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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無情(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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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無情(八)

虞子茗雖然根骨不佳,但天資聰穎,修習鬼修秘法不過百餘年便融會貫通,學盡師尊一身本領。她被逐出師門後轉而研習一些即便是對鬼修而言也算得上是旁門左道的奇詭招數,至今也有數百年。

鬼修道宗本體講求渡業,行至仙途終點便是使諸鬼散去惡念、執念……漂去業障,一並升仙。

並所有修士都是奔著那一條路去的。虞子茗絕頂聰明,但她表面上雖與人為善,實際上卻無甚慈悲之心,對待鬼仆從來不心慈手軟,只求效益,是以被她逮到的鬼物要麽入藥、要麽煉制法寶、要麽被那貪婪的鬼胎給吃了。

但即便只有一個可供操使的鬼將,她也將向時雁和於祁打得節節敗退。

虞子茗為了不惹向時雁註意,將她捕獲到的鬼物與自己的肉身重合,忍著劇痛設下這個埋伏。而為了確保一擊制敵,她將這幫神魂殘破的幽魂本就脆弱的本源生生磨去,使他們能夠與彼此相合,熔鑄成一團密不可分的霧氣,受她操控。

對她來說能有這樣一件趁手的“法寶”,自然是極好,神州沒有別處能像這樣隨處找到實力強大又好操控的千年大鬼了。至於被她當做素材的鬼魂是否還有超生之日,那不是她在乎的。

說起來也唏噓,那些因慘死而含有怨氣化作鬼物的修士,被囚禁在地下消磨侵蝕數千年,總算有機會重獲自由,但在爬出天塹之後卻又落入這鬼修的魔掌中。

霧狀的群鬼如一團無邊的黑暗,將向時雁環繞,仿佛將腦袋浸入水中一般,耳邊回響著許多人喋喋不休的細語,蚊蠅般的幽怨訴說不由分說地鉆入向時雁的腦中。

她之前曾猝不及防地被玄酒封住靈竅拖入識海中,因而無力掌管現實中的肉身,那是她第一次如此是清晰地接觸自己的內在。

與人的意識相撞,互相糾纏乃至意圖蠶食對方,閉關的數年間向時雁經歷過不少,她曾無數次試圖將自己腦中黑龍的虛像驅逐出去,無奈從未成功,不知為何對方仿佛已經與她融為一體了一般密不可分,不過向時雁還是因此鍛煉了不少鞏固心神、神識纏鬥的能力。

被囚禁了數千年,即便這些鬼物剛剛產生的時候還保留著一些生前的意識和個性,現在也被消磨幹凈了,向時雁以神識護住靈竅後耳邊的囈語清晰了許多,她才發現這些殘損的魂魄的念叨大多數都不成話語,偶爾能聽見幾個含糊的詞句。

她覺得自己的腦子好像被什麽人抓在手中揉擠著,開始她還能反抗,慢慢地便只能一邊護住心神一邊默默承受那鈍痛,拖延時間等待救援。

她不知又過了多久,那種被人粗暴地錘著腦袋的鈍痛逐漸變作細密的刺痛時,她的意識猝不及防地被拉扯著下墜。

向時雁感到自己在空中下落了很久,久到時光的流動於她而言好像樹影婆娑一般迷離,她卻恍然睜眼,發覺自己站在一處沙丘之上。

風很輕,緩緩捧起她腳邊的沙,在空中抖出一段淡黃色的輕紗。

她回身看了一眼自己來的方向,她成長的地方曾經也綠樹成蔭,但靈力枯竭所引發的天地巨變好像將她過去所熟知的一切生生從大地上鏟去一般,只留下一眼望不盡的狼藉。

大宗挖空地脈的靈力,填進空間,妄圖使整個宗門與世隔絕,妄圖以此逃過天變,但卻被迫卷入紛爭,至今她也未曾聽說有哪方勢力達成所願。

這場天變對人修來說不過是無妄之災,而一切的根源便是異獸們的貪婪。

異獸們強大無匹,或許即便是登仙的人修也無法與之比擬,但對他們來說即便能承受雷劫,撕開天梯所需的靈力卻無處可尋,於是便肆意掠奪靈氣,為一己私欲致使整個修仙界飽受苦難。

