著越發眼熟起來的街景,心下驀地一頓。

廖西聞把車開到他家裏來了。

秦霄曾無比自得於自己白手起家,在短短幾年內就拿下了這一套北三環的平層,刨去全然不在一個階層的廖西聞之流,他在同齡人中已然是翹楚,在朋友圈明裏暗裏炫耀顯擺了不少次,當然,是分了組的,主要的展示對象是當年那些至今還在溫飽線上掙紮的同學。

廖西聞早不稀得與他來往,他猜這個地址恐怕是從別的同學那裏得知的。

房子在十二樓,電梯樓層一層層往上升,從未如此漫長過,而在電梯門剛開的那一刻,一路許久未出聲的廖西聞才涼涼開了口。

“方韻柳的視頻,你是什麽時候拍的?除了給夏宴的那份,還有沒有別的?”

秦霄渾身一震,所有的僥幸心理瞬間煙消雲散,沈南還是說了,說給廖西聞知道了——他僵硬地用餘光看向廖西聞和沈南,兩人一前一後站得很近,冷白燈光底下的臉色如出一轍,壓迫力極強。

好半天,他才閉了閉眼,不敢不照實回答。

“在韻柳退學前幾個月,我……給了夏宴一段二十分鐘的,別的……也還有……”他咽口唾沫,聲音低下去,“都被我集中拷到了一個u盤裏,大概,500G。”

周遭一片死寂。

直到身後傳來沈南一句忍無可忍的低罵:“人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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