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神明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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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師和教授問了很多問題,白染衣像個機器人一樣有問必答。

等到她終於結束今天這段討論後,天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這些研究人員都是瘋子,忙起事業來根本不要命。

白染衣從前也是這樣,但她此刻只想快點結束。

她匆匆退出房間擠進電梯,第一次感覺到這平時閃電般的升降梯這麽慢。

比她上神靈山的時間還要長。

電梯門剛打開,她一邊說著“抱歉”一邊搶著擠了出來,引來身後一群人的驚訝和小聲抱怨。

但她沒心思管。

跑出暖氣彌漫的大樓時,枯葉從眼前飄過,她看到陳嵐靠在車門邊低頭收起全息屏。

正巧擡頭與她對上視線。

不知怎麽,雖然全息屏有隱私屏蔽,但白染衣就是覺得他在給自己發消息。

她下意識點開自己的通訊儀。

陳嵐:【餓了嗎?】

陳嵐:【給你買了點面包。】

陳嵐:【下來的時候別著急,現在是下班高峰期,小心撞到人。】

陳嵐:【我在樓下等你,出來就能看見我。】

陳嵐:【我不會走的。】

“冷嗎?”陳嵐走過來,幫她把大衣扣子扣上。

白染衣關掉通訊儀,用力抱住了他。

“這樣就不冷了。”她有些哽咽。

下班的人群如游魚般從身後湧了出來,漠然的繞過他們,機械的朝著各自的方向奔去。

在這個冰冷的世界裏,陳嵐的懷抱是唯一溫暖的存在。

他緊緊抱著她,摸到她冰涼的臉頰,一言不發的牽著她進了車裏。

車內溫度舒適,白染衣也終於有了點正常人該有的生理反應。她拆開袋子,奶香味散了出來。

她慢慢咀嚼著,陳嵐從前方遞來一瓶果汁,兩人都沒有說話。

研究中心遍布的這塊地方非常安靜,除了人群,唯一能動的就是落葉。

秋風帶起了斑斕的落葉,像氣球一樣飛向天空,再旋轉著落進泥土,絢麗的色彩在塵土中腐爛重生。

車子開進市中心的時候,蒼天的大廈映入眼簾,高樓林立,霓虹光華彩奪目。這裏的落葉很少,被嚴謹的工作機器人打掃的一塵不染,高架橋上全是穿梭的光線。

白染衣出神地想,如果有誰能在此刻放飛一紮氣球或是擺放一個巨大的泡泡機,那一定會是鮮活又生動的存在。

但生活在這裏的人,沒有多少願意把時間花在這麽毫無意義的事情上。

交通越便利的地方越容易堵塞,陳嵐沒有開啟自動駕駛,他沈默的握著方向盤,眼鏡被信號燈反出色彩。

後視鏡裏的白染衣有些楞神,表情也有些悵然。他心中了然,動了動手指。

舒緩的音樂忽然在車裏流淌,鋼琴與提琴的優美碰撞讓白染衣收回了悵惘,她看向他,身前的人笑了笑。

心思被戳中,白染衣靜靜地等著車子重新開動,心裏卻再也止不住沸騰。

她沒問他要帶自己去哪兒,去哪兒都行,她只想要一個能容得下他們兩人的地方。

車子最終停在了社區裏,白染衣大概猜到他要帶自己回家。

她剛出院也並不想回自己家,陳嵐的住所現在對自己而言確實是最放松的空間。

打開門,暖色的燈光亮起,純白的主色調、實木的家具、常青的植物,一切都讓人感到溫馨而又舒適。比自己那個金屬和機器組成的家不知好上多少倍。

出乎意料的是,陳嵐家中準備了很多女士用品。

白染衣換了鞋進來,隱隱預示到了什麽。

暖氣緩緩開放,溫度調的並不高,因為白染衣不喜歡太過溫暖的環境。

一切都交給了家居機器,陳嵐站在飲水機前,手指無意識地轉動著玻璃杯口。

白染衣這才發現他的手有些異樣。

“你的手……”她走過去。

被她看出,陳嵐擡起頭笑了下,忽然摘下了仿制套,露出了金屬的指骨。

那是被硬生生掰斷的兩根。

白染衣有些咋然,這些傷竟然都被帶了回來。

“不用擔心。”他輕聲道,“你也恢覆的很好,半年的時間已經將你身上所有的傷都療愈了。”

