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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他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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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他不會

風裏的味道似乎不太幹凈。

方宸輕輕咳嗽,眉頭微蹙。

“犬科動物鼻子都這麽靈?”溫涼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你聞到什麽了?”

“...腐爛的東西。”

方宸略帶嘶啞地開口,意識慢慢回籠,發現手腳竟然都被牢牢地捆了起來。

他斜靠在溫涼懷裏,像是被拴住的獵犬,在主人懷裏安憩。

“...溫、涼。”

方宸的怒氣值快要達到頂峰。

“噓,別說話。”

溫涼食指輕輕擱在方宸的唇畔,卻反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指腹上一圈鮮紅的牙印,整整齊齊,溫涼看著那咬痕,甚至笑了一笑,像極了面對家寵的溺愛,滿是俯視的上位者姿態。

他輕輕摸了摸方宸氣得隱隱發抖的唇角,壓低笑音,說:“咬傷了他,心疼的,不還是你嗎?”

“不,你想多了。等他回來,最懊悔的,應當是他,而不是我。”

方宸的反駁很理智,沒有預料中的暴跳如雷,溫涼頗有些意外,低頭看著懷裏的人。

方宸微微挑了唇,攻擊性強烈地瞇了瞇眼睛:“你最好主動放開我。在我恢覆體力自己掙脫以前,你還有機會糾正錯誤。”

方宸的話十分平靜,但溫涼並不懷疑,一旦那只小狼被解開束縛,第一個就會沖過來咬斷他的喉嚨。

“你不殺我,也不跟我一起死。現在,連讓我抱一下都不肯?你以前,從不這麽冷漠。”

溫涼從身後抱著方宸,雙手環著哨兵勁瘦有力的腰,把頭埋進了他的肩窩,用熟悉的聲線說著方宸並不知曉的從前。

方宸緩緩閉了眼,宛若磐石,不動也不說話。

饒是如此,溫涼還是能從方宸壓抑的喘息中讀出那人的憤怒、羞恥、殺意和委屈。

溫涼嘆口氣,說。

“...你為什麽不信我?你就是他。”

“我不是他,你也不是他。我和你,兩個替身,沒什麽交流的必要。”

主賓交錯,時空記憶紊亂,誤解與隔閡讓兩人之間誕育不了任何信任。

溫涼卻完全了解他的哨兵的倔強與決絕。

他一旦認定的事情,就不會輕易改變。

溫涼又將方宸抱得緊了些,像是緊緊纏著木架的柔軟青藤,讓人有種纏綿的窒息。

大抵是這個懷抱太過患得患失,方宸眼光斜瞥,竟真的望見了溫涼泛紅的眼角。

...他是,在哭?

方宸喉結微微顫了顫,說不上是什麽心情,只覺得覆雜難言。

溫涼一系列瘋子行徑都沒能讓他服半分軟,這近乎淒冷的一抱,倒讓方宸生出點不忍來。

他失去了哥哥,每每心痛難忍;溫涼失去靈魂共鳴的哨兵,想必只會比他更痛苦。

他遇見的溫涼,沒有過去的記憶,性格灑脫自由,像束不住的風,沒有牽絆,故而招搖而溫和;而現在覺醒的這個溫涼,滿是過去的痛苦,性格扭曲,怕是被哥哥的死一直困在了從前。

方宸半是自嘲、半是認命地笑了一聲。

他絕望地閉了閉眼,抖著手,勉強勾了一下溫涼冰冷的手掌心。

僅僅是這一個妥協的動作,就仿佛抽幹了方宸全身的力氣。

溫涼將他抱得更緊,耳語纏綿,絲毫沒有哭過的嘶啞,反而帶著熱乎氣的挑逗。

“這麽簡單,就放下了對我的戒心?”

“……”

方宸動作一頓,被玩弄的惱怒和恥辱卷走了所有的同情。

而溫涼明顯沒有停下的意圖,還在方宸耳邊兀自笑語。

“之前還在懷疑,是我殺了你‘哥哥’;現在,只是因為我稍微露出了點脆弱,就把懷疑拋到九霄雲外了?經歷了那麽多,怎麽還是那麽容易心軟?”

