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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一朝情斷齊宮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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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時祭月,是很早之前就傳習下來的祖制,一向是由一國國公為主祭,祭拜建立在西郊月壇裏的月神,祈求保佑國民安泰。

祭月之禮過後,國公會在宮中設立盛宴,款待臣下或貴賓。這一月以來齊公的身體漸有好轉,所以此番盛宴聲勢浩大,不僅請了幾位在齊國游歷的他國世子,更有幾位相熟的諸侯特來拜賀。

夜幕已至,圓月升空。偌大的齊宮處處宮燈高懸,明亮更甚白晝。銀色的月光揮灑在肆意鋪就的琉璃磚上,色彩斑駁,華光宛轉,更顯齊宮宏麗輝煌。

臨近開席,姜諸兒才攜瑤光姍姍而來。因今日乃是盛宴,所以兩人皆是正裝打扮。絲竹之聲透著喜意繚繞入耳,姜諸兒的腳步踏入賓客如雲的正殿,他頭戴金色高冠,著一襲玄色世子衣袍,眉目英俊,氣宇軒昂。他方進得殿內,卻又含笑回身,伸手出去。一只瑩白如玉的纖長的手輕輕放置到他的手掌上,瑤光著一襲水紅的華麗長裙盈盈邁步進來。燈輝俱盛,她膚似白雪,面勝芙蕖,一雙美目流光淺淺,竟比那春日風姿卓約的芍藥還艷三分。

殿內靜了一下,有人起身高聲拜道:“臣下拜見世子、公主。”話音一落,眾人如夢初醒,齊國的一眾臣下紛紛站起身來向殿門這邊拜倒,“拜見世子、公主。”

姜諸兒牽著瑤光緩步走至臺階,做了個虛扶的手勢,朗聲道:“諸位請起。”

眾臣稱謝起身,姜諸兒笑聲說道:“難得今日盛宴,還請諸位少些拘謹。”

眾臣回禮。姜諸兒頷首帶著瑤光走上臺階,那是為本國和他國貴族留下的位置。他面上帶笑和幾位他國相熟的世子一一致禮,待視線轉到鄭國世子姬忽身上時,姬忽向他拱了拱手,而後便低垂眉目,略略別過臉去,至始至終也不曾看瑤光一眼。

姜諸兒面上仍含著笑意,卻是長眉微挑。眼中華光一轉,他似有些明了,便側首對瑤光輕聲道:“他明知今夜指婚,到了此時卻愈發羞於見你了。”

瑤光聞言,不由嗔了他一眼:“哥哥休要胡說!”

姜諸兒不語,只故意眨了一下眼,笑容更甚。瑤光羞惱,瞪了他一眼,揮手一掙,兀自走去自己的位置坐下了。

剛剛坐定,卻聽殿外奴仆大聲通傳:“主君、鄭公、君夫人、長公主駕臨!”

話音尚未完全落下,身著國公朝服的齊公已經從殿外進來,與他並肩而行的是一位著同樣規格服飾身量稍矮中年男子。兩人一路交談,言笑晏晏。在他們身後跟進來的是端莊美麗的君夫人,以及妝容精致的姜宜。

臺階下的大臣們已經高聲拜倒:“拜見主君、鄭公、君夫人、長公主!”

今夜的齊公神采奕奕,舉止言談之間國公威儀盡顯,全然看不出他仍是久病未愈之身。他掃了一眼殿內,揮手做了一個平身的手勢,聲線略低:“眾卿不必拘禮。”

眾臣稱謝。四人剛緩步走上臺階,瑤光及已經落座的一眾貴族紛紛引身而起,或揖手或拱手。唯有姬忽疾步奔走出來,徑直拜倒在地:“拜見齊公,拜見君父!”他擡起頭來,望著齊公身旁的中年男子,臉上驚疑難定,“君父怎麽親自來了齊國?這般突然,如何不告知孩兒一聲?”

