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五章 我很放心

關燈
第九十五章 我很放心

方宸自禮堂後臺繞到出口,在摩肩接踵的人流中駐足停望。

沒有他。

方宸回身,擡腳踩著纖細老舊的樓梯扶手,右手扶著墻上搖搖欲墜的相框,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高難度動作站在高處,試圖俯瞰全場,盡快找到迷路的溫涼。

人頭攢動,人聲如沸。

方宸覺得,在一群油鍋裏蹦跶的蝦子中間試圖找到一只躺平的鹹魚,難度確實有點大。

他捏了捏眉心,正要跳下去,卻驀地,餘光捉住了遠處一抹熟悉的背影。

隨意翻折飛起的軍裝衣領,飄逸慵懶的黑色發尾,還有不緊不慢的從容腳步,都像極了他要找的那個人。

“溫...”

方宸剛喊出一個字,便被一陣陣嘈雜蓋了過去。

在這樣鼎沸的吵鬧聲裏,方宸就算吼得再大聲,恐怕也入不了溫涼的耳。

他果斷地放棄了呼喚,只利落跳下,靈巧地朝著那個背影擠過去。

可等到他終於從人群中脫身時,溫涼卻已經不見了。

方宸暗道奇怪。

那散漫憊懶的老孔雀,平常走路慢吞吞地,恨不得一步劈成八步,怎麽現在...腿腳這麽利索。

這很反常。

此刻,磁場的擾動已經漸輕許多,人流密集,也只是因為組隊疏散,並非剛開始亂作一團,互相擁擠的混亂。

方宸只稍微思索,便逆著人流,走到無人處。他靠在禮堂內側的隔間墻壁上,拿出劉眠給他的通訊器,稍微擰轉信號頭。

這次,依舊被接通得很快。

“我說過,沒重要的事,不要聯系我。”

劉眠的聲音一如往常的無波無瀾,可方宸卻敏銳地讀出了一絲不悅和陰沈。

“老師,您被人揍了?怎麽聲音這麽啞?”

“……”

估計連方宸自己也沒想到自己隨口說的笑話居然戳中了劉眠的痛點。

“說,什麽‘重要’的事?”

“我的人丟了,想讓您派人找找。”

“……”

劉眠又沒說話,方宸卻品出了異常的味道。

“您,知道他去哪了?”

“你現在,倒是很關心他。不像一開始那樣,喊打喊殺了?”

電波那邊的劉眠似乎笑了笑,笑聲不怎麽誠摯。而方宸最不喜歡被人戳中心中所想,於是只淡淡地牽了牽唇。

“...看來您很忙,那我就不打擾了。”

方宸面無表情地想要掛斷通訊,卻聽得劉眠一聲壓抑的低咳,接著便傳來重物墜地,‘轟隆’一聲,聽著都疼。

方宸一驚,壓低聲音道。

“你怎麽了?”

“...沒事,只是沒斷幹凈,被影響了。”

難得聽到劉眠低啞虛弱的聲線,方宸微微詫異。而對方壓了壓急促的呼吸,頓了頓,說道:“我可以幫你找溫涼。在這之前,你幫我做件事。”

“什麽?”

“去找找你們指揮官。他現在,應該暈倒在後門那裏。你送他回去。”

“為什麽你不自己...”

“救死扶傷,不在我的職責範圍內;五十三號內部事宜,我也不必插手。如果連這種事情都解決不了,那我看,五十三號還是早點解散好。”

語氣依舊冷冷淡淡,話裏的信息卻不少。

方宸消化了片刻,卻也無法推測出事件的全貌,只知道,大抵是指揮官和劉眠進行了精神鏈接。但,似乎不怎麽順利,這導致指揮官暈倒,而與他進行精神鏈接的劉眠也受到了牽連。

“知道了。”

方宸沒多問,立刻動身,在滿是汗臭味的人群中找到了空隙,一路擠了出去。

劉眠說的果然一點不差。

後門的出口處有幾層石臺階,臺階被樓內漏出的燈光遮出了陰影,而其中似乎有一人跌坐在其中,意識全無。

方宸也顧不得被自己被蹭歪的衣衫袖口,只埋頭向前沖,加緊腳步想要趕到任錢身邊,可自出口湧出的人實在太多,眼看著任錢就要被當做踏腳墊。

“指揮官!!”

“指揮官...”

兩聲交疊的呼喚聲自兩處響起,一聲清亮一聲蒼老。

一只皮膚斑駁枯瘦的手拽著任錢的胳膊,輕輕松松地拽起了昏迷的任錢,老人將他直接扛在肩上,眼神精光奕奕,隱有防備,像護食的老黑豹。

面對著多米諾骨牌傾倒似的軍士,李堯善靈巧地左右閃避,竟然成功將昏迷不醒的任錢搬到了墻根下面。

“指揮官,你快醒醒...這,老頭子我只是出去租了個車的功夫,你怎麽就暈倒了...嗚嗚嗚...”

李堯善鼻頭依舊紅通通的,抱著任錢的肩,把他冒著虛汗的臉往自己懷裏蹭了蹭,從懷裏取出一只小水袋,心疼地濕了濕他幹裂的唇。

可惜任錢喝不下去,嘴角緊閉,水都從唇邊淌了出去。

任錢昏迷時沒什麽表情,濃眉襯得緊閉的眼更加蒼白。對比任錢平常的穩重善良,此刻的他,仿佛扯了一塊白布,把自己蓋了起來,像是自我出殯。

而任錢臉上的神情,方宸實在有些眼熟。

這是溫涼每次記憶覆蘇時,都會戴上的鐐銬。

這恐怕是向導規避痛苦的殺手鐧。

自我封閉,掩飾絕望。

指揮官...也遇上了什麽走不出來的難題麽。

方宸不願再想。

他快步上前,蹲在任錢面前,伸出細長右手,力道沈穩地一捏,直接鎖住了任錢的喉嚨。

“得罪了。”

力道驟然緊鎖,堅糲的五指像是要捏斷脆弱的喉骨一般。

任錢的臉色極快地漲紅,緊閉的眼皮微抖,眼珠左右顫動,窒息感油然而生。

李堯善正紅著鼻頭抹眼淚,驀地見到一只兇狠的手,發出如此冷酷的殺招時,本能攥緊枯老的手掌,幹脆利落地擊中對面歹徒的腹部。

這一拳,力道十足。

而方宸絲毫沒有防備,身體竟直接被力道掀飛半米,重重地跌在了地上。後背卡著石頭地面,脊骨險些被磕碎。

方宸按住被捶打的痛楚,忍著背上一片火辣辣的疼,只單手撐起身體。

再看向李堯善時,兩人都表情覆雜。

老爺子從沒想過,傷害他們指揮官的,會是他們寵著的小方哨兵;而方宸的視線凝視著手肘處隱約露出的刺青,眼底也轉過一絲不可思議。

老李士官臉上極快地轉過怔楞、擔憂和悲哀,最後,全被紅紅的鼻頭蓋了過去。

“嗚嗚...指揮官我們回家...以後咱們再也不從外面撿人回家了...嗚嗚嗚嗚嗚,都怪我,我不該引狼入室嗚嗚嗚嗚...”

被打的方宸還沒吭聲,打人的老爺子卻‘嚶嚶’地埋頭在任錢肩膀,哭得好不傷心。

方宸嘴角抽了抽,決定不再解釋。

否則,他不是被當成出氣的靶子,就是被當做抹淚的手絹。

“老李...你幹什麽...我要憋死了...”

任錢幽幽的聲音自李堯善懷中響起,而後者哭嚎聲音一頓,而後,把眼淚鼻涕都往任錢軍裝上抹,嚎啕大哭著。

“你醒了嗚嗚嗚嗚,指揮官嗚嗚嗚嗚...”

“...憋死了...方宸...你幫我把他拖走。”

任錢有氣無力地擡起一根手指,試圖勾住方宸的衣袖,結果方某人掰開他的手指,伸向李堯善的手微微一頓。似是剛才的一幕對方宸造成了沖擊,他手腕一轉,面無表情地拎著任錢的衣領,將相對溫柔無害的任指揮官拎了起來。

“我有點事,先走了。”

方宸說完,轉身就走。

任錢對方狐貍這副沒大沒小、沒規沒矩的樣子見得多了,倒也不奇怪。可現場明顯氣氛詭異,包括走路不太自然的方宸,和縮在身後不敢擡頭的老李。

“你們...怎麽了?”

李堯善瞅著方宸的背影,抽噎聲音減小,在任錢耳邊小聲說了剛才發生的驚心一幕,任錢懂了,扶額汗顏。

“老李,這臭小子沒長嘴,你還不知道?他不是想殺我,是想幫我走出來。”

高級向導的自我封閉,說難聽點,其實就是將精神關在自我設下的囚籠裏坐牢。時間久了,會損傷精神和體能。除了常年累月封閉成習慣的溫涼,其他人根本難以適應這樣的自我抑制。

通常來說,能打開向導自我囚禁門鎖的,是其綁定的哨兵。

可明顯劉眠不願意來幫他,那麽方宸只好選了另一條路。

強烈的刺激。

生死之間,刺激最強。

這樣會激發向導的自我防禦機制,強行將他們從這樣的狀態中抽離出來。

李堯善聽得一楞一楞的。

“也就是說...”

任錢又氣又笑。

“你還不把那個拽得不懂解釋的笨蛋拽回來?那小子受了委屈就知道吞下去,我都覺得,他肚子裏快裝了滿滿一排刀片了。”

方宸沒走遠,站在一旁,皺著眉跟劉眠聯系,而身旁驀地響起由遠及近的‘噠噠’腳步聲,他聲音一頓,手腕稍微離開了耳際,剛回頭,就被一座顫巍巍的巨型人形大熊撲住。

“小方...嗚嗚嗚...”

方宸著急要去找溫涼,可李堯善壓著他的手腳,像是要把他釘在地上。

“...您放手。”

方宸無奈道。

“是我不對,剛才那一拳疼不疼?我看看,淤青沒?”

李堯善揉揉方宸的肚子,只揉了一手腹肌,沒有軟的地兒,根本看不出哪兒被打疼了。老李士官十分體貼,於是幹脆全方位從上到下地揉,像是給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梳毛。

方宸十分抗拒,甚至於耳根微紅。

他只好轉身打挺站起,側頭幹咳了幾聲,收拾好表情,才淡淡地道:“我不疼,沒事。我還有事,麻煩您照顧指揮官。”

剛走出兩步,手腕就被撲上來的任錢拽住。

“...跑什麽?五十三號的人進化程度都很低,年紀也偏大,所以不懂這些。老李是把你看成自己人,才會反應那麽大。”

“...嗯,我知道。”

方宸擡眸,正巧看見老爺子委委屈屈地躲在任錢身後,期待又擔心地望著自己。

這羞澀與力道兩相結合,奇異又和諧。

像是察覺到方宸的疑惑,任錢笑著揉了眉心。

“...你看見老李的紋身了啊。”

任錢沒好氣地擼起老爺子的袖口,在月光下,可怖的一條盤龍極有壓迫性地紋滿了大半條手臂。

“指揮官,我最近想了個辦法遮紋身。”李堯善羞澀一笑,袖口紛揚,撲靈撲靈地往下掉粉,“塗點粉蓋一蓋,不過好像沒蓋住。我回去,會繼續研究的。”

任錢‘呵呵’一笑:“老李,你還真是個小天才。”

他沒好氣地攫著李堯善的手腕,笑著感慨道:“那些舊時代的‘大哥’們,不舍得過去的‘榮耀’,讓他們洗了,他們不洗。現在還要遮遮掩掩,要不然,拿出來讓人笑話。”

李堯善笑得憨厚。

方宸眼帶疑惑,任錢在方宸耳邊低語:“聽說,是孫女和兒媳被賭博的兒子賣了。老李氣的,一怒之下,打殘了兒子,結果,兒子沒挺過去,死了。後來,總塔好像招志願者調試進化塔,老李為了躲避牢獄之災,就自願去了。可惜,進化程度很低,就被發配到五十三號了。”

方宸想起李堯善的話,抿了抿唇,輕聲問道:“五十三號其他人...”

“啊,差不多都是這樣的。”任錢灑脫一笑,“資質差、年齡大、又是潛在的罪犯,沒人願意收,就塞到五十三號來了。不過,大部分都是沖動下,犯了一次錯,心存悔改的意思。要真的是窮兇極惡的兇徒,不會只走一次岔路,會一條路走到黑。”

方宸點點頭。

人的機體進化,不代表人性會隨之進化。

“原來如此。”

“開始,總塔確實奔著‘垃圾回收’造的五十三號。要不然,以我的軍銜,也不可能輕易拿到一塔總指揮的職位。不過這些年,總塔有意在扶持五十三號基礎建設了,只是某些人看不得我好,總是...”

任錢臉色轉青,似乎想到了一個某個令人十分反胃的名字,只厭惡地皺了皺眉,自嘲地笑了笑。

“算了。反正,我跟他再也沒有關系了。長官的行政指令,我這種底層幹部,沒必要懂。”

“...指揮官,別說了。現在,咱們不是挺好的嘛...”

李堯善拽拽任錢的手臂,不讓他繼續想下去。他既擔心任錢又一次墜入情緒囚籠,還害怕小方哨兵知道了那些不堪的歷史,更疏遠自己。

方宸第一次了解五十三號的歷史,雖有詫異,但並不排斥。

畢竟,他這三年是從監獄裏養出來的。

人性的醜惡見了大半,無非就是貪淫怒妒,沒什麽新鮮的。

方宸幹脆利落地換了個話題。

“我要去找溫涼,就不送你們了。指揮官,一路小心。”

“小方...”

李堯善怯怯地喊了他一句,想拉他的手又不敢,老爺子愁得又要哭了。

方宸到底還是頓了腳步。

他轉身,走到李堯善面前,攤開右手,指尖微蜷。

李堯善怔怔擡頭:“啊?”

方宸淡淡道:“剛被打了一拳,我肚子餓了。”

“餓...餓了?”

“嗯。有吃的嗎?”

李老士官手忙腳亂地從兜裏掏出一支蛋白質條,握住方宸微涼的手,忙不疊地塞了過去:“巧克力味兒的,我昨晚研究出來的,你...你嘗嘗,喜不喜歡?”

方宸擱在唇畔,咬了一口,表情不變。

“還行。不過,下次,我想吃別的味道。比如...”

“什麽?”

“……”

方宸不知道怎麽的,就想到了一樹夭夭桃花。

明明只在書本上見過圖,連桃花的香氣和味道都不知道。

可舌尖卻驀地湧起一股極淡的清甜,餘味縈繞,令人耳根微紅。

“...想嘗嘗桃花味。”

他鬼使神差地說了這麽一句話,而後極快地後悔,又慶幸李堯善沒讀懂這背後的齷齪。

“可以,當然可以!”李堯善拍著胸脯,仿佛立下了軍令狀,“你放心,下次等你回五十三號,我一定做一筐桃花味兒的留給你。”

任錢卻著意地瞅了他一眼。

“桃花味啊?”

“...走了。”

方宸面無表情地轉身,卻被任錢又勾著脖子薅了回來。

“方宸,看著你們倆這樣,我才終於放心了。”

方宸淡定地掰開任錢的爪子。

“我也很放心。”

“嗯?”

任錢沒跟上方宸的思路。

“本來怕你一個人想不開,或者,有人找五十三號的麻煩。不過現在...”

他微微側過頭,看著緊張局促又帶著焦灼期待的李堯善,唇角似乎彎了一下。

“...有他們在五十三號,我也沒什麽不放心的。”

方宸看著高冷疏離,但每次說的話都直戳人心窩子。

李堯善心尖尖一軟,感動得稀裏嘩啦,用小手絹堵住嘴,眼淚又吧嗒吧嗒掉,用紅鼻子去蹭任錢的後背。

“老李,我的軍裝!”

“指揮官,借我擦擦眼淚...”

“擦什麽擦,你不是有手絹嗎”

在任錢和李堯善掰扯不休的時候,方宸已經默默地走遠了。

任錢終於搶過手絹,一邊囫圇給李堯善擦著臉,一邊扯著嗓子,朝著遠處吼:“臭小子,有空記得回來看看!”

方宸瀟灑地揮了揮手,沒有回頭。

九十六 溫涼,你這個瘋子(一)

伍元區西北角。

這裏尚是一片亟待開發的荒地,建材隨意擱在土路旁,歪歪斜斜,勉強圈出了幾片計劃中的城區。

風卷沙土,簌簌地打在建材的堅硬表面,發出空洞的‘沙沙’回響,在這樣少燈疏星的晚上,顯得寥落可怖。

一道匆忙有力的腳步聲混著沙塵聲響徹郊區,打碎了那嗚咽的晚風營造出的鬼魅感。

方宸從劉眠那裏知道了前因後果,奔著他指示的方向而去,幾乎半刻沒停歇。

而入眼盡是黑壓壓的殘敗郊區,空蕩蕩的,沒有火光,沒有爆炸,這樣的認知讓方宸暫時安下心來。

至少,溫涼暫時控制住了手裏那臺電磁發生器。

還好。

他還有時間。

方宸定了定神,跑了幾條街區,從土墻根看到防沙網,甚至連建材管子中間那個圓洞都搜了一遍,可惜,毫無收獲。

他單腳踩著建材圓筒,右手抹了下頜掛著的汗,略帶喘息地望著遠處大片的未搜尋區域,微微皺了皺眉。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既然劉眠可以通過精神鏈接感受指揮官的存在,那麽從理論上來說,方宸覺得他應該也可以沿著兩人精神鏈接的軌跡線,尋找到溫涼的位置才對。

可事實上,方宸嘗試過許多次,都失敗了。

他像是茫然不知方向的泛舟人,只能沿著既定的狹窄山澗水路行船,可到了一個節點,溪流入海,眼前渺渺然水霧,一望無垠,溫涼藏身其中,無跡可尋。

方宸壓下無名的怒意,忍著心中不悅,擡手,輕輕握住了掛在胸前的指環。

黑金指環此刻光澤黯淡,從前溫緩充沛的能量流似要枯涸,這實在不是什麽好跡象。

他用二指輕輕地摩挲,指腹的暖貼著未知金屬的涼意,界限分明。

“我知道你能單向鏈接到我。別跟我玩捉迷藏,現在,告訴我你在哪兒。”

方宸的話十分篤定堅硬,像是一枚橫沖直撞的困獸,似要咬開前方迷惑人的幕簾。

戒指沒有反應。

方宸又壓了點力道,五指骨節泛青,指環直接被嵌進柔軟的指腹。

“溫涼,回答我。”

驀地,指腹的熱度慢慢染上了微涼的金屬表面,二者界線模糊,仿佛滴墨如水,寒涼化了一地的溫熱。

茫茫一片的精神識海間,有了遙遙可見的孤島。

在水天交界處,孤單地屹立著。

方宸知道,溫涼就在那裏。

他毫不猶豫地向著那個方向跑去,腳下塵土飛揚,他也無暇多顧,只死死地盯著幾百米遠處一座矮矮的爛尾樓。

不過轉瞬,他便扒著墻角,繞過了墻體的視線阻礙,微喘著看向面前的滿地狼藉。

滿是灰塵的斷壁上布滿大片大片劃過的掌印,淩亂、斷斷續續,像是窒息的人瀕死時留下的求救信號。

方宸腳步生硬地走近,將自己的右手輕輕蓋在那雜亂的痕跡間,胸口一陣鈍痛,像是能從中體會到那時溫涼痛苦的掙紮一般。

視線微微下移,靠近轉角處,有一灘觸目驚心的血跡,月色下,有種說不出的猙獰。

方宸閉上了眼,壓了壓震顫的情緒,猛地轉身,大步繞著那建造過半的小樓,踏著搖搖欲墜的樓梯上行,最終,他來到了三層樓的平臺上。

面前,一根兩掌寬的板材伸出平臺半米,懸於空中,搖搖晃晃。

而溫涼,正坐在板材的盡頭,左腳懸空隨意搖晃,右腳回收、散漫地踩著板子,右手搭在支起的右膝上,閑閑地回望。

在見到完好無損的溫涼時,方宸徹底松了一口氣。

“坐那兒幹什麽?擺造型?”

溫涼唇角似乎微微地上勾了一下,沒有說話,卻朝他伸出一只手,似在邀請他並肩而坐。

“下來。板子那麽脆,別拉我跟你一起作死。”

方宸才不搭理老渣男時不時的浪漫做派,緊緊地扣住了溫涼伸過來的那只手,力道十足,生怕他抓不住,掉下樓去。

那人手心很涼,涼到方宸覺得不太正常。

他摟著溫涼的腰,將那人抱進了懷裏,扶穩後才松了手。可掌心染上了黏軟的手感,他攤開,才發現那裏赫然是一抹血跡。

方宸眼神一緊,扯過溫涼的手臂,將袖口向上一擼,對著月光,才發現剛剛被他五指抓過的地方,殷紅一片。

白如瓷器的手臂上面,隱隱布滿了極細的、蛛網狀的血痕,像是高壓容器過載,將表面撐出了裂紋一樣。

方宸立刻松手,把溫涼按坐在面前的木箱子上,從兜裏拿出一卷繃帶,極為小心地纏著。

指腹觸碰到傷口,那人似乎躲了一下,方宸手下力道更輕,淡淡道。

“疼就跟我說。怎麽今晚跟個啞巴似的。”

那人似乎悶笑了一聲,鼻息細密微熱,打在方宸的手背上,撩起一陣肌膚戰栗。

方宸一個失神,手腕微微晃了一下,反被溫涼柔柔地捧在手心裏,小心地吹了吹,仿佛受傷的人不是他一樣。

“...我又沒受傷,你別亂動。”

方宸的推拒對溫涼沒什麽用。

他挑開方宸的軍裝紐扣,將手掌沒入,接著不肯停歇地探入,白襯衫的紐扣也難逃一劫。

他抓著襯衫側襟,向側用力一拉。

方宸壓根沒料到溫涼今夜這麽膽大直接,等到他反應過來想要推開溫涼的時候,已經為時已晚。

衣襟散開,隨風微擺。

他腹部漂亮的肌肉線條流暢緊實,可左下方卻印有一枚明顯泛紅紫的圓形淤青,隨著呼吸上下起伏。

溫涼逐漸湊近。

先是鼻尖輕輕地點觸,睫毛後細密地掃過肌膚,最後,那雙帶著涼意的唇慢慢地貼合在那枚淤青上。

方宸呼吸一滯。

“...滾遠點。”

溫涼反而加重了力道。

張合翕動,唇舌交替,認真地真是像是在治病,替人按摩舒緩淤青一樣。

方宸忍著頭皮手腳發麻,猛地推開了溫涼。

“你是不是有病?”

那人竟完全沒有抵抗,只向著木箱子後軟軟地跌了下去。

可那人一點都沒展現出體力不支、即將摔倒的狼狽模樣。

他的右手在空中抓出了優美的弧線,不像是求救,反而像是拋出了玩具,挑逗著方宸,試探他到底會不會抓住自己。

他就那樣篤信著,唇角微彎,閉著眼,向後倒了下去。

眼看著身後鏤空缺損的地板,方宸根本沒有選擇,只能上前一步,用力抓住他的手腕,不讓他真的跌下三層樓。

沿著方宸的力道,溫涼得寸進尺地順勢用雙臂環住了方宸的腰,埋頭入懷。而後,更加貪心地索取方宸懷中的溫暖,用側臉眷戀地蹭了蹭。

那人的撩撥實在過於刻意,熱度沿著血液游走,難以自持。方宸不想再縱著他玩火,於是猛地用手卡住溫渣男的下頜,強迫他擡起頭來。

“你到底想幹什麽?”

溫涼終於從陰影中擡起臉。

月色與極光柔和地灑下,那人的眼底卻黑暗一片,毫無色彩,仿佛像是被拖入泥沼後喪失自主意識的傀儡。

“你...”

方宸蹙了蹙眉。

“想看月亮。”

溫涼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聲音帶點嘶啞,像是被月光淋過的秋風,清清涼涼,低沈嗚咽。

看著溫涼完全黑下來的瞳孔,方宸似乎差距到了什麽,也不敢再刺激他,只淡淡地順著他的話說。

“...這就是你大半夜一個人坐在板子上的原因?”

“嗯。”

“還想看?”

“想看。”

“那你看吧。”

方宸揪著溫涼的衣領,把他丟在了木箱子上,隨手把擋風破布扯開,風呼啦啦地湧了進來,露出了夜幕間的一輪明月。

溫涼看了一會兒,便回望著在一旁低頭系扣子的方宸,用右手撐著側臉,一瞬不瞬地望著他,表情柔軟。

方宸不理他,只抱臂站在一旁,過了許久,終於手掌‘啪’地一攥,把手裏捏著的破布隨手一丟,淡淡道:“看你的月亮。你看我幹什麽?”

溫涼眼睛微彎。

“你比月亮好看。”

聽到一如既往的騷話,方宸狐疑地瞇了瞇眼。

“溫涼,你是不是已經恢覆意識了?”

溫涼抵唇細細地笑。

方宸勾唇冷笑:“既然恢覆意識了,就自己滾下來。”

溫涼坐在原地,伸手要背。

“我受傷了,挺嚴重的。”

方宸蹲在他面前。

“動作快點。”

溫涼極緩慢地起身,站在原地。

方宸皺眉回頭,背著光,卻只看到了溫涼眼底隱隱的血色光影,一閃而過,似乎是錯覺。

“...怎麽?”

“沒什麽。”

溫涼俯身,似乎又牽扯了哪裏的疼痛,身體不由自主地向前栽倒兩步,方宸心口一驚,即刻將他抱進懷裏。

“除了手臂的傷,還有哪兒傷到了?”

“很多。都是些你看不到的地方~”

方宸瞥他一眼。

“要我動手扒你衣服也不是不行,就是有點廢眼睛。”

溫涼沒料到一貫喜歡臉紅的高冷小狐貍此刻這樣的直球反擊,只怔了怔,便伏在他肩上笑,邊笑邊咳喘。

方宸幹脆打橫抱起溫涼,順勢,讓某人沁出薄汗的側臉倒在自己肩上。

“你就只長了一張會騷的嘴而已。”

“哦。”溫涼眼底又閃過一絲暗光,此刻,竟有些迷魅地彎了彎,“原來,你期待的更多。”

“少胡說八道。”方宸沒聽出不對勁,只小心翼翼地抱他下樓,邊走邊問,“電磁發生器呢?你都解決了?”

