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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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

明越的女經紀人叫孟茴,才二十五歲,打電話過去時已經焦頭爛額地開車過來逮人,跟譚嶺合力把明越扛上車,準備離開時跟同樣要走了的廖西聞擦肩而過。

廖西聞朝她打招呼,順便道歉。

“之前那條朋友圈主要是罵明越的,誤傷到你不好意思。”

孟茴擺擺手,並不是很在意,面上疲態盡顯,卻還是苦中作樂開了個玩笑,“說的也沒錯,我努力不把明越也帶毀。”

她註意到跟在廖西聞身後的沈南,敏銳的神經被牽動後下意識多看了幾眼,很好的苗子,然後問:“廖導,你們公司新簽的藝人?”

“不是。”

廖西聞答得飛快,還往那男孩身前一擋,阻隔她的視線。

孟茴感到一瞬的莫名,但也沒深想,秉著職業習慣熟練地從口袋裏摸出張名片遞過去,對那男孩說話。

“你好,璀光影視,孟茴。”

別的也不急著多說,這男孩一看即使不是圈裏人也像要進圈的,璀光的招牌還算硬,不擔心被忽視。

她看到男孩伸出細長清瘦的手指小心接過名片,輕聲說了聲你好和謝謝,音色幽凈如水,頓時好感更甚,抿起笑。

“那有機會記得聯系我。”

廖西聞後一步坐進車裏時,發現沈南陷在副駕駛座裏,捏著孟茴的名片若有所思。

他嘴角略微動了下,很吵嚷地扯過安全帶往自己身上一系,用極強的存在感把沈南的註意力強行拉回來。

“別看了,”

他頓了一瞬,試想該用什麽不近似於說壞話的措辭勸退沈南,發現挺難的,幹脆直說,“璀光的高層煤老板轉行,審美很差,我的建議是不要去。”

沈南聞言默默把名片收起來,但覺得廖西聞的建議不太有參考度,以他的審美層次來做要求,恐怕國內沒有幾家公司能入他的眼。

他放下這個小插曲,轉而從背包的夾層中找出那天譚教授給他的儲蓄卡,一番操作後綁定上卡號,大致心算了下,給廖西聞轉去了兩萬塊錢。

他其實不太理解這個奇特的要求,剛剛在洗手間裏人都楞住了。但出來後想了想欠誰不是欠,好像賬目歸一了還更方便,於是同意了。

廖西聞的手機在一旁震動了下,而沈南則點進修改備註的界面,把括號裏的字一個一個刪掉,只剩下規規矩矩的姓名。

他沒有立刻確認,考慮要不要直接改成廖導,以示尊敬。

廖西聞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猶豫之際,他看到廖西聞低著頭,側臉被手機界面切換而忽明忽暗的光映亮,大拇指戳戳點點一會兒。

緊跟著,自己的手機輕震。

他以為是廖西聞確認收了轉賬,而實際一看,對話框裏卻是另一個提示框。

【給沈南的親屬卡】

橙底白字,就那麽明晃晃地杵在眼前,沈南有幾秒鐘像是不認識這幾個字了,原本還很順暢的思緒摻和進搗亂因子,亂了個徹底。

隨即廖西聞對著他伸出手來,掌心朝上,骨節分明,格外修長的食指動兩下。

“手機給我。”

過了會兒,等手機再回到他自己手上時,親屬卡已經被領取了,最高額度,兩萬塊,與此同時,廖西聞要求更改的備註也變成了——廖西聞(親密付版。

捎帶還把這個對話框也設置成了置頂。

沈南怔忪一瞬,第一時間想說點什麽,卻發現雙唇莫名幹澀發緊,黏連在一起。

廖西聞從容踩下油門,車緩緩開動的同時車窗也一點點關上,細微的夜風聲被隔絕在外,也使得他的聲音越發清晰。

“不準再改備註。”

“不準取消置頂。”

“還有,”他淡淡掃了沈南一眼,面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可每一個字都說得不容置喙,“不準不花裏面的錢。”

