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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離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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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離家

林家住在上湖村村尾,家中有幾畝薄田,一年到頭攢不下幾兩銀子,家中宅子有四屋一院,墻面也新,是前年大女兒招娣出嫁後翻新的,當時林大爺堅持要多蓋一間屋子準備給孫子娶妻,還多買了兩畝地,可以算是林家最闊綽的時候了。

去年年初屋子才建好,辦了一場派頭十足的喜宴。幾個修屋的工匠都是城裏的,林祥到租田的員外家結年錢的時候一道將資費給他們結清了。對方和林祥推杯換盞稱兄道弟幾回後,知道他剛嫁了女兒,來城裏一趟懷裏還揣著剩下的彩禮錢,便哄他一道去那煙花柳巷,耍到三天後沒錢了被青樓趕了出來,還在小賭中欠下幾筆小債。

林大爺好面子,更不知道要去哪裏鬧,將兒子關在家中打得兩天下不來床,心中郁氣卻怎麽都難以散去,終於在梅雨季撒手人寰了。

林小叔從城裏趕來見父親最後一面,還在墳前和兄長打了一頓,在全村人面前大罵他是“不知好歹的狗東西”,卻也還是遭不住父親臨終遺言和母親的哀求,替林祥還了八兩外債,此後再也不和哥哥一家來往了。

向時雁早已通過神識見過林家嶄新的院落和一家人拮據的生活,心中存著疑惑,悄悄按下不表,被林家人請到前堂的桌前。

雖然林盼娣一家並不是原作中有名有姓的人物,但系統還是從世界信息中查到了林家相關的部分,這是它沒想到的。暗暗將這個異常記錄,趁著林家人上茶的空檔,系統將相關信息說給向時雁聽,她對這家人更加不喜。

“向仙長,小人無知,請教玉蒼山在神州何處?”林祥恭敬地一拱手,旁邊林母煮了林大爺生前拿來招待客人的茶葉,將缺了口的碗全部收起來,換上兩個青白色的茶碗,小聲賠罪:“一點粗茶,不成敬意。”

女修禮節性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指尖靈力聚集,她在空中一點,劃出一條直線,道:“此處為彭州,西北去,過兩州,義興、太平之間。”

“這……”林家人快速對望一眼,他們眼中的遲疑被向時雁捕捉到了。

“無需擔心盼娣生活,玉蒼山從來善待門人弟子,”她頓了頓,袖子在桌上一遮,變出一檀木托盤,上面盛著規整雪亮的一盤銀子,“這是一百兩白銀,聊以撫慰諸位將盼娣養大的辛苦。”

林盼娣沒想到這風光霽月的女子竟會如此市儈地端出金銀賄賂她的家人,驚得下巴都要掉了。一邊的林家人也嚇得嘴合不攏,林奶奶將孫子放下地,快步將門窗掩上,林祥楞楞地想伸手去拿這橫財,被妻子狠狠拍了一下,這才回過神來:“我們自然相信仙長,盼娣能有這仙緣也是她命好,仙長若不著急,可否讓小女先收拾行囊,再與家裏人道個別?”

“自然。”向時雁掃了一眼呆立在身旁的女孩,抿著茶應道。

母親為她打包衣物的時候一言不發,動作卻很慢。林盼娣在一邊絞著手,也不知道該拿些什麽,會不會讓家裏人生氣。

婦人在布包中塞進幾件短衣,又打開櫃子,將去年新做的棉衣塞進了包裏,母親啞著聲音說:“北邊冷,你小心不要凍著了。”林盼娣手指抽動了一下,恍惚地憶起還小的時候,冬日屋內暖融融的,阿姐和娘就著屋內昏黃的燭火納新衣時有說有笑的場景,她想開口叫聲娘,卻無論如何也無法發出聲音來。

林母翻著櫃子,像是在找什麽,半晌才呆然地回頭,喃喃道:“我還想你那個娃娃到哪裏去了,原來是你阿姐給帶走了,真是……嫁去那好人家享福的,還帶那破布頭做的東西幹嘛……”她有些失落地垂下手。

林盼娣記得那個娃娃,她出生時姐姐招娣正是學針線的時候,看見隔壁王家的小兒子有個他爹上城裏給帶的老虎娃娃,就給妹妹也縫了一個,用的是繈褓剩下的碎花布頭,後來縫補了好多次,只是找不到一樣的花布了,洗幹凈以後是個淡粉色帶一點深色補丁的四不像。

她張口,才發現舌根和臉頰有點發酸,她匆忙接住了下墜的淚珠,積累了半天的委屈突然傾軋過來,盼娣甚至沒在第一時間察覺到防線已經崩潰,她又說不出話了,顫抖著發出細細的哽咽,雙唇咬得發白。

林母慌忙地避開了女兒的淚眼,背過身去將眼睛揉了兩遍,又把一件半成的夏衣疊好放進布包中,在下面塞了一個小包:“你姐姐出嫁的時候我把我做姑娘時候的衣服都給她了,也沒給你剩下兩件……只有手裏正在做的這件,你去了仙門,裁縫女紅也不要落下,自己把它做完,人要精神體面一點。”

“你去了那邊應該不缺金銀,這一點錢是我自己攢下的,你爹他們不知道,你只管拿著路上買一點東西吃,不要饞起來被仙長看了笑話。”

正在主屋註意偏房動向的向時雁沈默著放下茶盞,一時間也是心情覆雜,她踏上修仙一途已有數百年,知道人性多面,今日更是深有感觸。一個母親可以冷眼旁觀丈夫毆打女兒,會對女兒身上的異狀感到害怕,但此時的不舍和傷感卻也不似作偽,人心百面,確實值得深思。

她用神識旁觀著小聲抽噎的林盼娣,看出她心中的不舍,無奈地搖了搖頭。

“仙長?”和她對坐的林祥突然搓了搓手,向時雁心中本就不喜他,此時心下情緒變動,更覺得他令人不快,但還是禮貌地做出回應。

“就是……我想知道,這靈根是如何看出的?”