“沒有,我試了,不行。”溫涼指了指不遠處的一堆板子,“不過,你可以試試。”

“好。”

方宸把溫涼放在幾步遠的石頭上,隨手折了塊板子替他遮擋,怕能量沖擊波讓那人受傷。

他上前,掀開那堆胡亂疊著的木板,果然看見一個冒著黑煙的圓柱形儀器,此刻,它的金屬外殼焦黑,味道刺鼻,偶爾震顫,像是一個快要爆炸的火箭筒。

方宸扶著木框架,回頭。

“燒成這樣,你還有心情看什麽月亮?”

“月亮安靜,炸毀後的虛無也是。”溫涼笑了,“他們,美的很一致。”

“……”

這是什麽毛骨悚然的審美。

方宸抽了抽嘴角,覺得溫某人今晚大概是精神力透支傷到了腦子,不跟他一般見識,只淡淡問道。

“那我要怎麽拆?”

“把手放在電磁發生器上面。”

“然後呢。”

“調動你的電子。”

“嗯。”

“電子除了簡單的機械運動和打擊,它能做到的,遠比你想象的要更多。你的每一個電子都會在你身邊做極快的、無規則的折返運動。而它每一次的落點,凝聚起來,便成為一片濃稠的電子雲。”溫涼撚著指尖,眼神笑意更深,“哨兵想要提升一個層次,就必須要掌控電子雲的秘密。順從它,識破它,拆解它,掌控它。”

溫涼說得有點抽象且高深。

這樣的話從他嘴裏說出,總覺得有點違背老渣男的鹹魚人設。

“你不是說,從前那些知識你都忘了嗎?”

“剛想起來的。”溫涼身體微微前傾,用眼神示意方宸去觸碰那冒著黑煙的電磁發生器,“你要不要試試,用你的兩個電子來壓住爆炸?”

方宸右手慢慢擡起,兩個電子盤踞在掌心,卻沒有按照溫涼的話去拆解什麽電磁發生器,反而回身,一步步地走向溫涼。

那黃色的電子在他掌心飛快地回旋,舞出耀眼的光,映得方宸眼神極冷,隱有威懾。

“你把溫涼的意識藏哪去了?”

溫涼雖然有很多秘密,但他從不會讓他人身涉險境,更不會喜歡什麽‘看月亮’、‘賞爆炸’。

他知道,在某些情況下,過去的記憶會擾亂溫涼的意識。

而此刻面前的人,與他過去見過的都不一樣,怕是記憶混亂,成為不知道什麽東西糅雜出來的嫁接體了。

“你說什麽胡話呢?”

“呵。”

溫涼依舊笑盈盈地。

“胡想什麽?真的是我。”

方宸輕嗤,擎著電子步步逼近。

“說,你讓我接觸電磁發生器,到底有什麽打算?”

居高臨下的眼神帶著尖銳的意氣,與平時跟溫涼相處時的隨和完全不同,臉上全是戒備。

溫涼終於嘆口氣,攤了攤手。

“真是一點虧也不吃啊。好了,我確實瞞了你一些事。”

“有屁快放。”

“怎麽變得這麽兇。”溫涼揉了揉太陽穴,不知在抱怨什麽,“...你應該知道,鐵磁體,其實就是能量驅動體。”

溫涼想扶著方宸的腰起身,方宸卻躲了一下,眼神依舊戒備。

“好好好。”溫涼無奈地笑,而後自顧自地走到那儀器前,指著燒灼程度最深的能量槽,“你也看見了,沖上臺想要襲擊葉既明的那個人,手裏握著的,就是被激發後的鐵磁體。他們渾身起火,皮肉腐爛骨頭融化,實際是因為沒有辦法承受鐵磁體輸送的能量。但哨兵不一樣。你們已經建立了電子軌道,在經驗豐富的向導指引下,是有可能從其中提取能量的。”

“...你是說,你要幫我?”方宸微微動容,可又不著痕跡地掃過溫涼不太好的臉色,“可你的身體...”

“嗯。”溫涼半遮眼,似乎輕嘆了一聲,“就是不想讓你擔心我,所以才沒告訴你我要做什麽的。你竟然還懷疑我,竟然還想打我...,我好傷心...”

方宸吃軟不吃硬,溫涼每次一耍賴,他就沒了辦法,收起掌心的電子,不自然地咳了一聲。

“...少耍賴,哭什麽?”

溫涼放下手,將手攬上方宸的腰際,眼睛帶笑,只是眼底依舊暈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暗紅血紋,讓方宸總是心有疑慮。

他抿了抿唇,稍加猶疑地覆上溫涼的眼眉。

睫毛微微顫抖,眉心微涼。

“...溫涼,你確定,你沒事?”

“有事,體力透支挺難受的。所以,要趕在來人前把這個處理了,我們好回去睡覺。”

溫涼伏在方宸耳側,‘睡覺’兩個字咬得纏綿,可非要挑毛病,那人也沒說什麽出格的話。

“知道了。”

方宸壓下心裏的不適,轉身單膝蹲下,靠近研究。

九十七 溫涼,你這個瘋子(二)

面前焦黑色的鐵磁體偶爾濺出火花,熱流滋滋,靠得再近一些,連皮膚都感覺繃得緊了些。

方宸右手慢慢靠近,皮膚被烤得火熱。手心處快要愈合的傷口像是被烤焦一般,一陣陣地跳著疼。

而溫涼只站在一旁,低著頭,眼睛裏沒什麽波瀾,有些冷寂。見方宸擡頭看他,才慢慢地浮了一個鼓勵的笑。

“別怕,我陪著你呢。”

一句溫溫柔柔的話,落在方宸耳朵裏,總覺得有些陰涼。

方宸怕是自己多心,再誤了溫涼的好意,即使感覺不舒服,也沒有再多說什麽,只關註於捕捉鐵磁體的能量流轉。

能力流並沒有想象中的狂暴不堪,更而像是被人理好的絲線,根根分明,只待人上前采擷。

方宸掌心輕擡,電子流轉,他微微閉上眼,試圖捕捉電子在空間的落點。

他把自己想象成一張白紙,而兩枚調皮的電子就是沾了墨汁的小球,每出現一次,便落下一枚墨點。

積少成多,那一個個散亂的點,逐漸凝實,變成了柔軟的雲霧。

方宸置身於其中,只覺得詫異震動。

他微微擡手,雲霧像是裹在了他的拳頭上,而他仿佛在指尖捆了兩道閥門,奔湧的能量流開合隨心,收放自如。

“學得真快。”

溫涼帶著笑意的話自上而落下,方宸只淡淡地牽了唇,眼神一凝,直接將那朵雲霧蓋在了能量爆炸的鐵磁體表面。

像是小皮球碰大鋼珠,方宸那點微不足道的力量,以同樣的速度被反彈出去,他沒穩住,踉蹌兩步向後,腰際被溫涼穩穩地扶住。

“不行,你的能量不夠,還壓不住這個東西。”

溫涼嘆了口氣,可方宸確實沒從他的話裏沒聽出遺憾和焦急來。

“看來你還有別的辦法。”

“有啊。”溫涼貼近,說悄悄話似的,彎起了眼睛,“我不是說了?我會幫你,從鐵磁體中抽取能量。當它的能量轉移到你身上的時候,它自然就會穩定下來了。”

“可行嗎?”

方宸略有些遲疑。

吸收能量?

難道溫涼之前也曾用過這樣的法子?

他略加思忖,忽得想起什麽,抓住溫涼的手臂,輕輕按著紗布下的傷口。

“蛛網狀裂痕,難道你...”

“唉,真是什麽都瞞不過你。”溫涼笑著搖搖頭,“我試過了,安全的,只是會受一些輕傷罷了。但我知道,如果能晉升,你是不會在乎受不受傷的,對嗎?”

“……”

那種詭異的感覺更深了。

溫涼,他是這樣為了結果不顧一切的性格嗎?

方宸收了動作,負手看他,忽得,察覺到一個最大的問題。

那個喜歡撒嬌黏人的溫涼,好像一晚上都沒有喊過自己的名字。

‘方宸’、‘狐貍’。

什麽都沒有。

溫涼伸出左手,替他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末了,朝他溫和一笑。

“怎麽了?”

方宸靜靜地看他。

那人眼神中不含惡意,甚至染上了幾絲清亮的純潔,配上本就俊美的五官,確實讓人難以心生疑慮。

只是和溫涼與世無爭懶散淡漠的性子太過背道而馳。

他過於執著,近乎於偏執。

像是現在。

那人不停地語言誘導,動作拉扯,只是為了讓自己觸摸這塊鐵磁體。

還有,為什麽這次過了這麽久,溫涼的意識卻始終沒有回來?

難道真的跟這塊鐵磁體有關?

念及此,方宸忽得彎了彎唇。

“行。既然你想讓我試試,那就試試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這位‘溫涼’倒也有趣,認識認識,不虧。

方宸果斷轉身,毫不猶豫地將右手蓋在那塊鐵磁體上。

掌心處撕裂的痛楚即刻而至,宛若颶風過境一般的破壞力在他血液中游走。對比起方宸第一次從他人精神圖景裏吸取電子,破壞性要大得多。

可鐵磁體中蘊含的能量暴戾又充沛,游走在體內,給人一種無人可敵的虛無幻想,這不斷誘發著人的貪欲。

對力量的渴望,壓過了對痛苦的抵制,一邊墜落欲望,一邊沈溺虛無,痛苦卻無法停手,只能越掉越深。

方宸也只不過是個普通人,人性劣根自然難除。

他唇上緩緩褪去血色,氣力漸失,不得不左手撐著地面,勉強維持著直立的姿態。

溫涼慢慢地陪著方宸蹲了下來。

他挽起硬挺的軍裝袖口,露出相對柔軟的襯衫,替咬牙強撐的方宸擦了擦汗。他微微側著頭,眼神帶著興味和灼熱,像是在品鑒什麽難得一見的珍寶。

“...夠了嗎?”

方宸微微壓著顫的尾音,不知為何,取悅了溫涼。

他笑著靠了過去,輕輕握著方宸的手腕,溫柔地撫弄著那只狐貍青筋爆起的手背。

“不夠。”

“...我覺得,夠了。”

“還沒有到達極限,不夠。”

“...你到底...想要什麽?”

“不是我想要什麽,是你想要什麽。難道,你不是因為有所求,才主動握住這塊鐵磁體的嗎?”

“……”

“被人背叛、被人欺辱,你不想憑借實力討回來?”

“……”

“還有...”溫涼悠長婉轉地揚了尾音,似在隔岸觀火,尚嫌不夠,湊近,又添一把柴,“你不想查清你爸和你哥的死亡真相?”

方宸睫毛劇烈地顫了顫,像是被人說中心中所想,不由得將手更加靠向電磁發生器。

可,也只是靠近一點而已。

他咬牙強忍誘惑,直至側頸青筋繃起。

溫涼了然,他眼底轉過一絲柔情,卻像是惡作劇似的,將雙唇貼在方宸的耳畔,用氣音撩撥著方宸最後的底線。

“你從沒想過,為什麽打不開我的精神壁壘嗎?”

“……”

“你想過。你甚至在想,也許是因為自己的能力比不上哥哥,所以才...”

“我沒有!”

帶著嘶啞的怒吼響起。

與此同時,一滴隱秘的汗水自方宸側臉落下,無聲地掉在溫涼的掌心。

溫涼二指輕撚,而後,用濕漉漉的指腹輕輕擦著方宸的側臉,聲音低沈,隱有餘音繞耳。

“你真的不想,打開我的秘密,看清我的心嗎?”

溫涼帶有蠱惑的話響起,像是誘人的禁果。

方宸喉結極緩慢地沈了沈,五指扭曲地張開,幾乎要不受控制地抓向那滾燙的鐵磁體。

縈繞在方宸掌中的黃色電子極快地變明亮,最後,竟隱隱地染上了一抹綠意。

能量在方宸的身體各處游走,一陣陣氣旋湧動,把兩人的衣服割出道道裂痕。

明顯方宸已經快達到了極限。

多餘的能量快要將他體內的血管撐破,手背皮膚首當其沖,溫涼輕輕地撫著破開的皮肉,輕聲哄道:“對,就是這樣。”

電子攜帶的狂暴能量咆哮著、撞擊著方宸的骨骼血肉,颶風呼嘯,而溫涼慢慢地將方宸擁進懷裏。

他們五指相扣,能量在二人周身圍成了牢不可破的封鎖線,像是要把兩人的靈魂都吞噬在這無底的貪欲中。

在風暴中,溫涼右手溫柔地撫著方宸脖頸的青筋。

動作與溫涼從前用向導素安撫方宸一模一樣,可此刻,他的眼神卻充滿了侵略和野蠻。指尖微動,仿佛綁了看不見的韌性纖細繩索,將方宸急速奔湧的電子流吸納到自己的身體裏。

像是強盜,用粗暴的殺戮掠奪著他人的珍寶。

“咳...”

暴漲的能量讓溫涼身體晃了晃,伏在方宸肩上咳出一口血。

劇痛襲來,眼底的暗紅血痕一瞬褪去。溫涼眼神中的迷茫極快地消退,只看到了一地焦土,還有懷裏目光冷直的方宸。

“...狐貍?”他抱著方宸,忍著痛楚,輕聲喚著被鎖在精神壁壘深處的旺財,難得焦急地吼道,“我還是失控了?”

旺財飛不出囚籠,只用微弱的聲音說道:‘是。之前你為了停下鐵磁體爆炸,吸收了不少能量,導致你的核心力量大增,你的鎖壓不住了,直接把你變態的一面放出來了。讓你不自量力!讓你玩!你玩脫了吧!!那個變態你也知道,有強烈的厭世自毀傾向,但你的體質沒辦法直接吸收能量自我摧毀。我看著,他是想要借助方宸的電子和你們倆的精神鏈接傳遞能量,然後用過載的負荷殺了你!!老溫,你...’

一句話沒說完,旺財又被迫沈睡,再無聲息。

幾乎同時,溫涼的眼前也染上陣陣黑暈。他忍著暈眩,踉蹌半步,單膝跪地,右手冷汗淋漓地按著方宸的背。與此同時,向導素汩汩而出,如鋪天蓋地的樹蔭,溫柔地隔絕了能量潮灼熱的刺傷。

可懷裏的方宸還在無知無覺地吸收著駭人的能量,而兩人的精神鏈接仿佛開閘的出口,能量毫無阻礙地沖向溫涼的懷中。

而這樣的力量對於溫涼來說是一把雙刃劍,既是補藥又是毒藥。

他痛苦地輕咳了一聲,試圖喚醒方宸。

“狐貍...不要被控制...”

可方宸在誘惑的指引下,已經陷得太深了,此刻,溫涼任何的呼喚,都起不了作用。

“不愧是我,能力真是恐怖。咳咳...”

在絕境裏,溫涼也忍不住開著玩笑。

他的懷抱發抖,雙手卻極為溫柔地環住了方宸。

“...狐貍,如果今天你真能把我殺死,對我,對別人,都是一件好事。”

溫涼頓了頓,輕輕笑了一聲。

“...其實,還有很多話沒來得及跟你說。但我沒有記憶,沒辦法給你一個交代,所以,我什麽也不敢說。”

方宸依舊沒有反應。

溫涼用拇指拭去唇邊的血跡,慢慢靠近,輕輕吻了方宸。

那幾乎不能算是一個吻,動作小心,一觸即分,眼神卻是方宸不曾見過的繾綣。

“失憶以來,我真的沒有心動過。你來了,我才醒了。你總說我騙你,但這次,我沒騙你。唔...”

溫涼的太陽穴湧上一股劇痛,他唇色瞬間褪得雪白,難忍痛苦地埋頭在方宸肩上,又強撐著挑起了一彎蒼白的笑。

“我要是...死了,你不會...想不開吧?你不會,你會說...你會說我自戀,誰要陪我一起死。這才是我高傲的小狐貍...咳咳...”

溫涼已經看不清了。

他慢慢地摩挲著方宸的嘴唇鼻尖,最後,顫抖地輕撫上方宸的眉心。在意識沈淪前,拼盡了最後的力氣,笑著說道。

“...方宸,如果你能聽見,一定要答應我。不要救我,也不要陪我一起死,知道了嗎?”

九十八 溫涼,你這個瘋子(三)

溫涼半跪著栽倒在了方宸的肩上。

短暫的清醒,換來的是更深層次的沈淪。

他慢慢張開眼,眼瞳的暗紅如紗擴散,最後,染得眼尾隱隱挑了一抹紅。

他的右手與方宸緊扣,電子吸取的能量如洪水傾瀉,溫涼毫不抵擋,全數接受。

“唔...咳咳...”

這樣刻意的找死,後果不出所料,溫涼向前噴出一大口血,隨即無力地跌坐在地上。

他的眼底不知為何湧上一股涼薄,厭世的頹然與莫名的憎惡轉瞬即逝,又換上了一抹極淡的喜悅,像是終於從漫長的囚籠中掙脫一般解脫。

他的拇指輕輕揉著方宸的手指骨,一下一下,從容地推開一抹溫柔。

“這些年,我好想你,想得要瘋了。”

溫涼挽起一抹惺忪的笑,指尖卻因為疼痛難忍而輕輕發抖。他呼吸重了些,動作卻不停,像是要把錯過的曾經都溺在這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裏。

出乎意料的,他的手被反握住,接著,一個僵硬的擁抱,環住了溫涼發顫的腰背。

溫涼擡眼,微微怔住。

是方宸。

他黑得清亮的瞳仁此刻灰撲撲的,沒了光,像是溫涼定制的玩偶。

他的五感早被溫涼攫住,意識也淪為階下囚犯,手腳本應像是沒有觸感的綢緞鋼鐵。

可他卻仿佛感同身受溫涼的疼痛與掙紮,下意識地,依靠了過去,用有力的手臂將溫涼卡在了懷裏。

他的表情冷淡平靜,可呼吸卻稍微急促。面對溫涼,他不需要思考,只從心而動,擔憂溢於言表。

溫涼無所留戀的目光在方宸的眼角眉梢處放緩,像是看到了冰天雪地裏一朵肆意生長的冷傲紅花。

“你眉眼都長開了不少,不太像從前的樣子了。”溫涼靠近,在他耳邊壓著笑意說著悄悄話,“不過,我一眼就認出你來了。”

方宸看著他,歪了頭。

“你想問我,我是怎麽認出你的?”溫涼用指腹掃過方宸烏黑的長睫毛,直惹得小狐貍眼簾輕顫,才悶聲輕笑,“因為這雙眼睛啊。沒人比你的眼睛更幹凈了。”

他頓了頓,擡手指指天上的月亮,驕傲道:“比它還幹凈。”

方宸沒什麽反應,依舊用右手扶著溫涼的腰,將他往自己懷裏帶了帶,像是想要用體溫暖著懷裏的人。

溫涼眼眉緩緩落下,輕輕擁住了方宸。

“...我欠你一句對不起。”

方宸的指節微微跳了跳,像是本能的反射動作。

溫涼又揉了揉他的後頸,一下一下地,捋著方宸的不安。

“你是在生氣嗎?氣我忘了你?”

方宸看著溫涼,不說話也不動。

溫涼輕笑。

“你這可就怪不了我了。當年你死前說,希望我們下輩子再也不見面,見面也不相識。我做到了,你還在生什麽氣?”

方宸還是沒有反應,懷抱的姿勢卻不變,甚至手腕更加用力地將溫涼壓進了自己的懷中。

“太緊了...咳咳...”溫涼失笑,“你這樣抱著我,總會讓我想起那一天。”

“……”

“那時,我以為你死了。”溫涼擡手,竟輕易勾出方宸的一個飛躍的電子。它在指尖頑皮彈跳,與溫涼十分親昵,“...我還記得,那時,你所有的電子雲散在我的面前,五光十色的,像是極光,那真是一場太美的噩夢了。”

“我想跟你一起死,但我沒死成。技術部的人就是厲害,聽說,我都碎成那樣了,還能拼到一起。”

溫涼隨手從地上抓了一把泥沙,‘呼’地吹了口氣,紛紛揚揚落下,表示自己的核心就這麽碎成了渣。

“哦,不止呢。你看,他們甚至給我換了一層皮。”

溫涼伸了伸胳膊,原本吹彈可破的薄薄皮膚上,隱隱透出青色的血管,而有些紋路已經爆了,大片大片的青紅交雜,看著十分滲人。

“新紀元生存資源這麽匱乏,技術部的人居然舍得把我燒爛了的皮膚換得這麽漂亮。”溫涼抵唇細細地笑,“大概是臉好看,不舍美人被毀了吧。”

“……”

“不過,最後不還是要裂麽。”溫涼支著下頜,慢悠悠地嘆了口氣,“你說,他們費這麽大力氣幹什麽?”

方宸跟著溫涼的動作,看向他的手臂,而後手腕僵硬地擡了起來,緩緩地放下,似在撫摸那些傷痕。

“方昭,我該感謝那個救了你的人,可我又無比痛恨他。”溫涼右手驀地用力攥緊方宸的手腕,眼神沈了下來,“...不該把你這麽幹凈的人重新帶回這個地獄裏受苦。”

方宸呼吸放得很輕。

溫涼沒有察覺,只靠著他,冷冷地看著這夜幕下的一切。

砂石、殘片、廢墟。

極光、能量、科技。

不管是垃圾還是寶貝,跟人的欲望糾纏在一起,都一樣臟。

“...我醒了,你也還活著。這就說明,當年的事情,並沒有隨著你的死而結束。反而,這一幕,我怎麽看都覺得太過熟悉,熟悉到讓我心慌。”

溫涼收回視線,落在方宸眉骨被擦破的一小塊皮,輕輕嘆了口氣。

“我總不能,眼睜睜看你死兩次。”

溫涼擡手握著方宸的手腕,將那雙手放在自己胸口。

“解決之道很簡單。你殺了我,以後,就沒有人能直接威脅到你的安全了。”

方宸黑沈的眼珠似乎想要轉一轉,卻沒有如願,只做到了眼睫輕顫。

溫涼又笑,心情又似乎好了些。

“不願意殺我?你不是說,恨不得我們從沒見過嗎?嗯,看來,當年是氣話。我的方副隊長,原來也是喜歡過我的嗎?”

方宸拒絕動作,手臂肌肉緊繃。

“好了,別擔心。我既然是個殺人機器,那麽下手一定很有分寸。我保證,不會濺你一臉血。”

溫涼牽著方宸的手,笑眼微彎,笑容卻懾人壓迫。

“哨兵編號220,回答。”

“...是。”

方宸僵硬開口,眼瞳深處忽得湧上幾絲暗沈的金光,像是深海浮光,粼粼而湛。

溫涼眷戀地摩挲著方宸那雙藏著烽火金光的眼睛,緩緩地閉上了眼,等待最後的時刻降臨。

“放棄抵抗。”

溫涼一道淡淡的命令如碎玉清凜,擲地有聲。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方宸身體裏的電子像是被點燃尾線的煙火,以迅雷不及的速度盤旋而出,朝著溫涼核心撞擊而去。

可他等了許久,預料中的毀滅始終沒有到來。

方宸指尖的電子像是被黏住,怎麽也無法送進核心裏進行摧毀。

而方宸額角的汗大顆大顆地淌了下來,嘴唇因為用力抿得發白,唇角微顫,看得溫涼於心不忍。

“...不行嗎。”

大概是見溫涼一瞬失落,方宸竟開口,嘶啞著吐了兩個字。

“...匕首。”

他的僵硬指節回曲,似乎要努力地抽出腰間的匕首。

溫涼順著方宸的意思,抽出他卡在腰際線處的匕首。

他手指摩挲著冰涼又花紋流暢的刀鞘,眼睛裏又漾出一抹笑來。

“熔鑄了三塊高級鐵磁體,導電性絕佳的匕首。能承載電子能量轉移的東西,天底下,也確實只有這一把了。原來我送你的東西,你一直留在身邊。你喜歡嗎?”

沒有得到方宸的回答,溫涼也不意外。

他只熟練地反握刀鞘,將刀柄輕輕送進方宸手裏:“最後一次,就像我們之前出任務時候的那樣,好嗎?”

方宸沒有點頭,只握著匕首,手背爬滿了青筋。

溫涼看他,笑眼微揚,如同陰雲後露出的一彎皎月。

‘三。’

方宸緊握匕首,五指指節青白。

‘二。’

方宸艱難地咬下刀鞘,露出了久未出鞘的刀鋒。冷月寒芒將刀尖染得冷而嗜血,溫涼愉悅地彎了彎眼睛,下了最後的精神指令。

‘一,動手。’

仿佛被溫涼激發,方宸的精神力一瞬間如潮水暴增,能量源嘶吼攀漲,狂風卷地,衣衫飛舞。

方宸半跪於其中,恣意揚起手臂,大有擎天破海之勢。

他看了溫涼一眼,直接掙脫了溫涼的鉗制,眼瞳金光閃爍,隱隱藏了幾分輕狂與怒氣。

不該存在的多餘感情驀地出現在被精神操控的‘人偶’身上,溫涼驀地意識到,方宸早就想要趁此機會脫離掌控。

他眼眸一凝,精神鏈接即刻溝通,雖知曉方宸下一步動作,可想要阻止,也為時已晚。

寒光一閃,刀入血肉。

‘呲’地一聲,鮮血噴湧,濺了一地鮮紅。

刀鋒沒入方宸肩頭一個指節深,而溫涼的手掌緊緊握住另外半截刀鋒,不讓他繼續傷害自己。

兩人距離極近,鼻尖相貼,鮮血交融,皮膚被血浸透,滲入襯衫,落了一片灼熱黏/膩,透過一層布料,甚至都能感受到彼此狂亂跳動的脈搏。

疼痛愈增,自我意識越強。

溫涼不說話,方宸也沈默。

只是兩人的目光逐漸趨於一致,只是一個憤怒如火,一個冷寂如冰。

對峙無聲,方宸率先打破了寂靜。

他的手腕驀地用力,面無表情地向著肩頭紮去。

比力氣,溫涼差方宸一截,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刀鋒又沒入半寸。

而溫涼的手掌也被刀鋒劃得更深,兩人的鮮血扭曲著淌下肩頭。

“斷開。”

方宸冷冷地看向溫涼。

見溫涼不動,方宸手腕又決絕地下陷。刀尖似乎紮進了骨頭裏,明顯發鈍的手感過於明顯。

溫涼終於認輸,沾滿鮮血的手緩緩松開。

一瞬間,被攫住的精神像是被彈了回來,重新歸位。趁著剎那精神恍惚間,溫涼極快地抽出那柄匕首,飛擲而出,直直地紮在身後的木板上,順勢摟住方宸的腰,右手按住肩上傷口,兩人肌膚相貼。

不知是壓迫急救還是什麽奇怪的作用,傷口處竟真的不再出血。

可方宸明顯不在乎這微不足道的傷,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利索地騰躍而起,滿是鮮血的右手鎖著溫涼的纖細脖頸,將那人重重扣在地上,手臂肌肉繃得如劍如刀,居高臨下地望著他。

方宸的表情冷到極點,像是一塊凍了三月的寒冰,尖銳得棱角分明。

“...我該告訴過你,我最討厭被人精神控制。”

“可你還是逃出來了。你怎麽做到的?”

