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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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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毛玉蘭知道他來了四平縣,按理說霍鈺成也知道他來了四平縣,林序抓著手機想,可為什麽霍鈺成不給自己發消息呢?

問問他為什麽要來四平縣?打算待多久?住在哪裏?遇見了什麽人……

怎麽也得有一兩個問題吧,怎麽一句話也不跟他說?

剛分手沒多久的時候,霍鈺成還總是會叮囑自己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可這才過了過久,他連這些話也不說了。

林序想,霍鈺成在忙嗎?還是他厭倦了這樣仿佛是例行打卡的關心?

他想了很多,最後決定山不就我我去就山,他點開相機,站在四平小學的校門口拍了張照片,發送給霍鈺成。

對方正在輸入……

林序盯著那一行字,盯了很久,他想,估計最後也看不到幾個字。

果然,霍鈺成回的是;【去那做什麽?】

文字聊天最大的麻煩就是,根本沒法感受對方的情緒,對方說“哈哈哈哈哈”的意思可能是好無聊啊,對方發“嗚嗚嗚嗚嗚”的時候可能笑得臉疼,對方不發表情包的時候也許是快樂的,對方發表情包的時候也許是壓抑的。

林序不敢去猜霍鈺成此刻的心情,不管是往好的方向還是不好的方向。

【教音樂。】

【教多久?】

【半個月,一周四節課,其實也就八節課左右。】

【嗯。】

話題斷了,林序續上:【你還記得你家在哪裏嗎?】

【記得,怎麽了?】

【我想去看看,順便給你拍張照片,讓你看看有沒有變樣。】

霍鈺成發了個地址過來。

林序:【好嘞。】

霍鈺成:【吃飯了嗎?】

林序:【還沒有。】

霍鈺成:【你去我以前的家,看看巷子口是不是還開著一家手工面店,要是還在的話,你可以試試那家店。】

【好。】

林序對著屏幕傻笑。

林序又開始在輸入框裏面打字了,他還沒打完,霍鈺成就發來一句話:【走路不要玩手機。】

林序頓住腳步,他做賊心虛地看了看周圍,生怕霍鈺成在某處觀察自己,他退出微信,點開微博,發現霍鈺成的定位還是在北城之後,才放下心來。

他將剛剛打出來的話都刪掉,改成:【好好好好好。】

發出去之後,他才覺得自己的語氣有點親昵了,疊詞,還不止疊的一個。

算了,發都發了,霍鈺成肯定也看到了,撤回了反而顯得心虛。

要坦蕩!不就是追初戀嗎?畏畏縮縮的可不行,勇者才無敵!

他根據導航找到了霍鈺成以前的家的巷子,巷門口果然有一家手工面店,但他打算先進巷子看看。

四巷……六號。林序找到了那間房子,棕紅色的墻磚,四層的高度,嶄新的大門,他想這裏應該是新建過了。他給霍鈺成拍了照片,霍鈺成:【老房子拆了。】

林序:【對啊,這條巷子全是新房子,但是巷門口的老店還在。】

霍鈺成:【嗯,你去吃飯吧。】

林序:【好。】

聽話的林序走出巷子,在老店外面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招牌牛肉面。他不太餓,原本也打算吃面,但他想霍鈺成拍照片,這是他跟霍鈺成聊天的借口。

林序:【照片.jpg】

林序:【好大份啊。】

霍鈺成:【不夠還可以加,應該是免費的。】

林序:【夠了夠了,我最近還要減肥,不能多吃。】

霍鈺成:【準備開演唱會了?】

林序心想,霍鈺成知道這件事,是不是意味著他也在“偷偷”關註自己?

林序:【是啊,回去就要準備了。】

霍鈺成:【好。】

林序右手拿筷子吃面,左手一直握著手機,等待霍鈺成的回覆,等霍鈺成回覆他之後,他就立刻放下右手的筷子,兩只手一起打字。

林序:【你在做什麽啊?】

霍鈺成:【剛剛跳完舞,在休息。】

林序:【等會還要跳嗎?】

【對。】

【我會打擾你休息嗎?】

打字的速度快過思考的速度,客套而疏離的話語,讓林序從沈湎的美夢中醒來。除了剛認識霍鈺成的那段時間之外,他再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我會打擾你休息嗎?”——天啊?他們是上司和下級嗎?是甲方和乙方嗎?是需要請求別人幫忙所以字斟句酌的成年人嗎?是分手十年的前任嗎?

霍鈺成這次沒有秒回了,過了一分鐘,他說:【沒有,但我現在要去跳舞了。】

林序遲疑片刻,打出了一個“好”字。

摁掉黑屏鍵後,林序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這是什麽機器構造的啊?零件是生銹了嗎?怎麽這麽笨啊?簡直就是愚蠢到窒息!

懊悔化作食欲,要減肥的林序不僅加了一份面,還把湯都喝得幹幹凈凈的。

門邊的老奶奶笑嘻嘻地看著他:“好吃吧?”

林序一楞,然後點頭道:“好吃。”

“湯底都是我們自己熬的,一大早去市場買新鮮的牛骨啊,要熬好幾個小時呢。”

原來這奶奶是這家店的主人,林序笑著說:“難怪那麽好吃。”這倒也不是見人說人話,這家店的面確實好吃,何況還加了一層霍鈺成濾鏡,林序不可能說不好。

“你是外地人吧?”

“是啊,很明顯嗎?”

“你白啊,本地人很少這麽白的。”

林序心想,霍鈺成也白,但他小時候估計很黑,林序想象黑不溜秋的小霍鈺成的樣子,把自己逗笑了。

“來這裏玩啊?”

