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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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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我困住你們,不過是在給一個人覆仇!”稭稈怪如是說。

他幹枯的手指指向趙溫,地上趙明澤的肉塊撒了一地,趙溫不小心竟然摸到一塊,軟乎乎的觸感讓他的瞳孔都快要蹦出來。

菱城長頂縣縣令趙溫,捏造事實、無辜殺人,罪不容誅。

“嘎嘣!”骨頭碎裂的聲音,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趙溫的全身已經變成了一攤爛泥。

可他仍舊還活著,他嘴裏吐出游絲的氣息,眼睛睜得大大的,仿佛還是不明白怪物要找的那個人為什麽是自己。

.

外面的天突然下起了雨,傾盆大雨,刷得眼前十米之外都是大霧。

趙家父子二人死在了客棧中,趙明柔還在昏睡中,而那個稭稈怪,在殺完趙溫之後,興堯明顯能瞧出來,他也已經命不久矣了。

鬼怪大都獨居而行,而他跟著那個人類,有沒有學會什麽生存的技巧,只是在張二狗死後,稭稈怪意外留在了這片林子中。

他有修習的悟性,能力增長飛快,便統領著一整個銀杏樹林中蟄伏的山精鬼怪。

過往種種,在菱城的一切本就已經快消散了,可這時候,他卻等來了趙溫。

縣令大人抓來了,還抓了一些無關人員,但這並沒有什麽,稭稈怪深知,人性,人性的深淵。

他耗費巨大的損失打造了一處完全封閉食物極度匱乏的地方,想看這些人最後到底會怎麽自相殘殺。

而事實上,整個團隊確實出現過很多次這樣的苗頭,不過卻總會被其他的東西所避了開去。

雨越下越大,刷啦啦的響個不停。

有人在雨中唱起歌來——

那青天大老爺叫——擊鼓鳴冤,謔——人!

擊鼓,長頂縣安春鎮小鹿村,臧二狗。

謔人?!

草民,臧二狗。

你可梓罪?

不梓。

你可梓罪?!

不梓。

你可梓罪?

草民,無罪!

堂上那老爺大笑起來,鐵齒銅牙,好了不得——偷竊銀錢為一,擅闖宅院為二,拒不認罪,為三,你該當何罪?!

欲加之罪,草民,不服!

你該當何罪?

草民,不服!

你該當何罪?!

草民,不服!!!

……

叮叮當當的雨聲中仿佛有千萬只兵戈鐵馬奔襲而來,雨幕中那稭稈怪的身軀變得越來越大,長長的手腳,變成了同人一樣高大,他怪異的四肢在雨幕中舞動起來,幽幽鬼火充滿了悲傷。

突然,他停下來,又如掩面哭泣,又如大笑。

客棧的門也未關,冷風呼嘯刮來,眾人站在窗欞旁,站在木門口,便仿佛戲臺下的觀客一樣。

那臺上唱著六月飛雪,唱著命如草芥、心憂炭賤願天寒。

“草民……不服……”

檐下琵琶玉笛幽幽落下,劈啪雨聲不停,那雨越下越大越下越大,雨幕中只能依稀瞧見一只只不停舞動的手腳肢體,跳躍,凝目,舉頭,伏身,漸漸疲軟,疲軟,再疲軟下去……

濃黃的穢水被雨水沖刷下去,稭稈怪的身影也漸漸縮小,縮小,再縮小下去……

最後成了一個巴掌大小的稭稈小人兒。

來日大雨雖小了,放眼而去,卻還是灰蒙蒙的。

霏霏煙雨,檐下剩雀。

歸寒將這小人兒拾在手心細細的端看著。

興堯問他,“在看什麽?”

灰衣公子撫著稭稈上的紋理,道,“他好像還活著。”

.