“那還真是要多謝您喊醒我,長官。”方宸輕嗤。

溫涼擡擡眉。

“假意裝作被我完全控制,實際留著半絲意識,等著推倒我?你演技變好了,副隊長。你再也不是管教隊員幾句就臉紅的斯文人了。”

“我說過了,那是我哥哥,你聾了?”

“你們或許很像,但我不會認錯。”

“呵。”方宸冷嗤,“不僅聾,而且瞎。”

方宸面無表情,吐槽張口就來,溫涼被惹得開懷大笑。

“你以前不會這麽說話。根根帶刺,紮得人心口疼。”

方宸輕擡唇角,揚起眼底一抹嘲諷的飛金。

“我不想跟老聾瞎說話。讓溫涼那個沒用的給我滾出來。”

溫涼微笑。

“我就是他。”

方宸怒意冷沈,右手驀地收緊,脖骨在他掌下似有移位。而溫涼呼吸微滯,可眼睛仍是閑閑地彎著。

“溫涼,我看你真是想死。”

“...嗯。”

“經過我同意了嗎?”方宸覷他一眼,冷淡地輕扯唇角,“告訴我。‘我’當年是怎麽死的?你為什麽沒死成?到底有什麽陰謀?什麽叫,你死了,我就沒有直接威脅了?”

溫涼安靜地看著方宸,最後,漂亮眼睛欠揍地彎了彎,活像是一只討打的白貓。

“你猜。”

“……”

方宸覺得自己再忍一定會憋出內傷。

他從溫涼身上起來,擡腳,把不說人話的老渣男踹到了一邊。

“有多遠滾多遠。”

九十九 溫涼,你這個瘋子(四)

溫涼滾了半圈,身體撞到後面的木板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動都沒動,只側臉朝下側臥著,頭發無精打采地垂下,擋住了眼睛。

方宸腳步一頓,卻也沒有回頭。

那老渣男一時半會死不了,還是先處理比較棘手的電磁發生器。

之前隱隱有爆炸跡象的焦黑金屬,此刻安靜了不少,表面的震顫消失不見,只剩幾絲灼燒餘燼的黑煙盤旋而上,像是燒透了的烤紅薯,皺皺巴巴地躺在一邊。

方宸蹲下,右手試探地輕撫著鐵磁體表面。

那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動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相對溫和的漣漪。

他擡起手,默默揚起掌中的兩枚電子。

如螢火一般綠意盎然的光帶,正愉悅地淩空回旋,繞指飄飛。

方宸不願意去回想剛才那段被精神操控的不好回憶。那時候的感覺很糟糕,就像是被什麽人拽向無盡黑暗的深淵,同歸於盡。

可這裏面有件蹊蹺的事,他不得不去想清楚。

月色涼意沿著方宸側臉落下,半明半暗。他端正地蹲著,邊出神,邊安靜地隨手撥弄著黑夜裏的火星餘燼。

最後,他的手一頓,眼簾闔了闔。

“溫涼。”

“……”

“如果哨兵的電子沒了,會怎麽樣?”方宸問,“...精神圖景崩塌,從此變成廢人?”

“...當然不止。嚴重點,會死。”溫涼慢慢撐起身體,臉色蒼白得厲害,大抵是透支過度,連手臂都在抖。

“……”

“你想問,我剛才是不是要搶你的電子據為己用。”

“……”

“你還想問,你...‘哥哥’當年是不是因為電子散盡而死的。”

“……”

溫涼靠坐在木板前,支起右膝,將手肘和頭都搭在膝蓋上,用戲謔的眼神看著方宸。

而方宸只握著那溫熱的電磁發生器,月色在他指節處攏出幾道陰影,如壓抑深重的山巒。

“怎麽不繼續問了?”溫涼彎了彎唇,“你想問,我是不是貪圖力量,卑劣可鄙;你想問,我是不是自毀成癮,殺人成性;你想問,當年,你‘哥哥’的死是不是因為我失控導致的...”

剩下的話,被猛地撲過來的方宸死死按在嘴邊。

溫涼‘唔唔’地還想要說什麽,可方宸幹脆利落地半跪在他腰際兩側,雙手更加用力地封住那張嘴。

他呼吸很深,胸腔起伏明顯,眼中怒意懼意交雜,恨不得將挑事的溫涼捂暈倒。

溫涼眼簾擡起,帶著笑看向方宸,卻在觸及那人微紅顫抖的眼睫時,微微一頓。

他擡起血淋淋的指尖,拉開方宸的動作,又輕輕地撥開他淩亂又染了汗水的前額碎發。

“你是在害怕。”

“……”

“你怕真是我殺了你‘哥哥’,你不得不為了他而殺了我,對嗎?”

“溫涼,你再讀我一次試試。”

方宸一字一頓,怒意叢生。他扯開溫涼撫摸自己側臉的手,‘咚’地一聲將他推按在地。

被壓在地上的溫涼看他,眼底飄過血影,像是閻王殿前一抹紅幡,搖得勾人。

“你的愛意,都寫在臉上。你藏不住,我不用讀。”

居高臨下的方宸,被躺在地上的溫涼肆意踩弄折辱。

他手臂打顫,實打實地生出一股要把溫涼殺死、然後跟他同歸於盡的憤怒來。

溫涼毫不察覺,反而微微揚了揚下頜,輕聲問道。

“如果是真的呢?你會殺了我嗎?”

方宸怒極,喉間都滾著血腥氣,最後,只嘶啞地擠出幾個字。

“...你試試看。”

實際上,溫涼根本沒有開口的機會。

方宸的雙手如同滾燙的烙鐵,大力鎖住溫涼看似一握就會斷的手腕,俯身,發洩似的啃咬著那人冰涼的雙唇。

破碎的吻。

嵌入皮膚的指甲印。

被摩擦撕扯掉的血痂。

方宸雙眼血紅。仿佛在窮途末路裏拼盡一身反骨,最後絕望地發現,依舊是他人取樂的玩物。

溫涼沒有抵抗,只全數承受著方宸野狼似的啃咬,直至最後,血腥味在兩人唇舌間纏繞成一道摧心的鎖鏈。

方宸雙臂推地,垂著眼看著溫涼,眼角通紅,氣息紊亂,近乎洩氣地冷笑著。

“說。”

“……”

“說。”方宸捏著溫涼喉骨,在他全是牙印的側頸又落下了一枚嫣紅的指印,“你不是滔滔不絕嗎?很好。我現在給你機會,你說個夠。”

“...你聽不了背叛,接受不了既定的悲劇。這樣簡單的事都承受不了,你還想聽什麽?死亡的真相?我說了,你承受得住嗎?”

溫涼聲音不大,可字字剜心,像是故意要挑起方宸盲目的憤怒一般,字字句句往方宸的軟肋裏敲。

方宸猛地攥拳。

‘咚’地一聲,拳身離溫涼側臉只有半寸的距離,堅硬的手指骨堪堪擦過溫涼的眼眶,砸在了同樣冷硬的地面上。

“溫少尉,溫少尉!!你們在哪兒啊...”

一聲聲焦灼的呼喚,儼然是剛剛差點因為偷窺秘密而小命不保的徐佐。

他扛著裝備,帶著一群工會制服的手下士兵冒夜趕來,正無頭蒼蠅似的絕望大吼。

正好打斷了兩人一觸即發的戰爭。

方宸緩慢地看了溫涼一眼,右手抵著眉心,擡手一抹,抹掉頹唐和怒意,換上高冷淡漠的一張臉,抱著手臂,安靜地站在一旁,留溫涼一個人‘大’字躺在地面上,衣衫散亂,到處是揉搓的痕跡,配上溫涼一揉即紅的皮膚,簡直像被暴風摧殘的‘嬌花’一般。

溫涼右手攥拳搭在眉心,疲憊地閉了閉眼,勾起一彎無奈輕笑,隨手攏了攏衣衫,磨磨蹭蹭地坐了起來,隨意應了一聲。

徐佐冒冒失失地進來,面紅耳赤地‘嗷’著出去。

“我什麽也沒看到!!”

他出去的瞬間,腿就軟了,恨不得抱著墻壁,撞著腦袋,希望老天收回自己的眼睛。

別人的眼睛是用來尋求光明,他的眼睛就是光明啊。

還是大功率燈泡,瓦亮瓦亮的那種。

“溫...溫少尉,劉少將讓我們來幫您拆卸那臺電磁發生器。”徐佐倒退著進來,用餘光小心翼翼地瞅。

溫大爺的衣服雖然依舊亂糟糟的,可該遮的地方都遮住了,總之沒有剛才令人心動臉紅的一幕了。

老天爺,他可不敢肖想這位曾經的第一向導。

要是哪天這位爺回光返照,能力恢覆,自己還不被精神控制控到死??

“不用了,被這位方哨兵拆了。”

溫涼沒骨頭似的靠著墻,臉色略有些蒼白疲憊,沒指望著方宸應聲,只懶洋洋地用手指著不遠處黑黢黢的廢銅爛鐵。

“不過,裏面的高能量密度鐵磁體倒還是熱乎的,還處於激發狀態。你們誰願意收,就收了吧。”

在場眾人均是臉色一變。

其中,徐佐的臉更跟個苦瓜一樣。

好家夥,這位爺一張嘴就說了兩個關鍵詞。

‘高能量密度鐵磁體’

‘激發狀態’

處於激發狀態的高能量密度鐵磁體,對哨兵向導來說,那就是泡了一百年的老山參酒啊!!!

什麽意思?

就是甚至不用把寶貝人參進行切片處理、加工提純,那精華已經被泡出來了,隨便一啜,都是大補的呀!!

其他人不知道效用,但進化部的人,尤其是工程部的人,都隱約知道這是個怎樣的寶貝。

不行不行,這東西拿出去,一旦沒處理好,肯定會引起軒然大波,到時候,魔鬼冷臉指揮官一定會大發雷霆。

算了,還是請他親自過來處理吧。

反正,剛才沒讓他來,他都自己眼巴巴地跟著過來了嘛。

指揮官今晚很閑,大概是沒什麽問題的。

徐佐打定主意,向著溫涼和方宸行了個軍禮:“我得先帶兩個人回去報告,請求增援。這樣,讓這三個人先守著長官們,藏在這裏,行嗎?”

溫涼聳肩:“我沒意見。你呢?”

方宸沒打算說話,一個人斜倚墻頭,冷淡拋擲石塊,餘光瞥見徐佐懇求的目光,極細微地點了點頭。

徐佐忙不疊點頭,連滾帶爬地轉身就跑。

一百章 我想帶你一起走

留下的五六個人,面面相覷。

這兩位亟待保護的爺,中間像是隔了一座翻不過的高山,一個在二樓墻頭看什麽‘風景’,一個坐在爛木頭堆裏睡覺。

首先,大半夜、爛尾樓、破郊區,哪來的風景?

其次,滿身傷、爛木頭、氣氛僵,怎麽睡得著?

這二位爺莫不是特意來搞笑的?

幾人對視,商討半天,最後,還是派出去一個小個子,讓他去給渾身是‘傷’——不知道是被鐵磁體炸的,還是被哪兒來的野獸咬出來的——溫少尉送藥。

他面對著搭著膝蓋睡覺的溫涼,只敢站在兩步遠,想上前又躊躇。

方宸將小個子單方面互動盡收眼底,隨即,終於將視線移到了溫涼身上。

那人睡覺時不再是隨處亂躺,手腳亂放。雖然姿勢依舊舒展從容,但腰挺得很直,手臂互抱,頗有戒備。

從遠處看,竟有種不怒自威的疏離在。

這讓方宸想起,上次溫涼握住戒指、恢覆記憶時,腰背也是筆挺。那人就算病著,臉色不好,儀態卻絕佳,倒真像是個常年作戰的軍人了。

溫涼過去的記憶裏,到底藏了些什麽?

方宸想問的事情有很多,但對著這個將自己錯認為哥哥的瘋子,就完全開不了口。

尤其是,自己最想藏起來的心思在這個瘋子面前一覽無餘。

方宸受得夠了,不想再把自己為數不多的尊嚴拿出來被他踐踏,自取其辱。

“溫、溫少尉...”

小個子開口,而溫涼沒有理他。正猶豫徘徊時,忽得聽見‘嗖嗖’兩聲,兩只閃著塵屑的小石塊從二樓飛速甩了下來,一左一右,堪堪擦過溫涼的手腕。

氣勢很足,殺氣凜冽,像是要割腕放血;實際連點皮都沒舍得擦破,只留了兩道淺淺的灰痕。

可饒是這樣,把小個子也嚇得跳腳,躲在遠處裝作無事發生。

兩人就被這樣隔離在人群外,像是動物園關不住的兇獸,放養隔離。

溫涼不再閉目養神,挑了眼,嘴角微彎,想要說什麽,卻眉頭稍皺,攥著拳抵著嘴唇咳嗽,一下重過一下,像是要把肺管子咳出來似的。

“醒了?”方宸冷笑。

“嗯。醒來就看見一張凍死人的臉。在想什麽?這麽嚴肅。”溫涼聲音很飄,隔著一小段距離,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

“想你,是不是什麽表演型人格,缺愛導致的心理扭曲。”方宸扯扯唇角,眼含嘲弄,“你想死,完全可以自己找個沒人的地方自我了斷。怎麽,非要等我來,讓我殺了你,演一出生離死別?”

“缺愛。”溫涼直直地看著方宸,“你說得沒錯。”

“……”

方宸的手又重重攥了起來,想打人,但忍住了。

“至於自我了斷...”溫涼拉長尾音。

“說。”

方宸不耐煩一個字,溫涼又笑。

“我自愈能力很強,受了傷輕易死不了。一般的傷,睡上幾天,也就好得差不多了。再加上向導的自我保護機制,想要完全自毀,確實很難。這些年,倒也不是沒嘗試過,但都失敗了。確實遺憾。”

“……”

“怎麽,看不出來嗎?”溫涼微笑。

“……”

方宸無話。

確實,他從沒想到溫涼這些年是這麽過來的。

因為那人永遠看起來是一副憊懶隨和的樣子,完全看不出...他曾無數次嘗試過想要追隨哥哥死去。

...確實情深。

溫涼見到方宸眼底的動容,卻微微搖了搖頭。

“不過,我現在真的後悔了。或許,不該讓你動手殺我。”

“...瘋子會後悔?”

“嗯,後悔。因為,我不放心。”

“有什麽不放心的。”

溫涼腰背前傾,似乎要努力看清方宸肩上手上的傷。

方宸不太自然地側了身,攏起衣領,蹙眉說道:“看我幹什麽?”

“現在的你,就跟個不知苦的孩子一樣,濫於信任,把自己弄得遍體鱗傷。你說,我怎麽能放心?”

“確實。”方宸冷眼一掃,“我信任你,就是最大的愚蠢。”

“這樣啊。”溫涼眼睛又笑著彎了起來,“那不如,我們一起死,路上也有個伴?”

“……”

方宸手裏的石頭劈裏啪啦地砸了下去。

溫涼不閃不避,只用映著月光的眼睛望著方宸,篤定那些石頭一塊也落不到他身上。

事實確實如此。

滿地是砸出來的坑,可人身上連半點塵土的痕跡都沒有。

“你看。”溫涼嘆了口氣,“算了,你下來,坐我身邊。我頭疼,不想擡頭說話。”

“不感興趣,沒跟瘋子說話的打算。”

被方宸冷言冷語懟了回去,溫涼也不生氣,只是捂著嘴咳嗽,上氣不接下氣的,像是要暈倒。

小個子被咳嗽聲重新吸引了回來,琢磨了半天,又重振旗鼓,舉著營養液,硬著頭皮請溫涼喝藥。

溫涼擺擺手。

“不喝。”他又看一眼方宸,高了語調,說道,“我不怕疼,但他怕疼。等他回來,估計很久都會起不來床吧。”

小個子完全不明白‘他’是誰,但方宸卻聽懂了。

那個瘋子在用溫涼的身體作為要挾。

偏偏,這招十分有效,方宸無法拒絕。

...溫涼那個老渣男絕對是精神分裂,一半是瘋子,另一半是神經病。

沒一個正常的。

方宸內心咬牙切齒。他從不高的二層樓一躍而下,連個眼神都懶得丟下,冷淡地坐在溫涼身邊兩步遠,搭著手臂扭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小個子松了口氣,以為這次終於能把手裏的營養液送出去了,可溫涼只是接過來嗅了嗅,便指了指方宸。

“他更需要。”

小個子疑惑地看去,見方宸側臉發白,哨兵能量不穩,看上去像是晉級後的虛弱期。

他蹲下,雙手遞給了方宸,眼神真摯。

“喝吧。喝完休息。虛弱期很難受的。”

大概是方宸沒有軍銜,小個子沒有面對溫涼時的戰戰兢兢,甚至殷勤地擰松了瓶蓋,遞了過去。

感情真誠,更顯得憨厚了。

方宸瞥了一眼溫涼,接過,朝小個子淡淡道了一聲謝,完全不想搭理溫涼,張嘴就喝。

“慢點喝。”

溫涼輕拍方宸後背,卻被方宸躲開,玻璃瓶反手一擲,砸在二人中間,尖銳地抵制著溫涼的靠近。

“滾遠點。”

見兩人內訌,小個子小心翼翼地湊近溫涼,小聲地問道:“您,您沒事吧?”

溫涼笑:“他不舍得傷我。倒是你,別湊我那麽近,他會生氣。”

小個子:“?”

又是一個石頭準確砸在溫涼腳踝處半米,差點蹦到小個子。

他心有餘悸地蹲下,望著不遠處的電磁發生器,又看了看方宸,忽得想到了什麽似的,左顧右盼,壓低聲音,問道:“溫少尉,這位哨兵...是不是因為吸收了能量才...”

溫涼隨便點了點頭。

小個子望著方宸的背影,悄悄朝溫涼比了兩個數字。

‘7’,‘5’。

“是,是這個?”

一塊高密度鐵磁體,應該勉強能讓哨兵從G級升到F級。

溫涼搖頭。

小個子難掩激動地又比了兩個數字。

‘5’,‘5’

難道是F級升到E級?!

溫涼視線上移,正好對上小個子滿臉激動。他頗有興致地回看,看得小個子心裏發虛。

“我...我不問了。”小個子想要溜走,可手臂卻被溫涼拽住。

指腹的涼意像是寒冰,順著小個子的手肘內側往上爬,他抖了一下,像是被一只不懷好意的龐然大物盯上。 那種感覺很詭異,自己像是即將被做成標本的小昆蟲,有人還在下面煽風點火,希望留住最美的振翅瞬間。小個子汗‘唰’地掉了下來,仿佛鼻尖都能聞到腐朽的福爾馬林味道。

他疑惑又畏縮地擡起頭,卻只看見溫涼漂亮的眼睛漾著鼓勵的笑,剛才的一切像是幻覺。溫涼慢慢地擡起了手,極緩慢地比了一個‘4’,手腕微搖,似落下一枚極誘人的餌食,薄唇輕啟,笑著吐出兩個字。

“D級。”

小個子差點叫出聲。

E級,升到D級?!

一次性??

這塊鐵磁體,能量密度太大了,質量太好了。

或許百十塊鐵磁體加在一起,都沒有這一塊強。

小個子吞了口唾沫。

而他身後豎起的幾只耳朵,也準確地聽見了這兩個字。

溫涼笑瞇瞇地看著他們,又狀似不經意地感慨道:“這麽好的東西,技術部底層的人應該是一輩子都接觸不到了吧。”

身後幾人互相回望,眼神意味難明,卻很難掩蓋住算計的精光。

“哎,別著急動手。”溫涼壓低聲音,指了指靠坐在墻根、皺眉垂眼的方宸,小聲說道,“鎮定劑的效用還沒有完全發作,那個哨兵是個狠人,能撐,估計再有一會兒才能暈。”

小個子大駭。

他望著溫涼,心知自己的算盤已經被溫涼看穿,正不知所措時,溫涼體貼地說道:“我知道,技術部底層流水線上的工程師有多苦。接觸不到核心技術,根本學不到知識,晉升空間也狹窄。你們想要力量當做資本,我是不會攔你們的。”

小個子驚疑交錯,望著溫涼的視線既戒備,卻又有些動容。

“真的?”

溫涼愉悅地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說,只重新坐回了方宸身邊。

哨兵的手緊緊地摳著膝蓋,手臂緊繃,額頭上全是虛汗。

方宸從沒想過溫涼會幫著其他人算計自己。他完全沒防備,便一腳踩進了陷阱裏。

晉升帶來的虛弱,加上那群人在營養劑裏不懷好意地加上的鎮定劑,雙管齊下,效用明顯。

方宸兀自強撐,意識模糊間,嗅到了熟悉的氣息。他緊蹙的眉頭終於慢慢松開,低低地喊了一聲‘溫涼’。

“嗯,在呢。”溫涼拍他的背,一下一下安撫著。

“我是誰?你,叫我的名字。”

方宸捏著那人的衣袖,艱難地掙紮。就算再難受,也還是想確認,面前的人到底是誰。

他不願意倒在別人的懷裏。

那人笑了,跟溫涼笑起來一樣舒服和沐。

“方宸,狐貍。”

方宸像是得到了什麽承諾一樣,緊繃的肌肉緩慢松弛,而後,身體微晃,便任由自己倒在了溫涼的懷裏。

“我不在乎你到底叫什麽名字。你就是你。我說過了,就算你完全換了一張臉,我也能認出你來,何況,你只是長大了而已。”溫涼替他仔細地擦了擦汗,脫下外衣,蓋在方宸身上,在他耳邊低語,“方宸也好,方昭也好,隨你喜歡,我喊你什麽都可以。”

方宸沒有聽見瘋子難得的深情告白,他安靜地臥在溫涼懷裏,神情放松,毫無防備。

“你安心睡,睡覺醒來,我給你看一場好戲。”

溫涼貼著方宸的耳朵低語,眼光掃著周圍一圈各有算計的人,連戲的名字都起好了。

比如,‘話可以亂說,藥水不要亂喝’。

他想把好戲的名字跟方宸提前劇透,可他忽得捂著頭,痛苦地低喘了一聲。

很明顯,是溫涼的主導意識在爭奪所有權。

一旦涉及到了方宸,無論哪個溫涼,都變得極其富有攻擊性。

“...我的時間不多了啊。”

溫涼輕撫著方宸略發白的側臉,輕聲說道。

“沒關系,我帶你多看看。你自然就會知道,這個世界值不值得你留下,這些人又值不值得你來救。如果你哪天灰心了,想逃走,那就告訴我。我會不顧一切地帶你一起死,不管誰攔,都沒有用。”

他是唯一擁有過去記憶的人了。

他真的怕方宸忘了,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可怕,人心到底能有多醜惡。

也忘了他,是一個怎樣可怕的怪物。

這樣抱著方宸,溫涼似乎又想起了年輕哨兵在懷裏死去的那瞬間。

死去的記憶重新攻擊,溫涼的臉色看上去比方宸還要蒼白,仿佛風一吹就會倒,毫無殺傷力,可笑容卻愈加篤定。

他真誠地將雙手遞了給了小個子,說道:“現在,可以把我們倆綁到一起了。放心,我不會打擾你們。”

小個子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謝謝少尉成全。”

他小心翼翼地把溫涼和方宸背著捆在了一處,正要奔向那枚寶貝,卻被身旁的同伴攔了。

同伴從地面上撿起方宸的刀,一步一步地走向手無縛雞之力的溫涼和方宸。

小個子又慌了。

他攔了同伴,失聲道:“你幹什麽?”

“滅口。”

違反工會規章罪責太重了。

私自吸收鐵磁體的能量,更是罪加一等。

如果不能做到萬無一失,那冒這個險就毫無意義。

“不,徐工程師已經去找劉少將來了,如果被他發現...”

“就說電磁發生器炸了。”那人狠狠道。

“這...”

小個子還在猶豫,那人卻已經拎著刀上前,用刀抵著溫涼薄薄一層的雪白皮膚。

溫涼一點都不慌張,唇角微微上翹,甚至有些可惜,方宸沒有醒著看到這過於精彩的一幕。

小個子跺了跺腳,推開那尖銳的刀鋒,從兜裏掏出另一只加了鎮定劑的營養液,捏著溫涼的側臉,直接從喉嚨裏灌了進去。

“咳...咳咳...”

無色液體沿著溫涼下頜滾落,一滴滴在白襯衫上暈開,看得人眼睛也暈眩。

“先迷暈,先...別殺。要不然耽誤時間。要不,等大家都晉升了,再處理這些?”

