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抓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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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賊

“大夫人一年前死於肺疾,劉公子念舊情,將大夫人房裏的物品保存完好。我誤入大夫人生前的房間,偶然在桌隙裏發現了類似生凡煙的粉末,用布帕抹上帶出來仔細比對一番,確是此物。”

白染衣的聲調無波無瀾,絲毫不加掩飾,用“誤入”的借口敷衍多次。

在眾人眼中,她的態度相當狂妄。

棠月生怕她被人抓住了把柄,在身後輕輕拉了拉她的衣袖,提醒她好歹找個合適的理由掩飾下。

白染衣卻一如既往,仿佛不懂棠月的意思。

她只是覺得,大家來劉府查探四下皆知,無非是都閉口不言給了點面子,遲早會被惱羞成怒的人揭穿。

掩不掩飾、掩飾多少又有什麽區別?因而才會明知故犯,顯得狂妄。

她若費心思掩飾了,反而讓方玥有機可乘,可以以此拿捏她。

這會兒這般坦然囂張,偏偏表情神態還穩定自若,倒讓方玥沒了可拿捏的武器,再借此做文章不僅傷害不大還顯得自己心裏有鬼,斤斤計較。

方玥臉都綠了。

棠月嘆了口氣,試圖讓東方補漏,誰知一轉頭卻見他在一旁笑。

棠月:???

她轉回頭,心道真是服了。

這兩人——

一個看似真誠溫和,卻暗暗下套。

一個看似清醒理智,卻做事瘋狂。

棠月夾在中間,感慨真是千年難遇的奇景。

旁觀者自然無所事事,這堂間剩下的幾人可就心急如焚。

各有各急的事情,就差沒有一把火燒到自己身上了。

“巧合罷了,你想說什麽?”方玥裝作不屑的樣子。

“巧合?這天底下哪有這麽巧的事情?”秦蓉反譏。

如今她自身難保,自然要把這些人通通都拖下水。

“劉大公子,你且好好聽聽吧,聽聽你深愛的、敬重的都背著你做了些什麽。”

方玥一把拽過她的衣領,壓著嗓子道:“我再說一遍,你不要汙蔑我姐姐。”

秦蓉“呵”笑一聲,“是不是她親自做的有什麽區別嗎?你們不是她的家人嗎?現在她死了若還名聲盡毀,不都是你們這些好母親、好妹妹拖累的!”

劉公子本就操勞過度身體不支,秦蓉的一番話讓他感到一陣眩暈,跌坐在椅上。

滿堂狼藉,他現在只想獨自一人待著,清靜一會兒。

但沒有人給他消化的機會。

秦蓉順著方玥拉住她衣領的動作逼著她往後退,一直退到陶姨身邊,轉頭瞇著眼惡狠狠的看著陶姨。

“一年前,你們為了奪取正妻之位,在大娘子身患肺疾之時趁虛而入。若不是被我碰巧撞見,我還真看不出來,你們一家竟如此心狠手辣呢。”

“你住口!休要血口噴人你這個毒婦!”陶姨用力推開她。

“好啊,你不承認。我是沒有能力,分析不出個名堂,可你請來的這群客人厲害啊,他們分析的頭頭是道呢。”

秦蓉轉身看向白染衣,“你要說什麽?繼續啊。”

白染衣依舊面無表情,她垂下了眸子沒有說話。後來的恩恩怨怨不該她再插手了。

而且,這些人也太會吵了,吼的她腦仁疼。

但他們還在繼續——

“你都知道?”棠月問秦蓉,“那你怎麽會不說出來?”

這也是方玥想問的。

照秦蓉的性子來看,她明明知道這件事卻遲遲不說,實在是古怪得很。

“你們以為,人人都和你們一樣睚眥必報、不擇手段嗎?”秦蓉聲音帶笑。

嘲諷道:“嫁入劉府做妾是我心甘情願,但日子過久了又豈能甘心屈居人下?我從前沒有想過要爭名奪利,是你們一家逼我的!”

她眼眶通紅,一步一步朝劉公子走去,昂著頭依舊矜驕。

“我在你心裏沒有位置,在這個家就必須有位置!我把這事告訴了你的好夫人方玲,讓她知道她的家人為了她、為了好日子殺了人!但我偏偏不告訴你,我要讓她自責、愧疚,每當你對她好一點,她的負罪感就重一點。”

“你瘋了……”劉公子看著她的眼睛,這種陌生感令他有些害怕。

“你怕我?”秦蓉笑了聲,她從來沒有想過會看到他害怕自己的樣子。

“你是該怕我,你更該怕她們!這些客人不是都和你分析過了嗎?她們心裏藏著殺人的事呢,一知曉我得知了她們做過的事就慌的不行要來殺人滅口。你猜,我當時心裏在想什麽?”