沈南有十幾分鐘沒再去碰手機。

這十幾分鐘,廖西聞將車開上寬闊馬路,兩側街景流動變換,又從某個岔路口駛入僻靜的小道,在連綿交錯的樹影間穿梭前行。

沈南不經意朝窗外看了一眼,才發現路過了一間教堂。

哥特尖頂,三重拱券門,明亮的玻璃花窗,靜謐柔和的聖母雕像。

他看得入神,好像只是過路,都被施與了慷慨的安撫,有慈愛的神從裏面走出,溫柔地抱了他一下,然後隨著車輛繼續向前,它們一點點淡出視野。

眼前黑了,沈南低著頭。

手指尖摩挲著手機側面的音量鍵,剛剛廖西聞所有的話,表情,動作,和那間教堂剪影融在一起,眼底不知不覺蓄起一汪淚。

他想他應該會永遠記得,在他覺得自己在世界上已經不再有親人了的時候,有人送過他一張親屬卡。

兩人沾了一身酒氣,到家後相繼去洗了個澡。

廖西聞後一步洗完,套著薄薄的居家長T恤,後頸下方被殘存的水珠浸濕了一小塊,單手慢悠悠地用幹毛巾擦頭發,經過主臥時發現門半掩著,歪頭往裏一看。

沈南專心致志地低頭擺弄手機,頭上也蓋著白毛巾,剛洗完的頭發到現在還沒吹,濕漉漉的,漆黑似墨,偶爾另一只手潦草地擦兩下,整個房間裏飄浮著帶水汽的沐浴露清香。

他睡衣下半身是那種半截的短褲,小腿連同膝蓋都露著,很白凈,關節處透著剛被熱水泡出來的淡紅,仗著瘦,以一種廖西聞很難理解的姿勢跪坐在床上。

廖西聞走進去,對著床頭板一敲。

床上的沈南被嚇了一跳,手機都差點滑脫手,但很快故作鎮定把屏幕一鎖,扯下擦頭發的毛巾,回頭:“廖導。”

廖西聞居高臨下覷他這一串反應,心說有鬼,“幹嘛呢?”

“沒幹嘛。”

沈南一面說,卻又一面偷偷把手機往被子底下塞了塞。

廖西聞嘴角抽動一下,把他小動作都看得清清楚楚,隨即絲毫不客氣地伸出手,“別藏了,我看看,幹什麽呢,是不是還是把我備註改了?”

沈南立即搖了搖頭,望著廖西聞根本沒有收回去的意思的手,猶豫半天,還是磨磨蹭蹭把手機遞過去。

廖西聞估摸指定是被他猜準了,手機一開,還沒來得及去檢查備註,就先一步看到了沈南新換的屏幕壁紙。

他把自己送他親屬卡的微信對話框截圖下來,設置成了壁紙。

廖西聞結結實實楞住,好一會兒才擡頭,看到沈南已經端端正正坐好,抿著唇,一副等待挨削的模樣。

那一刻廖西聞頭一個冒出的念頭是,不理解。

他聽方韻柳說過,沈南在被她領回家之前,被丟回去過兩次,當時只有同情和憐憫,這會兒卻很想去問一問那兩家人,在幹什麽,在想什麽,憑什麽把沈南丟了,不知好歹這幾個字會不會寫?

他被莫名的煩躁纏住,習慣性地擡手抓了抓頭,喉嚨間溢出聲聲粗沈的喘息,手指又弄濕了,而後垂眼望了沈南半天,又走近了些,膝蓋緊貼著床沿。

他替沈南擦起了頭發,毛巾摩擦出細微的聲響,洗發水的餘香隨動作一下又一下泛上來,起初一句話也不情願說,慢慢地,忽然開口向沈南問起那兩家人。

姓什麽,叫什麽,幹什麽,地址,怎麽領他回去的,又是怎麽送他走的,事無巨細。

有些沈南也記不清了,只交代了個大概,有些是不敢回憶,等廖西聞越問越細,他聲音一頓,不回答了,沈默好半天,回看對方一眼。

“廖導,你好像是要去尋仇。”

廖西聞用力撓一下他的頭皮,從鼻腔裏哼出一聲,既沒承認也沒否認,而是問他:“你管那兩家人叫過爸媽嗎?”

沈南又是沈默,隔了一刻才低聲說:“叫過的。”

廖西聞聞言臉垮下來,把毛巾一抽,並攏手指朝他額頭上一戳,輕磨後槽牙:“他們照顧你你叫他們爸媽,方韻柳照顧你你叫她姐,我照顧你,你叫我廖導。”

緊跟著他就在床邊一坐,雙臂環抱,楞是直勾勾盯著沈南,一副非要個說法的模樣。

因為他最後幾下敷衍而潦草的擦水動作,沈南半幹的頭發稍顯淩亂,肩膀內收,兩臂垂放在身前,左右手摳搜半晌。

最後終於擡頭,望著他,語氣試探。

“聞哥?”

那晚廖西聞翻來覆去沒有睡著,摸出手機看的時候,已經快兩點了。

他其實這一覺醒來還有事情要辦,邱崇山和關熏的離婚協議又拖著糾纏了這麽些天,總算又有下文了,明天得去給關熏鎮場子,盯著姓邱的簽字。

他翻了個身,嘴角一撇,覺得大半夜的想邱崇山很晦氣,得換換,然後思緒一飄,眼前又浮現出剛剛沈南叫自己“聞哥”時候的樣子。

……

比“廖導”聽起來順耳。

他重新躺正,在一片昏暗中,對著天花板緩慢而平穩地吐出一口氣,心底卻蓄起一股難以言明的酥癢,把被子纏到懷裏,折磨許久,還是起了身。

夜燈一亮,床頭櫃上空空蕩蕩。

他煩躁地掀開被子,踩著拖鞋去客廳的儲物櫃裏,拿回一盒抽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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