“……”

“你不是向導,無法真正與他人共情。你讀不懂別人真正的想法,你的善良,都是基於自己的想象。你覺得我脆弱,是因為你也不夠堅強。你看著我,其實就是在看自己,看著,你在我身上的自我映射。”

見方宸沒有回應,溫涼便捂著方宸的手,兩人體溫很接近,一樣的冰冷。

溫涼另一只纖白的手挑開方宸的襯衫,捉著方宸的手指,慢慢深入,輕輕按揉著他腹部被李堯善打出的淤青。

“你的善良太脆弱,不堪一擊。當你被打這一拳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

“讓我聽聽你的心。”

溫涼貼近,用溫熱的唇貼著方宸的耳廓。熱流湧入耳道,像是吹散了細細密密的蒲公英,帶著篤信的話搔著方宸的意識,輕敲著方宸搖搖欲墜的精神壁壘。

“嗯,不解,失望,疑惑,委屈。是啊,你其實也知道,人與人的信任比紙還脆弱。”

方宸呼吸壓抑急促,而溫涼愛憐地用手指摩挲那人的唇角,極具同情地嘆了口氣。

“自欺欺人的善良。”

挑以憤怒,澆以同情,戳以痛處。

溫涼為方宸獨家定制的精神牢籠,十分契合,幾乎是貼著方宸的弱點而建,無言的倒刺,一根根紮進方宸的心底,毫不留情。

溫涼微笑,夜風拂過他的眉眼,像是花瓣尖輕顫,美得朦朧,可方宸只覺得背後一陣陣發寒。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溫涼俯身吻住。

冰涼柔軟的唇瓣堵住了方宸的呼吸,而獨屬於溫涼的味道像漲潮的海水淹沒方宸的喉舌。

他像是溺水,越掙紮,越沈溺。

他的五感被溫涼蠻橫地塞住,仿佛被按在了泥沼裏,口鼻被封住,耳畔只剩下急促的心跳聲。

而溫涼帶笑,仿佛向滿身泥濘的他伸出了一根呼吸管,那是一片沼澤裏唯一的生還希望。

方宸拒絕承接溫涼施舍而渡來的氧氣,直至缺氧到暈眩,可驀地,一道極具壓迫的精神指令自穹頂而下,伴著一聲極閑適而愉悅的笑,劈開了方宸嚴防死守的堡壘。

“張嘴。”

方宸紅著眼眶,沖冠怒意化為唇舌間血腥味極重的喘息,而他不得不像個旁觀者,看著雙唇不受控制地為溫涼而開。

他猛地閉了閉眼,近乎於同歸於盡地,將牙齒重重落下。

“嘶...”

溫涼輕觸著被咬傷的嘴角,唇間一點朱砂紅,像極了愛情的灼烈。

方宸卻冷冷笑了一聲。

吻技不錯。

可惜。

沒有尊重的吻,只該是鮮血淋漓的。

“不要抵抗。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盼望你平安幸福,那,只能是我。”

“呵。”

招牌冷笑適時上線,方宸幾乎按捺不住後面接踵而至的嘲諷。

而溫涼卻用指腹按住了方宸的唇。

“我沒有刻意抹黑人性,也不會像你一樣試圖美化罪惡。我來,是要教你,認清這個世界的顏色。”

“...呼...呼...”

方宸緊緊抿著唇,唇角發顫,憤怒和茫然交織,他只能閉上眼,拒絕再被溫涼洗腦。

可高級向導最能調動哨兵的情緒,方宸手心後腦發麻,手腳沈重,像是溫涼手裏的玩偶。

他最痛恨這樣失去自我控制的不堪。

而溫涼明明知道他不喜歡,卻根本就不在乎。

“睜開眼。”

溫涼輕輕敲了敲方宸的太陽穴,後者像是聽從指控的機器人,不受控制地張開了眼。

他近乎厭惡地別開了眼,躲開溫涼,餘光正瞥見一道道極微弱的火苗竄上天幕,炸出了一朵朵幾乎不可見的黑紅色煙花。

而煙花碎屑是血肉做的雨,刺鼻的味道隨風飄散,一陣陣地沖擊著方宸的視嗅覺。

而溫涼在他面前笑,右手紳士胸前一禮,眼底滾著黑色的火。

“歡迎來到真實的世界。”