視線一晃,下一瞬她便能出現在了一片充斥著血腥的戰場,黃沙都被鮮血染紅,同道們苦修多年的金身玉骨無人收殮,被隨意棄置在這死氣彌漫的亂葬崗。

遠方的巨獸仰天長吼,它體型巨大,遠超她平生所見一切妖獸,面容威嚴,灰白色的身軀如巖塊或斷木邊角一般嶙峋,天幕被攪起的細沙遮蔽,絲絲縷縷的日光透下來照在它的身軀上,閃爍著聖潔莊嚴的亮色。

被形狀怪異的鱗片包裹著的巨龍有著蒼綠色的長髯和尾須,背脊上背鰭與毛發混雜在一起,迎風而動好像身上纏繞著妖異的綠色火焰。

白龍如割草一般殘殺著爭先恐後趕來送死的弱小人類,這個族裔中絕大多數成員對它來說都脆弱如蚊蠅,卻足夠煩人,剩下的一部分則要麻煩得多。

當世人修數一數二的強者與白龍糾纏著,鬥法時的餘波將平原的地表挖去一塊,他們的隨手一擊遠比後世同修為的修士要強上許多,即便如此,與世間最強的異獸搏殺仍舊過於勉強。

龍王克敏嘶吼著什麽,但執拗地相信異獸們帶來天災的人修不置可否,攻擊愈發淩厲。

此世最強大的異獸之一被絕望的人類圍殺,似乎與那些它隨意地甩尾便拍成碎片的人修們並無不同,它將會死在這裏,若是克敏身死便能讓被盜走的一部分靈氣重歸原位,那麽即便此處的人修妖修都死光了也不可惜。

克敏的血順著它灰白崎嶇的身體淌下,白龍的身體上血液流淌的痕跡好像猩紅的蛛網將它纏住,龍血滴落在貧瘠的沙土之上,幾株青翠的靈植從和著血的土地生長出來,貪婪地汲取著浸透了這片黃沙的修士血液。

天變之後,修仙界幾乎全面崩毀,若想要傳承不滅,非得有所犧牲才行。

其實部分人修未必不知道天變對異獸影響遠大於他們,但絕路前的人總會選擇孤註一擲。

風沙半遮半掩著巨龍的身體,即便是她也不得不承認才殘殺了她無數同胞的龍王有著出離瑰麗的身姿。

那仿佛自然精心雕琢的造物,朝著天空發出痛苦的悲鳴——它龐大修長的身體被某人獻祭自身的舍命一擊切斷,一並在地面留下一條長達數百米,不可知其深的峽谷。

眼前突然閃過許多血跡斑斑的景象,向時雁的意識緩慢飄落。

戰場趨於寂靜,名為克敏的白龍在艱險的死鬥中存活了下來,但也同樣命不久矣。圍繞著人修們的殺陣,方圓數百裏內除了茍延殘喘的龍王之外再無一活物。

鮮血從它身軀的斷面噴湧而出,灌入那道極深極長的裂縫中。白龍在屍體堆積成山的戰場上發出哀慟的長吟,龍吟傳遍大地,卻聽不見任何回聲。

克敏突然仰起頭,張開嘴,一顆碩大的青色珠子慢慢從龍口中飄出。青綠色的龍珠上附著或深或淺的紋路,與白龍的眸子同色,映照著豎瞳中平靜下來的情緒。

命不久矣的龍王眼中出現了奇異的慈悲,如妖丹一般等同於龍族半身的龍珠被白龍珍重地放入地峽中,霎時間青光大盛,一簇簇青綠的草木從地峽中爬出,向四面八方蔓延出去,轉瞬之間填滿了整個盆地,在風沙籠罩的大地上點出一片翠綠。