白染衣看著他的手指,哽咽道:“對不起……”

陳嵐抱了抱她:“那都是上輩子的事了,都過去了。”

白染衣緊緊攥住他背後的衣料,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我不是故意的,也不是故意認不出你的,我只是……”

她擡起頭,眼眶濕潤。

“我只是太想你了。”

所以我才害怕自己認錯了人,害怕自己把所有和你有點相似的人都當成是你,害怕你其實並沒有回來。

但是思念快要將自己擊垮了。

陳嵐垂眼看著她,眼底是壓抑許久的情愫,嗓音有些喑啞:“我也是。”

“本來打算讓你今晚好好休息的。”

他摘下眼鏡,俯身吻了下來。

*

房間裏沒有開燈,窗外的光透過窗簾映在床上,被不斷變幻的褶皺切成流淌的光斑。

白染衣的眼裏盛滿了瀲灩波光,羽睫微垂,眉間輕蹙。

汗水打濕了她的額角,她緊緊箍住身上人的脖子,壓抑著喘息。

她有點累的承不住了。

陳嵐拉過一塊枕頭墊在她腰下,右手扣進她的指縫,撫著她的臉頰吻的更深。

金屬指骨的質感有些硬,白染衣心在顫抖,握緊了他的右手感受著他的殘缺。

她睜開眼,目光從他狹長的鎖骨轉至緊致的腰腹再到心口。

所有的傷都不見了,連傷疤都消失的無影無蹤。

似乎故意用這種方式來掩蓋她記憶中那個血淋淋的場景。

陳嵐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緒,托起她的上身吻著她的眼睛。

身下動作忽然加快,白染衣頭皮一陣發麻,大腦瞬間變的空白,再也想不起那些令人難過的事了。

第二天清晨白染衣突然驚了一下,圈在自己腰間的手下意識撫了撫她的背把她從夢中帶回到現實。

昨晚後半夜她的大腦一直處於高度興奮和麻痹的狀態,導致她醒來後出現了類似醉酒斷片的現象。

白染衣頭頂著陳嵐的下頜,楞了好一會兒。

終於在他鎖骨和心口處的點點紅痕中找回了記憶。

白染衣怔怔地看了一會兒,決定繼續睡覺。

但這種鴕鳥式的行為並沒有持續很久,她甚至在陳嵐醒來吻著自己的時候還去吻了吻這些自己犯下的痕跡。

她一直非常直白。

陳嵐看著她一邊不自然的與他對視一邊不由自主的吻他,覺得有些好笑。

但低低笑了幾聲過後,他忽然重新攬住了她。

陳嵐想過白染衣可能會因為她誤殺了他而感到愧疚選擇以命抵命,立即處決自己。也想過她可能聽進去了他的話努力活著直到蟲洞帶走她的生命。

但他沒有想到她選擇了自殺,但在處決自己之前還是聽了他的話想要活著,也真的挺了幾個月,看到了他留給她的禮物。

這個傳送回來的辦法太過兇險而且位置唯一,只有在神靈山才最有可能成功。可即便他自己成功了但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也不能保證次次都能成功。

他說的很清楚,白染衣肯定明白。

但她釋然了,她在死亡和生命中尋到了平衡點。她體會過了陳嵐想要她體會的生活,盡情感受到了生命的美好。但她不再強求,她坦然的接受了自己給自己安排好的命運。

她終要為了心中的公平而去選擇死亡。

熱愛但不留戀,殘忍卻保留熱忱。

白染衣真的成了一陣風,一陣灑脫又帶著赤誠的風。

一年的時間蛻變成這樣,其中的難度可想而知。

陳嵐虔誠地在她額心落下一吻,那些被她妥協放手的事物,他全部都要獻回給她。

*

與陳嵐同居的日子過得太過舒適,有時候白染衣閉上眼會以為他們還在神明廟,偶爾也會聽到廟檐傳來的銅鈴清音。

然後心裏便有些空落落的。

歷史研究所的那些志願者因為時間和年齡的原因導致傷的有些重,這些天才恢覆工作狀態。

白染衣再次跟著陳嵐去到研究中心室的時候,母親嘲了她一句:“早知道現在天天往這裏跑,當初就應該選擇這個專業。”

