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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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二月底,春寒反覆。

拖著行李的沈南繞了小半個鐘頭,才從人滿為患的南站騰挪出來,望見第一眼北京的天,灰蒙蒙的,像他老家梅雨時節泛著潮氣的墻根。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他讓到一邊,費勁摸出來一看。

「沈南啊,不好意思,哥記錯了,我以為你坐的飛機呢,去成機場了,你找個地兒坐坐,哥一會兒過來。」

對方沒說還要多久,沈南回了個“好”,幾分鐘後才反應過來,再問就有些生硬,沒那麽熟,於是又拖著行李箱回去,在候車大廳站著,給手機充電。

他對著手指尖呵出口熱氣,微微仰頭,大廳左右兩側是整面巨大的玻璃,玻璃外矗立著高樓,高架橋蜿蜒其中,落日的光灑下來,赤紅一片。

直到夜幕徹底壓下來,才再次有了消息。

「我到底下通道了,你過來?」

「車牌發你。」

沈南掃了眼還是不到30%的電量,拔了公用充電線,擡頭,找到電梯,下樓。

這會兒人不多了,帶著寒意的夜風迎面吹著,他邊走邊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到頂,又把連帽戴上,只露出一雙眼睛。

秦霄的車夾在一堆出租車當中,還打著雙閃,很好找。

等他靠近,主駕的車門和後備箱先後打開,一輕一重兩道機械聲,緊跟著秦霄從車裏出來,朝他笑一下,幫忙接過行李箱,然後寒暄。

“都長這麽高了。”

車燈一閃一閃,除了“嗯”一聲,沈南不知道該怎麽接,想了想,站定,輕聲叫了句“霄哥”。

沒一點口音,字正腔圓,音色像泉水,清幽幽的。

秦霄放下後備箱門,從側面悄悄打量了一下沈南。即便是裹著厚羽絨服,也能看得出他身板偏薄,哪兒哪兒都長得很秀氣,羽絨服防風袖口下露著半截指頭,白得晃眼。

比照片上還好看點。

秦霄重新坐回駕駛座,被車裏暖氣一烘,手心莫名泛熱。

沈南是他前女友方韻柳幾年前領回去的孤兒,當弟弟養。上個月方韻柳過世,她又沒有別的親人,這小孩也就沒了人管。

當年分手分得突然,秦霄這麽多年心底還念念不忘惦記著,所以方韻柳最後在病床上打來電話,委婉地求他照應照應沈南時,他想也沒想就答應了。

等冷靜下來,又有點嫌麻煩。

手頭上一個項目快開機了,到年底都不見得能回北京,哪來的功夫帶孩子——這是秦霄在看到沈南照片之前想的,看完照片之後卻改了主意。

沈南來北京不止是因為南邊沒人了,還因為要上學。

他高一就不怎麽學文化了,在當地報了個班,學表演,一門心思要當他姐姐的校友,已經過了初試,半個月後覆試。

既然要當演員,走這條路,那早晚都得找個靠山。

這一陣他東奔西跑地拉投資,見了不少老板,正巧聽說薈星影業的一把手邱董和那小明星散了,身邊缺個人。

邱董眼光高,旁人都不怎麽敢給他搭線,秦霄還差一筆錢,想蹦一蹦,今晚在看到沈南真人後心裏又踏實許多,有了底。

唰啦——

秦霄餘光一瞥,是沈南拉下了羽絨服拉鏈,呼出一口白茫茫的氣,整張臉倏地一下露出來,像朵默不作聲就開了的白曇花。

側臉清秀,白皙的鼻翼上有一粒小痣。

秦霄虛踩著油門,無意識地吊起嘴角,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

從各種層面上來說,沈南都是天生吃這碗飯的人。

“餓了吧?”

他眼底倒映著遠處五光十色的夜空霓虹,語調上揚。

“哥帶你去吃點東西。”

車駛入二環,使館區鬧中取靜,和人聲鼎沸的南站猶如兩個世界。

沈南沒想到會被帶來這麽一個地方,他跟在秦霄身後,視線越過給他們帶路的高挑女接引,落在前方偌大的旋轉步梯上,小心地含唇。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和秦霄說不用這麽客氣,可對方腳步很快,心情似乎也不錯,絲毫沒給他張口的機會。

幾個轉角後,女接引微笑著拉開包廂門。

沈南看著秦霄像上了什麽發條似的,快步走進去,情緒拉到最飽滿,忽然之間,耳朵裏就灌滿了說話聲。

“喲小秦你是終於到了啊!”

“來,快來,今晚邱董也在呢!”

“來遲了可是得多喝幾杯啊!”

裏面有七八個人,桌上已經上滿了菜。

沈南腳步頓了一下,這才明白秦霄倒不是特地帶他來這種規格的酒店接風,而是捎帶手,心理負擔不由地一緩。

秦霄脫了外套,朝其他人笑著,碰一下沈南肩膀,簡單介紹。

“我表弟。”