小個子畏縮地擺手,似乎想要留一條生路給無辜的人。

同夥咬了咬牙,回望鐵磁體,也知道事情輕重緩急,於是暫時同意了。

溫涼舔掉唇邊藥漬,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而後,眼睫沈重地垂了垂,與方宸背靠背地昏迷在一處。

小個子抹了把汗,趕緊丟了手中的玻璃藥瓶,默默地站在隊伍最後,降低存在感。

夜風沙沙,無邊寂靜。

戒律底線與唾手可得的晉升前途,在黑夜的遮掩下,前者脆弱得不堪一擊。

呼吸重得嘈雜,心跳也擾人思緒。

幾人隊伍裏,終於有人率先開口,幹巴巴地發問。

“上嗎?”

沒人回答。

過了幾秒,有人按捺不住,問了同樣的問題。

“上嗎?”

即使冒著能量在體內爆炸的極大風險,即使頂著工會條律犯錯,但在誘人的利益面前,猶豫就是最大的不敬。幾人低啞地應了一聲,腰齊刷刷地彎下,伸出雙手,埋頭於能量堆裏,再無猶豫。

人性本來就抵不過第二遍拷問。

一百零一 他不會

風裏的味道似乎不太幹凈。

方宸輕輕咳嗽,眉頭微蹙。

“犬科動物鼻子都這麽靈?”溫涼帶著笑意的聲音從上方傳來,“你聞到什麽了?”

“...腐爛的東西。”

方宸略帶嘶啞地開口,意識慢慢回籠,發現手腳竟然都被牢牢地捆了起來。

他斜靠在溫涼懷裏,像是被拴住的獵犬,在主人懷裏安憩。

“...溫、涼。”

方宸的怒氣值快要達到頂峰。

“噓,別說話。”

溫涼食指輕輕擱在方宸的唇畔,卻反被狠狠地咬了一口。

指腹上一圈鮮紅的牙印,整整齊齊,溫涼看著那咬痕,甚至笑了一笑,像極了面對家寵的溺愛,滿是俯視的上位者姿態。

他輕輕摸了摸方宸氣得隱隱發抖的唇角,壓低笑音,說:“咬傷了他,心疼的,不還是你嗎?”

“不,你想多了。等他回來,最懊悔的,應當是他,而不是我。”

方宸的反駁很理智,沒有預料中的暴跳如雷,溫涼頗有些意外,低頭看著懷裏的人。

方宸微微挑了唇,攻擊性強烈地瞇了瞇眼睛:“你最好主動放開我。在我恢覆體力自己掙脫以前,你還有機會糾正錯誤。”

方宸的話十分平靜,但溫涼並不懷疑,一旦那只小狼被解開束縛,第一個就會沖過來咬斷他的喉嚨。

“你不殺我,也不跟我一起死。現在,連讓我抱一下都不肯?你以前,從不這麽冷漠。”

溫涼從身後抱著方宸,雙手環著哨兵勁瘦有力的腰,把頭埋進了他的肩窩,用熟悉的聲線說著方宸並不知曉的從前。

方宸緩緩閉了眼,宛若磐石,不動也不說話。

饒是如此,溫涼還是能從方宸壓抑的喘息中讀出那人的憤怒、羞恥、殺意和委屈。

溫涼嘆口氣,說。

“...你為什麽不信我?你就是他。”

“我不是他,你也不是他。我和你,兩個替身,沒什麽交流的必要。”

主賓交錯,時空記憶紊亂,誤解與隔閡讓兩人之間誕育不了任何信任。

溫涼卻完全了解他的哨兵的倔強與決絕。

他一旦認定的事情,就不會輕易改變。

溫涼又將方宸抱得緊了些,像是緊緊纏著木架的柔軟青藤,讓人有種纏綿的窒息。

大抵是這個懷抱太過患得患失,方宸眼光斜瞥,竟真的望見了溫涼泛紅的眼角。

...他是,在哭?

方宸喉結微微顫了顫,說不上是什麽心情,只覺得覆雜難言。

溫涼一系列瘋子行徑都沒能讓他服半分軟,這近乎淒冷的一抱,倒讓方宸生出點不忍來。

他失去了哥哥,每每心痛難忍;溫涼失去靈魂共鳴的哨兵,想必只會比他更痛苦。

他遇見的溫涼,沒有過去的記憶,性格灑脫自由,像束不住的風,沒有牽絆,故而招搖而溫和;而現在覺醒的這個溫涼,滿是過去的痛苦,性格扭曲,怕是被哥哥的死一直困在了從前。

方宸半是自嘲、半是認命地笑了一聲。

他絕望地閉了閉眼,抖著手,勉強勾了一下溫涼冰冷的手掌心。

僅僅是這一個妥協的動作,就仿佛抽幹了方宸全身的力氣。

溫涼將他抱得更緊,耳語纏綿,絲毫沒有哭過的嘶啞,反而帶著熱乎氣的挑逗。

“這麽簡單,就放下了對我的戒心?”

“……”

方宸動作一頓,被玩弄的惱怒和恥辱卷走了所有的同情。

而溫涼明顯沒有停下的意圖,還在方宸耳邊兀自笑語。

“之前還在懷疑,是我殺了你‘哥哥’;現在,只是因為我稍微露出了點脆弱,就把懷疑拋到九霄雲外了?經歷了那麽多,怎麽還是那麽容易心軟?”

“……”

“你不是向導,無法真正與他人共情。你讀不懂別人真正的想法,你的善良,都是基於自己的想象。你覺得我脆弱,是因為你也不夠堅強。你看著我,其實就是在看自己,看著,你在我身上的自我映射。”

見方宸沒有回應,溫涼便捂著方宸的手,兩人體溫很接近,一樣的冰冷。

溫涼另一只纖白的手挑開方宸的襯衫,捉著方宸的手指,慢慢深入,輕輕按揉著他腹部被李堯善打出的淤青。

“你的善良太脆弱,不堪一擊。當你被打這一拳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

“讓我聽聽你的心。”

溫涼貼近,用溫熱的唇貼著方宸的耳廓。熱流湧入耳道,像是吹散了細細密密的蒲公英,帶著篤信的話搔著方宸的意識,輕敲著方宸搖搖欲墜的精神壁壘。

“嗯,不解,失望,疑惑,委屈。是啊,你其實也知道,人與人的信任比紙還脆弱。”

方宸呼吸壓抑急促,而溫涼愛憐地用手指摩挲那人的唇角,極具同情地嘆了口氣。

“自欺欺人的善良。”

挑以憤怒,澆以同情,戳以痛處。

溫涼為方宸獨家定制的精神牢籠,十分契合,幾乎是貼著方宸的弱點而建,無言的倒刺,一根根紮進方宸的心底,毫不留情。

溫涼微笑,夜風拂過他的眉眼,像是花瓣尖輕顫,美得朦朧,可方宸只覺得背後一陣陣發寒。

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溫涼俯身吻住。

冰涼柔軟的唇瓣堵住了方宸的呼吸,而獨屬於溫涼的味道像漲潮的海水淹沒方宸的喉舌。

他像是溺水,越掙紮,越沈溺。

他的五感被溫涼蠻橫地塞住,仿佛被按在了泥沼裏,口鼻被封住,耳畔只剩下急促的心跳聲。

而溫涼帶笑,仿佛向滿身泥濘的他伸出了一根呼吸管,那是一片沼澤裏唯一的生還希望。

方宸拒絕承接溫涼施舍而渡來的氧氣,直至缺氧到暈眩,可驀地,一道極具壓迫的精神指令自穹頂而下,伴著一聲極閑適而愉悅的笑,劈開了方宸嚴防死守的堡壘。

“張嘴。”

方宸紅著眼眶,沖冠怒意化為唇舌間血腥味極重的喘息,而他不得不像個旁觀者,看著雙唇不受控制地為溫涼而開。

他猛地閉了閉眼,近乎於同歸於盡地,將牙齒重重落下。

“嘶...”

溫涼輕觸著被咬傷的嘴角,唇間一點朱砂紅,像極了愛情的灼烈。

方宸卻冷冷笑了一聲。

吻技不錯。

可惜。

沒有尊重的吻,只該是鮮血淋漓的。

“不要抵抗。如果這個世界上只有一個人盼望你平安幸福,那,只能是我。”

“呵。”

招牌冷笑適時上線,方宸幾乎按捺不住後面接踵而至的嘲諷。

而溫涼卻用指腹按住了方宸的唇。

“我沒有刻意抹黑人性,也不會像你一樣試圖美化罪惡。我來,是要教你,認清這個世界的顏色。”

“...呼...呼...”

方宸緊緊抿著唇,唇角發顫,憤怒和茫然交織,他只能閉上眼,拒絕再被溫涼洗腦。

可高級向導最能調動哨兵的情緒,方宸手心後腦發麻,手腳沈重,像是溫涼手裏的玩偶。

他最痛恨這樣失去自我控制的不堪。

而溫涼明明知道他不喜歡,卻根本就不在乎。

“睜開眼。”

溫涼輕輕敲了敲方宸的太陽穴,後者像是聽從指控的機器人,不受控制地張開了眼。

他近乎厭惡地別開了眼,躲開溫涼,餘光正瞥見一道道極微弱的火苗竄上天幕,炸出了一朵朵幾乎不可見的黑紅色煙花。

而煙花碎屑是血肉做的雨,刺鼻的味道隨風飄散,一陣陣地沖擊著方宸的視嗅覺。

而溫涼在他面前笑,右手紳士胸前一禮,眼底滾著黑色的火。

“歡迎來到真實的世界。”

方宸看他。

此刻的溫涼仿佛跟這骯臟的世界融為一體,濃烈的血紅、極致的深黑。

耳畔的人肉煙火還在繼續,血、骨頭、肉塊,‘砰’地炸開,而溫涼踩著節奏鼓掌,像是見證最美的歡慶盛典。

“...要麽放開我,要麽殺了我。”

方宸給溫涼下了最後通牒。

“在你沒有能力掙脫前,你沒有資格給我選擇。”

溫涼扶起方宸,將他抱在懷裏,一個動作就幾乎用盡了他的力氣。

他靠在方宸肩上咳,星點的血跡落在掌心,被毫不在意地拭去。

“ 放開你,然後呢?你想救他們?為什麽?是因為他們給你藥,幫過你?”

“……”

“你以為他們給你藥是為什麽?怕你難受?恕我直言,你和我,跟他們平日面對的儀器沒什麽區別,甚至還不如機器。因為,機器壞了,耽誤他們的工作進程;你我病了傷了,他們只會鼓掌大笑,搞特殊的關系戶又少兩個。”

溫涼的話裏帶了評頭論足的戲謔,毫不留情打擊著方宸的天真。

那一枚轉瞬即逝的焰火倒映在溫涼毫無笑意的眼底,應和著那絲絲縷縷的暗紅。

他的精神觸手緩緩延展,伸向夜色盡頭。

那些飽滿、鮮活的貪欲已經消失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痛意和對生的渴求。

溫涼閑閑撥弄著情感波動,輕輕握住方宸的手,那些洶湧而來的情緒一股腦地塞進方宸的腦海中,像是一群活蹦亂跳帶刺的沙丁魚,拍攪著方宸的心房。

不同人疊加的痛苦如同難不可攀的高山、無數陰謀與算計像是深不見底的溝壑、絕望的悲鳴如同烏鴉齊鳴嘲哳難聽,方宸雙耳嗡鳴,心跳急速,幾欲作嘔。

他回望,溫涼的臉上卻毫無變化,甚至習以為常地帶了笑意。

“矮瘦的那個,疼得最厲害,應該是斷了兩只胳膊。眼睛少了一只,連眼眶都被爆炸的能量彈出來了。”

“戴眼鏡的那個,一直在哭,可能是斷了一只右手。可惜,這輩子晉升無望了。”

溫涼說著可惜,表情卻頗有些興味索然的淡漠。

“嗯,最高的那個,倒是不錯。腳沒了,膝蓋骨裂了,沒哭沒喊。只是一直在默念在醫院裏的兒子,怕不是交不起住院費,今晚就要被趕出去了。”

見方宸的手腕劇烈地抖了一下,溫涼輕撫他手臂繃起的青筋,溫和地哄道:“為了兒子,就想要殺你和我?任何人都可以有苦衷,但這不是犯罪的理由,是不是?”

方宸就這樣定定地看著溫涼,眼神有些陌生。

溫涼吻他的額頭。

“還有很多。但你不喜歡聽,我就不說了。你別這麽看著我。如果不是我,你現在大概已經被他們殺了。再說,我只是給他們指了一條明路,說到底,這是他們自己的選擇。作惡,然後死去。這不正是你喜歡的,善惡有報嗎?”

方宸的目光毫無動搖。他的目光像是澄澈的月光,毫無阻礙地照向溫涼,帶著拷問,直逼心間。而後者終於斂起臉上幾分漫不經心的笑,輕輕地嘆口氣。

“我只是推了一把,讓戲快點開演。在你眼裏,這也有罪?”

“……”

方宸明明沒說話,可緊繃的嘴角已經寫明了他的推拒。

溫涼失笑。

不愧是他的哨兵。

深陷精神泥潭的哨兵,竟然可以無視他灌註的負面信息,只死死地抱住一條他認為對的信念,以身化為利劍,徑直劈開了溫涼創造的黑暗邏輯。

溫涼孜孜不倦地教誨著方宸這個世界的黑暗法則,可明顯,方宸再也聽不下去,仿佛遭遇海難後的船員,只決絕地抱著船身碎片,像是抱著一整個宇宙的希望似的。

溫涼扶著額頭,臉色蒼白地笑了。

他微微闔眼,強撐著的精神壓迫一瞬潰散,方宸仿佛從蛛網中破壁而出,獲得了自由。

方宸反手就是一拳,破風聲駭人,‘嗖嗖’地帶著殺意,可最後,卻還是停在溫涼鼻梁處幾厘米。

拳身顫得厲害。

在他出拳的一刻,溫涼眼瞳間不可抑制地閃過一絲欣慰和激動的光亮,卻在方宸停手時,換上了失望。

“你還是不明白...”

“不。我很明白,是你不懂。”方宸不耐煩地打斷他,“上來就要自殺,自殺不成就慫恿別人去死。你把死亡看成什麽了?垃圾的收容站?”

溫涼怔了怔,被方宸逗得偏過頭憋著笑,又悶咳兩聲。

“原來,我也被歸類成垃圾了。”

方宸冷冷看他,臉上沒有半分笑顏色。

“對。活著的人需要勇氣,只想要去死的垃圾不用。”

“……”

“溫涼說過,他會努力找回記憶,去面對真實。不管結果多麽殘酷,都不會再逃避。他看著避世,可比你勇敢。”

“……”

“你說我是自欺欺人的善良,可我看來,你是自以為是的清醒。”

溫涼看著他笑,眼底滾著黑與紅。

“只要是為了你,自以為是又如何?”

方宸輕嗤一聲。

“你口口聲聲說要為了我,說什麽,要教我看清楚這個世界。我用你教?”方宸冷冷淡淡地扯開了肩頭的傷,“無視我的意願精神控制我的人是你,被迫讓我受傷的還是你。我告訴你,你根本沒辦法跟溫涼相比。”

“如果是他,也會...”

“他不會!”

方宸驀地起身,壓著話裏的顫意,忍耐了許久,對溫涼的愛意最終還是沖破了喉舌的桎梏,赤裸裸地展於人前。

“雖然他看上去淡漠離群,甚至有些討打惹人嫌,但他從來不會貶低天真善意,只會於暗處守護希望。他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別人行將岔路,更不會慫恿洗腦別人去死。如果是他,一定會選擇跟我站在一起。即使天黑,即使遍地是血,他也會幫我點燈,陪我渡河。所以我信任他,所以,我願意成為他的哨兵。”

溫涼臉上悠然自得的表情略散了些,像是沒有想到會激出方宸這一番近似於表白的話來。

他仔仔細細地看著方宸幹凈的琥珀金瞳,還想最後掙紮一番。

“就算沒有我慫恿,他們最後怕也會走上相同的道路。這些人,不值得救。死了幹凈。”

方宸覺得自己一番話都餵了狗。

他怒極反笑,輕嗤一聲。

“有人要殺我,我一定殺回去。但他如果不小心掉下懸崖,那我會選擇把他拉上來。有什麽恩怨,面對面了結,而不是像你一樣,在懸崖邊緣蓋了陷阱,偽裝太平。你,不該替溫涼作惡。”

方宸上前兩步,抓著溫涼的肩,手指用力,聲音篤信,眼瞳金影灼灼。

“...記住,我救他們,不是為了其他的什麽人。我是為了溫涼、為了我自己。”

溫涼近距離看方宸側臉,他的哨兵下頜線和睫毛被月光浸得好看幹凈。他終於笑了笑,有些氣餒,又有些無奈,最終松開了手。

“...就是因為這樣,所以我才不放心。”

他喃喃,方宸沒有聽見,而此刻,明顯方宸也並不想再接受有關那人任何的三觀洗刷。

“在他回來之前,你最好別靠近我。否則,我見一次,打一次。”

方宸走得毫無留戀,溫涼站在原地看他的背影,眼底的血影慢慢散去,像是執念慢慢離去,有撥霧見月的明朗。

驀地,一道聲音自方宸身後傳來。

“如果說,我想讓你遠離總塔、遠離柴萬堰、遠離恒星計劃,你是會聽我的,還是不會?”

方宸回頭,唇角微挑。

“總塔、柴萬堰、恒星計劃?謝謝提示。”

一百零二 推測

溫涼撫著眉眼,低低地笑了兩聲,隨即,身體晃了晃,靠著墻,一點點地滑坐在了地上。

壓了太久的淤血堵著喉嚨。

終於,溫涼抑制不住地嘔出兩口暗色的血,眼底的血影仿佛跟著一同散了似的。

瞳孔重回烏黑如墨,溫涼的意識猛地撞進了這快要破碎的殼子裏。痛覺如海水倒灌,溫涼習以為常地用掌根撐眉心,只有顫動的睫毛昭示著他此刻的痛苦。

旺財也跟飄飄搖搖的蒸汽似的,散著就飄了出來,伏在溫涼肩上,有氣無力地‘呵呵’一笑:‘這次醒來,居然沒渾身血,那瘋子是不是轉性了?還有,老溫,又沒死成,你什麽心情,采訪一下。’

“...嘶,疼。”

兩個字,簡潔、高度概括。

旺財同情地摸了摸溫涼的後頸:‘我早就告訴過你了,珍愛生命,遠離方宸。你的核心能量隨著方宸的晉升越來越強,你再想自我抑制,就沒那麽簡單了。話說,我以為你這次真的要死了,我是又高興又悲傷啊。’

溫涼閑閑地瞥著幸災樂禍的旺財。

“要真是疼到瀕死,向導自我防禦機制開啟,我的意識肯定會回來。”

‘你可是S級向導,可以選擇不回來的嘛。’

“……”

溫涼無語地看了一眼旺財。

他明明這麽睿智善良有顏值,怎麽能養出這麽個看熱鬧不嫌事兒大的貓頭鷹精神體?

旺財無視溫涼的目光,繼續碎碎念。

‘怎麽,你不是也很想從這樣的痛苦裏解脫嗎?’

“啊。”

溫涼隨口扯了一個意味不明的語氣詞。

他撐著墻起身,朝著遠處爆炸亮起的火光處踉蹌走著,一口氣沒喘勻,又連聲咳了起來,咳得脫力。

‘怎麽,你其實不想死嗎?’

“我頭疼,你少說話。”

‘老溫,你不會真的很想好好活著吧?’

“……”

‘我覺得你記錯了。’貓頭鷹的小眼珠滴溜溜地轉了一轉,‘既然你過去的記憶都沒了,你怎麽會知道,你答應過方昭,要忘掉一切好好活著?這種‘死前囑托’不會是你自己臆想出來的吧?你是不是有臆想癥?’

溫涼終於忍不住,捏著旺財碎成沙子的翅膀,擲向地面,居高臨下地剁了兩腳:“腦子不好的到底是誰?我當年昏迷醒過來,你就像個低分辨率投影儀似的,給我放打了馬賽克的記憶片段。嗯?你再好好想想,到底誰腦子不好?”

被蹂躪的旺財自我散架成一團霧,又在溫涼肩上重組,它舒展了一下翅膀,又虛又散的翅尖握成了卷,擱在喙前,裝模作樣地咳了兩聲。

‘老溫,我突然想起來了,我是你的精神體。我的意識就是你的記憶,我的腦子就是你的腦子。不管這鍋是誰的,反正最後都是你的。’

溫涼:“……”

他不承認有這麽戲精且愛甩鍋的精神體。

他右手微蜷,把旺財塞回了精神壁壘裏。

旺財震驚的聲音自腦海中直接響起:‘這裏...’

“嗯。”

溫涼疲憊地按著太陽穴,壓著一陣陣噩夢初醒後的心悸。

那個瘋子走了,卻留下了極強的情緒殘留。

翻山倒海般的痛苦與遺憾。

莫名而來的喜悅和擔憂。

心甘情願被殺,償還過錯似的解脫。

溫涼頭垂在雙臂間,微皺起眉心,努力消化著這些覆雜又莫名其妙的情緒。

旺財帶著顫的聲音又響起,似忐忑似恐懼:‘我依舊找不到過去的記憶,老溫。不過,今晚發生的事,我倒是可以給你看看。’

溫涼正打算抽絲剝繭地消化這些情緒,可眼前一幕幕閃過,讓他驚得瞳孔微縮。

這些事包括且不僅限於:

精神控制狐貍;

物理捆綁狐貍;

戳破狐貍薄薄的臉皮,一步步挑起怒火;

甚至挑動他人欲念,惹人犯罪,最後還跟狐貍講了一堆奇形怪狀的大道理。

旺財:‘……’

溫涼:“……”

一人一鷹同時吞了口水。

‘老溫,你居然捆/綁、強/吻,你甚至還...’

“我還是早點死吧。”

溫涼自言自語道。

旺財雙眼立刻炯炯,連碎成渣的羽毛都被頑強地重新拼了起來。

‘不行,你答應過我的,我要我的雪狼!!我看,方宸就在前面,你快去找他道歉吧。如果你需要我,我也可以隨時炸成一朵煙花,給二位助助興。’

溫涼擡頭,正看見方宸埋頭揍人捆人的利落背影。

方狐貍長腿踩著繩子,手臂向上一提,把其中兩個缺胳膊斷腿的直接打包捆成了粽子,隨手丟到了一旁,跟扔垃圾似的。

有個小個子蜷在邊上,抱著手臂發顫。

那人身上全是鞋印,鼻青臉腫的,可保護自己的姿勢卻很熟練,怕是多年被欺負練出來的經驗。而今夜,恐怕是第一個被推出去當送藥的惡人,分贓時卻直接被人擠出了圈子裏。

方宸到底還是記得小個子給藥的情誼,替他披了件衣服,給他手上的傷口包紮,沒說什麽多餘的安慰。

方宸表達感情的方式一貫迂回得十分直接,轉身一個暴力飛踢,把那幾個人又重頭踢了一遍,毫不在意幾人缺胳膊斷腿的淒慘現狀,手腕一擰,繩子直接勒進了幾人的皮膚裏,混著鮮血淌了一地。

而方宸蹲在期間,用幾人的衣服內襯擦了擦指縫的血跡,慢條斯理的。

溫涼背後一涼,總覺得自己也會被這樣優雅地五馬分屍。

“旺財。”

‘嗯?’

“我記得,狐貍跟我表白了對吧?”

‘呃,如果氣話算表白的話...’

“他那麽愛我,應該不會舍得對我下手的,你說呢?”

‘這個,根據方宸現在的心情來看,你被掐死的概率比較大...’

“閉上你的烏鴉嘴。狐貍知道我回來了,一定很高興。”

‘我不是烏鴉,我是鷹!!’

“看看情況再說。”

溫涼隨手捏住旺財還要潑冷水的喙,沒忍住笑了笑。他的臉上浮起一層淡淡的血色,像是裹了冰的桃花抖落一身霜寒,瀕臨破碎的蒼白感被沖淡了許多。

方宸敏銳地聽見了背後的腳步聲,側臉一轉,露出半只狹長微瞇的狐貍眼,眼底戒備疏離,又含著警告威懾,兩手用力抻著麻繩,‘刺啦’作響,十分懾人。

溫涼立刻想起方宸嗜血的留言。

‘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

很有眼力見的溫美人立刻後退三步,舉起雙手,表示投降,生怕自己漂亮的臉上又添幾道淤痕。

方宸冷笑,不再看他,只更加用力地綁起人來,手法殘暴,多少是帶了點私人情感在裏面。

溫涼這才意識到一個嚴重的問題。

他問旺財。

“我該怎麽證明我是我?”

旺財:‘靠命大。’

溫涼:“……”

溫涼正準備不管不顧地上前抱人,可不知想到了什麽,他的眼瞳忽得一縮,臉色甚至比之前還要更加難看。

旺財驚呼:‘怎麽了?!’

過了許久,溫涼微啞的聲音才遲疑地響了起來:“...我在猜,他為什麽一定要讓我自殺。”

溫涼摩挲著冷白的指尖,那裏,尚存著方宸電子流淌過的痕跡。

越靠近方宸,核心與電子的呼應越緊密,緊密到,仿佛黏在一起的磁石。

腦海中的掠奪感揮之不去,而溫涼十分肯定,如果他肯完全解開向導核心的自我抑制,或許,真能夷平一方。

此刻,溫涼的心頭忽得浮現出一個荒謬、卻又合情合理的猜測。

如果葉既明給他的醫療檔案沒有造假的話,他當年真的經歷了精神失控,核心碎裂暴走。

那時,他的精神和能量完全不受控,正電場被激發,任何靠近的電子都會被不受控制的掠奪。

那麽,首受其害的,恐怕就是跟他綁定的哨兵。

如果...真的是那時,他失手殺了他的哨兵,也就是方昭。那現在,他該如何面對要尋找殺兄兇手的方宸?

溫涼順著思路再向下想一層,驚得他呼吸一滯,幾乎按捺不住地連聲悶咳了起來。

...如果同樣的情形重現。

這一次,他能控制住自己,不傷害方宸嗎?