客棧周圍的血霧完全消散時,那些受到稭稈怪與血霧庇佑的鬼怪們也都徹底藏匿在了暗處。

眾人再次醒來之時,卻是身處一片廣闊的青草地上。

草地周圍是一片茂密高大的銀杏樹林。

寬廣的官道也在不遠處展現出來,天空中依舊還下著蒙蒙細雨,一切仿若一個真實的夢。

“呀!”

從草地上爬起來的趙明柔突然尖叫了一聲。

興堯才睜開眼,他身旁躺的是歸寒,明明他們昨日還是在客棧中,今日這裏卻變成了一片荒蕪。

興堯的腦子一時還有點渾,腿有點麻,歸寒壓著他腿了。

趙明柔指著她身邊躺著的朱訴月連連後退。

“再吵吵嘴給你拿針縫了!”李寄奴罵罵咧咧的去翻看朱訴月,他緩了好一會兒,摸著朱訴月脈搏的手突然也有點僵,整個人都潘然清醒了過來,“……是死人……”

樓商也過來查看,摸了一圈,得出的結論同李寄奴一樣。

女子的臉精致小巧,梅花木簪還在發髻上別著,被雨水沖刷過的臉呈現出灰白的顏色,身上粗布衣裳,皮肉的溫度儼然已經冰了。

朱訴月確實已經死了,在她還沒有逃亡到菱城這條官道上時就已經死了。

心臟被一把長刀貫穿,她以為她從金陵花舫逃了出來便已經自由了,卻不想她自己卻早就死了。

同那其餘二十九名女子一樣,她們都沒能逃出。

可靈魂卻告訴她,朝前走,不要停。

就像劊子手告訴即將臨刑的死刑犯,我大刀落下的時候你就朝前跑,不要停。

朱訴月跑出了金陵,意外跑進了這片銀杏樹林中,然後在進入客棧之前,死了。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想起眼前這女子昨日還冷淡明艷活生生的面容。

.

直到走出這個地方,眾人依有點恍惚。

雨水浸濕了人的頭發,也沒見趙明澤和趙溫的屍體,趙明柔這姑娘徹底變成了孑然一人,眾人陪著她將整片地方都翻了個遍,卻還是沒有見著趙家父子二人的屍體。

分別時每人的神色都多少有些諱莫如深。

興堯和歸寒下一步要去的是晏城,樓商和李寄奴要去菱城,他們在出去時打聽了才知道,趙明柔她娘他們估摸是一路去了她外祖父家裏。

這姑娘一直賴著李捕快,說什麽也要先去菱城再想法子給她娘送信。

出了林子後,便背道而馳,分道揚鑣。

路上還有成熟的漿果,興堯興趣極濃的摘了果子當零嘴吃,野生的漿果很酸,簡直能酸掉人的舌頭,他皺了眉頭,轉手卻扔給歸寒吃。

歸寒手上依然拿著那把赤傘,在這樣明艷艷的天裏,倒顯得不合襯極了。

其實興堯自己背上背著一個破包袱,身上卻穿著一襲素衣青衫,也是極不合襯。

說是行路的旅人不像,說是仙風道骨的道長也不像,真真成了個四不像。

乘了幾回順風車,兩人抵達晏城時,已然是十日後的事。

等徹底安頓了下來,便又過了一日。

旅館的酒喝起來沒甚味道,不過中午興堯還專門跑去酒館要了一壺好酒,非說要歸寒也見識見識他自己的品酒能力。

“歸寒?……小歸寒……”

可不知是這酒太烈了,還是某位死皮賴臉的故意要耍酒瘋要占歸寒便宜,就連癱倒了也要死死扒著歸寒的褲子不放。

“餵!興堯,起來!”

某位還是扒著歸寒的褲子。

歸寒喊,“你再扒著我褲子我就……”

“你就怎麽樣?”某位紅著臉貓兒似的去蹭歸寒,醉醺醺的眼睛擡起來,“……小歸寒……”

這聲音勾人得緊,就是頗不符合他那身骨。

歸寒的耳朵都要被他撩得燙熟了。

興堯的聲音低垂下來,縈縈繞繞的,他喝醉了酒力氣卻還上來了,借著酒勁兒捉著歸寒的肩膀猛然探過身來,眼睛直勾勾打量著歸寒,“要不……你也扒我了褲子吧?”