她緊緊盯著劉公子的眼睛,“我在想,我秦蓉未嫁之前順風順水,要什麽有什麽。憑什麽嫁給你之後就這麽難過呢?她們要我死,我當然也不會要她們好過。”

“所以啊,我殺了方玲。”她笑起來。

秦蓉甩袖面向陶姨和方玥:“你們以為真能把我怎麽樣?我殺了一個,你們殺了一個,誰都逃不了!只可惜啊,我秦家能保我,你們呢?靠種地除草嗎?想都別想。低賤的人永遠都是低賤的。”

事到如今,所有隱瞞的事情都被揭開了。無論承認與否,事實已經擺在了面前,除了接受別無他法。

剩下的事情不便外人再參與,東方他們準備起身告辭,可事態急轉,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

陶姨臉色突變,逼到秦蓉面前,迅速拔下簪子直插心臟。

為了確保一擊必中,她將刺進皮膚裏的簪子使勁往裏捅,直到整個簪子都沒入其中。

“官家治不了你,但你必須死,必須!”她念念叨叨,突然掩面痛哭,“我的玲兒不能白死,是我害了她……”

“娘!!”方玥驚恐的看著她。

“玥兒你聽我說,殺大夫人和你沒有關系,這都是娘自己的主意,是娘想過上好日子想瘋了,娘替你贖罪。”說完一頭撞上墻柱,直直倒地。

棠月離得最近,手已經抓到她了,可想死的人怎麽樣都攔不住。

她突然力氣極大,掙開了棠月阻攔的手。五旬的年紀用這樣粗暴的方式了結了自己的生命。

劉公子和方玥驚楞在原地,好半晌沒有反應過來。

白染衣立即上前查看心跳,但陶姨做的太絕了,幾乎是當場身亡。

“娘!!!”方玥沖到陶姨面前,失聲痛哭。

窮人若一輩子是窮人,哪怕心有不甘也會在歲月中習慣如常。一旦嘗到了甜頭,看到了誘惑,貪欲就會爆發膨脹。

陶姨和方玥在前程面前失去了人性,差點忘了親情。方玲的死如當頭棒喝,喚回了她們險些泯滅的人性,給了陶姨一個機會,讓她能用母親的姿態護住自己最後殘剩的尊嚴和最後留於世間的女兒。

秦蓉在臨死之前,深深地看了劉公子一眼,最後閉上眼,嘴角扯出一個殘破的笑。既是自嘲也是釋然。

她半生驕傲,偏偏為愛做了囚牢。最後舍愛只為自己時又被欲望蒙蔽了理智。如今她死了,也敗了,卻自由了。

方玥的哭聲在沈默的大堂裏久久傳蕩,一下又一下的敲打著劉公子脆弱的神經。這個家支離破碎,幾年回轉,竟和當初自己未娶之前一模一樣。

他一步步緩讓,麻痹了自己,直到麻勁過去才恍然驚悟,早已無力回天了。

劉公子暈了過去。

白染衣留了個調理的方子給府中管事,三人便告辭了。

棠月最後沒忍住,跑去安慰了方玥一番。這位方姑娘在痛哭一場後變得極其冷靜,並沒有棠月擔心的那樣會想不開,反而一下子撐起了這個殘忍的現實,想通了。

因為她怪不了任何人,所有的結局都像是報應一樣,都是咎由自取。

“這話聽著也許有些不好聽,”東方看著方玥空殼一般的坐在大堂,最後對她說了一句:“你還能茍活,是莫大的幸運。不要忘了這份幸運是用什麽來交換的。”

方玥擡眸看了他一眼。

上天是公平的,她失去親人獲得一個生的機會,她要用掙紮的方式抵住未來秦家或是生活給她準備的磨難,這是對她的懲罰也是給她贖罪的機會。

她可以選擇現在去死,但身上的負擔不會因為死亡而消失,她只能活下去,拼盡全力的活下去。

***

三人真正離開劉府的時候已近申時,早已餓到發虛。棠月想,那劉公子說不定就是被餓暈過去的。

算算時間,王伯父興許已經回來了。三人並不著急回王府,給王識一個向他爹解釋的機會。東方先帶著她倆尋了處小酒館解決吃飯問題。

“今日的事真是把我嚇了一跳,沒想到陶姨她們居然害了大夫人,也沒有想到最後會是這樣的結局。”棠月抱著劍,一邊等飯菜上桌一邊闡述自己的心情。

“白姑娘真仔細啊,桌隙裏的粉末你都能查出來。”她歪著身子看向身邊的白染衣,“不過你也真是膽大,砸壞梳妝匣、隨便闖屋連個借口都不找。”

“找了,沒人信。”

棠月幹笑兩聲,心道你這借口有人信就怪了。

話還沒出口,身邊的白染衣突然雙臂環抱捂在肚子上,整個上半身彎下去,前額輕輕地磕在桌上。

棠月一驚,小心翼翼的湊過去撩開擋住她面容的碎發,見她面無表情,擔心道:“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嗎?”