一百零三 你算個什麽東西

溫涼站在幾步遠外,安靜地看著方宸的背影。

他沒什麽血色的唇囁嚅著,卻又抿緊。

顯然,這不是一個思考的好時機。

溫涼的體力和精神力透支得實在太嚴重,沒辦法建立精神鏈接,也不能隨意操縱他人的意識,核心能力弱得像個嬰兒。

他就那樣站在原地,被月光淋得冷寂寂的。

方宸被那雙視線盯得心口隱隱發疼,他不耐煩地揉了揉胸口,知道肯定又是被那個瘋子吊起了惻隱心。

他不甘淪為他人的玩偶,幹脆徹底背過身子,不再理會,轉而彎腰,替小個子披了件衣服。

“抖這麽厲害,你冷?”

“嗯...嗯。”

“你也是進化部工程處的?”

“是...我是鐵磁體應用計算工程師。”小個子揉著衣角,“平時跟計算打交道比較多,不怎麽...不怎麽有機會接觸到別的長官,和鐵...鐵磁體。”

說到鐵磁體,小個子更是聲音發顫,視線瞥了瞥被捆成了五花肉的幾人,瑟縮地倒退了兩步,緊貼著電磁發生器的焦黑外殼,顫巍巍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不想跟他們一起作惡的。可是,他們逼我給你下藥,又排擠我,不讓我碰鐵磁體。我...”

帶著濃重的哭腔,他抱著方宸發抖,像是找到了靠山。

方宸將他扶到一旁,靠近電磁發生器的箱子前面坐著。

狂暴的能量隱隱有平靜下來的跡象,大概是被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吸收走了太多,幾乎只剩下溫和的餘波,適合用來暖身體。

“你先休息。”

“...謝謝。”

“沒什麽可謝。”

方宸顯然話裏有話,小個子瑟縮了一下,隱隱猜到方宸恐怕還是要把他送給巡察隊或者劉少將手裏問罪。

“我,之前有個朋友,跟你很像。”

方宸頓了頓。

在小個子的身上,方宸總是會看見曲文星的影子。

自那天起,方宸總是在想,或許,是他做得還不夠。

不夠成為曲文星逃離噩夢的救命稻草。

方宸收起出神的目光,輕輕搭著小個子的肩,手掌緩慢地攥了攥:“...你放心。”

只三個字,可承諾卻很重。

這代表著,就算被定了罪,方宸也會盡力幫他。

小個子咬著嘴唇,怯怯地點了點頭。

方宸拍拍他的側臂,轉身繼續填埋垃圾。

小個子坐在無人註意的角落裏,披著方宸脫下來的軍裝外套,左手攏著兩側衣領,右手卻藏在外套間,一寸一寸地,向上摸到了口袋裏的匕首。

他怯懦的眼低垂,顫抖地摩挲著描摹著匕首的輪廓,像是做了一個什麽決定般,深深吸了口氣。

忽得,他滿是泥土傷痕的右手如鷹張開,於無人註視處,緊攥著鐵磁體。一瞬間,從未體會過的充沛能量沖刷著他的電子軌道,而他雙腿緊張到顫抖,汗濕漉漉地黏著背,生怕歷經那幾人的身體爆炸、四肢碎裂。

可,並沒有。

能量如同精密的細線一般無聲地滲入四肢百骸,極溫和地滋養著他營養不良的身體。

小個子手指極有節律地一抖一抖,像極了在測算數據時的慎重和冷靜。

汗,一滴一滴地落下,可小個子略顯笨拙的臉藏在陰影裏,卻慢慢地漫起笑容。

像是壓抑許久後反彈的扭曲彈簧,五官亂飛。

他想,被排擠可不算是一件壞事,尤其是,能被利用的排擠。

那幾個身先士卒的長官,生怕能量被人分走,像餓死鬼投胎似的,撲上去啃食鐵磁體的能量。至於他,當然是被理所應當地擠出第一批吸收能量的隊伍裏。

可那群蠢貨根本不知道,這就是他想要的。

因為,他正缺幾個人,用來替他稀釋這塊鐵磁體裏的能量。

明明那群長官在工程部待了這麽久,卻還是不懂得基礎的科學原理:一個人是沒辦法吃掉一碗鹽的,只有當鹽被稀釋成鹽水的時候,才能入口。

那些鼠目寸光的、只會排擠人的‘長官’。

活該用他們的血,來稀釋這一碗高濃度的能量團。

他的目光緩緩挪到方宸的背上,而他的右手,不動聲色地握住了方宸的匕首。

他早就註意到了,這匕首的材質不一般。

根據他多年研究的經驗,這極大可能是轉移能量的導體。

現在,他要激發自己的電子,把能量反向壓進鐵磁體裏。

已知單向通行的路,是不允許逆行的。

逆行的結果就是,鐵磁體結構碎裂,能量爆炸。

小個子精通算數和工程實踐學,卻因為笨嘴拙舌一直升不了官。此刻,他大腦飛速運轉,幾乎立刻就模擬了幾道通路,根據推算,能量逆行所導致的爆炸,極有可能把在場的人都炸死。

知識才是最強大的力量。

只有坐井觀天的螞蟻,才會為了成為大象而拼命增肥,可最後,不過落得一個不自量力撐死的下場。

可他是人類,擁有著智慧的高智商人類。

他不要成為大象,他要拿著獵槍,讓大象成為他的胯/下/之物。

仿佛做了一輩子的心理建設,小個子幾乎不需要任何猶豫。

他不動聲色地向後挪了幾米,舔了舔唇,滿是汗水的右手徑直拔出方宸的匕首,朝著鐵磁體的碎凹槽中用力擲去。

就是現在。

定向爆炸。

小個子笑容逐漸擴大,刀尖割破夜風,眼看就要鑄成一場完美犯罪,可驀地,眼前一股颶風卷過,一腳瀟灑飛踢,將匕首直直插入天際。

小個子不自覺地追著刀尖去向,可忽得,那匕首猛地下落,刀尖直指他的雙眼。

恐懼如同潮水席卷全身,小個子無法動彈,甚至害怕得忘了闔上眼睛。

就在距離幾厘米的距離,一只手‘啪’地一聲握住了刀柄,刀鋒堪堪割過睫毛,涼意刺鼻。

與此同時,他的後腦,也被抵了兩根纖細的手指。

方宸在上,溫涼在後,中間跪坐著的,是眼神慌亂、動彈不得的哨兵和那火光又起的鐵磁體。

“小心,他要引爆鐵磁體。”

溫涼略帶喑啞的聲音響起。

方宸五指緩緩收縮,手腕處青筋繃起。

匕首在他手裏仿佛豢養的寵物,刀背在指縫中上下翻飛,最後,手腕一抖,冰涼的刀尖精準地抵著溫涼的胸口。

不偏不倚,正對心臟。

“玩夠了嗎?”

“...什麽?”

“是不是,你非要將所有人都變成心狠手辣的殺人狂魔,你才肯收手?”

“……”

溫涼微怔了怔,意識到方宸理解錯了。

狐貍大概以為自己還是那個瘋子,而剛才控制小個子的動作,像極了挑動他人欲望,肆意施加引誘他人犯罪的精神壓迫。

他微微笑了一下,卻沒意識到,這笑更加點燃了方宸不堪的回憶。

方宸手腕驀地用力,輕巧將那小個子‘救出’了溫涼的掌控範圍內。而他壓著溫涼的肩,半跪著,匕首反握,整個人極有壓迫性地壓向了溫涼的身前。

刀鋒挑破了溫涼胸口的軍裝口袋,冷銳的金屬壓向溫涼胸膛的微燙皮膚。

“我忽然想起來了。劉眠告訴過我,窒息或劇痛,會激發向導的自我保護機制。我現在有些後悔,剛才沒有殺了你。不過,現在倒也不晚。”方宸喑啞的聲音在溫涼耳邊響起,帶著些破釜沈舟的冷靜與嗜血,“你說,我這一刀下去,會把溫涼帶回來嗎?”

溫涼手臂擡起,慢慢地撫過方宸的指節。

“狐貍...”

“不許這麽喊我!”

方宸右手觸電似的躲開,極狠戾地甩掉掌間的匕首,推開溫涼的觸碰,厭惡地擦了擦手。

小個子剛從生死間逃離,精通算數的頭腦在腎上腺素的催動下更顯利落。

他一眼看出,兩人都不是好惹的,唯一可以利用的,就是兩人之間那些聽不懂的隔閡。

他慌亂地躲在方宸背後,用支離破碎的語句哭訴著溫涼的精神攫取,每說一句,方宸的臉都要沈幾分。

溫涼坐在原地揉太陽穴,邊揉邊無奈地笑。

沒想到,一貫心明眼亮的狐貍也會被這種綠茶把戲蒙住眼睛。

難道真是他今晚做得太過火了,讓狐貍創傷後遺癥了?

“你聽我說...”

溫涼擡手去拉方宸的手腕,可卻被對方輕飄飄一掌撥開。

“滾。”

方宸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

他根本不願意看著這人頂著溫涼的臉,做出這種令人厭惡的事情。

溫涼攥拳抵唇咳嗽,只敢把星點血跡往掌心裏藏。

他用手背抹掉唇邊殘餘的鮮紅,換了另一只手去拉方宸的手腕。

“不是...咳咳...”

溫涼呼吸滯悶,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而方宸不耐煩地看著溫涼的惺惺作態,冷眼微瞇。

“我剛才根本沒用力,少做戲。我看著惡心。”

“我...呃...”

痛意湧上心口,溫涼唇色驀地白了下去,難掩額間滲出的一層冷汗,右手攥拳壓著地面,手腕打顫,呼吸紊亂。

“……”

方宸十指微攥,在思忖著自己是否剛才用的力道過大,還是面前的人又在演戲,博取他同情。

“...狐貍,是我。”

溫涼聲音很低,低垂著頭,露出的雪白後頸覆了一層冷汗,看上去像是淋了一場大雨似的脆弱。

方宸似乎聽見了溫涼的輕喚,卻又隱隱約約聽不清楚,他半步上前,又收回腳步。最後,還是快步走到溫涼身邊,試探性地拉起他的後衣領。

“...你剛才,說什麽?”

溫涼有氣無力地擡起頭,一張汗涔涔的白玉面龐露了出來,正待解釋,卻看見了身後小個子猙獰著揚起手中的匕首,即將要插進方宸的後心。

耳畔傳來極輕微的電流聲,青色電光宛若驚雷墜荒野,連同著小個子所有的憤恨謀算,盡數落在溫涼的瞳孔深處。

溫涼驀地閉了閉眼,強撐著激活了所有的精神力量。

可他的體力實在是到達了極限,沒辦法控制面前發狠的哨兵。

方宸敏銳地察覺到了異常,正要轉頭,溫涼卻一反常態,幾乎是強硬地擡手按住了他的後腦,將方宸的眼睛貼在自己的肩上。

“溫涼!!”

“對不起。”

幾乎同時響起的怒吼聲和嘆息聲。

溫涼憑借著和方宸的精神鏈接,將僅剩的精神力全部灌註到方宸的雙眼和雙耳,屏蔽了他的聽覺和視覺,鈍化了他的觸覺。

他捂著方宸的眼睛,兩人位置調轉,銳利的刀鋒便貼著溫涼的肩胛骨,整齊地刺了一半進去。

“嗯...”

伴著一聲強壓著的痛喘,刀尖沒入,血肉鈍響。

小個子沾了滿手的血,卻沒殺到自己想殺的人,只楞楞地握著匕首,全身發抖。

“...別抖了,刀口在肉裏。”溫涼用蒼白的臉冷覷一眼小個子,“...我在說你,要抖,松了手再抖。”

溫涼反手彎折到背後,想要把刀取下來,可實在是夠不到,反覆嘗試了幾次,一無所獲,只有濕熱急促的喘息打在方宸的側頸。

方宸眼前一片漆黑,像是行走在深海,耳畔的說話聲也變作浸滿了水汽的噪音。他的皮膚像是裹了一層厚厚的棉,他甚至以為,自己是個行走的木乃伊。被精神控制的恥辱卷土重來,而此刻被剝奪五感,只會千百倍放大他心裏的憤怒。

“我說過。如果再有一次...”

方宸一字一頓。

他擡了擡無神的眸子,淡淡地揚起唇角。

溫涼在他咫尺,胸腹被狠狠地砸了一記肘擊,發出一聲空洞的悶響。

“嗯...呼...”

本是插了一半的刀,盡數沒入身體。

溫涼環著方宸的手臂劇烈一顫,冷汗像是雨落下。他的眼眉抵著方宸的肩,極痛苦地皺緊,腰微微彎了下去,一點點地滑坐在地上。

他後背的血色一點點暈開,像是月下深紅蓮花,層疊盡染。

“你怎麽,你為什麽...”

小個子所有的計劃都翻了車,眼中驚慌難當,正手同腳地向後騰挪。

溫涼盤膝坐在地上,微微側頭,側臉被汗水浸濕,卻將食指擱在自己毫無血色的唇畔。

“...噓。”

溫涼虛弱的氣音宛若一座大山,壓在小個子的心底,明明那人根本沒有施加精神壓迫,可光是那雙死寂又淡漠的眼,就足夠讓他心驚膽戰了。小個子雙膝發顫,‘噗通’一聲,跪倒在溫涼面前,仿佛被封條貼住了嘴,連咧一下都覺得心慌失措。

“...你的計劃,就爛在肚子裏吧。別...咳咳...別讓他知道,怪沒意思的。”溫涼撐著地面,虛弱地喘息著,“...裝啞巴,裝糊塗,你都擅長,對不對?”

溫涼懂得方宸所有無法宣之於口的期待和遺憾。

對信任的渴求,對友情、親情的期冀。

能保護一次,就護一次吧。

小個子見計劃敗露,沒了成功的可能,便也放棄了掙紮。他爬了過來,重重地叩頭,想求溫涼給他一條生路。

“你敢拔嗎?”

溫涼指了指後背的刀。

骨肉緊緊地咬合著刀鋒,小個子連連擺手,又要重重地磕一個頭。

“別再裝可憐了...你甩給我的誤會,已經夠大了...嗯...嘶...”溫涼忍痛指了指地上落了灰的軍裝外套,又碰了碰自己的肩,“不想現在被他弄殘,就乖乖照我的話做...至少,你還能直立走進監獄。”

小個子立刻會意,同手同腳地撿了起來,給溫涼披在了肩上,小心翼翼地蓋住了露在外面的刀柄,可心中疑惑又害怕。

什麽意思?

這是要把這一刀...瞞下去了?

那他...是不是就不用受刑了?!

“我看你是人醜想得美。”溫涼蒼白的唇嘲諷地彎了彎,“我是為了我的哨兵,你算個什麽東西?”

一百零四 是我輸了

溫涼慢慢地挪步上前,食指大拇指搭成環,像是叩門,輕輕用指節碰了碰方宸的眉心。

方宸眼前被蒙上的一片昏暗,像是被風驅散。

耳畔洶湧而入的風,吵得聒噪,而溫涼虛弱的喘息聲,安靜混在其中,聽得並不分明。

“被你打怕了,行了,你走吧。”

溫涼沒有再糾纏,向後退了幾步。

他抱著手臂,靠著散亂堆疊的木箱子站,背對著月光,垂著眼睛,看不清他的臉色。

方宸的怒意還未抒發千分之一,簡簡單單一肘擊,根本抵不上這瘋子強加給他的恥辱。

但他到底還是念著溫涼的殼子,沒再下重手,只冷漠地轉開眼。

遠處,徐佐終於姍姍來遲,只是臉色驚怖,腳步慌亂。

他沒有帶來更多的人支援,連方向都跑錯了。

方宸淺淺打了個響指,喚醒了徐佐的魂不守舍。

“啊...你們還活著...”

徐佐訥訥兩句,臉上毫無喜色,方宸甚至覺得徐佐有點失望。

“怎麽回事?”

“啊,你們還不知道呢啊...”徐佐怔怔地說道,“...我們葉部長和劉指揮官被巡察隊帶走了,關巡察親自來抓的人。說是...說是他們跟溪統礦爆炸案有關。不,不止...關巡察說,他們還涉及到的鐵磁礦走私。現在...進化部已經變天了。趙少校,暫代進化部的所有事宜。”

“那他們現在...”

“部長受了傷,所以暫時被關巡察扣在工會的醫務室裏,等明天就要轉送到總塔,聯合總指揮部審理。我...找不到指揮官和部長,連師父都不見了。我也找過趙少校身邊的人,但他說...說...沒有多餘的人手,來收拾一臺報廢的電磁發生器。所以我...我就自己回來了。”

方宸打斷了徐佐的嘮叨。

“我想見葉部長,有沒有方法?”

“這...有吧。”

“說。”

“半夜硬闖醫務室,突破巡察隊的守衛,要是你運氣好,被拖出去關禁閉之前,你大概能跟部長說上一句話。”

徐佐破罐破摔地隨口胡扯了一句,可方宸卻挑了挑唇角。

“可以試試。”

“哈?”

徐佐滿臉問號,可方宸看上去明顯是認真的。

“溫...”

方宸下意識地向後想要喊溫涼一起上路,可身後已經沒了溫涼的影子,只有綁成了五花肉的四個殘疾人,以及一個抖似篩糠的小個子。

“...算了。”

方宸想,反正溫涼還沒回來,現在就算把這瘋子帶著,也只會添亂罷了。

他簡單交代了幾句,也不知道徐佐聽進去了沒有。

方宸把繩子擱在徐佐的掌心,一腳把他踹了出去:“別發呆了,快走!”

徐佐一個踉蹌向前兩步,終於大夢初醒。他拽著繩子,像是拖著幾匹半殘的野馬。

小個子緊緊地貼著徐佐,想要趁亂溜走。

很順利,順利到幾乎有些不真實。

他回頭望了一眼,見方宸正彎腰低頭踹沙子,似乎在找著什麽。

小個子見方宸沒空理他,面露喜色,忍不住催促著徐佐快走,可就在這時,他最害怕聽到的聲音還是傳了過來。

“等等。”

小個子一個激靈,本能地藏起染著血跡的雙手,磕磕絆絆地回了句:“怎麽...怎麽了?”

方宸彎腰從草垛裏撿起那銀白色的刀鞘,卻搜尋不見他無比寶貝的匕首。

“我的刀呢?”

小個子搖頭,慌張地像個撥浪鼓。

方宸眉頭暗皺。

“你慌什麽?”

“不,沒有,沒見過。”

否認得太快太急,帶著欲蓋彌彰的掩飾。

“...你沒見過?”

“不不,我見過。”小個子自覺失言,大抵是被那個向導身上的氣勢嚇到了,一時竟忘了圓剛才的慌,他抹了一把汗,努力扯了一個委屈的笑,“剛才我太害怕,我忘了,說錯了。”

“忘了?”方宸嚼著這兩個字,明顯起了疑心。

小個子背後一涼。

為什麽面前這個哨兵剛剛看起來還很好糊弄,現在卻抓邏輯漏洞一抓一個準?

方宸狹長的狐貍眼睛輕輕瞇起。

剛才是被溫涼的第三次精神控制惹到怒意上頭,所以才沒能控制住理智。可現在想想,剛才溫涼的表情、動作,倒和之前那個瘋子不太像了。

手段沒有那麽變態偏執,尤其是眼睛...

念及此,方宸的視線重又落回小個子身上。

“我有話問你。”

“……”

小個子想跑。

而這將是他一生最為後悔的決定。

方宸迅捷如風,根本不給小個子反抗的機會,二指極有技巧地戳進他的腰窩,那心虛的哨兵腰一軟,身體向側一歪,手臂為了平衡,被迫揚起。

方宸再不多費口舌,直接將他的手臂扭轉。

掌心有燒焦的痕跡。

邊角灼痕方正,跟電磁發生器裏的鐵磁體邊緣吻合。

不僅如此。

他的指縫裏、掌紋間,有沒擦幹的血跡,血色嵌在其中,觸目驚心。

方宸心口忽得一跳。

眼前,被精神控制的最後一刻重新浮現。

他明明聽到身後破風聲。

餘光,也掃到了淡青色電光火花。

溫涼捂著他的眼睛。

他們調轉了位置。

而他完全失去五感前,溫涼抱著他,身體顫了一下。

...他的刀,在溫涼的身體裏。

這個荒謬的事實,把方宸牢牢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他的右手緊握刀鞘,握得掌心傷口崩裂,血跡下淌。

但他體會不到疼。

他只想著,溫涼替他擋下那一刀的時候,該是怎樣的義無反顧;而他反手推的那一下,是不是會比割人的刀傷更疼。

方宸慢慢地抓著胸口的襯衫,垂著眼,細黑的短發微晃。

仿佛被人抓著心臟拉出胸腔,撕扯著疼。

小個子不敢出聲,只催促著徐佐快走。

徐佐沒心思管這裏面的彎彎繞,只狐疑地看了渾身發顫的方宸一眼,關心了一句,見那人沒反應,也懶得繼續管,拽著那幾個被炸得缺胳膊少腿的殘疾人朝著工會大樓走。

小個子內心狂喜,為自己逃過了一劫而深感慶幸。

他的目光掃過那群面無人色的殘疾人,掠過雙眼無神的徐佐,又看了一眼垂頭發抖的方宸。

他終於敢把憋著的一口氣吐了出來。

上面愚蠢的長官沒了,知道他今夜犯罪的兩個人,一個大概要死了,一個看著像是丟了魂。

不識人才的葉部長也沒了。

趙少校上位,正是他大展宏圖的好機會。

他掌間的青色電子抑制不住地飛揚,像是為了他閃耀的未來痛快一舞。

可忽得,他的腳步停了下來。

一陣奇怪的瘙癢自右肩傳來,像是被小蟲子啃了一口,酥酥麻麻的。

他皺眉,撓了撓右肩處。

可卻撓了一手的血。

小個子嘴角的笑容僵在臉上。

排山倒海的疼後知後覺而來,筋骨仿佛一瞬被絞碎,小個子疼得毫無姿態地倒在地上捂著肩打滾。

鼻尖嘴角都沾了令人作嘔的泥土味,小個子從塵泥中艱難地擡起頭,看見一雙黑色的軍靴。

“右肩?”

小個子聽見淡漠冷靜的兩個字,毫無感情地落了下來。

“什麽...”

“你傷他右肩了?”方宸的軍靴踩著小個子的肩傷,聲音像是踩碎了生雞蛋,蛋殼盡碎,蛋黃黏糊糊地外滲。

“不是...”

小個子對數字和坐標過於敏感,幾乎是本能地駁斥了方宸的話。

不是肩膀。那位置和深度,就算命大沒傷著心臟,肺葉子應該也廢了吧。

方宸蹲了下來。

繼而,一只極有力量感的手,揪住了小個子的頭發,恨不得發根連著頭皮,一起扯掉一般。

他擡起右手,掌心緩緩貼在小個子的左肩處,唇角甚至彎了個淡淡的弧度,慢條斯理地笑了笑:“是我搞錯了麽?”

掌心處耀眼灼熱的金黃電子簇洶湧而出,如同一輛高速列車,呼嘯著,穿骨沖肉而過。

短短幾天,方宸已經從最低級的G級哨兵進化成了足以與溫涼相匹配的C級哨兵。

盡管狀態不穩,可這駭人的能量足以橫掃一片低級哨兵了。

“啊!!!!”

一聲慘叫響徹雲霄,小個子痛得原地扭曲成了一只蛆。

“這個位置,對嗎?”

“是,是是...別打了,是!!”

“我覺得不對。”

方宸手掌平移到小個子的左膝處,輕輕一碰,關節骨頭一聲脆響,宛若石頭粉碎成沙礫。

小個子近乎絕望地嚎了一聲,才知道方宸的提問根本就沒想要得到回答。

那人只是,單純地想要毀了他而已。

小個子顫巍巍地抓著方宸的手腕,冷汗淋漓地懇求道:“看在我給你藥的份上...”

“所以,我這不是沒殺你嗎?”

方宸右手捏著他的右膝骨,用力一擰,小個子雙眼一翻,直接扭曲著暈死在了地上。

徐佐目瞪口呆地看著方宸,仿佛在欣賞一場庖丁解牛。

方宸動作利落瀟灑,又力道十足,臉上帶著笑,眼睛卻是紅著的,滲人得厲害。

徐佐趕緊沖上去攔著方宸:“哥們,他好歹是進化部的人,你瘋了?!”

方宸淡淡擡頭,抹掉下頜被濺上的血跡。

他溫文有禮地接過徐佐手中的繩子,不到十秒,就打了個捆豬肉的結,將扭曲的小個子整整齊齊地歸隊入列。

“抱歉,剛才爆炸漏了一個。算算,是我的過失,我現在正好補給你。”

“??”

徐佐張著嘴,半天說不出話。他抖著手裏的繩子,努力了半天,對著方宸的背影,終於吼出了一句弱兮兮的問題。

“餵,你不硬闖醫務室了?!”

說完,徐佐就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這是嫌這祖宗還不夠瘋嗎?!