方宸看他。

此刻的溫涼仿佛跟這骯臟的世界融為一體,濃烈的血紅、極致的深黑。

耳畔的人肉煙火還在繼續,血、骨頭、肉塊,‘砰’地炸開,而溫涼踩著節奏鼓掌,像是見證最美的歡慶盛典。

“...要麽放開我,要麽殺了我。”

方宸給溫涼下了最後通牒。

“在你沒有能力掙脫前,你沒有資格給我選擇。”

溫涼扶起方宸,將他抱在懷裏,一個動作就幾乎用盡了他的力氣。

他靠在方宸肩上咳,星點的血跡落在掌心,被毫不在意地拭去。

“ 放開你,然後呢?你想救他們?為什麽?是因為他們給你藥,幫過你?”

“……”

“你以為他們給你藥是為什麽?怕你難受?恕我直言,你和我,跟他們平日面對的儀器沒什麽區別,甚至還不如機器。因為,機器壞了,耽誤他們的工作進程;你我病了傷了,他們只會鼓掌大笑,搞特殊的關系戶又少兩個。”

溫涼的話裏帶了評頭論足的戲謔,毫不留情打擊著方宸的天真。

那一枚轉瞬即逝的焰火倒映在溫涼毫無笑意的眼底,應和著那絲絲縷縷的暗紅。

他的精神觸手緩緩延展,伸向夜色盡頭。

那些飽滿、鮮活的貪欲已經消失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痛意和對生的渴求。

溫涼閑閑撥弄著情感波動,輕輕握住方宸的手,那些洶湧而來的情緒一股腦地塞進方宸的腦海中,像是一群活蹦亂跳帶刺的沙丁魚,拍攪著方宸的心房。

不同人疊加的痛苦如同難不可攀的高山、無數陰謀與算計像是深不見底的溝壑、絕望的悲鳴如同烏鴉齊鳴嘲哳難聽,方宸雙耳嗡鳴,心跳急速,幾欲作嘔。

他回望,溫涼的臉上卻毫無變化,甚至習以為常地帶了笑意。

“矮瘦的那個,疼得最厲害,應該是斷了兩只胳膊。眼睛少了一只,連眼眶都被爆炸的能量彈出來了。”

“戴眼鏡的那個,一直在哭,可能是斷了一只右手。可惜,這輩子晉升無望了。”

溫涼說著可惜,表情卻頗有些興味索然的淡漠。

“嗯,最高的那個,倒是不錯。腳沒了,膝蓋骨裂了,沒哭沒喊。只是一直在默念在醫院裏的兒子,怕不是交不起住院費,今晚就要被趕出去了。”

見方宸的手腕劇烈地抖了一下,溫涼輕撫他手臂繃起的青筋,溫和地哄道:“為了兒子,就想要殺你和我?任何人都可以有苦衷,但這不是犯罪的理由,是不是?”

方宸就這樣定定地看著溫涼,眼神有些陌生。

溫涼吻他的額頭。

“還有很多。但你不喜歡聽,我就不說了。你別這麽看著我。如果不是我,你現在大概已經被他們殺了。再說,我只是給他們指了一條明路,說到底,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作惡,然後死去。這不正是你喜歡的,善惡有報嗎?”

方宸的目光毫無動搖。他的目光像是澄澈的月光,毫無阻礙地照向溫涼,帶著拷問,直逼心間。而後者終於斂起臉上幾分漫不經心的笑,輕輕地嘆口氣。

“我只是推了一把,讓戲快點開演。在你眼裏,這也有罪?”

