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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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

“你?哄人開心?”

工作室朝向好,下午窗戶一開,小涼風輕悠悠往裏吹,很舒服。

譚嶺活兒幹完,刑滿釋放,冷不丁聽見廖西聞在背後來了這麽一句,稀奇幾秒後往椅背上一靠,挑著眉問:“要哄誰啊?”

“沈南。”

廖西聞在翻美團,景區挨個往下順,可那些地兒他自己從小到大去爛了,早失去判斷力,見什麽都一樣,拿不準,“歡樂谷成嗎?”

擡眼正對上譚嶺快挑到發際線的眉毛,滿臉的欲言又止。

於是稍微解釋一聲,“他從夏宴生日會回來淋了雨,還發燒,心情不好,更可怕的是還罵我來著。”

廖西聞搖著頭補充,“沈南罵人,你能想象嗎?他嫌我吵。”

譚嶺立馬笑了,雙手疊到腦後,“歡樂谷狗都不去。”

椅子往後轉了個圈,他面朝廖西聞,想了一下,說:“你想哄人開心,先得弄明白他為什麽不開心吧?生病?還是夏宴生日會上怎麽了。”

廖西聞腦海裏過了幾遍沈南昨晚埋被子裏的模樣,他燒得迷糊又清醒,迷糊在滾燙的額頭,清醒在死活也撬不出東西的嘴。

譚嶺和他一道靜了會兒,想到了,伸手拍他椅子,聲音不自覺輕了些。

“考前我帶他去雍和宮,閑聊起來過,他今年生日正碰上他姐方韻柳去世,估計是沒認真過,沒準兒是在人家生日會上觸景生情。”

廖西聞望著手機屏幕,屏幕上的字在譚嶺這句話響起的時候莫名花掉了,像掉進了水裏,水面滿是無聲又洶湧的漣漪。

他把界面切出去,點開美食,點開鮮花蛋糕,劃拉幾下,看了好幾家都不是很滿意,最後電話打到明越那裏,她有一陣子癡迷甜品,有點研究。

“蛋糕?”

明越在拍攝現場,接通後的背景裏有哢嚓哢嚓的快門聲。

“那你找找杜夫朗格那家,小程序就能下單,他家奶油一點不膩。”

廖西聞照著名兒去搜,這家招牌款叫梅拉倫湖的聖誕夜,審美上比先前看的那些都強不少。

“不過你哪天要啊,今天嗎?這家排單挺滿的,好像要提前預定。”

“今天要,我加點錢。”

“你得了吧,人老板看上去不缺錢。”

“那加到給做為止。”

明越那頭有人催喊,她聲音拉遠一些,回了聲“馬上”,而後默聲一瞬,手機放平翻了個淡淡的白眼,對廖西聞字正腔圓甩下三個字。

“臭大款。”

-

臭大款本人進了家門後忙活起另一件事。

做長壽面。

起鍋燒水,打蛋剪蔥,再調湯底。水咕嘟嘟滾泡時,夕陽餘暉斜斜地打在廚房窗戶的護欄上,金光漫漫。

廖西聞把一小把面擱下去,面浸入沸水,軟得往下陷,而後他在彌散開來的蒸汽中覺察到背後有人在看自己。

他回過頭逮住偷拍的沈南,沈南若無其事朝墻壁上看,還悄沒聲兒試圖去藏手機,手指曲起來蹭了蹭鼻子,原本就泛著點紅的鼻尖更紅了。

沈南直到回家了還在嘴犟其實剛剛自己沒有哭,“垃圾桶裏別人丟出來的碎洋蔥,太沖了”,這麽扯又丟人的借口虧他想得出來。

廖西聞看笑了,舉著攪和面條的長筷子過去,“我看看偷拍成什麽樣了。”

沈南磨磨蹭蹭,仰頭望他,半天,還是交了出來。

照片有些背光,他大半個人都是暗的,微微往下屈的背部被圍裙的系繩分成兩節,頭幾乎抵著油煙機,從鍋裏漫出來的蒸汽和傍晚霞光聚在一起,有股煙火人間的味兒。

他喜歡這張,轉發給了自己,操作時無意間往前翻了兩下,發現沈南新拍了很多照片,那個蛋糕的,自己房間的,陽臺上的綠蘿,客廳裏的顯示器,氤著一層黃昏的光,像散場,也像落幕。

背後鍋裏的水翻滾不停,廖西聞把手機還給沈南,重新舉起長筷。

水被攪動出漩渦,他走了點神,想起剛剛進門時看到的沈南收拾好放在客廳裏的行李箱,很小一個,不起眼,卻像一枚閃爍不停的紅燈,不斷地提醒他,沈南要回去了。

不僅是回去。

廖西聞往下想。

等沈南被錄取,九月回來,按部就班上學,他那時應該也在劇組裏起早貪黑,像這樣的朝夕相處,原本就是很短暫的。

-

面煮好,靠油菜和小米辣裝點出幾分賣相,湊合能看,跟沈南剛來北京那天晚上做的那碗夜宵相比,實屬班門弄斧。

但是沈南好像很喜歡,雙手捧著碗沿,眼神虔誠,動筷子前先朝他望過來,眼角眉梢都帶著雀躍,有股純真的傻氣,張口語調輕快:“謝謝聞哥。”

廖西聞回頭對上他的眼睛,特別亮,解圍裙的手指動作放慢,在那一瞬間似乎有點理解,為什麽他媽媽回歸家庭後,會那麽熱衷於廚竈。

“小意思,”他把解下的圍裙放到一邊,替沈南拆開蛋糕的包裝,“先吃蛋糕還是先吃面?”

