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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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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力

還沒走到高爺爺家門口,葉驚影就聽到了院子裏七嘴八舌的談論聲。

還有人拍案而起,嚷嚷著要解決什麽事情,葉驚影在門板上輕扣的聲音被吵嚷聲蓋過,和劉溪山對視了一眼,看見了對方眼裏的疑惑。

文人動手不動口?

“這……”葉驚影手還搭在門板上,一時有點進退兩難,他低頭想了一會兒,便幹脆

站在外面不動,悠悠然展開了折扇,準備等裏頭稍微安靜點再進去。

他不喜嘈雜,劉溪山知道,便也不多問。

兩人都揣著手,站在院門口眼觀鼻鼻觀心。

屋子裏頭顯然不是外頭這般恬靜安詳之態,裏頭第二個茶杯應聲而碎的時候,葉驚影的眉頭皺了下,眼中的疑惑加深了。只猶豫了一會兒,便啪的收起折扇。

扇子在下巴輕點了兩下,和劉溪山點頭示意,再推門往裏走。

高爺爺本就是留著門等葉驚影來,看見他不覺得驚訝,順手在桌子下抽了個矮板凳拍了拍示意葉驚影坐下。

倒是那爭的面紅耳赤的年輕人被突如其來的開門聲嚇了一跳,縮著脖子,楞神著像是被抽了魂,一動不動的盯著門口,半晌說不出一句話。

等到邊上有人認出了葉驚影,接連著起來作揖,他才像是被還了魂,堪堪反應過來。

“葉先生好,久聞大名,有幸得見,深感榮幸。”

這人面相儒雅,也穿著個長衫,原本是皎皎之面,此刻卻是有些紅潤,也不知是剛惱的還是見著葉驚影羞的。他躬身作揖的模樣,與剛剛的拍桌,簡直像是兩個人。

葉驚影本是準備直接往高爺爺那走的,但被他作揖弄得有點無措,邁出去的腳步轉了個彎,附身端正的托起了他的手,回了句“愧不敢當。”

“敢問尊姓大名?”葉驚影問話很輕,有些漫不經心,卻又不覺得傲慢,反而像和煦的春風般,不急不緩的繞過心尖。

他沒什麽別的想法,只是覺得這人有趣,便想問個一二。

沒想到,那人不但不擡頭,居然把頭埋的更深了,連耳根子也在悄悄變紅。

等到葉驚影以為自己哪裏問的不對,開始進入自我懷疑時,才磕磕絆絆的“擠著牙膏”“李謙益,我叫李謙益。”

聽見他回答,葉驚影才暗自松了口氣,重覆了下他的名字,才說道。

“謙益,好名字,滿招損,謙受益。適為君子之風也,我是葉驚影,幸會。”

“幸會,幸會。”李謙益在腦袋上薅了好幾下,雖是沒扯下頭發,但頭上亂的堪比雞窩。

他的眼睛亂飄著,不知道在預設些什麽,過了一會兒,才敢擡起一只眼對上葉驚影。見著葉驚影一直在對它笑,臉又紅了好幾個度,連帶著慌亂落回去的頭都抖了兩下,仔細看連腳步都往後退了好幾步。

葉驚影不由得被他的舉動逗的一笑,歪著頭問“怎的我吃人不成?謙益為何如此怕我?”

說罷還煞有介事的掃過眾人的臉,最後一臉無辜的對上高爺爺

“爺爺,我面目可憎嗎?”

這本就是一句玩笑話,高爺爺心裏知道,抿了口茶嘴角勾著點笑,也不著急出聲回答。

李謙益卻像觸電一樣擡起頭,可能是由於昨夜的事,熬久了夜,李謙益擡起的兩只眼裏滿是血絲。他直勾勾的對著葉驚影,雖不是有意,但確是驚心。嚇的葉驚影直接呆在了原地,連折扇都定住了。

見著葉驚影這樣,李謙益更慌了,手舞足蹈的辯解道。

“沒有!不是的!不是的!”

大嗓門又吼的葉驚影一震。

葉驚影:……

兄臺,你別激動。

李謙益見著他的肩小弧度向上震了一下,便趕忙沖上去想把他扶住,卻差點被左腳絆了右腳,和大地來個擁吻。

好不容易穩了身體,還一邊顧全著慌慌張張的解釋“葉兄,不不不,葉先生,屬實是誤會了。葉先生皓月之眸,燦星之笑,怎能與面目可憎掛上鉤。”

然後像是怕自己解釋不周似的,又補充道“我很敬佩葉先生的,早想見一面,但一直沒機會。今日得見,還如此不雅,怕給葉先生留下壞印象,就不由得緊張了些。”

他一骨碌的把話全說完了,見著葉驚影還是呆滯著沒有反應,急的把頭扭向了直接扭向了朋友們,有些著急的問“你們倒是說句話啊!”

朋友們:……

你說的對?

被這驚天的吼了兩聲,連鳥雀都飛走了兩撥。

幸虧是江南洋人尚未戒嚴,不然單是憑借這兩聲獅吼,在場無一幸免全部要去監獄裏頭體驗一把。

李謙益說的著急,江南口音含在裏頭,有些模糊不清。

葉驚影雖是在江南長大,但由於高爺爺教書,也沒聽過什麽口音,剩下的便是自小帶來的京調。這樣算來,倒是第一次聽見正宗的江南語調,便沒忍住學了兩嘴。

惹得李謙益彎著身子打轉,得虧地上鋪的青磚,不然高低被他刨出兩個洞來。

見著他實在是羞的不行了,葉驚影才半展了折扇,偽裝著一副高深莫測的模樣。他雖是半瞇著眼睛,但語氣卻是真誠。

“我可不覺得是壞印象,倒覺得有趣極了。”