鄭公親自將姬忽扶了起來,對他笑言:“我兒勿用多禮。君父今日方到齊國,此番是特意前來探望齊公,也是順道來將你帶回去。”說著,他上下打量了姬忽一眼,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故作嚴肅道,“你且自己說說,你離開鄭國多久了?算起來也有小半年了罷?半年不曾歸家,你這心裏可是忘了君父?忘了你母親?”

姬忽聽此一言,神色窘迫,連忙又要跪拜,被鄭公阻止了。姬忽急聲解釋:“孩兒絕不敢忘懷君父與母親,孩兒只是……只是……”

“只是在齊國流連忘返,忘了歸期嗎?”鄭公冷聲接著他的話說道。

姬忽臉上表情焦急:“君父……”

鄭公終於放聲大笑,他一邊撫著垂下的長胡須一邊安慰姬忽道:“我兒莫急,君父不過與你玩笑幾句。齊國風光國情皆好,你在這裏游歷,能學到的東西必定不少。”言罷,他的目光在眾貴族中略略掃過,待看到姜諸兒的時候,不由向齊公問道,“此子英俊非凡,氣度天成,頗有齊公你當年的風範。莫不是世子?”

齊公朗聲一笑:“確是世子諸兒,鄭公眼力獨到!”語罷,齊公將目光放在姬忽身上,不禁笑顏誇讚,“貴國世子好學知禮,風雅聰穎,鄭公後繼有人!”

兩人齊聲而笑。鄭公的視線轉了轉,便被一抹水紅色的麗影吸引住。瑤光微微擡眸,見鄭公正看著她,她望了一眼齊公,齊公向她略點了下頭。她輕淺一笑,乖巧行禮道:“見過鄭公。”

鄭公撫著胡須仔細看了她半響,又看了身後的姜宜一眼,才向齊公長嘆道:“齊公真乃福澤深厚之人,不僅世子人物風流,兩位公主更是堪稱當世明珠!”

“鄭公繆讚,鄭公繆讚!”齊公笑著做了一個手勢請道,“一路勞累,鄭公還是先且上座,再慢慢攀談。”

鄭公拱手道謝,齊公親自引其入席。

因為姜宜是長公主的關系,所以她的位置在瑤光上首邊。她今日穿著月白色的衣裙,發上的步搖熠熠生輝,更顯得她眸如秋水。她徐徐坐下,似感覺有人在看她,便側眸過來,視線與瑤光相觸。她微瞇著眼勾了勾嘴角,似笑非笑,眸中有詭秘的光華一閃,待到瑤光要去細究之時,卻已消失無蹤。

宴會待到此時,方才正是開始。齊公一聲令下,樂聲一轉,自殿外進來一群身姿艷麗的舞姬宛轉起舞。又有一眾奴仆端著菜肴有序穿行。

觥籌交錯,光影生輝。瑤光手握一杯清酒,目光不由自主飄向坐在對面的姬忽,他一直微垂雙眸,一副冷淡的貴公子模樣。

加上這次盛宴,她與他也不過只見了三面。雖然他們互通書信已有一月,她也確實對他心存好感,只是她才剛回齊宮,又尚未及笄,這麽早就要嫁去他國,她心裏實在不舍。可惜,婚嫁之事,到底是由不得她。

瑤光正暗自感嘆,忽聽附近有人咦了一聲。她回眸看去,見坐在她左後方位置上年齡最小的三公子姜小白正皺著眉頭看著對面,一副思慮的模樣。分明是稚嫩孩童的臉,卻出現這樣深沈的神情。瑤光不由輕笑出聲:“三弟,你在看什麽?”