女修一早註意到他和林奶奶的眼神交換,知道他心裏打的什麽主意,當下摸出一塊刻有陣法紋路的靈石,擺在桌上。林奶奶趕緊抱著林元濤湊到桌邊,急切地將林祥擠開,讓寶貝孫子坐在仙長邊上。

這幼童不過五六歲,眼神尚且懵懵懂懂,一見桌上光滑雪亮的靈石,伸手就要拿。

向時雁微微皺眉,心裏惱怒同一個家庭出身的,這家人將兒子養得這樣自我,不知禮數,卻把女兒教成那般逆來順受的模樣。

不過也沒什麽好和一個孩童計較的,女修指尖靈光一閃,那測靈石上的紋路一點點亮了起來,逐漸發出微弱澄澈的五色光輝。林奶奶和林祥頓時驚喜地跳起來,急迫道:“仙長,是不是——”

“非也。”兩人狂喜的話語被向時雁冷漠地擊碎,女修將那靈石從林元濤手中攝過來,陣法仍在運轉的靈石一到她手中便發出藍白的強光,與方才的五色光輝一比,差距有如皓月螢蟲。

“令公子是五色雜靈根,並無這仙緣。”

欣喜的兩人臉色瞬間陰暗下來,林奶奶訕訕笑了,說到隔壁去幫盼娣收拾東西,逃也似的走了。

向時雁本以為他們至少會問問盼娣的靈根如何,結果連扯謊的必要都沒有,不由得嘆了口氣。

這廂林奶奶到了偏房,一見林盼娣站在屋角流眼淚,覺得很有趣似的上前去瞧了瞧,盼娣不快地撇過頭,不讓她看。

“嘻,這小妮子……不見你哭過幾回,今天要走了,知道家裏人的好了。”她晃蕩著到林母身旁,看見對方已經將布包紮好了,沒趣地問盼娣:“你娘也不給你點零錢路上用?”

“盼娣此去吃穿再不愁了,哪還用得著我給她銀子,娘要是想,便給她幾個銅板,路上說不定還用得著。”林母神色淡淡,提起布包,塞進了呆楞著的林盼娣懷中。

林奶奶咂了咂嘴,說:“你說的也是。”又轉向盼娣:“也不知道上輩子修的什麽福氣,讓你遇到這好事,但是你去了不要忘記家裏人,時常回來看看,你畢竟還是姓林,要常常惦記著家裏。弟弟還小,說不定下次等你回來就長成個好男子了……哈哈哈……”

她自顧自開起玩笑來,林盼娣卻突然渾身發冷,好像又置身於那冰冷無助的水中,抽泣聲斷斷續續地停了,她拿起背包,一言不發地走出門。

向時雁在門口等她。

仙人一甩袖,飛出一把長劍來,在空中盤旋一圈,引得幾人驚呼,又慢慢停在她腿邊,她朝林盼娣伸出手。

女孩眨眨眼,回頭看了一眼家裏人。林奶奶靠在門框上,表情難以辨明,爹牽著弟弟就在一旁,驕傲地對兒子說姐姐就要去修仙了雲雲,娘……娘在屋子裏沒出來,盼娣在窗戶邊上看到一點人影。

她突然心如明鏡,明白就算此刻自己不走了,他們大概也不願意用一百兩換這個女兒。女孩捏了捏衣角,竭力讓自己表情放松下來,她緩緩走近向時雁,牽住了她的手。

林盼娣一生都不會忘記這個時刻,她的命運從此改變,而這一切都要歸功於這雙帶著涼意,卻讓她心間感到一些溫暖的手的主人,那時她還比向時雁矮許多,仰視著神女一般的仙人,惴惴不安的心感到莫名的安定。

踏上飛劍的時候她慌張地抓住了女子腰間的衣物,那人則擡手攬住她的肩,將她緊緊地護在懷中,一邊捏起劍訣一邊說:“小心站好,不要掉下去了。”

之前有被靈光帶著略空的經歷,林盼娣已經不對飛天這件事感到害怕,腳下的景物在慢慢縮小,風聲在耳邊陣陣略過,一股清爽的開闊感籠罩心頭。

林盼娣最後一次回望這個她生活了十年的地方,第一次發現它是如此渺小。

作者有話說:

有評論說給錢便宜他們了,還有的說給錢變味了,我仔細思考了一下也覺得是這樣的

但是我認為對於向時雁來說給錢是最方便的,因為金銀對她來說和土塊沒有區別,卻能讓林盼娣看清她家人的真面目,徹底斬斷塵緣

我是為了寫盼娣回家的情節所以才寫的這一段,後面還有這些人的劇情,是在為她再一次回到這裏做鋪墊,相信當她再一次來到這裏時是以另一副面貌與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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