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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金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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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金丹

若是讓修仙界的諸位知道這躲去凡間的家夥竟然在凡人面前自稱高陽道君,定會笑掉大牙。莫說是他還在仙門時,便是現在的太虛宗主見了這兩個字也得乖乖躬身行禮,恭敬地喊上一聲老祖宗——“高陽”乃是太虛宗千年以前一位修為渡劫的宗主的道號。

“高陽”過去還在太虛宗修煉時有另一個道號,另一個名字。

他七歲時進入太虛宗,一入門便驗出是木火雙靈根,地級中品的天資,被一位長老收入門下,悉心教導。

十年苦修,他終於在十七歲之時成功築基。宗門將其視作天才,資源傾斜助他修煉,又過了十多年,在他三十四歲的時候結成了金丹。

太虛宗門規,金丹以上的門人可以做教習長老,和他師尊那樣的元嬰長老不同,平日要負責內外門弟子的修行指導。

大多數人不願意在這些層次不齊的幼苗們身上浪費時間,但他那時候卻沒什麽異議,因為他是除了掌門之徒以外資質最佳,修煉速度最快的。師兄大多數時間都在閉關苦修,他便是所有教習長老中結丹年紀最小的。

他年紀不大,輩分很高,被一群煉氣、築基的弟子“師叔”“師伯”“長老”地叫著,現在回想起來也不知他是多愚蠢,被吹捧得好像要飄起來。

如果不出意外,總有一天他會突破元嬰,與師尊平起平坐,或許師尊退居幕後之後會將一峰之主的位置交給他……

如果不出意外。

有一天,掌門把許久未出關的宗門大師兄從洞府裏叫了出來,那是個星眸劍眉的冷峻青年。看到青年的時候,他突然心頭一顫,其實他知道自己根本算不上什麽天才,大師兄二十多歲結丹,今年四十二歲,已經蟬聯三屆潛龍榜榜首。

這才是天之驕子,這才是天才。

他梳洗打算去拜見師尊時看到鏡中平平無奇的中年人面孔,突然毫無預兆地一拳將鏡子打碎了。

區區碎片劃不破他的金丹之體,卻好像將他體內的什麽東西劃拉得鮮血淋漓。

他知道師尊突然召喚是為了什麽,新一輪的潛龍榜排議將要開始,但是他突然害怕起來,神州青年才俊層出不窮,有些怪物連天資卓絕的大師兄都不好對付,他又能在其中討到什麽好呢?

他還記得那一天,在去天機門的路上,師兄抱著劍立在飛舟前端,他靠著艙門,一位師弟正給他奉茶。

大師兄突然從船首跳下來,他順著對方的目光望去,發現遠處飛來幾只巨大的仙鶴。

“是玉蒼山的人。”師兄說道,控制著飛舟減速讓玉蒼山的隊伍上來。

這飛舟乃是天級下品的代步法寶,大小形態任意變化,宗主交給師兄為太虛宗撐場面用的,要多裝下十幾個人毫不困難。

一位翩翩公子從仙鶴一邊羽翼輕快地滑了下來,素來不茍言笑、對他愛答不理的師兄在看到那個青年的時候眼睛突然亮了起來,快步迎了上去。

兩人說了什麽他聽得清楚,現在卻不太記得了,只知道那男子是玉蒼山大弟子黎檜。掌門行蹤縹緲,據說黎檜已經在各個長老的見證下綬了印,被定為下任掌門,早早地開始處理宗門事務了。

月華君向時雁當時十七歲,是一亭亭玉立的少女,乖巧地跟在師兄身後,對太虛宗門人的興趣還不如飛舟大。

但她實在是太美了,一位師弟被少女超人的容貌迷了眼,一路上向他打聽、向大師兄打聽、向黎檜打聽、甚至向向時雁本人打聽她的事,像個傻子。

他卻不知為何覺得這少女靈息吐納間修為內斂,讓人不寒而栗。

人很多,神州各地的修士來到天機門,所有人都是來看黎檜與師兄的對決的。兩人年紀相仿,修為相似,前三次雖然都是師兄勝出,但也不過是一招一式的差距,不管今年誰奪得榜首都不奇怪。

擂臺邊上噓聲和喊叫陣陣不歇,他大腦嗡鳴,恍惚間想起年幼時在凡間與人鬥蛐蛐的時候。

他有一只花將軍,至今印象深刻,頭大,腿大,觸須直,一副常勝將軍的長勢,卻被對方的小蟋蟀生生咬下一條腿來。他敗了生氣,又不想要瘸腿蛐蛐,便用鬥蛐的盅蓋將它碾死了,花花綠綠的東西爆了一桌子。

師兄在他上臺前悄聲叮囑說:“那女孩我看不透,你自己多加小心。”

向時雁站在擂臺上,提著長劍,遠遠地對他拱手。

他好像是被一陣風吹上了擂臺,對面的少女儀態和神情都十分美麗,她才十七歲,多半只是跟著師兄來見見世面。聽說玉蒼山掌門對她寵愛有加,待會點到為止,趁早將她打下擂臺吧。