姜小白今年才九歲,母親是衛國送來的姬妾,身份不高,所以雖是齊公最小的兒子,卻並不受寵。他從思緒中回過神來,見瑤光有些好奇地瞧著他。對於這位曾經在齊宮備受矚目的姐姐,他素來沒機會接觸,只能偶爾聽宮人們私下說一些她的事跡。此刻瑤光乍然同他說話,他不禁臉上一熱,低下頭小聲喚了一句:“二姐姐……”他偷偷擡眼看了看瑤光,虎頭虎腦的樣子十分可愛。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對面,“對面那個位置竟然無人……”

瑤光聞言,眉心微皺,順著姜小白所指的方向看去,果見對面有一個位置冷清清地空著。瑤光心下思索,對面的位置都是留出來給他國貴族所用的。今日齊宮盛宴,也不知是哪國哪位貴族這般不賞臉,到了如今也未曾出現?想了片刻,她隨口問姜小白道:“三弟可知那個位置是留給何人的?”

“那個位置,是留給魯國世子姬允的。”一個沙啞青澀的聲音傲然插話道,“魯世子一向身體孱弱,據說這幾日又病倒了,所以今晚他未曾前來。”

瑤光尋聲望去,見說話之人是坐在她身後的二公子姜糾。姜糾今年已有十二,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小少年,奈何被他出生魯國貴族的母姬一向嬌慣,所以性子驕傲非常。眼下,他挑著眉,一臉神氣地對瑤光說:“二姐姐有什麽事問我便是,三弟他對這些從來就一無所知……”說著,他輕蔑地瞥了一眼旁邊的姜小白,表情冷傲。

瑤光心中不悅,冷淡地看了他一眼,道:“既然二弟消息靈通,那麽,便與我說一說這姬允到底是犯的什麽病?”

她本故意為難,哪知姜糾煞有介事地說道:“魯世子犯的是寒癥。據說是幼時淋了一場大雨,又未能及時醫治,所以到如今仍是病根未除。”他頓了頓,聲音略低了些,“這個魯世子十分詭秘,常年帶著黑色鬥笠,即便是在魯國,見過他樣貌的人也是寥寥無幾。此次他雖在齊國逗留了月餘,卻鮮少走出驛館。大家私下都說,他是因為容顏醜陋,所以才不敢出來與貴族們結交。”

“也許……魯世子他確實是身體不好啊……帶著鬥笠出門,說不定也只是為了遮風擋雨呢?”姜小白睜著一雙大眼,有些怯弱地看著姜糾,小聲接了一句。

姜糾嗤笑一聲,高昂著頭睨了姜小白一眼:“你懂什麽?這裏有你插話的份?”

瑤光見姜小白無辜地縮著腦袋,心中更是對姜糾不滿,奈何姜糾仍未察覺,清了清嗓子,對她繼續說:“那魯世子小時候,曾染過一場怪病,所有和他關系親密的人都死了,無一幸免,包括當時的魯公和他的生母君夫人,唯有他,竟神奇地活了下來。當時他還年幼,不能繼承國公之位,所以由他身為庶子的兄長代政。如今魯國上下,仍流傳說魯世子是天煞孤星,不祥之人,只怕待他弱冠之後國民都願不擁戴於他了。”

瑤光聽言,正欲開口,卻聽有人咳嗽了一聲,殿內安靜了一下。只見鄭公高舉酒杯,聲如洪鐘向齊公道:“寡小君(1)今日以此杯敬齊公,有一樁美事但望齊公首肯。”

瑤光心中一緊,猶如繃起的琴弦。她擡眼,見齊公揮了揮手,樂聲停止,舞姬有序退下,階下眾臣亦停下攀談。靜默之中,齊公舉杯回應:“鄭公但說便是。”

“如此,寡小君自當直說了。”鄭公略頷首,帶起笑顏道,“我兒姬忽,方及弱冠之年,寡小君一心想為其尋一門好親事。今日見得齊公二女,容色無雙,嫻熟溫良,寡小君心中起意,冒昧為我兒求一良配。”

齊公含笑:“不知鄭公為世子求的是哪一位公主?”

鄭公舉目四望,最後,果然笑盈盈地看著瑤光,道:“正是齊公您的二公主。”言罷,他向齊公拱手說,“還望齊公割愛成全,使二公主配於我兒姬忽。”

一朝情斷齊宮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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