本該就此死去步入輪回的修士魂魄被地峽中四散而出的青光拉扯著,拖入深不見底的地下,不計其數的修士死於此處,囚於此處,永世不可超生,這是龍王的報覆。

白龍垂首死去,身軀上長出連綿的樹木,呈月牙狀包裹著峽谷。

自埋藏著龍珠的峽谷為起點,白龍的屍身在失去生命的瞬間化作灰白的巖塊與枯木,但卻有數條靈脈在地面、空中延展,傳至遠方。

忽然,黃沙沈澱、露出少有清澄景象的天幕突然裂開一條縫,幾束彩光從裂縫中透出,照在灰巖中開出的小花上。

修行大成,天門大開,迎仙人入境。只是這新生的綠林中,卻無一生靈可回應。

怨魂峽並非是囚禁怨靈的封印地,而是上古龍王死前向圍殺它的修士的覆仇,那些幽魂不像後世所想象的那般是化鬼之後被囚於此地,而是在漫長的清醒與幽閉中逐漸瘋魔而致怨氣叢生,最終才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但從另一方面來說,無論是人族還是妖族所傳唱的故事都算不上假話。

數以千計的修士大能如草芥般命絕於此,但看似稱霸一方的異獸卻也與這些弱小螻蟻同葬此地,無論最後誰輸誰贏,都同樣泯滅於歲月之中,再光輝的偉業也無人知曉。

白龍先前屠戮敵軍時血流千裏,亡骨壘作屍山,黃沙血凝成塊,它也不曾有過一絲猶豫,臨死之時長嘯無同族回應,過去稱臣俯首的弱小生靈究竟做了些什麽自在不言之中。

族裔覆滅,即便災變過去於龍族而言也再無意義,就此散作虛無,留此間人族、妖族繼續內亂爭鬥,不更為快意?

向時雁有些猜測,所謂靈氣衰退緩解,不過是因上古異獸自甘為祭,後世讓出一片新天罷了,而傳說所謂的仙界覆滅,實則是因討伐異獸以血還血所致。

殺異獸解天變以救我族,鐵石心腸,自私至極。然不吝己身,以命相換,置死生如無物,一心只為後來者謀,卻又稱得上英雄之舉。

滅族之恨當前,又是什麽讓遭難的族裔心中仇恨難消的同時慈悲歸化,自消血肉化作靈脈呢

處事矛盾覆雜,正是情之奇詭難解之處。

向時雁意外窺見了修仙界不為人所知的秘辛,心下不寧,卻又有種恍然明悟之感,困她百餘年的瓶頸,就在此時悄然消融。

烏雲聚攏,天雷傾斜而出,那水桶粗細的藍白雷光輕而易舉地穿透了廉琸法器的屏障,重重擊在仍在意圖吞沒向時雁神識、將她困死在其中的鬼霧之上。

天雷之威鬼物最為恐懼,那灰蒙蒙的霧氣顫動了一下立馬避退開來,但不知何時,單純由厲鬼糅合而成的灰霧中竟然摻雜了一點冰白色的霧氣。

白霧團團圍上,與灰霧交纏著,硬是將它扯在了原地。

被鬼霧匆忙松開的向時雁支著劍站起,那種意識脫離肉身的飄忽感覺還未完全褪去,白衣女子方才生生受了一道天雷,踉蹌著嘔出一口鮮血,卻還是遠遠目光驚駭的虞子茗笑了笑。

正與鬼將糾纏的於祁見狀忍不住大笑了一聲,鬼修倉皇地命那道陰影避開,她反而迎上那桿銀槍,任其從她胸中穿過,卻也將鬼將束縛在了原地。

電光跳躍,又是一道雷光照下,於祁一腳將那鬼影踢到了天雷正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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