然而少女劍尖一抖,游龍一般朝他刺來。

這一劍快得他不知如何反應,只是慌亂地後退,劍鋒堪堪擦過鼻尖,然而少女卻依舊神色平淡,好像沒有蓄力一擊沒有命中的懊惱。他在身前結了印,幾道靈力觸須一般甩過來,將少女身下的地面切出幾道又細又深的口子。

向時雁為躲避靈力觸須騰空而起,落地時宛若蜻蜓點水。

他們又回到了開始時的站位,方才短暫的交手只是試探。

少女劍法淩厲,揮挑之間帶著一股寒氣,她側身後腿一支,手腕抖動劃出上百道劍光朝他逼來。

向時雁是變異冰靈根,這件事他早有耳聞,但剛才匆忙交鋒中對方透出的氣息卻讓他有些遲疑,不知道自己的火能否化解。來不及反應,他擡手撫上劍柄的符文,淺綠色的光芒順著劍紋迸發出來,萬千條藤蔓的光影隨著他揮劍的動作散開,在他身前形成一個屏障。

修士所練功法不同,與人交手的模式也不一樣。劍為兵器之首,幾乎可以算是修士必練,他還真沒法看出向時雁是什麽類型的修士。

然而很快他就感到一陣讓人汗毛聳立的寒意,不光他傾註了半數靈力的屏障被向時雁輕易刺破,在他震驚的同時,一層冰花也迅速攀上了他的雙腿。

含有冰屬性靈力的劍光在刺破屏障時發出湮滅的刺耳聲音,一陣雪塵也隨之爆發出來。

視野被蒙蔽讓他下意識地慌張起來,腳上的禁錮卻怎麽也掙脫不開。眼前白茫茫的雪塵突然攪動起來,泛著藍光的劍刃從白氣中刺出,一下將他手中的靈劍挑飛。

向時雁的身影裹著飄動的白煙出現,回挽長劍伸出另一只手抵在了他的腹部上,接著便是一陣大力傳來。他被拋了出去,感受到一陣失重感,視野突然上下顛倒,他像個破包袱一樣被少女甩下了擂臺。

寂靜持續了幾息,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這不可能,我可是金丹……他忍著腹部的劇痛想要撐起身子,還未擡起頭,便聽見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陣嘈雜,緊接著是聲勢浩大的歡呼。

兩招?兩招?這怎麽可能?我可是……他冷汗直流,臉上突然失去了血色,胃中火燒火燎,他的臉卻僵得做不出表情。他和師兄遠遠地對視,對方臉上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好像此時跪倒在面前的不是自己的同門。

少女的靈力和術法都不是築基能夠企及的,她必然已經是金丹期了。

意識到這點,他突然眼冒金星,想要掙紮著像坐起來,卻胃部一抽,控制不住吐了一地。

他在數百人的面前,狗一樣跪在地上嘔吐著,被淚水充盈的眼角看到擂臺上的少女模糊的身影緩慢消失在視野中。

好像有一條巨大的鴻溝將兩人隔絕,站在另一邊的向時雁眼中所見的光景想必遠比他要廣闊得多。

十七歲的金丹?這怎麽可能?

他將自己關在房中,淒慘地自嘲著。直到決賽之時才被師弟從房中強拉了出來,要是讓師尊知道他不僅丟臉地敗了,還不去給師兄觀戰加油,想必又要責罰了。

半個月的自暴自棄讓他形容枯槁,酒還沒醒,被師弟攙扶著顫顫悠悠地拉到擂臺下。

與師兄相對拱手的還是那個少女,那時,他腦中好像有什麽東西斷掉了。

他莫名篤定向時雁會贏,因為一種奇妙的直覺。就在那時,他恍然發覺憑自己的資質根本沒可能成仙,以前不過是在自我滿足地追逐一個仿佛水中月鏡中花的幻影罷了。

道友切磋,點到為止。過了二十九招後師兄抱著劍認輸了,兩人甚至連皮都沒擦破,但不論是擂臺上的兩人還是在場的眾人都能看出,再有十招向時雁就要勝了。

師兄與少女互相點頭示意,一句話也沒說,從兩側下臺,但是他就是知道,等到幾十年、幾百年後,向時雁再回憶起這段經歷,她能想起的是這場體面又勢均力敵的較量,而非那個在臺下狼狽地嘔吐的平凡修士。

他再也沒法修煉了,無論靈力在體內運行多少個周天,他都無法再有寸進。

師尊惋惜地對他說:“不破心魔,再無成仙可能。”

他則回道:“本就資質愚笨,如何成仙?”

師尊什麽也沒說,只是搖了搖頭,趕他到凡俗歷練去了。

他再沒回去過。

“道友為何如此出神?”老道的聲音及時將他從深陷回憶的狀態中喚了出來。

高陽眨了眨眼睛,他的心跳還未平覆,強行將靈力的波動壓下,回道:“就是想起從前與向長老見過一面,雖然她可能對我沒什麽印象。”

金丹,這個無名老道竟然是個金丹,這可真是白撿的好處啊。

高陽眼中兇光內斂,他被心魔纏身,靠自己這輩子都別想再有所精進,他這三百年間能從金丹初期增長至半步元嬰,全靠外力輔助。

有了金丹修士的內丹做主藥煉制聚靈丹,他還怕沖擊元嬰失敗嗎?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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