方宸腳步硬生生頓了一下。

他回頭,望著工會大樓的方向,眼中明暗交錯。

可很快,他便毫不猶豫地奔向了相反的方向。

====

方宸沒走多遠,就找到了溫涼。

清冷的月色,灑在荒蕪的土地上。

而那人側身倚靠著一座危墻,頭虛虛抵在灰色墻壁上,襯得他臉色格外蒼白。

那人修長的手虛虛抓著軍裝外套不肯放,勒出清瘦的肩骨,無論方宸怎麽看都覺得,下一秒,溫涼就要倒在這無邊的月色裏。

可那人偏偏坐得那麽穩。

穩得像是一座不肯俯就的高山。

方宸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沖了過去。

“...溫涼。”

方宸輕輕地喊了一聲。

溫涼沒有反應。

方宸慢慢握住溫涼扯著衣襟的手。

那骨節分明的手涼得像冰,指節透著僵硬,像是沒什麽力氣卻要硬撐導致的脫力。

可方宸沒費多大力氣就掰開了那雙手。

因為當他扣住溫涼五指的時候,那人仿佛有所感應似的,徑直卸了手腕的力道,無力地掉了下來。

那人坐得極穩的身體山崩似的向前傾,直接倒在了方宸的懷裏。

滾燙的額頭,冰冷的手指,仿佛冰火兩重天。

方宸動作輕而快,極小心地將那沾了灰土的軍裝慢慢從他肩上摘下。

入目,是那熟悉的銀白色刀柄。

冷硬的花紋滲著暗紅色的血,像是盤柱的龍,血淋淋地與他對峙。

襯衫的碎屑已經沾在傷口裏一段時間了,方宸不敢撕開,怕扯破傷口造成二次傷害。

可就算隔著兩側布料,他也能通過那一層一層暗紅血跡推測出刀口的深度。

方宸緩緩地抱著溫涼。

而那人在發抖。

方宸很確定,溫涼已經切斷五感了,可他的身體竟還是會不自覺地發顫。

...這該,有多疼啊。

方宸睫毛幾乎不可見地顫抖著,他扶著溫涼的身體,試圖蹲在那人面前,想要將他背起來。

那雙手卻熟練地盤在了方宸的頸前,虛虛地繞了繞。

溫涼的下頜搭在方宸的肩上,虛弱又斷斷續續的吐息打在方宸的側頸:“...咳...嘶...”

“你怎麽醒了?!”

方宸一驚,格外小心地扶著溫涼的手臂,在咫尺近距,將溫涼的表情臉色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錯過那人的任何一個表情。

溫涼沒說話,只是抓著方宸的手腕,慢慢地笑了笑。

他的睫毛在月色下暈著流光,瞳仁間所有的暗紅都消散於純粹的墨色,沒有瘋狂和偏執,很溫和、很迷人。

一貫冷靜的方宸,此刻的大腦像是塞滿浸了水的棉花,沈甸甸地堵在一起。

他喉結上下滑動,似有無數話想說,可最後,只垂下了頭,右手牢牢地抓著溫涼的腰,呼吸急促,聲音嘶啞地說道:“對不起。”

“插我刀的...咳...又不是你...”

溫涼無力地倒在方宸的肩上,臉色幾近透明,勉強說出幾句話來,全是帶著顫音的氣聲,剛才勉力支撐的精神逐漸懈怠。

他埋在方宸側頸,藏起了痛苦的表情,難以壓住起伏的胸膛,急促的心跳依著襯衫便直接印在了方宸的心口。

方宸雙手劇烈發顫,一只手扶著溫涼的腿窩,另一只手環著他的腰,竟是將溫涼打橫抱了起來。

壓在肩胛骨上的匕首因為變換姿勢而滲出了血跡,滾燙地沁入肌膚。

方宸險些脫手。

他咬著牙,將溫涼向自己的肩上抱了抱,盡量不讓自己勒到溫涼的傷口。

“呼...”

溫涼的呼吸滾燙,身體的溫度也高得嚇人,雙手卻是冰著的,方宸腳步走得越來越急,像是埋頭狂奔的一只月下野狼。

溫涼含混不清地說了句什麽話,方宸連忙以側耳貼近溫涼的唇畔。

可驀地,耳廓落了一個極柔軟的吻。

克制而溫柔,帶著安撫寬慰,溫和地落了下來,像是漫不經心的春風,毫不費力地拂過冬日僵冷的枝條。

“你放心...我死不了。這種程度的傷...不到一周就會好。所以...咳咳...”

溫涼甚至以為他的小狐貍要哭了。

因為那永遠狡黠高冷的眼睛裏,浸了一層悔恨的水光,眼角也紅了,看著怪可愛的。

溫涼擡手,抹了抹方宸眼角軟乎乎的紅痕,勉強將斷的一口氣重新接了上去:“...幹什麽...要哭啊?”

方宸咬緊牙關,不說話,埋頭趕路。

速度和平穩不可得兼,顛簸讓溫涼極輕地悶哼了一聲,方宸放緩腳步,可又擔心,按照這樣流血的速度,等到了醫務室,溫涼就要變成一具幹屍了。

方宸擔心地看向溫涼。

那人懶洋洋地掀了半只眼睛看他,臉上染著病態的紅暈,憔悴又疲倦,唇色淡得快沒了。

“...怎麽不暈?暈過去,至少不會覺得那麽疼。”

“想看你。”

三個字說得很穩,毫不遲疑。

溫涼有無數個理由推拒方宸。

他過去未知的經歷、分裂的人格、隨時隨地都會暴走的核心,這些都是一顆顆定/時炸/彈,害人害己。

他無法給方宸承諾,也不能保證一定能護住方宸。

而缺失的記憶導致的那些遲疑,對於無比驕傲的方宸來說,是最大的傷害。

溫涼知道,他早就該離開,離所有人遠遠的。

可,看著方宸紅著的眼眶,他忽然就舍不得走了。

“溫涼!”

方宸見溫涼出神,焦急地喚著他的名字。

溫涼散著的視線重新聚焦,嘴唇勾了勾。

“我...咳咳...”

到底還是太過虛弱,只說了一個字就疼得冷汗往下掉。溫涼不敢用力發聲,只用口型說了自己‘不會死’之類的鬼話,方宸終於按捺不住,換作單手摟著溫涼過肩,另一只手,擱在溫涼的嘴邊,堵住了他的鬼話連篇。

“就算你不容易死,但你會疼!你少廢話,要麽切斷五感暈倒,要麽,咬我。”

兇巴巴的小狼,露出了想要咬人的姿態。

壓迫感十足,全是關心則亂。

溫涼半張臉被方宸的手遮住,露出那雙桃花似的眼睛,眼尾微微彎了一下。

不按照套路出牌的溫美人,在方宸給的極限命題裏,選了第三種。

方宸眼睜睜地看著那人用那雙蒼白的唇吻了吻他的手背,濕潤、柔軟。

“親我一口,就不疼了。”

溫柔的唇語,輕易撩起無言的漣漪。

方宸再也無法忍耐,右手徑直扣住溫涼的後頸,仰頭,用力地吻了過去。

唇齒糾纏,再難分離。

半是撕咬,半是舔舐,夾著帶著血腥味的喘息,還有脫下驕傲和偽裝的釋懷。

方宸想。

他是輸了。

輸得沒了最後的底線。

就算成為替身,就算,這輩子溫涼都走不出哥哥的回憶。

就算奉上尊嚴,浴火化灰,在欲望中墮落沈淪。

他也認了。

假裝看不到那殘破的窟窿,假裝讀不懂那人撕裂軀殼裏裝著的掙紮和掩飾。

他心甘情願地跳進溫涼給他編制的溫柔網裏做夢。

不過是飛蛾撲火、有去無回罷了。

一零五 會面(一)

工會二號大樓,十五層。

這裏是最高層,電梯入口處被工會保衛處的哨兵守護著,進出均是禁止。

電梯門慢慢打開。

有兩只長靴緩緩踏出,褲腳筆直,軍裝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白凈的細頸,高挑的馬尾垂肩。她擡手,跟分列兩邊的看守小隊打了個招呼。

“辛苦了。”

“啊,是關巡察!”昏昏欲睡的守衛沒有預料到關聽雨會突然出現在這裏,面面相覷,不知所措地訥訥說道,“請關巡察稍等,我們這就向馮隊長報告...”

關聽雨摸摸守衛的腦袋,高級哨兵的壓迫感十足,想要打小報告的守衛被釘在原地,僵硬地張著嘴,苦著臉冒冷汗。

“這才乖嘛。”

關聽雨杏眼輕彎,走過第一個房間。

裏面有幾十個軍醫,聚在長桌前,滿臉嚴肅地討論著病情。

關聽雨腳步頓了一下,纖指一戳:“這是把全公會的軍醫都請過來了?”

守在關聽雨左手邊的巡察隊副隊長桑洛說道:“是,隊長。馮處長說了,要保證葉少將的性命無憂。”

關聽雨疑惑:“馮偉那個滑不留手的,會這麽好心?”

桑洛:“很善良。馮隊長讓人去找了工會醫療處長,但那個人說自己年紀大了,看不清傷口,得找二把手來。他又派人找了副處長,對方表示這種創傷不好治,加上葉少將體質特殊,怕副反應太大,治不了。又又又去找了下面的主任醫師,他們紛紛表示要會診討論。所以,現在所有叫得上名字的軍醫都在裏面開會。”

關聽雨:“結果是?”

桑洛:“骨折、燒傷加上感染,雖然不至於死人,但不及時處理,也會發展成重癥。現在,教授們正在討論出一個絕對安全且不留疤痕的手術方案。”

關聽雨:“……”

一個大男人,要什麽不留疤痕。

她扶額,問道:“討論多久了?”

桑洛:“這麽十萬火急的事情,聽說已經討論了四個小時了。”

關聽雨:“……”

耳畔傳來源源不斷的爭吵聲、摔病例聲、咳嗽聲,不知道的,以為醫療組面對的是個怎樣的極端珍稀案例。

“吵死了,讓他們閉嘴。”

關聽雨單指塞進耳道間,揮揮手,桑洛小跑著把門闔上了。

等回過身時,面對的就是單手叉腰,表情戲謔的關巡察長,顯然,簡簡單單的關門沒能讓關聽雨滿意。

桑洛:“?”

關聽雨拍拍年輕人的肩膀,踩著長靴,繞過他身旁,走到門前,捏著鼻子尖聲尖氣地做作喊道:“天吶,葉少將不好了!!”

沒過半秒,裏面的爭吵立刻停了。

氣氛像是切一刀斷了的豆腐,幹幹凈凈,整整齊齊。

關聽雨扯著桑洛的手臂,把他的臉抵在門板上,小聲說:“快,感受一下裏面的情緒,然後給我現場直播,一定很精彩。”

桑洛:“……”

他作為高級向導,主要就是被他尊敬的關隊長當作衛星天線,過來口述電視劇的?

關聽雨興致勃勃:“快說嘛。”

桑洛嘆了口氣。

“一把手害怕得想要尿褲子;二把手聽著有點幸災樂禍;底下不想熬夜工作的表示大快人心;幾個草包表示想要睡覺。什麽,巡察長您問正經醫生去哪兒了?哦,大概是被發配到各個分塔巡診了。”

裏面的嘈雜立刻消失,蠢蠢欲動的欲望變成尷尬到摳腳的面面相覷,桑洛撓撓頭,有點不忍心繼續現場直播了。

關聽雨表示理解,但並不打算收手,反而捏著鼻子,又揶揄又嘲諷地喊道:“算了,葉少將這區區致命傷,不治也罷!反正,被暫時停職的葉少將明早就要被送到總塔參與調查了。今晚這傷啊,治好了得罪人,治不好也得罪人,不如就一直開會開到明天,拖過去。什麽?桑洛你想問他們在討論什麽?那當然是在討論如何‘無痕’治病了,醫生的話怎麽會騙人呢?”

桑洛恍然大悟。

原來那些人在乎的不是葉少將的手術方案,是在討論自己的無痕撤退方案。

關聽雨輕哼一聲,攬著桑洛的肩,說了一聲‘走’,徒留室內的滿地尷尬。

隔壁房裏,坐著工會三巨頭。

對外辦事處處長鄭奇坐在靠門口最近的墻角,腰佝僂著,鼻子上架著厚重的眼鏡,平均每隔十幾秒就要推一次滑落的鏡框。面前的小小一方顯示屏熒熒發亮,他幾乎要湊到屏幕前。小老頭艱難地讀著屏幕上的報告書,讀一會兒,用兩個食指在鍵盤上敲敲打打,動作慢得跟個慢悠悠的樹懶一樣。

關聽雨伸長脖子看了看。

鄭處長動作遲緩,但編報告的能力卻是絕佳。不過這麽一會兒,已經洋洋灑灑寫了七八十頁了。

一旁的保衛處處長馮偉雙臂抱胸,雙腳搭在桌面,輕嗤了一聲:“鄭老頭兒,你也就這點長處了。”

“是啊,比不了馮處長,撈油水的動作優美,甩鍋的身手矯健。一聽說既明在工會的地盤出事,立刻就把自己的人撤到最外圈。明著說支援,暗裏一點忙都不幫。說真的,我懷疑,馮處長是聽到了什麽小道消息,提前知道了既明要被擼下來的事,所以才溜得這麽快。這麽看來,我和老鄭跟您一比,那可不是相形見絀了麽?”

金融與經濟處處長榮忻靠在椅背上,支著頭朝馮偉冷笑,一支支冷箭紮在馮偉身上。馮偉略顯惱怒,臉上像是掛了個秤砣,僵得冷硬,嘴上卻說著不跟戀愛腦的女人一般見識。

關聽雨輕輕跺了跺腳,昭示自己的存在感。

三人猛地打住了話頭,齊齊回身,見到關聽雨到來,均有些意外。

關巡察自來熟地跟三個明槍暗箭你來我往的長官打了個招呼,軍禮標準,笑著寒暄幾句。

榮忻反應最大,幾乎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快步帶她到走廊裏。

她的手指冰涼,關聽雨的手腕被她捏住,甚至能感受到她指尖的微顫。

“榮姐姐,你怎麽了?”

“...幸好你來了。否則,既明今晚都走不出工會。講座上鬧出的事,肯定是有人要害他。老鄭已經把這邊的事情報上去了,我沒攔住,只拖了拖,希望總塔那面晚點知道吧。”

“柴叔他不是一直很尊重葉部長嗎?”

“那只是做給外人看的。”榮忻不欲多說,“總之,如果他被總塔收押審問,那時還能名正言順協助調查的,只有巡察隊了。”

關聽雨好久沒見到榮忻這樣焦灼的表情了。

她輕輕抱了抱榮忻:“帶我去看看葉少將吧。”

關聽雨沒答應,卻也沒推拒,話裏有話。

榮忻一怔,剛想繼續問,關聽雨卻將食指輕輕按在她的唇上:“姐姐,給我十分鐘,我有話想問。如果葉少將是無辜的,那我當然會幫他。”

“……”

榮忻的眉峰緊緊地蹙了起來。

像是想起什麽很不愉快的過去,她的視線凝在關聽雨的臉上,逐漸變為惱怒。

“好。希望,巡察隊不會‘再’冤枉死一個好人。”

一零六 會面(二)

榮忻冷冷甩開關聽雨的手,以背相對。

站在三步遠的沈長平立刻上前,擋住了榮忻的背影。他身板筆直地紮在地上,用力地行了一個軍禮:“關巡察長,我來為您帶路。”

關聽雨微微頷首。

她在走過榮忻的身旁時,替她拉好翻折的袖口,輕輕握了握她的手,才隨著沈長平一同向著最裏面的特護病房走去。

“就在這裏。”沈長平以手示意,極為尊敬地垂了眼。

關聽雨點頭,握住拉門,側頭輕聲道:“這麽多年過去了,榮姐姐還沒忘?”

“才過了不到十年,對於處長來說,時間還不夠久。”沈長平微微擡眼,冷硬的下頜隱隱泛著青茬,看著,倒像是比榮忻還要焦心,“...我的軍銜職位卑賤,這些事情,我本不該多嘴。可榮處長曾經告訴我,當年,方教授所謂的‘通敵’罪名,都是假的,是總塔內亂的導火索。當年巡察隊就不問緣由地收押了方教授,才導致他死在獄裏。現在的情況,跟當年太像了。長平請關巡察手下留情,不要讓當年方教授的莫須有落在葉少將身上。”

不善言辭的沈長平不知組織了多久的語句,才能將這樣長的一段話流暢地說出來。他輕輕呼了口氣,像是放下了肩上的擔子,隨即朝著關聽雨深深鞠了一躬,而後,快步朝著榮忻的方向跑去。

關聽雨半闔眼眸,輕輕撫著手腕上的忍冬手環。

這是她每次思考時的下意識動作,像是單單摸著這老舊褪色的手環,就能讓她思路清晰、心境平和。

“開門吧。”

關聽雨放下雙手,擡頭,不過片刻,便又恢覆了雙眼的神采奕奕。

守在門口的巡衛隊員齊聲應答,替關聽雨拉開了門。

入目,沒有關聽雨想象的滿目蒼白。

本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葉既明此刻正半靠在床頭讀書,左手掛著點滴,右手翻著老舊泛黃的書頁。

劉眠坐在一旁,丁一和唐芯在他身旁站著。

此刻,四雙眼睛齊齊地看向關聽雨,沒有驚慌,連一貫愛上躥下跳的唐芯也安分了下來,安安靜靜、老老實實地倒水。

“來之前,我還在擔心葉少將的傷,看來我是多慮了。”

聽得關聽雨的話,葉既明半闔了書,擱在床頭,溫和一笑:“只是小傷,讓關巡察見笑了。”

劉眠起身,將薄被向他肩上拽了拽,雙手絲毫沒有碰到葉既明的身體,有點反常地避嫌。

關聽雨柳葉彎眉擡了擡。

劉眠察覺到了她的視線,坦然應答:“既明傷得不輕,只是喜歡逞強,其實,一碰就會疼。如果關巡察想要盤問什麽,還請口下留情,千萬別讓他勞神傷身。”

說完,就帶著丁一和唐芯避到了內間休息室。

此刻,偌大的特護病房,只留葉既明和關聽雨兩人。

“劉大哥平常對我客客氣氣的,可一旦涉及到了葉少將的事,就變得很強硬。這句話,明顯是恐嚇嘛。”

關聽雨無辜聳肩,惹得葉既明抵唇輕笑。

“關巡察想多了。”

關聽雨放下環著的手臂,掃視一周。

病房裏沒什麽奢侈的陳設,反而多了幾摞文書,幾臺報廢的鐵磁體,還有密密麻麻演算的草紙。

“怎麽,葉少將病著還要做學術研究嗎?”

“在病床上呆著的時間太久了,已經習慣床上辦公了。”葉既明輕輕咳了一聲,不著痕跡地轉了話題,“上次電梯間裏遇見,你承諾我要過來探病,沒想到這麽快就做到了,關巡察果然一諾千金。”

葉既明總是可以把這樣沈重的話題舉重若輕地揭過,讓人不會尷尬,也不會惹人同情。

關聽雨手指點點眉心,無奈地嘆了口氣。

“怎麽?”

“我沒有葉少將想得那麽好。其實,今晚是有人給我傳了消息,我才回來的。”

“是嗎?”

見葉既明一副恍然不知的表情,關聽雨便拿出自己隨身攜帶的平板,點開一條匿名信息,遞到了葉既明的手裏。

指尖不經意間碰了碰那人的掌心,只覺得冰得嚇人。

葉既明不動聲色地避開了關聽雨的觸碰,隨意瞥了一眼平板上的匿名信息。

“葉少將不知道是誰傳來的?”

葉既明微微笑著,攥拳咳了兩聲,避過了關聽雨的問詢。

明察秋毫的關巡察眸光閃了一下,上前半步,撐著床頭櫃,姿態篤定強硬。

“新紀元磁場混亂,無法利用衛星傳訊。要制造白塔周邊的穩定磁場,看起來簡單,實際十分困難。首先要檢測磁場的方向強度,其次要制造一個響應時間極短的相反磁場用以抵消波動。工會三處信息全面聯網,三位處長倒是懂一些原理。可剛剛見了面,明顯他們對我的到來很是意外,根本不知道我會來。只有葉少將你表現得太過家常了點,這點足以讓我懷疑,傳訊的人,就是你。”

關聽雨掃過葉既明穩定到掀不起波瀾的眉目,無奈嘆口氣:“當然,不排除葉少將是個完美的人,不管聽到什麽消息都穩如老...咳,穩若泰山。”

關聽雨身體前傾,表情依舊明媚閑適,話語不疾不徐,娓娓道來,可眼底毫不掩飾著銳利的試探,像一支沾了朱砂的羽箭,飛揚明朗。

葉既明微微恍神,竟覺得刺眼,不敢直視。

他躺在病床上,像腐朽的河流。

而她站在那裏,像灼盛的太陽。

“葉少將?”

關聽雨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手腕上的忍冬手環就這樣露了出來。

葉既明回神,唇邊又漫起淡淡的笑。

“大概是丁一傳的消息,或許是劉眠授意吧。”

關聽雨眼眸輕瞇。

“劉大哥為什麽要叫我回來?”

“這我不太清楚。”

把鍋甩給了劉眠,葉既明開啟了一問三不知的回答模式,表情真摯,回答卻毫無營養。

關聽雨只相信自己的直覺。

這條信息應當與劉眠關系不大,該是葉既明屬意手下人傳來的。

可他為什麽要這麽做?

一零七 會面 (三)

關聽雨陷入沈思。

從頭捋一遍今晚的事情,其實處處都透著陰謀算計。

首先是葉既明的講座。

過去幾年,葉既明的講座只是小範圍的答疑,目標群體也是高學歷技術人才。講座內容有門檻,非專業科研人員難以聽懂。

可今晚,他不但將講座大規模公開,四處兜發入場門票,還將稱得上機密的‘人造太陽’,或者說,鐵磁體的奧秘,公之於眾。

這樣,與進化部的神秘作風背道而馳。

葉既明想要幹什麽?

其次,是大鬧講座的礦工。

她曾去溪統礦調查過礦井暴/亂和鐵磁體走私的案子,可那裏被進化部的人守得嚴嚴實實,她根本無法隨意調動人手扣留或者盤問,只能一次一次下礦收集線索。

所以,那些礦工到底是如何突破嚴密的守衛,毫無阻礙地沖到葉既明面前,引爆鐵磁體的?

關聽雨的視線落在那些焦黑的報廢電磁發生器上,秀眉稍蹙。

還有這五臺可怕的電磁發生器。

專屬於進化部的儀器,為何會在葉既明講座的重要時刻,被悄無聲息地安裝、引燃、甚至於爆炸?

這三方亂象,到底是誰主使,誰在後面推了一手,又是誰獲利了?

關聽雨將視線從焦黑的金屬上收了回來,落在葉既明臉上。

那人姿態端正,表情溫和,只是眼底有些紅血絲,唇色很淡,看著略顯疲憊。

關聽雨本來懷疑,這起事件根本就是葉既明的自導自演。可很明顯,葉既明不是這件事的既得利益方。

他的人品被礦工詆毀、還受了不輕的傷,甚至,連進化部部長的職位都被暫時剝奪。

他或許本來有什麽打算,但恐怕今夜這件事超過了他的掌控範圍,所以他才必須要撐著病體調查這件事的始末。

她呼了口氣,扶額晃了晃頭,餘光卻瞥見了窗簾後露了小半根枝的綠意。

“嗯?”

關聽雨來了興致,轉身掀開了厚重的窗簾。

月色傾瀉而落,窗臺上一盆忍冬靜靜生長。

柔軟纖長的花瓣,皎潔地半開半掩。

關聽雨攥著窗簾的手驀地一緊,回望葉既明的視線裏多了幾分探究。

“葉少將也喜歡這花?”

葉既明錯開了視線,只淡淡地望向那盆花,過了片刻,微微彎了唇,輕聲道:“唐芯養的,她一貫喜歡這些花花草草。”

這倒也不假。

關聽雨記得,唐芯親口承認過,自己最喜歡忍冬。

但一種莫名的直覺搔著癢,關聽雨覺得坐立不安,渾身不適。

這種情況,只在她審問有所隱瞞的犯人的時候出現過。

葉既明望向關聽雨蹙起的眉,溫聲一笑,打破了尷尬:“看來關巡察不信任我,覺得我每句話都在說謊,是嗎?”

“……”

關聽雨想,擁有葉既明這樣可怕的洞察人心的能力,想不被人懷疑,都很難吧。

“好吧。我知道你喜歡,所以才讓唐芯特意把這盆花帶來,故意讓你看見,投其所好,讓你放我一馬。”葉既明輕輕咳了一聲,眉眼下垂,無奈地說,“這樣說,關巡察滿意了嗎?”

“……”

關聽雨被堵得無話可說。

她覺得這是事實,可葉既明用這種無辜的語氣說出來,怎麽聽,怎麽覺得這是被逼出來的供詞。

關魔頭馴犯人的手段在葉既明面前毫無用處,甚至有種處處被人拿捏的憋屈。

她牽了唇角,幹脆抱臂坐上了劉眠剛才的位置。

離病床很近,近到只用半個手肘的距離就能觸碰到葉既明的眼和唇。

葉既明終於被關聽雨的突然襲擊驚了幾分,打著吊針的手抓了抓薄被,而後若無其事的松開。

仿佛無措只是一瞬的錯覺。

關聽雨單手撐著病床,月色順著她的長發滑下,柔軟地暈開一抹清涼茭白。

她微微歪了頭,半只眸子落在月色裏,極清亮。

“我們貼得這麽近,葉少將也不避開,怎麽不怕我劉大哥吃醋嗎?”

葉既明低低地笑了笑。

“他不會,你也不會。”

關聽雨徹底沒了招數。

面對葉既明這種油鹽不進的人精,今夜這簡簡單單的扣留,怕是什麽也問不出來了。

她百無聊賴地靠著椅背,視線隨意下移。

忽得,她發現床底露了一張紙的一角,她俯身抽了出來,那皺皺巴巴的紙上赫然印了半只腳掌。

鞋印花紋獨特,是進化部的特有鞋痕。

關聽雨觀察半晌,終於痛快地呼了口氣。

“腳大,個子高。很有力道,一腳就能踩碎大半張紙。我看著,很像進化部特制的防靜電的絕緣靴子。在場的四個人都沒穿著這樣的鞋子,只能是從外面來的進化部部員,是嗎?”關聽雨輕笑,“葉少將,進化部的規矩這麽嚴,倒顯得我巡察隊規矩是個擺設了。”

她隨意擡手,手中的電子急速撞向病房的門,‘轟隆’一下,驚心動魄地搖了搖。

門口的守衛一激靈,趕緊拉開門,焦灼地問道:“關巡察長,怎麽了?”

關聽雨手中的電蛇慢慢地纏上守衛的脖頸。

“葉少將重傷,需要‘安靜養傷’,你們怎麽敢放人進來打擾葉少將修養?”

“這...這...”

守衛欲哭無淚,心中惴惴。

“說不說?”