“說白了,我也不是什麽刻板文人,也樂見這有趣時刻,此時倒是歡喜的緊。”

終於聽見了葉驚影回答,李謙益在瘋狂找洞的腳步才微微鎮定,裹著袖口擦擦腦門上不存在的冷汗,長籲了一口氣。但半口氣還沒喘完,又品味到了剛剛略過的“歡喜”,稍微褪下些紅的臉,一下子比之前更加紅了。

嘴唇上下貼合卻沒講出一句話,只好迷瞪瞪的在眾人的調笑下,找了空位坐了,縮著頭半晌不擡。

有了這段小插曲,原本凝重的氛圍倒是和解了不少。

葉驚影也終於放心下來,坐到一邊的位置上。

李謙益是等葉驚影喝完半盞茶後,才輕咳了兩下撿起話題的。

他針對著昨晚的事情講,臉繃的有些緊。正色下來,倒是真有些領導之風,甚至為了讓葉驚影聽得更明白,他還在後續的思路中,重新提回剛開始講的那些計劃。

句句在扣,盤盤在理。

葉驚影本聽的入神,但沒想到他的領導之風只是表面。

李謙益的目光一直落在葉驚影身上,只要葉驚影一動,他就像是驚弓之鳥一樣,瞬間閉嘴站直,剛開始葉驚影還在疑惑他為什麽突然停了。後面一來二去的,才逐漸了解,便保持著身子不再亂動,若是真的又動了,也會隨時帶上句“繼續”。

以至於在李謙益講話結束時,葉驚影有一種長舒一口氣的放松感。

談話的內容葉驚影差不多了解了大概,大致講的是關於文人游行這方面的事情。

江南貧民窟被攪,路上洋人兵士變多,洋人騷擾平民……

這一樁樁一件件無不鼓噪著文人要進行行動。

可無論怎樣,文人游行牽扯甚廣。葉驚影一時也不太敢直接拿定主意,再加上之前同洛金城說好的,這時他也不太敢輕舉妄動。

想起洛金城,葉驚影原本沈郁的臉色微微緩和了一些。

也不知洛金城此刻怎樣了,又是怎麽想的。

北平火車上

洛金城單手倚著窗,對著外頭匆忙而過的景色發呆。

他沒有坐在之前常坐的那側,而是坐在了葉驚影那邊的位置上。

北平事態緊急,兩人甚至沒有好好告別。洛金城的手上攥著那塊寫著“葉驚影”名字的玉佩,長嘆了一口氣。

在心裏小聲的問“驚影,此刻你又在幹什麽呢。”

阿正坐在他對面一邊盯著自己少爺,一邊用袖子揩著淚。

……

回到葉驚影這處。

等葉驚影發呆回神擡頭時,便對上齊刷刷鎖定在他身上的目光。

目光中有疑惑,詢問,好奇,甚至還有些渴望。目光雖是無形,但此刻落在葉驚影身上卻是有種刀背在側,如坐針氈之感。

其實他心裏已經有了答案,但卻不敢輕易說出口。

於是他往高爺爺那側偏了偏,放下手中的茶盞,附身過去詢問“先生,你怎麽看?”

高爺爺原本是閉眼坐著,一時倒是看不出什麽喜哀。聽見葉驚影的聲音後才慢慢睜開了眼睛。

老年人的眼睛本是混沌的,因為看盡了世間百態,而高爺爺睜眼時眼神卻格外清明,倒是像打算好了一切似的。

高爺爺把手搭在了葉驚影身上,把他稍微推遠了一些,毫不避諱的說“爺爺和你說過,我們游行示威,走的是民生這條路,若人民支持,便是勝。”

果真,高爺爺的想法與他一樣,葉驚影想。

而這句話的另一層則是,若人民不支持,那麽他們只是籠中鳥雀,飛不了多遠。

葉驚影知道這意思,在座的都是有見識的文人,便都是清楚的,一時之間,全場寂靜,氣氛又回到了剛開始的凝重時刻。

沒有人敢開口說話,或者說沒有人敢輕易開口。因為在決斷的當頭,一句話就可能決定最後的導向。

一分。

五分。

一炷香。

院子裏安靜的只能聽見竹葉擾動空氣的聲音。

突然兩聲清脆的茶碗聲傳來,是茶蓋碰撞杯墊的聲音,輕輕脆脆的,在此時卻顯得格外突兀。

眾人卻是不由自主的松了口氣,但氣還沒完全松完,就聽見李謙和發了言。

“但若不試,人民荼害不減反增,洋人不知道我們的態度,便會肆無忌憚,無所懼怕。就算是無人願幫,就但是文人自哄,也要把這條路走實了,給出一個態度。”

李謙益這話說得又直又快,但在眾人心底卻是如石入靜潭,掀起滔天巨浪。

一時之間,青年之骨氣,青年之脊梁,宛如雨後春筍,根根助長,星星之火,燎原四方。

“我們,不服!”

“對!不服!”

許是肩上淌著的血,或是文人的情節,原本畏畏縮縮不敢出言的重任,在這一刻都放下了茶盞站了起來。

他們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朝陽下。

呼聲四起,圍成了個圈包圍著葉驚影和紅了眼睛的高爺爺。葉驚影也不由的被他們帶動,小聲跟了句“不服!”

結得群賢豪情志,有情有意抗外敵,濟蒼生,匡社稷,淩雲壯志少年心!

高爺爺抻著桌子搖搖晃晃的站起來,拐杖落在青磚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在眾人疊加在一起的手上,重重按了一下

“未有倚天屠龍刃,亦要直指試斬龍!我中華好兒女!”

“中華兒女!”

“炎黃子孫!”

“共鑄輝煌!”

身體裏留著的血,汪汪匯成了金龍,閃耀在亂世的江南煙雨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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