歸寒:“……”

“你討回來唄,”興堯還在這咕咕噥噥,“我扒了你褲子,公平起見,你也扒回來吧。”

說罷還真的拉著歸寒的手撩起衣衫往他褲子上摸去。

歸寒再一次:“……”

他忙去抽手,抽了半晌,竟然還被打了幌子,興堯這廝趁他抽手的這當兒竟然已經探手解開了他腰間的絳帶。

“……”

歸寒嗓子幹了幹,道,“你放手!”

興堯眼睛滴溜溜的盯著他:“我不放!”

“放手!”

“我不放!”

“興堯!”

“……我害怕……一放手,你就……跑了。”興堯的聲音軟下來。

“……我控制不住力道,你再不放……總之,我能踹你飛到那。”

歸寒指了指他們樓下的夜市。

興堯:“沒事,打是親罵是愛。”

歸寒:“……”他就不應該同這廝好好說話。

也不知為什麽,本來點一點穴道便能輕松解決的事情,歸寒卻耗了好半天。

醉酒後的興堯像個孩子一樣,執拗極了。

等好不容易將這個大孩子哄到了床上乖乖睡覺,興堯卻又一直盯著歸寒的臉不移眼。

歸寒被盯的心裏發毛,問,“你盯著我做什麽?”

興堯笑得像是花花公子哥兒遇見了京都名魁一樣,哈喇子險些都沒被兜住,“你長的很像一個人。”

歸寒的臉色一瞬就有點黑下去,“像誰?”

興堯抓著歸寒的手不放,見歸寒躲閃,鼻尖幾乎碰到了歸寒的鼻尖,又探回腦袋去,依然是笑嘻嘻的樣子,“很像。”

這家夥!

歸寒便又問,“像誰?”

興堯這時卻竟然避而不談起來,眼睛直勾勾的盯上歸寒的唇,喉結都下意識的滾了滾,“……我能不能親你一口啊?”

歸寒:“……”

他頭一回學著旁人爆了粗口,心情顯然極差,推了興堯回他,“親你大爺!”

興堯好像楞了一下:“……聲音也好像……”

“……”

歸寒閉嘴不說話了。

一直鬧了大半夜,卻還是不知道這位說的到底是像哪位貴尊。

興堯拉著他又是玩游戲又是吐心事,然後歸寒便一會又是哄孩子,一會又是聽這廝在那絮絮叨叨不停。

興堯的聲音帶著鼻音,語氣軟噥中嗓音卻又打著一絲兒顫,像狐貍爪子撓在人心上,“我出生的時候啊,”他絮絮著,“我爹是熠都的名商,我娘是有名的官家小姐,兩家聯姻,夫妻和睦,可沒過幾年阿娘突然懸梁自盡了,我在家裏親眼目睹過,我娘她根本就沒有懸梁自盡,是我爹,讓下人用鞭子生生將她打死的,還有我沒出生的弟弟,活活憋死在了肚子裏。”

歸寒靜靜的聽著,興堯的眼珠很沈,緩緩的,慢悠悠的突然不說了。

過了許久,他才又嘆息似的開口,“其實我就是命好了一點,沒碰上個好爹,卻也算碰上了個好師父,人總不能什麽都兩頭都占吧。”

他腦袋枕在歸寒腿上,歸寒突然叫他,“興堯。”

興堯眼睛耷拉著迷瞪瞪的,“嗯?”

歸寒道,“你很好。”

興堯沒聽到,嘴裏哼哼唧唧好像唱著什麽,歸寒湊近了耳朵,才依稀聽到他嘴裏在哼唧什麽——

他唱——

那縣老爺鐵齒銅牙……

他唱——

草民,不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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