白染衣語氣怏怏:“餓。”

棠月:“……”

白染衣不顧形象的蜷成一團雲,東方端坐在她對面,看著看著就笑了。

“快了,這家店做事很勤快。”他伸出兩指敲了敲桌面,出聲安慰道。

白染衣垂在桌上的腦袋動了動,慢慢“嗯”了一聲。

果然如東方所言,店家並沒有讓他們等多久飯菜便上了桌。

“王伯父性格如何?我們住在王府,他可會同意?”白染衣並沒有吃得狼吞虎咽,只是動起筷來十分幹脆利落。

“是啊,王識瞞著他爹總不是長久之計,王伯父知道了一定會生氣吧?”

“無妨。”東方慢條斯理道:“王伯父向來熱情好客。王識最過分的時候鬧得整個王府日夜笙歌,如今不過區區幾位客人,算不了什麽。”

棠月:“那正義堂的事呢?伯父會同意嗎?”

白染衣也同樣看向了東方,若王伯父不同意成立正義堂,那開設醫館的事情就該提前準備了,總歸不能斷人財路。

東方想了想:“正義堂匡扶正義並非壞事,向伯父陳明利害便可。”

“那就好。”棠月放了心。

這家店的食物還算可口,但三人還是慢吞吞的吃了半個多時辰,旁邊那桌都換了兩批了,他們還在。

東方是不想早回府,王識解決不了的麻煩定會堆在一起等他回去解決,不如多拖一會兒。

白染衣吃得算快,雖餓但吃完一碗也就飽了,後期純粹是在磨蹭著喝點湯等棠月。

棠月吃飯是真的慢,她看起來一副女俠模樣,不受拘束。但在這種世道裏生存,多少被禮教浸染,一舉一動還是會受閨閣禮儀的束縛。

比其她女子好些,但比白染衣這種“另類”還是要規矩多了。

從酒館裏出來後,三人依舊是不急不慌,在回王府的路上慢慢踱步。

棠月拉著白染衣四處閑逛,東方就這樣安靜的跟在她們身後。

“白姑娘不喜歡戴首飾嗎?我看你平日裏都素的很。”棠月手中拿著一根簪子要往她頭上比對。

白染衣瞥了一眼,沒拒絕也沒接受,任由棠月擺布。

她突然想到陶姨殺死秦蓉的方式,琢磨著可以打造幾個首飾樣的暗器,既不引人註目還能防身。

“白姑娘還真是特別啊。”棠月感慨道:“分明看起來不食人間煙火,還一臉冷淡。可做事說話卻肆意極了,像陣風似的。”

白染衣看著她眼睛,沒看出她說這話有什麽別的目的,便道:“可能是我比較自私。”

棠月聽到這話,先是楞了一下隨即笑出聲,“哪有人這麽說自己的?”

“實話實說。”她掃了一眼貨架,挑出根桃花簪買下。

烏黑的木簪上嵌著兩朵玉雕的桃花,一粉一白,玲瓏通透。

“送你的。”她遞給棠月,微笑道,“很適合你。”

棠月又是一楞,但不扭捏,大方收下了。“謝謝白姑娘了,改天給你回禮啊。”

“不用了。”白染衣離開商鋪,“你不知我喜好,若送了我不喜歡,就是浪費。”

“啊?”這句話配上她冷淡的眼神頗有一股嗆人的意味,棠月一陣尷尬,轉頭望向東方投去一個求救的眼神。

她不知道白染衣這句話是什麽意思,是生氣了嗎?自己說錯話了?

東方笑著輕輕搖了搖頭,表示無妨。

棠月這才反應過來她說的都是純字面意思。

白染衣似乎也覺得剛才的話有些歧義,停住腳步準備解釋一下,想了想先揚起了一個微笑,這才緩聲道:“你別誤會,我就是字面意思。”

這是她從東方那兒學來的一招。開口先帶一個微笑再娓娓道來,好像更能讓人聽得進去。

說完她瞄了東方一眼,似乎在確認自己學的對不對。

東方挑起眉,不明所以。

棠月點點頭,“噗嗤”一聲笑出來,居然還以為自己哪裏得罪她了。棠月被這個差點鬧大的小烏龍逗的直笑。

旁人自然是不懂她在笑些什麽。

不過如此一來,幾人之間的氣氛倒是融洽多了。棠月漸漸覺得,白染衣只是看起來不好親近,實際隨意得很,甚至有些潦草。

她沒有深想原因,只是靠感覺來判斷一個人。感覺不錯,那就是不錯了。

於是她將稱呼從“白姑娘”換成了“染衣”,還特地觀察了下白染衣的臉色,如她所料的毫不在意,便一口一個“染衣”的叫歡了。

東方默默跟在她們身後,敏銳地覺出了白染衣性格中的矛盾點,微微蹙起了眉。

突然前方一陣嘈雜,騷動間從人群中沖出一名精瘦的男子,速度極快,手裏抓著一個顯眼的藍綢錢袋。

他的身後是一聲大喊:“抓賊啦!有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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