關聽雨的電蛇咬著守衛的側頸,目光卻一直悍然盯著病床上的人,極有自信地發起一場對峙。

在關聽雨的敏銳觀察和強硬手腕齊頭猛攻下,終於,葉既明緩緩擡手,強大的正電場慢慢將關聽雨的電子抽離,極近溫和地攏著那飛旋的電子。

他用一種宣告力量的方式主動認輸了。

“好了,別為難他們了。”

關聽雨利索地收了攻勢,唇角揚起,心情頗好。

“那葉少將願意跟我說說,是誰敢這樣膽大包天地突破巡察隊的封鎖,枉顧軍令紀律?”

葉既明溫聲笑笑:“我不用說,關巡察應該猜得到才對。”

“在你之下,能力強大;膽大包天,人際關系又強到滲透進工會保衛處裏的...”關聽雨唇角一擡,“莫非,是趙少校?”

一零八 會面(四)

葉既明痛快地承認了。

“景栩來過,想要得到我手裏的東西。”

關聽雨終於從葉既明身上榨出了點有用的信息。

她環顧四周,視線最後落在那幾臺焦黑的電磁發生器身上。

“莫非,是這些?”

“嗯。他為了拉我下臺,不擇手段。不僅放礦工散播傳言,還趁機安置電磁發生器,擴大場面混亂程度,把事情鬧大。就算我派手下保護那些無辜當作槍使的礦工,也無法阻止這件事發酵擴散。這就是他的目的。”

“進化部內鬥啊。”關聽雨沒有全信,試探地看向葉既明,“趙少校就這麽來了,然後毫無所得地走了?據我所知,趙少校的侵略性很強,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葉既明溫和笑了一笑。

“他還好。”

“一點都不好!部長的傷口都快讓趙少校戳爛了,就為了檢查部長是不是裝的,幸好指揮官趕到,要不...唔...丁一你別...”

隔壁隱隱約約地傳來唐芯的怒吼聲,最後半截話被捂得嚴嚴實實,一聲‘轟隆’,重回安靜。

關聽雨視線下移,慢慢落在葉既明整齊的病號服上,還沒開口,葉既明已經擡手,用單手慢慢地解開了兩顆扣子。

“關巡察其實也在好奇吧。你想知道,我的傷是不是真的重到無法轉移,為什麽非要在工會逗留一晚,是嗎?”他壓著衣領,露出傷口包裹著的厚厚紗布,坦蕩微笑,“如果你想,我願意給你看。”

“……”

關聽雨無語了。

按道理來說,她的哨兵等級不算低,就算是S級向導,也未必能輕松突破她的精神屏障,讀取她的心理活動和情緒波動。

可那人還是能一點不差地品出她的想法。

關聽雨閑散地支著下頜,不再掙紮,順從地點點頭,聳肩笑道:“是啊,我想知道。葉少將會告訴我嗎?”

“我留在這裏,是為了等兩個人。”

“等誰?”

葉既明微微笑了一下。

“其中一個,是你。”

關聽雨慢條斯理地挑了一小撮垂肩黑發,在指尖閑閑地繞著。

“那真是擡愛了,不過,我最不喜歡的就是撒謊的人。”

“被人喜愛固然值得高興,被人厭惡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雙手沾滿鮮血的不一定十惡不赦,仁慈寬厚的也不一定是道德標桿。有句老話說,不要看一個人說了什麽,要看他做了什麽。可我想,就算眼見,也未必為實,不是嗎?”

葉既明看向關聽雨,眼眸間的情緒平和寬廣,卻又像是被淬火千萬次的鐵,光滑、深邃、堅不可摧。

這話像是暗示著什麽。

關巡察隨意擡手,讓門口守衛的士兵出去守著。

她扯著椅子坐近,給他倒了杯熱水,塞進了葉既明冰涼的手心裏:“好。那你說說,為什麽等我?”

葉既明淺淺抿了口溫水,也化開了眼底那點微弱的情愫,換上了一貫的冷靜溫和。

“我想請關巡察幫我。”

“我從不偏幫任何人。我只遵循法理條律,只做認為對的事情。葉少將憑什麽認為,我會幫你?”

“你會幫的。”

關聽雨這次真的對葉既明產生了興趣。

這人洞察力強得危險,自信心強得近乎自傲,可謙和卻是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

又矛盾,又有趣。

她抱臂,隨意地靠在椅背上,雙肩下沈,右腳搭左膝,姿態舒展,像是卸下了審問犯人的防備,只是在跟朋友聊天。

“行了,別賣關子了。你再不說我可走了,葉大哥~”

葉既明微微笑了笑。

“你也知道,礦工說的,都是事實。所以你才會懷疑我別有用心,不肯信任我,是嗎?”

“是啊。”關聽雨承認地也很痛快,她食指輕敲床頭櫃,表情相當嫌棄,“‘葉少將披著一層人皮,裏面還是個會吸人血的魔鬼吧’,我之前一直是這麽想的。”

“嗯,確實,進化部的所有高端實驗,花費都相當昂貴。每年光靠各個分塔的微薄貢獻額並不足以支持這樣昂貴的實驗費用,因此,必須要有一些其他的手段增加財項收入。如果你有幸參與總塔組織部的會議,看到了每年下放到每個分塔的配額,你就會知道,那些微薄數目,與每年總塔撥給進化部的分量比起來,簡直不值一提。”

“其他手段是指...”

“私圈礦井。”

簡簡單單四個字,關聽雨的表情立刻變了。

“難道,隸屬於進化部的溪統礦,實際上...”

“是。曾經屬於一號白塔的溪統礦,曾因為治安問題,被總塔派人直接鎮壓過。後來,直接派進化部接管。從此,溪統礦產出的鐵磁體直接進入總塔,總塔‘初處理’後再分撥給進化部。”

關聽雨差點不受控制地站了起來。

葉既明沒有說得很明白,但她聽懂了。

總塔光明正大地剝奪了一號白塔的所有物,把它變作額外的‘灰色’進項,增加總塔的財項收入。

最重要的是...

她的手指尖繞著電流,劈劈啪啪地,不受控制地憤怒和驚恐在心底蔓延,臉色青白交加。

“治安問題,總塔派人鎮壓。派的....”

關聽雨喉嚨幹澀,‘巡察隊’三個字卡在其中,像是要憋到窒息。

她...竟無意中成了推動惡行的幫兇?

葉既明望著關聽雨臉上的震驚,似乎想要安撫她不安的情緒,可最後,也只是輕輕伸出一根修長的食指,緩緩在關聽雨的手背處克制地叩了叩。

“這件事,不怪你。”

關聽雨昂頭灌了一口水,緊緊攥拳,壓住了掌間沸騰奔走的電蛇。

“你呢?眼睜睜看著惡行發生,你袖手旁觀?”

“...我無能為力。”

“你怎麽會無能為力?”關聽雨輕嗤,“進化部的影響力無可匹敵,而你,是進化部的靈魂。只要你張一張嘴,就會有無數人願意前赴後繼為你犧牲。”

葉既明垂眸,試圖用睫毛的陰影藏起他的失態。

可卻又沒完全藏好憤怒與無力,讓關聽雨看出了端倪。

她蹙眉。

難道,葉既明真的有什麽難言之隱?

葉既明淡淡笑了笑,擡手從床頭取下一根白線。

他十指隨意抽穿,便在掌中織出一個交錯疊加、相互掣肘的網。

他的中指微微晃動,所有絲線同時收緊,那松垮的線此刻無聲地變作沈重地鎖鏈,將居高臨下的中指牢牢地束縛在原地,動彈不得。

關聽雨看懂了。

木秀於林,風必摧。

摧木不倒,故意的。

一零九 會面(五)

“我作為進化部部長,實際權力並不大。說出來你或許不信,我手中現在真的能調動的兵力,還不如巡察隊兩三個小隊。我在這個位置上,象征性的意義大過實際的權力。硬要說的話,像是一個吉祥物吧。”

葉既明開了個玩笑,稍稍熨平了關聽雨眉間的褶皺。

“這麽完美的吉祥物,柴中將倒是會選。”關聽雨笑意頓在唇邊,猛地回望,“慢著,你不會是在告訴我,鐵磁體走私...”

葉既明看著她,無聲地承認了關聽雨的推測。

“等等等。”

關聽雨被爆炸的信息擠得頭疼,雙手擺了擺,拒絕葉既明的繼續洗腦。

如果真如葉既明所說,這些骯臟的事情,都是柴中將授意的,那麽...今夜葉既明選擇將鐵磁體的效用公開,又強調進化部和總塔對礦產的加強開采,進一步提高進化部對礦物的壟斷,是為了什麽?

難道,葉既明這麽做,是為了推波助瀾,將本就存在的矛盾激化,想要挑起對立和矛盾,迫使柴萬堰的走私計劃被一點點公之於眾?

“如果我說是,關巡察會幫我嗎?”

葉既明眉目間的陰雲散開,露出了清澈的笑意,毫無掩飾地朝著關聽雨彎了彎眼睛。

“你需要我幫你什麽?”

關聽雨終於松口,葉既明才淺淺地舒了口氣。

“這些年,我和劉眠並不受柴萬堰信任,所以走私鐵磁體這些臟事,他一般都是交給景栩去做。景栩做事確實利落,再加上總塔指揮部對我和劉眠的控制和監視,我和他能做的事情太少了,甚至連證據都留不下來。我希望,後續的調查由巡察隊接手。你們出入任何地方都不會惹人註意,我想這樣,搜集證據會更簡單一些。”

“...我以為,你至少還是方教授的學生,應該飽受優待才是。”

“柴萬堰和老師之間的事...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人走茶涼,人死情滅,唯利而已。”葉既明輕撫著膝蓋,“...我不願意替柴萬堰做事,‘恒星計劃’進度緩慢,再加上這副沒什麽用的身子,被換下來,是遲早的事。”

“……”

“我知道,當年老師極為看重‘恒星計劃’。這種超前於時代的概念,要麽淪為笑柄,要麽開創新紀元。當年老師被人誣告通敵東陸...”

說起東陸,關聽雨臉色稍微變了變。

因為她便是從東陸來的。

當年,兩軍交戰,東陸幾乎是以壓倒性的優勢占據了絕對上風。

可聽爸爸說,西境絕地反擊,組了一支毀天滅地的暗殺小隊。不過幾十人而已,卻將整個戰局扭轉。

東陸全面潰敗。

西境即將完勝。

葉既明不想提及那段敏感的歷史,無端地惹了二人之間的隔閡。

他緩了緩語氣,輕聲繼續說道:“...之後,‘恒星計劃’就落在了柴萬堰手裏。他,才是最後的利益獲得者。甚至我在懷疑,當年的事,根本就是柴萬堰為了搶奪軍功成果,才誣陷老師‘通敵’。”

“但現在,實際掌控‘恒星計劃’的,還是你,不是嗎?”關聽雨反駁道。

葉既明輕輕戳了戳太陽穴,笑得難得狡黠。

關聽雨嚴肅的表情一秒破防。

原來葉少將也是個諷刺學大師。

這是在說柴萬堰和他手下的人沒腦子,掌控不了‘恒星計劃’的精髓,運不轉這巨大的學術機器嗎?

“...信息量太大了,我得好好想想。”

“好,那關巡察坐在一旁慢慢想。”葉既明指了指窗邊的一座沙發,“距離天亮還有五個小時,不急。”

關聽雨站在原地,微微歪了頭。

她唇角一勾,反手抓住了葉既明的手腕,另一只手以迅雷之勢捏上了他的側頸。

電子雲流轉,宛若千鈞雷雲壓下,她柔軟的指腹抵按著大動脈,拿捏著葉既明最脆弱的部位。

“我來測測謊。”

“……”

“這心跳很亂,你慌了。”

“……”

“不是說謊,你慌什麽?”

“……”

葉既明微微別開了眼,躲過關聽雨近在咫尺的呼吸,耳根染出一層淺紅。

關聽雨以為自己拿捏住了葉既明的小辮子,更加得寸進尺地貼近。

“葉大哥,我可差一點就相信你了。”關聽雨輕笑,“你倒是把自己撇得幹幹凈凈。可明明你也參與了利益分配,甚至,主動做了幫兇。你敢說,你在這其中完全無辜?”

“...我從來不覺得自己無辜。”

葉既明慢慢地向後靠在枕頭上,斂了眼睫,臉上難得顯露了些疲憊和蒼白,“有些惡行,我無力阻止。說到底,無能,才是最大的惡。”

葉既明的邏輯總是很能說服人,但仔細想來,卻又帶著霸道的偏執。

關聽雨不喜歡‘無能有罪’理論,但擱在他的情境下,卻也無可厚非。

“...你想救人嗎?”

“我想。”

指腹下的動脈跳得疲憊紊亂,像是在暗處獨行數年的尋路人,走著走著,自己就變成了風中殘燈。

這次的兩個字,似乎沒有騙人。關聽雨也不相信這世界上會有人演技精湛到毫無瑕疵,連心跳和呼吸都可以偽裝得滴水不漏。

關聽雨沒來由地心軟了。

這樣的心軟很危險,她明明知道,卻控制不住。

她慢慢松開抵著葉既明側頸的二指,剩下三指緩緩張開,用手掌托住他的後頸,另一手,扶著他的背,將他放倒在枕頭上。

葉既明眼神難得地僵了一下,眼睜睜地看著關聽雨的一頭黑發滑了下來,如一樹紫藤瀑布,鋪在胸口。

“你很能編故事啊,葉大哥。”

“……”

“唉,誰讓我最喜歡聽故事了呢?你也算是,處處拿捏住我的死穴了。”

關聽雨掌心柔柔地擱在葉既明的脖頸,掌心貼合著那人急促而紊亂的脈搏,像是亂了套的鐘擺。

終於扳回一城,關巡察心情很好,明眸彎彎,湊得更近。

“我之前老是覺得你臉上掛著的這笑又假又醜。但湊近了一看,你這雙眼睛還真的...”關聽雨流氓似的,二指捏了捏葉既明的臉頰,“挺真誠的。”

她指縫間亮閃閃地繞著電子,陰惻惻地恐嚇道。

“一碼歸一碼。你說的這些事,我自然會去查證。葉少將最好說的是實話,否則...”

刻意的留白,葉既明聽得連眼睛都忘了眨,關聽雨心情大好,細細地憋了個笑出來。

“嗯,現在這表情不錯,總算看上去像個活人了。”

葉既明終究還是沒忍住笑,偏過頭,極輕地咳嗽了一聲,作為掩飾。

關聽雨緩緩起身,坐在沙發上,忽得想起了什麽,問道:“對了。你等的另一個人,是誰?”

葉既明細長手指慢慢地系著紐扣,理好了儀容,才輕聲道:“...我答應了一個人,今晚要見他。”

“誰?”

“如果告訴你,你會...”

“少利用我的好奇心。”關聽雨毫不留情地戳穿了葉既明的打算,“規矩就是規矩,我不可能放人進來。”

葉既明沈吟片刻,從被窩裏伸出兩根手指。

他彎了眼,笑得無害,但由內而外地散發出腹黑的殷殷算計。

“安排十分鐘會面,我再給你一個秘密。你,跟不跟我交易?”

一一零 深情渣

方宸一路奔回了工會宿舍樓。

這次,門口沒有放哨的守衛,也沒有嚴密的封鎖線,人群稀稀拉拉的,像是災後避難所。

方宸無暇顧及守備的兵力分配,只一路輕車熟路地摸到了醫務室,心急之下,‘咣’地一腳踹開了虛掩著的急診室。

呻吟聲不絕於耳,映入眼簾的全是身著白色病號服、在床上打滾的傷患。

而本該駐守在這裏的值班醫師,全都人間蒸發似的,不見蹤影。

‘滴滴滴’的儀器報警聲、此起彼伏的呼痛呼救聲如同暴風灌入耳膜,方宸幹咳的喉嚨艱難地向下咽了咽,背後托住溫涼的手又緊了些。

“溫涼。”

身後的人已經沒了回應。

溫涼滾燙的額頭輕輕貼著方宸的側臉,隨著晃動而無意識地沈了沈。

方宸用力咬了下唇,忽得,想起上次被龔霽送到的那個偏遠醫務室。

雖然設備老舊、人手不足,但在現在這種情況下,那裏已經是最後的救命稻草了。

方宸毫不猶豫地轉身就跑。

年輕的哨兵像一支拼命燃燒的火炬,迎風疾奔。這股帶火的颶風,以迅雷不及的速度刮到了工會東南角不起眼的矮樓門口。

灰漆漆的門是鎖死了的,靠近門底部已經印上了幾個歪歪斜斜的泥腳印,看樣子是有人踹了,沒踹開。

方宸一貫是能動手絕不吵吵。

他右手用力壓在金屬門鎖處,試圖暴力拆門。此刻,掌心忽得擦過幾絲氣流,很輕很細,像是人的鼻息。

方宸差點就要奔湧而出的電子被他硬生生地收了回去,然而能量潮已經如同投石入水,漣漪湧現,灼人的熱空氣自門縫間擠了進去,發出金屬‘刷拉拉’的噪聲。

緊接著,門裏傳來一聲重物落地的悶響,緊接著是隱隱約約的呻吟聲。

“疼死了...我的屁股...”

方宸吊在半空的那顆晃晃悠悠的心,終於暫時落了地。

“蕭醫生,開門。”

蕭易磨磨蹭蹭地從地上爬了起來,揉了揉酸疼的尾巴骨,老大不情願地開了門。

他做賊似的扒著門,偷偷摸摸地環視四周,見確實只有方宸一個人,才放心地伸出一只手,揪住方宸的小臂,直接將兩人拉進了門,剛回頭,見到溫涼肩胛骨側高聳的血紅刀柄,差點咬到舌頭。

“...餵,你...不是吧,怎麽又是溫大佬...”

蕭易看見昏迷的溫涼已經想哭了。

上次被折騰了兩天的噩夢還歷歷在目,如今,這又是刀傷、又是高燒昏迷,看上去就不是好治的傷!!

難道,他逃過了點名集合,卻陷入了‘逃兵一定會倒大黴’的魔咒嗎?!

蕭易臉色雪白,方宸卻毫不在意蕭醫生的心理活動,單手反折在背後,牢牢地托住溫涼,騰了一只右手,拖拽著蕭易的手臂,把那個丟了魂兒的醫生拖進了急診室。

裏面統共也就三四張床位,現在更是空空如也,看樣子病人都早早出院走了。剛才,只顧著泡妹子的蕭醫生就是躲在了核心檢測儀的金屬殼子下面龜縮,才能躲過了醫療處小領導的點名集合。

地面上衣物撕扯得一片狼藉,這裏一條那裏一片,方宸嫌棄地左右閃避,用腳尖騰躍。

蕭醫生明騷不說暗話,驕傲地指了指自己的物件兒,本是萎靡的神色略有和緩。

方宸視線向下隨意掠過,然後,興致缺缺地移開了眼。

面對蕭醫生青春期男生似的攀比心理,見過眾多大場面且自身條件優越的方帥哥嫌棄地皺了皺眉。

蕭醫生的優美心情立刻斷崖式下跌,他轉身去找游標卡尺,誓要一較高下。

“無聊。”

方宸沒空理那人,他站在處置床前,雙膝微曲,小心翼翼地將溫涼從自己背上卸了下來。

他單手握著溫涼的細腰,極快地轉身,另一手掌心穩穩地托住他的後腦,扶著他側身而躺。

昏迷的溫涼臉色潮紅,唇色淺淡,本是粲然溫浪的容顏褪色不少,不過,臉上沒什麽痛苦的表情,只是反倒是方宸在一旁心疼難耐,只能抵著胸口,靠著墻沈默。

“餵,你抖什麽?你也傷了?”

“沒有。但...”

好像有什麽不一樣了。

從前,方宸完全體會不到溫涼的情感波動,哪怕一分一毫。可現在,他竟好像能從溫涼那交雜厚重的情緒繭中抽出一根極細的絲來。

但就是這樣一縷極淡的情緒流,已經足夠讓方宸欣慰。

他牢牢地握住那根飄搖柔軟的絲,慢慢地纏在心上,不放過任何一點情緒的波動。

溫涼的疲憊裹著疼痛,像是一只又濕又冷的泥團狠狠地砸了下來;而其中又藏著無可抑制的殺意和煩悶,像是一根根刺戳穿了泥土表面,向下顫抖著掉著塵屑;悼念酸楚和無措茫然混於其中,飄飄忽忽地,看似很輕,可一碰,就像是臨界狀態的氣體液化,簌簌地落成了一片浩然大雨。

方宸低低地垂著頭,按著胸口沈默。

原來溫涼一直壓了這麽多的情緒在心裏。

老渣男真該開創一個新的情感流派。

深情渣。

方宸壓了壓眼尾的淡紅,轉頭,瞥見站在一旁懨懨不理事的蕭醫生。方狐貍環視一圈,緩緩放下捂著胸口的手,取了掛在墻上的白大褂,披在他的肩頭,半是強迫地推他上前。

“你再不治,他就要痛死了。”

“我要是治了,他會把我打死的。”蕭醫生捂著頭蹲下,有型有款的發型被他揉亂成了鳥窩,痛苦地控訴道,“你不知道,上一次,我上了核心穩定儀,想要替他穩定核心能量,結果,他根本不讓我進,反而把我彈出去了。我給你個比喻,就是像那什麽...那彈弓,溫向導是皮筋兒,我就是掛在皮筋兒上的石頭,一彈,給我彈走老遠...”

“為什麽會這樣?”

“他受了傷,向導自我保護能力激發,核心一直處於高能量態,本身不穩定,沒辦法自我控制。一般向導吧,都是去找自己的哨兵,兩相結合一下,就完事兒了。但溫大佬跟別人不一樣。他不但不依靠哨兵,還敢直接睡過去,在此期間生吞下所有暴走的能量,直到那些能量被身體吸收,在新的狀態下形成平衡。”

“兩相結合?”

方宸瞅了蕭易一眼。

這真不是蕭醫生風流騷氣的借口嗎?

蕭易慢了半拍才看出方宸的懷疑和鄙夷,生氣的同時不忘記抹一把發型:“我泡妹子不需要借口!不對,你想到哪裏去了?你這個表面性冷淡、實則滿腦子黃色肥料的年輕禽獸!”

“……”

方宸習慣性往腰間摸,卻摸了個空。

這才想起,自己的刀正插在溫涼背後呢。

一一一 誰來把這倆精神病帶走

蕭醫生好像知道自己陰差陽錯躲過一劫,捋了捋冒冷汗的胸口,聲音也懨懨地低了下來。

“哨兵向導兩者結合的道理我也不清楚。現在的醫學,全都依托於進化部給的基礎理論。總之,我問過龔霽,他說所謂的核心電子結合,其實就是向導將多餘的能量傳遞給哨兵,激發他們的電子,降低自身過高的能級。”

“...是這樣。”

方宸點點頭。

他體會過,在溫涼的幫助下,他的電子仿佛有了生命,無論是力量還是精確度,都有了質的提升。

“他這麽多年都不依靠哨兵,而且排斥任何哨兵、或者任何帶負電的儀器進入他的核心正電場。真不知道,那些曾經主動請纓跟溫向導匹配的哨兵,到底遭受了怎樣非人的對待...”

方宸沈默了片刻,才問道。

“會疼嗎?”

“當然疼了!”蕭易怒吼,“上次我想要跟他暫時綁定一下,鎮定一下他暴走的能量,結果,都要疼死了...”

方宸擡手阻了蕭醫生的抱怨,指了指溫涼:“我問的是他。如果不幫他控制核心,他會很疼嗎?”

自作多情的蕭醫生一噎。

“疼啊,那廢話嘛。我說,你要是真擔心,就找個能跟他綁定的哨兵來啊?在這裏裝模作樣的。”

“綁定哨兵能怎麽幫他?”

“你連這都不知道?你到底有沒有常識?”

“沒有。”

方宸過於理直氣壯,蕭易第N次被噎得頭疼。

“你知道向導有向導素吧?那是核心的外放形式。相對應的,哨兵也有電子雲。熟練度到了一定程度,就可以外放,否則,還是盤踞在體內,以液態形勢存在。這東西啊,實在很金貴,就是哨兵的本源血啊。對外可以攻擊,對內可以安定向導的核心能量。實在值錢。如果有哨兵肯奉獻出他的高濃度液態電子雲,肯定能幫助溫向導盡快穩定正電場,這樣,他就不會攻擊我了。”

“電子雲嗎。”

“有些不怕死的向導拒絕綁定哨兵,說是要什麽神肉完全契合才綁定。要我說,這些人都是精神病。生理上的需要,跟心理上的需要根本就是兩碼事。人類都進化了,還這麽陳腐守舊,真是沒救了。”

說罷,風流倜儻的蕭醫生甚至用腳踹了踹地上撕扯的布條,得意洋洋地還要繼續輸出觀點,被方宸冷眼瞪了回去。

“你再不動手,我就要喊龔中尉過來圍觀了。”

蕭易最怕龔霽那個老古板,於是慌忙收起花蝴蝶語錄,雙手合十,感慨道:“我曾經是無數女人的救世主,但此刻,我只希望找到那個可以拯救世界的人,幫我穩住溫向導,救我一命。”

方宸緩緩蹲了下去,慢慢握住溫涼的手。

他用大拇指輕輕揉著溫涼的虎口,順勢將那人纖細修長的雪白手指直接攏進了掌心。

“這麽簡單的事,你也不早說。”

“簡單?你在逗...”

話一頓,蕭易似乎猜到了什麽,又不敢相信,呆呆地張嘴,眼睜睜地看著方宸擼起袖子,露出一截肌肉有力的小臂,唇角隨意勾了勾。

“對,那個能拯救世界的,就是我。可惜,我對拯救世界沒興趣,只對拯救我的向導有點興趣。”

蕭易掐了掐自己的臉,試探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方宸直接擡手抓住蕭易的白大褂,把蕭醫生拉近,強迫他雙手握住溫涼背後的匕首,反客為主地安排道。

“我負責穩定溫涼的狀態,你,立刻手術,。”

蕭易生無可戀的眼睛忽得亮了亮。

聽上去天方夜譚,但說不定,實踐上真的可行。

這樣,至少溫向導不會把他當成木樁子一樣無差別攻擊...吧?

