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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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他說這話時,仿似在說著別人的故事,往事怎麽樣,皆與他自己無關。

“我爹是個商人,不大管我的。”

興堯擡頭望了眼遠處,又撇過眼。

有那麽一瞬間,他臉上常帶的吊兒郎當的表情消失,歸寒突然覺得他眼前這人離他有十萬八千裏的距離。

而他想參透這世間分毫,卻始終猜不透。

就像有時候午夜夢醒大汗淋漓時一樣,這心境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節哀。”尚許,歸寒悶著嗓子道了一聲。

“嗐,”結果歸寒這句話剛說完,興堯甩了甩袖子,又恬不知恥的湊上來,“呀,我心肝都疼,小歸寒,快再說說安慰的詞給治療治療心疾唄。”

歸寒:“……”

就知道這家夥正經不到一刻。

歸寒沈默了尚許,不打算再接這廝的話。

見歸寒默然不答,興堯便轉過臉直勾勾的盯著歸寒看了許久,先“噗嗤”笑了一聲。

“哎~不逗你玩兒了。”,而後語氣勾了個調兒,幽幽道。

他盯著歸寒時,心情似都好了不少。

歸寒覺得這廝大約是吃錯藥了。

總之,病得不輕。

“現在我們去狐婆家。”各家各戶的燈火依次亮起來,這個點,炊煙升起,空氣中偶爾飄來做飯的香味兒,歸寒望向一條幽深的小路道。

是到狐婆家去的路。

興堯卻搖了搖頭,“咱們得先回老村長家。”

“狐婆是傀儡,”歸寒皺起眉,“而且她並沒有死透,我們早過去可以早得到些線索。”

“小歸寒,”夜色愈濃下來,兩人這時正對著去狐婆家的那條小路,興堯頗鄭重道,“早上回去時,咱們屋子外明顯多了東西……”

“招鬼符,”話未說完,歸寒已道,“謝全和胡利他們家裏也有。”

“所以,我們今夜得在老村長家過夜。”興堯道。

天愈暗,一絲風也沒有。

在嫁狐娘的前一夜,平平就告誡過歸寒和興堯嫁狐娘時他倆會出事,但湊巧的是,他們那一夜恰好去了霧溪,便也無事發生。

但是胡利和謝全就不一樣了,他們回來的時間比較早,就被鬼殺了。

而且之前興堯單獨找老村長的時候,老村長也晦暗不明的說過“過兩天”之類的話。

所以這麽看來,在他們進村子的那一刻,老村長就已經決定好拿他倆來給鬼做餌了。

嫁狐娘也不定只有狐娘這一個祭品啊。

“而老村長本來準備的食物既然是四個人,鬼昨天晚上吃了兩個,剩下的兩個它沒找到,今天晚上肯定會回來再找的。”興堯道。

“我不是食物。”歸寒冷淡地回道。

說罷他就要擡腳朝到達狐婆屋子的那條小路走去,“我們兩個人可以分開行動,你先回去,我必須要去狐婆那裏。”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走的決絕,也不知道想說的是村子裏不能再有無辜之人枉死了,還是他們不能再這樣任由鬼怪之物牽著鼻子走了。

“小朋友,”興堯在背後挑了根草對著前頭幾步歸寒披著月色愈顯瘦削的背影道,“你聽那些人說了什麽了?……嗐,”他將那根草依著轉銅板的樣兒轉了一圈,又頗有些意味深長,道,“其實依著整個胡家村現在的情況,就算我們真的殺了那只鬼,也是沒有用的。”

“不如順其自然。逐一擊破。”

看看最後到底會怎麽樣。

“他們說,老村長又挑選了一個狐娘,狐婆今晚會再給那個姑娘下咒。”歸寒腳步一頓,側頭。

月華打在他那半張臉上,順著鼻梁滑至嘴唇滑至下巴,興堯再朝上看去,目光卻總是定格在歸寒那扇長睫上。

仿似鍍了一層瑩瑩大雪。

“唔。”興堯撇了撇嘴。

.

他回去時,平平正在鍋竈前忙活著刷碗,聽見門“嘎吱”一聲響動,知道是興堯和歸寒回來了,劈頭便道,“碗下扣著飯菜,估計涼了,你們自己燒水熱一熱。”

興堯拾腳進去,揭開案板上的碗。

“又是荸薺蘿蔔纓子,”他嫌棄道,“連個肉末兒都沒有,哪怕是老鼠肉呢。”

“今天能多了蘿蔔纓子都不錯了,”平平將洗碗的泔水倒進鐵盆子中,一回頭,卻見站在廚房裏的只有興堯一個人,便道,“……誒,你旁邊那位呢,他沒有跟你一塊兒回來?”

“我家小朋友找了個苦差事,做事去了。”

興堯說著,便拾掇木柴準備燒火,他這個人雖懶散,對於吃飯這方面卻向來不辭辛苦的很,這頓晚飯雖然清湯寡水不大合他胃口,卻還是暖暖和和吃著才好。

“他是去找狐婆去了吧?”平平道。

“是啊,”興堯回頭,漫不經心的笑了笑,“小姑娘回來被你爺爺訓斥了?”

“你不也和你旁邊那位吵架了麽?”平平也回過頭,冷冷地道了聲。

“這怎麽能一樣?”興堯咬著餅子道,“他一個人堅持要去我又攔不住,”又喝了口稀粥,嘴裏嘆道,“……我們家小朋友心思太單純了,唉,太容易被忽悠。”

他幽幽嘆氣時,仿似歸寒真的是他什麽人似的,起承轉合慢悠悠的像是在念叨心頭的姑娘一樣。

“大男人……”平平便連瞧了坐在桌前吃飯的興堯好幾眼,忍了半晌,終是在臨走時沒忍住嫌棄的哼了聲,“肉麻!”