沈南生疏地點過一圈頭,被他帶著,在靠近門的兩個位置坐下。

秦霄明顯和他們很熟,話題不斷,一會兒聊劇本,一會兒聊院線,時不時蹦出幾個沈南也耳熟的人名。

他不怎麽擡頭,但其實在仔細聽。

秦霄是影視行業的這個沈南知道,當年和姐姐還是同學,校園情侶,一開始都學導演,後來秦霄畢業後轉行去幹了制片,似乎混得不錯。

沈南慢慢喝著面前那碗白菜豆腐湯,聽到要緊處,一沒留神,用自己的勺子去舀了湯,而公勺就在邊上,顯有些難堪。

他心底頓時一顫,勺子脫手,碰到白瓷的碗壁,發出一道清脆的響聲。

砰——

飯桌上說話聲驟然一收,幾道視線掃過來,如芒在背。

他立刻要去撿回勺子,玻璃轉盤卻在此時忽然動了。白菜豆腐湯像飄走的小船,最後停在主座一只厚實大掌之下。

手掌的主人就是剛剛屢屢被敬酒的邱董,眉眼深邃,約莫四十歲,氣場很足,秦霄他們聊天侃地時,一直只是抿著酒不說話。

一桌子人齊齊斂聲,看著邱董慢條斯理拾起遺落在白菜湯裏的、沈南的勺子,舀了口湯,若無其事地送進嘴裏,餘光有意無意瞟了正對面的沈南一眼——

“湯不錯。”

最先反應過來的是秦霄,像是根本抑制不住狂喜,也不管先前在和邊上人在聊什麽,立馬殷切推了推沈南,使使眼色。

“這位是薈星影業的邱董,快,去敬邱董一杯。”

沈南凝在原處三兩秒,最後還是起身。剛舉起酒杯,卻被秦霄低聲提醒:“過去敬,禮貌點。”

他斜眼掃了掃沈南套在身上始終沒脫的羽絨服,皺眉,這一身既見外又拘謹,讓他趕緊脫了。

沈南捏著玻璃酒杯的手指尖不禁用力,心底冒出一種強烈的抵觸。

所有人都在看他。

他硬著頭皮拉下羽絨服拉鏈,脫掉後,裏面是一件純黑色的棉質衛衣,發絲柔軟,脖頸修長,透著股純澈稚嫩的學生氣,和滿座西裝革履的其他人對比鮮明。

邱崇山眼底的興趣不加掩飾,說不想喝啤的,招招手,叫服務員把自己存在這兒的酒拿上來,讓沈南給他倒。

少年回避的眼神和忍不住顫動的指尖無一不挑動著他的神經,再配上那張新鮮又漂亮的臉,今晚算是沒白來。

他面帶著笑,抽出張紙巾,替沈南擦掉不慎濺到手上的酒水,隔著一層薄薄的紙巾,故意蹭了兩下對方略帶涼意的細滑手背。

而後尤為滿意地拾起酒杯,眼貪婪盯過去,用美色下酒,一飲而盡。

“這酒你們都嘗嘗。”

邱崇山慨然一笑,意有所指。

“南邊來的,潤。”

沈南從腳底到頭皮都像爬滿了螞蟻,一轉身,對上一桌人鴉雀無聲又心昭不宣的眼神,垂在身側的手用力攥緊,悶頭回了座位。

這麽一下,席面上話題陡轉,集中到他身上。

“多大了?”“還在上學?”“學表演啊?那挺好。”“準備考哪個學校?”“哦那個啊,那個學校邱董還剛好是校董對吧?”“對對,以後多照應照應。”

沈南蹙著眉,偷偷在桌子底下用一張紙巾反覆擦拭剛剛被摸過的地方,一言不發——即便他一言不發,秦霄也熱絡地替他回答著,他自己倒像個透明人。

好一會兒後他將擦破了的紙巾揉成團,目光兜兜轉轉,落在桌上的那一大板炙烤羊排上。

他聞不慣羊膻味兒,一吃就吐,人生的前十八年都對這種食物敬而遠之,眼下卻像看著救命稻草,想定後就不假思索拿起一塊。

準備等下起反應借口去洗手間,然後偷摸溜走。

濃濃的羊膻味兒撲鼻而來,他一口下去,一天沒怎麽吃東西的腸胃沒來得及幹嘔,反倒先被羊排上撒滿的辣椒嗆了個好歹。

“咳咳……”

狼狽萬分。

沈南的所有動向都落在邱崇山眼裏。

他慢悠悠抿著酒,凝視對方被嗆得泛起水光的一對桃花眼,以一種狩獵的姿態,欣賞著這種小動物似的掙紮。

上位者的掌控欲被極大滿足。

邱崇山越看越心癢,很快酒杯一放。

“沈南,是不是不舒服?”

他視線流連,嘴角噙笑,再度招招手,紳士萬般,對著身後的服務員張口。

“樓上開一間房,帶他上去休息。”

服務員點頭,出去拿房卡,對面的秦霄大腿都亢奮地止不住在抖。

邱崇山口味刁,又挑剔,不是什麽人送上門都要的。如果沒記錯,之前他最看得上的,也是第二天才聯系,而聽剛剛那口風,是今晚就要沈南陪。

他餘光忍不住瞥了沈南一眼,既看見了自己唾手可得的投資,也看見了沈南往後的飛黃騰達。

其他人也心底有數,知道今晚這頓飯大概吃不了多久了。春宵苦短,不好礙事,於是陸陸續續擱下筷子,暗自記了記沈南的臉。

實話說也壓根不用費心去記。

他一個人坐著,也不說話,眸光低垂,有種形容不出來的,孤島繁花的味兒。

一桌人視線交匯,神思游走,有一句沒一句地客套著,耳邊縈繞著茫茫夜色的低鳴,忽然猝不及防撞進一道巨響。

“咣!”

原木色包廂門被一腳踹開。

震天撼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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