“……”

方宸明明沒說話,可緊繃的嘴角已經寫明了他的推拒。

溫涼失笑。

不愧是他的哨兵。

深陷精神泥潭的哨兵,竟然可以無視他灌註的負面信息,只死死地抱住一條他認為對的信念,以身化為利劍,徑直劈開了溫涼創造的黑暗邏輯。

溫涼孜孜不倦地教誨著方宸這個世界的黑暗法則,可明顯,方宸再也聽不下去,仿佛遭遇海難後的船員,只決絕地抱著船身碎片,像是抱著一整個宇宙的希望似的。

溫涼扶著額頭,臉色蒼白地笑了。

他微微闔眼,強撐著的精神壓迫一瞬潰散,方宸仿佛從蛛網中破壁而出,獲得了自由。

方宸反手就是一拳,破風聲駭人,‘嗖嗖’地帶著殺意,可最後,卻還是停在溫涼鼻梁處幾厘米。

拳身顫得厲害。

在他出拳的一刻,溫涼眼瞳間不可抑制地閃過一絲欣慰和激動的光亮,卻在方宸停手時,換上了失望。

“你還是不明白...”

“不。我很明白,是你不懂。”方宸不耐煩地打斷他,“上來就要自殺,自殺不成就慫恿別人去死。你把死亡看成什麽了?垃圾的收容站?”

溫涼怔了怔,被方宸逗得偏過頭憋著笑,又悶咳兩聲。

“原來,我也被歸類成垃圾了。”

方宸冷冷看他,臉上沒有半分笑顏色。

“對。活著的人需要勇氣,只想要去死的垃圾不用。”

“……”

“溫涼說過,他會努力找回記憶,去面對真實。不管結果多麽殘酷,都不會再逃避。他看著避世,可比你勇敢。”

“……”

“你說我是自欺欺人的善良,可我看來,你是自以為是的清醒。”

溫涼看著他笑,眼底滾著黑與紅。

“只要是為了你,自以為是又如何?”

方宸輕嗤一聲。

“你口口聲聲說要為了我,說什麽,要教我看清楚這個世界。我用你教?”方宸冷冷淡淡地扯開了肩頭的傷,“無視我的意願精神控制我的人是你,被迫讓我受傷的還是你。我告訴你,你根本沒辦法跟溫涼相比。”

“如果是他,也會...”

“他不會!”

方宸驀地起身,壓著話裏的顫意,忍耐了許久,對溫涼的愛意最終還是沖破了喉舌的桎梏,赤裸裸地展於人前。

“雖然他看上去淡漠離群,甚至有些討打惹人嫌,但他從來不會貶低天真善意,只會於暗處守護希望。他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別人行將岔路,更不會慫恿洗腦別人去死。如果是他,一定會選擇跟我站在一起。即使天黑,即使遍地是血,他也會幫我點燈,陪我渡河。所以我信任他,所以,我願意成為他的哨兵。”

溫涼臉上悠然自得的表情略散了些,像是沒有想到會激出方宸這一番近似於表白的話來。

他仔仔細細地看著方宸幹凈的琥珀金瞳,還想最後掙紮一番。

“就算沒有我慫恿,他們最後怕也會走上相同的道路。這些人,不值得救。死了幹凈。”

方宸覺得自己一番話都餵了狗。

他怒極反笑,輕嗤一聲。

“有人要殺我,我一定殺回去。但他如果不小心掉下懸崖,那我會選擇把他拉上來。有什麽恩怨,面對面了結,而不是像你一樣,在懸崖邊緣蓋了陷阱,偽裝太平。你,不該替溫涼作惡。”

方宸上前兩步,抓著溫涼的肩,手指用力,聲音篤信,眼瞳金影灼灼。

“...記住,我救他們,不是為了其他的什麽人。我是為了溫涼、為了我自己。”

溫涼近距離看方宸側臉,他的哨兵下頜線和睫毛被月光浸得好看幹凈。他終於笑了笑,有些氣餒,又有些無奈,最終松開了手。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不放心。”

他喃喃,方宸沒有聽見,而此刻,明顯方宸也並不想再接受有關那人任何的三觀洗刷。

“在他回來之前,你最好別靠近我。否則,我見一次,打一次。”

方宸走得毫無留戀,溫涼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眼底的血影慢慢散去,像是執念慢慢離去,有撥霧見月的明朗。

驀地,一道聲音自方宸身後傳來。

“如果說,我想讓你遠離總塔、遠離柴萬堰、遠離恒星計劃,你是會聽我的,還是不會?”

方宸回頭,唇角微挑。

“總塔、柴萬堰、恒星計劃?謝謝提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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