“什麽?”興堯筷子都掉了,沖著門口喊,“小丫頭片子你剛才說什麽來著?”

可廚房門外除過黑魆魆的一片哪還有什麽。

小姑娘好似害怕耳朵長針眼了一樣,手裏提著油燈一溜煙就沒影了,跑得簡直比兔子還快。

“黃鼠狼似的。”,興堯無厘頭的嘟囔了句。

而後繼續埋頭大快朵頤。

.

晚上突然沒了一個人在身邊睡著,便總感覺身旁有些空落落的。

挑滅了燭臺,興堯的睡意極快,幾乎上下眼皮剛一合就意識飄忽起來。

完全沒有睡前冥想的空兒。

均勻的呼吸聲響起,這廝睡得大有房子塌了也不會挪窩的架勢。

終於——

等到後半夜,屋內的溫度突然變得寒冷。

這冷意從門縫兒蜿蜒飄向床底,有什麽灰撲撲的東西游蛇似的鉆了進來,繞著興堯睡的那張床,一路黏膩的攀了上去。

“咯嘣!!!咯嘣!!”

類似於指節碎裂的聲音,還是……“咯咯咯”小動物壓著嗓子的叫聲,圍繞著整個屋子,攀上窗欞、房梁……如食桑之蠶一樣愈慢慢吞進眼前的獵物。

“咯……咯咯!……咯!嘣!”

行至床前時,這灰撲撲的玩意兒終於停了下來。

極涼的寒氣逼向肩頭的一瞬,黑暗中,興堯的眼睛如鷹隼一樣猛然睜開。

一只枯瘦如柴的手隔著中衣的布料,緊緊貼在他肩膀的位置。

興堯側著身睡著,他醒來得極快,被這樣一幹擾,腦子飛快清醒過來,此時心境卻格外平靜。

也不知是多年山上修行的磨練,還是多年游蕩在外生活的鍛煉,興堯總可以在保證充足睡眠的情況下表現出不同尋常的警惕。

就如此時。

因為身後那玩意兒離得太近,興堯在蘇醒的一瞬並沒有動身,而是思索著擡動手指,一張貼在墻上的符眼便輕飄飄的啟動了。

這東西的上面比普通的符紙多了只小眼睛,施術之人便可以借這只眼來觀察周圍的事物。

透過符眼,興堯這才看清了貼在他肩膀上這玩意兒的整體。

那是一張泛著死灰色的臉皮,松松垮垮的架在一團黑影子樣的東西上,它的手骨尖銳奇長,正冒著惡寒的黑氣。

“咦~”

從這東西黑洞洞的嘴裏發出幽幽的一句話。

“咯!嘣!”

應該是它骨頭摩擦發出的聲音。

它手骨探了幾次,卻總探不到興堯的骨頭裏,便嘶嘶的吹著氣道,“肉太厚啦,嚼不動。”

“鬼老了還怪肉太厚?!”

黑暗中,興堯迅捷的拍出一張符,與此同時他正要翻身下床,腳脖子卻好像被什麽東西纏住了。

那只灰影子已經被逼得退了一步,興堯卻沒有想到,原來它還帶了個小東西蹭飯來了。

此下被褥裏正團著團黏膩潮濕的頭發,纏住興堯的腳腕還愈攀上他的腿。

趁著另一個退開的間隙,興堯猛回過身彎腰就去拽那團濕發。

普一入手,袖中一張符箓飛快射出,卻是虛虛打了個幌子,而後,他默念了一句什麽,咬破手指憑空畫了一道符,一掌拍出,直襲身前的灰影子。

藏匿在被褥裏濕乎乎的那團頭發瑟縮了下,興堯的腳抽出來,便麻溜的一把撈起外衣穿上。

他腳脖子剛才被那團頭發纏過的地方已經猩紅一片,還隱隱泛著黑氣。

“看來這蹭飯的也是個難纏的。”興堯心道。

有點麻煩。

符紙拍出的一瞬,灰影子猛然縮進床底。

黏膩潮濕的感覺還在,只是整個屋子又歸於了一汪平靜。

一個在房梁上攀著,一個掛在床板下。

興堯幹脆閉上眼睛,只透過符眼觀察著整間屋子,灰影子上掛著的那張人臉應該就是昨夜扒了的謝全的臉皮,而骨頭卻是胡利的。

這麽說來,那那團灰東西應該也不是它的本體。

這只鬼並沒有本體……還是,它原本的軀體被什麽東西封印著。

那麽,把那團骨頭打碎了不就好了。

但一時想通這一點,興堯卻有點猶豫。

好像是心疼這張床比他自己的命重要,興堯並沒有采取暴力措施,而是後退了幾步,而後,衣袖中、寬袍下……數根紅線紛紛散開,興堯抽了短刃劃開手掌,紅繩淋了血,宛如活過來一樣和祟物纏鬥一起。

灰影子嘶嘶的嘆了一口氣,終於在打鬥中滾出床底,興堯一腳踢翻那張床,不給這玩意兒任何喘息藏匿的機會,掄起拳頭竄過去便砸。

“喀嚓!”

它身上的白骨異常脆,頭骨一聲脆響,便只悠悠的飄下來一張面皮。

那團頭發早已經逃之夭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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