“對啊。”

“四平縣好玩不?”

“好玩。”林序來這裏才第二天,還不知道這裏有什麽好玩的,“奶奶有什麽推薦的地方嗎?”

讓本地人說出本地有什麽好玩的地方,那可真是一件大難事,奶奶絞盡腦汁,說:“多來這裏吃面。”

林序笑道:“好,我會多多來的。”

他陪老奶奶聊了一會天,然後去了附近的公園散步,四平縣的公園很小,林序目測大概是四百米操場的大小,有一個小籃球場,兩個滑滑梯,幾棵樹,幾張長椅。林序在一張長椅上面坐下,忍不住又打開了跟霍鈺成的聊天框。

他找出耳機,點開了本地音樂,那裏有一個專門的合集,放的是霍鈺成對他所有歌的翻唱。

他的音域沒有林序的高,所以有的歌降調了,林序情人眼裏出西施,覺得霍鈺成的翻唱不輸自己的,霍鈺成要是去當歌手,能搶走自己一半的粉絲。

他按了播放,霍鈺成的聲音從耳邊闖進來,長驅直入,在他的心裏攻城略地。

林序對耳機裏的霍鈺成說——對不起。

他又想去擁抱大樹了。

林序今日一直戴著帽子,他環顧四周,暮色沈沈,周邊沒什麽人。他站起身,將手機塞進褲子口袋裏,走到最近的一棵大樹邊,伸出雙臂環抱大樹。

因為帽檐的原因,林序想要貼緊大樹,只能側著臉,他不在意木屑都沾在臉上身上,他不在意可能準備爬過來的蟲子,他不在意路人的目光,他只在意大樹的緘默,永恒的緘默,讓人心安的緘默。

大樹沒有心跳,可是他有,他將自己的心跳傳遞給大樹,大樹回報他的是自然的芬芳。

林序閉著眼睛,他聽了四首歌還是五首歌?才將手放下來,他對大樹說:“謝謝。”

霍鈺成編過一支舞蹈,名字叫《樹》,主舞就是“樹”,細枝嫩條抽出來,樹變得高大繁茂,人們摘下它的枝條,拔掉它的葉子,砍掉它的軀幹,作各種各樣的用途。“樹”從不抱怨,從不掙紮,它予取予求。最後它倒下了,新的種子被放進土壤裏面,仔細埋起來,長成了新的大樹,沒有人記得原來的那棵樹。

林序撫摸著樹的軀幹,粗糙的觸感,他再次說:“謝謝你。”

幾天之後,林序看見了霍鈺成的新舞,名字叫《人去去》,簡介是“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隱隱迢迢”,出自賀雙卿的《鳳凰臺上憶吹簫·寸寸微雲》。

他看完那支舞蹈之後,骨子裏湧出一種沖動——他想為霍鈺成這支舞蹈寫一篇長評。

林序是一個行動力很強的人,說幹就幹,他打開筆記本電腦,新建了一個word文檔,重命名為“致我的最愛”,打開之後將字體設成楷體五號,調整好他喜歡的段後距和行間距,開始劈裏啪啦地敲字。

他不是專業的舞蹈評論家,長評沒法從舞蹈技巧的角度入手,他選擇的是舞蹈美學和舞蹈情感的角度,他原以為自己寫起來可能會卡,但出乎他意料的是,他一口氣寫了整整四千字,整篇長評的創作過程流暢至極。

在誇讚霍鈺成、誇讚這支舞蹈的過程中,林序引用了很多句子,比如“羅衣從風、長袖交橫”,比如“若俯若仰,若來若往”,再比如“氣若浮雲,志若秋霜”,這些話全部出自於漢代傅毅所作的《舞賦》。在林序大一的時候,為了給霍鈺成寫情書,他將整篇《舞賦》都背下來了。

在一起之後寫情書是他們兩人的樂趣,誰說情書只能用來表白尚未確定關系的人?這個頭還是霍鈺成先開的,在林序生日的時候,霍鈺成洋洋灑灑,給他寫了一封長達五頁的信,後來林序有樣學樣,投我以情書,報之以情書。再後來這件事就成了習慣,家裏有兩個專門放情書的箱子,他們約定了每年都要寫,直到拿不動筆的時候才可以停止。

那時候林序笑著說:“等我們離開人世的時候,別人來收拾我們的東西,肯定能看見這些情書,他們會不會覺得我們寫得很好,要為我們出版一本情書大全呢?”

霍鈺成打破了這種浪漫的幻想:“不會。”

“為什麽啊?”

“因為沒有獲得我們的同意,也沒有獲得我們後人的同意。”

他們根本就沒有後人。

林序說:“不要想這種可操作性的問題,你就不能浪漫一點嗎?”

霍鈺成想了想,說:“看見這些情書的人大概會哭。”

“為什麽呀?”

“因為他們會發現,我至死都在愛著你。”

草了,這可真是太浪漫了。

林序抹了抹眼睛,然後切小號將長評發到了霍鈺成的超話上面,那是公開的情書。

他還想寫一封不公開的情書,只寫給霍鈺成一個人看。

這裏沒有合適的信紙,但這不重要,林序隨手拿起一個本子,翻開空白的一頁,開始寫:

我昨天去騎單車了,四平縣的共享單車可真少啊,我走了好遠的路,才找到了一輛。

我起得很早,天還蒙蒙亮,仿佛是我踏動著的自行車鏈條,絞亮了陽光。

人總是很喜歡賦予自己這種英雄主義式的浪漫幻想,正如我昨天也在想,如果我一直騎下去,輪子越轉越快,永不停歇,是否就可以變成時光機,將我們帶回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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