沈南湊過來,答得認真又貪心:“能一起嗎?”

一口蛋糕一口面。

廖西聞忍不住笑了一下,用拆下來的絲帶撩過他頭頂,“不怕串味兒?”

“不怕。”

面湯鹹鮮,調味料其實沒有很好地拌開,面條的軟度倒是意外的很適宜,而蛋糕——沈南看過去,奶油層上緊密排列的莓果和車厘子灑著糖霜,像一層細雪,切開後的蛋糕坯是抹茶和紅絲絨兩種,非常非常好看。

他僅僅只是看一眼,就喜歡的不得了,以至於廖西聞拿著鋼刀去切,他都有點舍不得,眼巴巴盯著,像護食的小狗小貓。

“聞哥,少切點。”

沈南擡著手,“我剩下的想明天帶上高鐵吃。”

這一句沒怎麽過腦,下意識就脫口而出了,可廖西聞沒有接話,生硬地掉在地上。他只能看到廖西聞握著刀柄將要往下壓的動作略微停滯了一小會兒,而後又繼續,照他要求,又只切了小塊,分出來。

廖西聞手指上不小心沾到了奶油,低頭掃了眼,起身去往洗手間。

讓原本想給他遞抽紙的沈南不由地收回了手。

氣氛比溫度都更容易感知,分秒前的其樂融融似乎被他一句話帶向了冰點,洗手間裏傳來嘩嘩的水聲。

幾秒鐘後,廖西聞走出來,他站在沈南身後一點,沒有越過去,捏著張抽紙慢慢在擦手,然後把醞釀幾天的話理一理,開口。

“沈南,你要不要繼續待在北京備考?”

沈南的背影動了一下,第一時間沒有出聲。

他接著走過去,在原來的位置上坐下,手指敲敲桌面,曉之以理的,客觀公正的,“你回去沒有人照顧你,不如留下來,陳阿姨會給你做飯吃。還有,昨晚你發燒,也不知道你聽了沒有,我給你找了家教,清華的,去年你們省的狀元,不比你學校裏的老師差,輔導你文化過線是小事一樁。”

他一邊說一邊覷著沈南的神情,而沈南剛剛那種一點好處就能被輕易收買的嘴臉不知道為什麽一下消失了,就見這小孩放下筷子,擦了嘴,卻還是低頭望著桌子,沒有看他。

好半天才張口。

“聞哥,謝謝,但是這太麻煩你了……”

話沒落地就被廖西聞幹脆利索地打斷。

他往後一靠,十分不愛聽,眼神怨念,過一會兒手擡起來忿忿搓幾下沈南的頭,“都麻煩這麽久了,這會兒才想起來?”

沈南抿嘴,再不好意思丟出一句場面話,氣氛隨之沈下去,只有蛋糕上的蠟燭火苗無聲晃動。

廖西聞慢慢呵出口氣,望著沈南閃躲而回避的樣子,好心錯付,說不出的煩躁在心頭蔓延開,莫名就犟上。

他重新靠近了些,離沈南一拳之距,手指點在桌上,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你不要和我說那些有的沒的,也不要想那些有的沒的。我就問你一句,你回答我,想不想繼續留在北京備考?”

“就單純的,想,還是不想?”

尾音彌留在略微僵住的空氣中,短暫的沈默過後,沈南終於擡頭看他,迎著他的目光,搖搖頭說:

“不想。”

廖西聞頃刻間心跌下去好些,滾下去好些。

他收了聲,先湧上來的感覺不是更順理成章的失望,而是一種更清晰的、宛若針刺進大腦皮層的感覺驟然漫開。他一直刻意忽視的私心,欲念,齟齬,在剛剛情不自禁的逼問中,仿佛一下子全露餡了,陷入一種不攻自破又很完蛋的境地。

等再對上沈南的眼神——廖西聞深吸口氣,發現自己竟然心虛了,緊跟著就又聽見沈南低著頭說:“聞哥,明天我想自己去高鐵站,你不用送我。”

他抿著唇,半天沒有出聲,打量沈南。

天不知不覺黑下來,前後樓的燈光一戶一戶亮起,他最後呵出口氣,慢慢平靜下來,拿上外套,窸窸窣窣穿上。

“行,那你明天早點出門,註意安全。我今晚有點事,就不在這兒睡了。”

就穿外套這麽簡單的一個動作,還是亂套了。衣領像麻花一樣疊進去,堆在他後頸上,怎麽也順不平,一股強烈的挫敗感翻湧而至。

沈南來幫了忙,然後送他到門口。

玄關的空氣微微泛涼,廖西聞鎮定自若換好鞋,在擡手開門之前,幾度猶豫,還是說了。

“沈南,我是有些難過的。”

他回身又摸了一下沈南的頭,心堵,連發絲都顯得低落,好些話想說又止住,嘆了下,只單單留下一句。

“蛋糕記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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