白染衣笑了下權當耳旁風。

陳嵐作為方教授的接班人,與她的父母共同負責蟲洞計劃。

她簡直不敢想,他究竟是怎麽與他們良好合作的。

她曾不止一次的告訴他,不用因為自己的原因而在孟煙面前忍氣吞聲。但陳嵐總是忍不住笑,告訴她自己完全可以解決這些。

於是她再一次為他的交際能力而感到震驚。

今天白染衣直接略過父母,她只是想來看看那些歷史研究人員的報告。

每一位志願者都要提交的關於蟲洞方面的報告。

白染衣被迫簽訂了保密協議,所以所裏的人都不避著她,所有的研究成果都攤在她面前任她翻看。

只是想要看懂這些還需要專業人士來翻譯。

陳嵐指著其中一段向她解釋:“志願者負責的任務各不相同,他們的主要任務是歷史研究,所以關於蟲洞的報告比較主觀。”

白染衣點了點頭表示理解,因為她自己交上去的報告就是一些很主觀的想法。

“蟲洞對人體的危害過大,這次回來帶回來的問題也很多,在找到徹底的解決方案之前,我們暫時停止了志願者計劃。”

白染衣一怔,那不就說明他們不能再通過蟲洞穿回到以前了?

可是她還想回去看看他們。

陳嵐仿佛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揉了揉她的腦袋,輕聲問道:“回來之前和他們好好道過別了嗎?”

白染衣點了點頭。

“那就夠了。”

陳嵐嘆了口氣,笑道:“那你比我要幸運很多。”

他連告別的機會都沒有。

白染衣忽然神秘一笑:“我給他們每人都留了一封信,信裏我替你向他們道過別了。”

她知道他們對他來說也很重要。

“謝謝。”陳嵐語氣鄭重。

在正義堂的日子就像一場夢又仿佛就在昨天,他們知道在他們現在所處的時空裏,正義堂早就成為了一堆灰燼。

但在那個時空中,他們還在繼續生活,也許會對他們的杳無信訊而感到難過、擔憂或者憤怒。

但不可否認,他們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有過彼此的存在,而他們每一位最終還是要一個人走完屬於自己的旅程。

就像這麽多的志願者,最後只有鄭羽宙留在了那個時空,但他走的依然灑脫從容。

他們也許會在不斷變化的日子中淡忘了這段記憶,也許會在午後的某個時刻忽然惦念起從前。那個時候的回望大多都帶上了歲月的痕跡,只會想起他們一起經歷了很多,這些經歷也影響了他們很多,但總的來說都是愉快的,細節就不必深究。

其實這就夠了。

抓不住的東西就讓它隨風而逝吧,每個人都有眼前的生活需要過好,胸懷大義的人更是如此,他們不止自己的茍且還有身邊千千萬萬人的幸福需要去守護。

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即將面臨的挑戰也永遠不會消失,沒有人會一輩子停在原地。

白染衣牽著陳嵐的手走在街邊,這裏和順天相差太多,但四季枯榮總是相似。

他們在順天沒有好好感受過的秋天,換到這個時空反而能好好感受了。就像是某種彌補,但有得必有失。

白染衣慶幸自己和他們在一起時大多都是真誠的,也慶幸自己做的事情都無愧於心。

她很想他們,他們一定也是。

這個季節總是滄桑,萬物雕落卻又極盡燦爛。就像生命,總是在不斷流逝中用盡全力去綻放,最後湮滅在歷史長河中推動歷史波濤滾滾向前。

她和陳嵐也許在未來時空中的人看來也是一堆灰燼,但那又怎樣。

她不會因為既定的結局而選擇麻木也不會因為巨大的挑戰而感到畏縮。

冷漠不是生活的保鮮劑,感情會催生出很多東西——欲望、畏懼、苦澀、勇敢等等。

它也許會讓生命變的滿目瘡痍,但也讓生命變的鮮活生動,讓這人間煥發著迷人的色彩。

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歲月文明中,每個人都跌跌撞撞,每個人都奮不顧身,每個人都是掙破黑夜的神。

最後每個人都很孤獨,但心中總有不可泯滅的愛。

我們從不歌頌痛苦,但我們永遠信仰堅持的自己。

神明何在,神明遍地。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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