蕭易懨懨的表情揮散一空,頗有激情地連接好了電子雲提取通路。

他穿著白大褂、帶著口罩,捏著類似針頭的鉑金提取器,左手捏著一張知情同意書。

“一般只有高級哨兵才敢直接這麽提取自己的電子雲。你的等級不夠,強行提取,會有極大的風險。這些條款你看一下,比如猝...”

蕭易甚至都沒有來得及念一條,就被方宸抽走。

他隨手把那張‘廢紙’丟在了地上,不耐煩地捏著蕭易的手和提取器,枕頭直接淺淺紮破了皮膚表皮。

“已閱,抽吧。”

身經百戰的蕭醫生沒見過這種不怕死的英雄,手一抖,粗壯的提取器針頭差點戳穿了方某人的血管。

“要不我自己來?”

方宸嫌他慢,斜了他一眼,另一只手幹脆抓住了提取器的泵頭,作勢就要不管不顧地抽。

蕭醫生哆嗦了一下,舌頭打結,說不出話,費大勁兒地阻止了方宸不怕死的動作,隨即,心有餘悸地啟動了機械泵。

龔霽呢?

快把這兩個又強又瘋的精神病帶走!!

====

一臺一人高的核心波動檢測器被架在病床前。

“幫我給他夾上。”

蕭易忙乎著準備術前儀器,把檢測器的指夾遞給了方宸,後者牽起溫涼低垂的右手,將金屬夾套夾在中指上,像是一個漂亮的黑色指環。

方宸不合時宜地摸了摸溫涼骨節漂亮的中指。

那人的手像是白玉雕塑,多一分則累贅,少一分則嶙峋,溫溫潤潤的,線條流暢,皮膚本就白皙,被黑色一襯,更顯得清亮,竟比那張漂亮的臉還要招人。

“我好像搶了你的戒指,還錯認成哥哥的東西了。算算,這誤會我還沒補償給你。要不,我再勉為其難送你一個?”方宸輕聲說,“...想要的話,就早點醒過來。晚了,我可就不想給了。”

蕭醫生當做自己是聾子啞巴,‘阿巴阿巴’地原地轉了一圈,清清喉嚨,目不斜視地說道:“開始了啊。要是溫向導在手術過程中又出現排斥儀器、或者我的接觸,提取器可是會自動加大功率抽的。反正,你要是撐不住想暈,就拍我一下,我就手動停下儀器。”

方宸點頭,擡手,‘啪’地一下點亮了核心波動檢測儀。

面板‘嗡’地一聲亮了起來。

數字出現,從1-2-3-4,後面跟著幾串意味不明的spdf字母,飛快地跟數字搭配出現。

方宸不懂這些數字字母組合的含義,卻明顯能感受到溫涼逐漸躁動而起的核心。

那人本是展平的眉眼漸漸地陷了淺淺的褶皺,表情算不得痛苦,但也絕不輕松。

方宸握住溫涼的手,焦急地看向蕭易。

“正常?”

“嗯。”

蕭醫生忙著消毒,雙手交叉,準備拔刀。

剛剛握住,溫涼的手指極微弱地擡了擡,像是察覺到了疼,方宸猛地握住蕭易的手,阻止他拔刀的動作。

“等下,我調大一點。”

方宸直接把液態電子雲的抽取速率調到最大,蕭易一驚,差點咬到舌頭。

他一巴掌排開方宸作死的手,撫了撫胸口,終於把灑了一地的醫生架子重新端了起來,嚴肅道:“用舊的生化知識來解釋就是,溫向導主動切斷神經信號傳遞通路,阻止大腦接受痛覺信號,並不是直接毀了神經和肌肉。所以,拔刀刺激到肌肉群的時候,基本的反射還是存在的。只是動動手指而已,餵,你要不要這麽小題大做啊?”

方宸臉色如常,絲毫沒被蕭易的揶揄吐槽打擊到。

“這人又麻煩又嬌氣,我是擔心他醒過來哼哼唧唧地吵得我頭疼。”

蕭易唇角抽了抽。

“行行行,嬌嬌嬌...”

一個嬌一個寵,他媽的,別在醫生面前秀恩愛啊。

龔霽呢,怎麽還不把這倆關系戶領走!!

吃了一嘴狗糧的蕭醫生嘰嘰歪歪地灑了一把消毒水,動作太大,又收獲了方野狼的一記眼刀。

“行行行,祖宗、大爺,我知道了。”

蕭易小心翼翼地消毒,態度端正地像是伺候自己的爹。

急救室裏重新陷入安靜,只有不時響起的儀器檢測聲和手術器械碰撞聲。

溫涼的狀態很差,不僅是嚴重的刀傷,出血過多,還伴隨著極度的核心不穩定。

蕭易來不及擔心方宸是不是被抽取了太多的液態電子雲,光是手術就足以讓他焦頭爛額。

他猶豫許久,都沒敢真正下手把刀取出來。

可以預見的大出血、休克痙攣、核心暴走,樁樁件件都不是好處理的急癥。

蕭醫生第無數次後悔。

半小時前就該乖乖被抓走去集合。

現在想想,就算去了,給葉部長看病也根本輪不上他,他樂得清閑,哪像現在...

猶豫來猶豫去,蕭易忙中抽空看一眼方宸,見那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溫大佬的臉,哪怕有一絲絲的表情波動,那眼尖的哨兵肯定立刻擡頭,瞇著狹長的狐貍眼,無聲地質問著蕭易的醫術。

本就惴惴不穩的自尊心在方宸狐疑的目光中終於完全崩塌。

蕭醫生內心如同萬匹野馬脫韁狂奔,崩潰地哭道:“你再瞅我,我就不治了!”

方宸唇角抽了抽,無聲嘆了口氣,視線左右移動,隨手抓了個口罩,戴在眼睛上。

“心理素質這麽差,做什麽軍醫?”

蕭易:“……”

嘴巴這麽毒,做什麽人?!

方宸指了指耳朵:“我聽到了。”

蕭易被氣得發笑,反唇相譏。

方宸四兩撥千斤,隨口幾個字就把蕭醫生說得敗下陣來,無語癟嘴。

但別說,這樣來回幾句話下來,蕭醫生倒還真不緊張了。

蕭易:“沒想到,你挺會安慰人的。”

方宸:“沒這打算,你想多了。”

蕭易輕輕呼了一口氣。

“我醫術其實很糟,否則也不會被分配到這種小地方。一旦...”

“上次你可以,這次,你也可以。”方宸頓了頓,語氣堅定地回了三個字,“我信你。”

多少年都沒被人誇過、信任過的蕭醫生,眼睛沒出息地熱了一角。

“煩死了。”

他沈了口氣,右手握著手術刀,左手撐著溫涼的肩,眼光斜掃核心波動檢測儀的屏幕,而後,看向方宸。

“開始了。”

簡單三個字,不比之前的猶豫,像是做出了什麽破釜沈舟的決定。

方宸右手食指勾住口罩的上邊緣,稍微向下拉,露了半只眼,眼眸輕彎。

“信任是信任,但要是你把他弄疼了,帳我還是要清算的。”

蕭易:“……”

龔霽呢?!

快把這個嘴賤人狠的流氓帶走!!

一一二 你紮我幹什麽(上)

手術真正開始時,才發現,兩人都低估了溫涼核心的破壞力。

核心檢測器的警報聲此起彼伏,‘滴滴滴’尖銳地刺進兩人耳膜裏,一聲接連一聲,連綿起伏又波濤洶湧,仿佛永不會停息。

核心的高能量攪亂了周圍的磁場,燈發出頻閃,一明、一滅,晃得人頭暈眼花。蕭易彎著腰,湊近了傷口,才勉強看清血管組織。他捏著手術刀的右手都在顫,一是眼暈、二是緊張、三是自身電子被磁場牽引而頭疼難忍。

而提取器如同加足馬力的馬達,發出沈悶的‘轟轟’鈍響,宛若山崩滾石。咬緊方宸肘間血管的泵頭震顫不止,深深紮進肉裏,露出粉色血肉裂痕。

方宸卻毫不在意,只更加用力握著溫涼的手,貼在側臉,輕聲道。

“能力挺強,挺合我胃口。”

蕭易:“??”

他在這累死累活治病,某只狐貍在一邊兒說騷話?

如果溫涼醒著,聽到這話,一定會招搖著孔雀開屏,笑呵呵地自戀幾句,但此刻,那人眉頭緊蹙,睫羽低垂,襯得臉色雪白,像是一張透明的、有韌性的紙。

雖然有著溫涼那不靠譜的‘死不了’的承諾,但方宸心慌的感覺絲毫未減,像是被人用小鋼錘敲著,一下一下,越來越快,最後連精神圖景的地基都要裂出幾道口子,所有擔憂的情緒從裂縫中潰散而出,把方宸的意識攪得天昏地暗。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你敢不守承諾試試。”

渾身上下嘴最硬的方狐貍緩緩地湊近,在溫涼手背發洩似的咬了一口,落印蓋戳,像是要把溫涼變成自己的所有物,這樣就不會失去他了。

而對面,好不容易堅定了決心的蕭醫生此刻又萎靡不振了,比他撩不到妹子還要更沮喪。

果然,他還是盲目自信了。

這狀況太覆雜,他只有一雙手一雙眼,根本顧不過來這許多事。

說到底,正經大手術哪能一個人獨立完成?!再說了,這可不是一般的大手術,這可是給曾經的S級向導手術!

溫大佬的核心奧秘還沒有人能研究明白呢,他就敢冒著能量暴走的危險在溫大佬身上動刀子了?!

救命,他是不是活膩了?!

蕭醫生正出神,‘滴滴滴滴滴’一陣急促的警報聲又響起,催命似的,像一把把鋒利的刀,毫不留情地往方宸心口裏紮。

“草,不好了!”

伴隨著蕭易一聲驚呼,手術臺上方的燈泡‘哢嚓’一聲盡數碎裂,碎片反射著最後的光,紛紛揚揚地散落在黑暗裏。

方宸驀地站起,單手推開蕭易,黃色電子縈繞指尖,引出一股強旋風。那風如同一張細軟的薄被,鋪蓋於二人周身,托起了玻璃渣子。

碎玻璃屑仿佛被繩子吊著,搖搖晃晃地飄在空中,映著隔壁房間的微光,像是寂寂星河。

“沒事吧?”

“呼,我現在終於徹底相信,你是溫大佬的哨兵了。”蕭易用手肘抹了一把鼻尖冒出的細汗,心有餘悸地指指躺在病床上的溫涼,“還有,現在你知道了,我為什麽不願意給他治了吧?!我的小命可快沒了啊!”

“有我在,你怕什麽?”

方宸右手手腕擰轉,相對靜止的玻璃渣沿著他的擡手方向快速移動,竟是直接直直地沖撞到了墻上,隨後,自由落體,發出‘稀裏嘩啦’的尖銳噪音。

蕭易松了口氣,踩了一個小小的黑色開關,備用燈亮了起來。他正要重新上手治療時,食指碰到溫涼的皮膚,被高溫灼了一下。

“嗯?難道...這...這...”

蕭醫生狐疑地看向檢測儀,瞬間瞳孔巨顫。

他的手套帶血,指尖顫抖,對準核心波動檢測儀的屏幕,喉嚨裏卡了一個字來來回回地說,像是卡螺絲的機械臂,‘哢哢’作響。

“好好說話!”

方宸一聲低喝,喚醒了蕭易的震驚失語。

“溫向導,他,他的核心,最高能達到...5s...”

向導核心能量檢測,數字代表層數,層數越高,能級越高,向導能力越強。

他經手的向導,一般都在2左右徘徊,能上到3,就頂天了;可溫大佬他...直接升到了5!

這是什麽概念?

這是向導裏面的神級存在!!

蕭易仍沈浸在震驚中無法自拔,方宸卻眼尖地看見溫涼強忍痛苦而微微蜷起的身體。

像是疼到要從昏迷中驚醒,溫涼嘴唇微微發顫,呼吸時有時無,額頭上剛滲出的汗就被蒸幹,整個人燙得像塊燒紅的鐵。

“溫涼!”

方宸緊緊抓著溫涼的手,低吼著喊他。

溫涼輕咳兩聲,眉頭緊蹙,似是沒壓住痛苦,喉間發出一聲壓抑的輕囈,而後,唇邊滲出一道淺淺的血痕,蜿蜒垂下,像枯萎的紅葉藤。

方宸右手毫不猶豫地按上了提取泵的最大功率按鈕。

霎時,‘啪’地輕響,方宸幾乎能聽到自己血管碎裂的聲音。

涓涓細流匯聚成奔走的河,本是淡金色的電子雲在高度富集的收集腔裏壓縮成了濃重的橘色,像是暴雨欲來、烏雲遮住的最後一片晚霞。

拼了命的付出還是有成效的。

報警的聲音漸歇,他看向蕭易,對方眉間緊皺的溝壑也稍微展平。

兩人對視,彼此都沒什麽力氣說話,只無聲地點了點頭,各自繼續守著崗位。

焦頭爛額之際,急促的敲門聲響起,‘咣咣咣’地,像是要把門踹掉。

“會是誰?”

“不知道。要麽還是來抓我集合的,要麽就是來治傷的。餵,要不幹脆你開門吧,反正這兩種我現在都不怕了。”蕭易有氣無力地‘呵呵’笑了兩聲,破罐破摔道。

“...不開。”

“啊?”

方宸視線轉移,落在那柄刀上。

剛從溫涼身體裏被取出來,往下滴落粘稠的血滴,積了觸目驚心的一灘。方宸碰觸刀柄,那裏甚至是溫熱的,滿是溫涼的體溫。刀鋒銳利,明晃晃地割著方宸的意志。

他不會忘記,是自以為是、不自量力的善良,才讓溫涼一遍一遍地受傷。

從這點看,那個瘋子倒也沒說錯。

方宸從手術臺上拿起仍帶餘溫的刀,用布慢慢地擦了擦,歸刀入鞘。他看著蕭易,唇角微挑,眼底冷漠。

“這裏只有你一個醫生,我不會允許別人把你帶走;如果是傷者,我開了門,你也沒辦法幫他們治。反而,他們會哭鬧喊叫、打擾你的手術。我不允許溫涼的手術出現任何差錯,所以,不開。”

方宸冷酷不帶感情的話冷冰冰地落下,蕭易打了個寒噤。

這人剛剛背著溫大佬進來的時候,可不是這麽說的。

這人還有兩幅面孔呢?

“餵,你這個人...”

“沒良心。所以,你最好別惹我,別多話。快點動手治。”

蕭易剛對方宸攢起的好感度驟降,小聲嘀咕兩句,便低頭專註於手術。

過了一會兒,敲門聲漸輕,最終,兩人耳畔只剩下核心波動檢測儀的‘滴滴’聲,顯得格外刺耳。

蕭易看了一眼方宸。

“要真是重傷的...”

方宸擡唇。

“怎麽,放人進來,你還想把自己劈成兩半,同時救?”

“救不了。不過至少,他們至少能進來拿點急救藥,暫時穩定一下情況。”蕭易嘆了口氣,“算了,我看你這種自私的人是不會懂了。”

方宸斜睨:“蕭醫生,你的醫術,強到可以分心嗎?”

蕭易一哽。

他憤憤地低下頭,沒話反駁,只氣呼呼地繼續手術,邊縫邊說:“...行了,刀口止住血了,不過,我還要處理其他地方。處理不好的話,又是一個危險期。那什麽,這裏太暗了,你去拿燈泡來,給我換上。”

全程沒看方宸,眼神難掩的又怕又厭。手術室的光線足夠,蕭易要燈泡,只是想把方宸暫時支開,不願意跟他同室相處而已。

方宸拿著紗布蘸去溫涼唇邊的血跡,無所謂地問道。

“你還要多久?”

“至少倆小時。”

話癆的蕭醫生說話變得簡短了不少。

方宸點點頭,望著提取器裏快要見底的液態電子雲,暗自調大了抽取速率,液位慢慢升高,像是開著的水龍頭,嘩嘩地往裏灌註,直到灌滿緩沖罐,足夠支撐三個小時的量。

蕭易沒留意液位高度,只低頭忙著手術。

耳畔忽得傳來一針頭掉落的‘唰’聲,蕭易忙中擡頭,瞥見那傲慢冷漠的人左手抓著手術臺的邊緣緩緩站起,站直的瞬間身體晃了晃。

蕭易本是擔心方宸的狀況,但見那人轉身走路的動作均無異樣,便也沒再多管。

在沒人的走廊裏,方宸按著手肘間的破洞,勉強走了幾步路,一個踉蹌,整個人撲在了藥櫃上,以一個僵硬的姿勢緩了一會兒,才把眼前的黑霧驅散。

他扒著藥櫃起身,隨手翻了翻,抓起一個棕色藥瓶,往嘴裏倒了點應急營養劑,順手拎起了角落裏縮著的應急醫藥箱。

他按了按昏沈的太陽穴,用迷糊的視線緊盯著門,盡管走路發飄,還是跌跌撞撞摔到了門前。

拉開門的時候,門上的血手印駭人地撞入眼簾。自上而下,越到下面,顏色越淡,最後,潦草地壓在泥地上。

方宸瞳孔微縮,臉上褪去顏色,唇角也在微微發顫。

他壓了壓心悸,極快地拎起急救箱就往外沖。

外面漆黑,方宸手腕微擡,掌間電子雲褪去顏色,像是水洗過無數次的黃色破布,搖搖晃晃,破破爛爛的。憑著光尋路,還沒走兩步,就聽到身後一聲質問。

“哨兵的電子雲怎麽淡成這樣?”

方宸腳步一頓,轉身,望向不遠處。

月光下,一人靠著墻坐,高擡右手;一人半蹲,給那個病人包紮。

方宸微不可見地松了口氣,快步走了過去,放下醫藥箱。

“應急藥都在這。”

“不需要,皮外傷。雖然不是什麽嚴重的傷,可也不該把病人拒之門外。這裏的醫生,是怎麽通過年度資格考試的?”

他微微轉頭,露出半張臉,看向方宸。

那人一身白色軍裝,腰背筆挺,三四十歲左右,眉骨很高,襯得眼睛深邃,不近人情。

方宸眼睛輕瞇。

這種居高臨下的語氣,聽得有點耳熟。

難道,這又是什麽高官下來檢查工作?

方狐貍很乖地瞇起了眼睛,無辜地笑彎了唇。

“長官,門鎖好像壞了,不是不想開門,是開不了。”

“壞了?”

見那人明顯不信,方宸一擡手,掌心的電子奔湧而出,如同一記重錘,砸穿了門鎖,留下了一團焦黑的小洞。

“嗯,這次壞徹底了吧。”方宸抵唇思索,而後朝著長官無辜一笑,“請長官檢查。”

“……”

白軍裝表情僵硬地瞪著方宸。

方宸擡手敬了個軍禮:“長官,這人還在等您包紮。”

病人瞠目結舌地看向一旁的門鎖,吞了吞唾沫,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朝著兩人敬了軍禮。

“報告長官們,我好了。”

方宸看向白軍裝。

“長官,他說他好了。”

“……”

那人瞪著方宸,而後,手指指遠處,比了一個‘滾蛋’的動作,傷者就自動自覺地離開戰場。

方宸站在原地,望向腳步比他還矯健的傷患,沒忍住笑,向後退了半步,左手撐著墻站。

“長官,如果沒事的話,我就...”

話音未落,手肘間的衣服被那人擼了上去。

白軍裝對著方宸胳膊上黑紫淤青和破破爛爛的肉,眉眼驀地沈了沈。

“你的向導在裏面?受傷了?你給他直接輸電子雲去壓核心了?”

“……”

“你沒開門,是因為他?”

“……”

“你好像覺得自己無所不能,靠著壓榨自己,想要做到兩全其美。”白軍裝表情冷漠,語氣高傲,一副知識分子高高在上的清高,“也就只有沒常識的蠢人,敢這樣一次性抽出這麽多電子雲。”

方宸懟人DNA又動了。

有些長官總是用鼻孔看人,真不知道是不是過度進化導致的腦幹缺失影響到了大腦皮層的語言中樞,導致長嘴不說人話。

他挑了唇角,攤手聳肩。

“我沒常識,您沒見識,長官,咱們可是彼此彼此。而且這種小事兒,不值一提,只要還沒抽幹我,我下次還敢這麽玩。”

那人似乎沒見過這麽狂的小哨兵,一時失語,噎了一句,隨即以權壓人。

“你跟我走。”

“長官再見。”

方宸立刻敬了一個軍禮,轉身跑路。

“我叫楚肖雲,是醫生。你抽了太多的電子雲,現在如果不調理,會降級。你不怕?”

那人聲音自後面來,語氣篤信,仿佛用這個要挾,方宸一定會乖乖地聽話回來。

方宸果然腳步一頓。

他轉聲,望向白軍裝,仿佛在看一塊光澤飽滿的肥肉。

楚肖雲沒等到方宸惶恐地垂頭認錯,反而被盯得背後一涼。他擰眉,本能地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以為身上貼了什麽貴金屬,要不然對面的人怎麽一副想要挖寶的垂涎表情。

“看什麽?”

“長官,我有件事想讓您幫忙。”

方宸手中銀白色匕首上下翻飛,一步步逼近,笑得不懷好意,狐貍尾巴尖亂搖。

一一三 你紮我幹什麽(下)

蕭易忙得掉了一頭的汗,正擡胳膊擦汗的檔口,餘光瞥見一身白軍裝,他以為自己眼花了,搓揉了眼角,再看一次。

一人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口,表情想要吃人;方宸單手插兜,閑適地站在一旁,歪著頭笑。

蕭醫生下巴都快掉在了地上。

這...這不是總塔醫療中心總部的首長嗎?!

他一個工會底層小醫師,何德何能被總醫療官親自盯著做手術?!

蕭易手術刀都拿不穩了,哆哆嗦嗦地朝著方宸問:“這,這,這位...”

“哦,楚醫生說,他想要做你的一助。”

方宸輕飄飄一句話,蕭易眼前一黑,天崩地裂。

助個屁。這他/媽可是大佬!大佬!!

楚肖雲臉色黑得更厲害,可望著病床上的溫涼,卻也只是妥協,很不情願地‘嗯’了一聲,像是被人拿著刀逼著答應似的。

“楚大校,您要是被挾持了,就眨眨眼。”

蕭易哆哆嗦嗦地問。

“……”

這問題問得有水平啊。

承認也不是,不承認也不是,正反左右面子都掉光了,漂亮。

心情很不美麗的楚肖雲把視線從方宸的臉上移開,轉而變成死氣沈沈地盯著蕭易。

在蕭醫生要被嚇得心臟驟停的時候,方宸從墻上掛鉤取下了白大褂,披在楚肖雲的身上,然後湊在蕭易的耳邊,低聲囑咐道。

“溫涼的身體情況好像比較特殊,他沒跟我說過,但我覺得,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不相信他,你不要讓他主刀,讓他幫你打下手就行。”

蕭易嘴唇都哆嗦了。

“你他/媽知不知道他是誰?”

“我管他是誰,我只相信你。”

方宸的話太有蠱惑性了,蕭醫生覺得自己飄了,又覺得自己要死了。

被趕鴨子上架的楚醫生擡手,威嚴聳立。

“手術刀。”

蕭易不知道抽了什麽風,把手術刀往懷裏一揣,毫不迂回地來了一句。

“我是主刀,不給。”

楚肖雲:“……”

太久沒從總醫療部裏出來,這突然下凡才發現,現在這些小崽子一個兩個的,怎麽都這麽狂?

方宸暗暗比了個大拇指。

蕭易咧了個像哭的笑出來,內心毫無波瀾,大概是覺得自己大限已到。

三人的表情十分詭異,配合卻過於默契,手術進展飛速,不到半小時,就解決了大部分的問題。

方宸坐在不遠處看著溫涼,有外人在,就沒再牽手或者作出什麽親昵舉動。他的頭虛虛靠著墻,臉色發白,沒什麽表情,但眼睛裏盛著的情緒很飽滿,像是要溢出來。

臉黑如墨的楚肖雲洗完手,站在方宸身旁。

“你的向導,能力很強。”

“他以前更強。”方宸唇角微挑,“您不是知道嗎?”

楚肖雲驚了一下。

“你怎麽知道我認識他?”

“您不是專程來找溫涼的?”方宸微微坐直,看得出,沒什麽力氣,動一下,連氣息都紊亂,“...否則,這大晚上的,一個總塔醫療部總指揮官怎麽會來這種小地方?”

楚肖雲意外地望著方宸,而後,第一次滿意地笑了笑。

“原來不是沒腦子只會動手的蠢人。只可惜...”

他忽得從兜裏拿出一支針劑,猛地紮進了方宸的後頸。

藥效一秒起作用,方宸眼睫垂了垂,身體向後軟倒,正好被楚肖雲托在臂上。

“方宸,我不只是為他。我受人之托,還要把你帶走。”

“...誰?”

“葉少將,我是他的主治醫師。”

方宸顫抖著擡手,用盡全力抓緊楚肖雲的衣領,指節青白,嘴唇翕動。

楚大校以為方宸終於怕了,俯身,態度和藹了不少。

“想道歉的話,我接受。”

“...我本來,也要去找他,你紮我幹什麽?”方宸昏迷前,無語地吐了幾個字,“...長官腦子都不太...”

“……”

楚肖雲覺得該跟葉既明要點精神補償費。

而蕭易覺得自己已經習慣方宸的騷操作了。當他看見楚長官吃癟,內心竟然依舊毫無波瀾。

他偷偷擡眼,看見楚肖雲朝著墻上敲了兩下,然後薅起方宸的衣領,把他丟出了門,被丁一抱了滿懷。

“拿來。”

楚肖雲朝著唐芯伸手。

唐芯取出一根淡金色的營養劑,撅著嘴,塞進了楚肖雲的手裏。

丁一眼尖地看見唐芯掌心一道焦黑的燒痕,邊角方正,像是被什麽儀器灼了。他皺眉道:“你手碰到什麽了?怎麽燙成這樣?”

唐芯剛要說話,楚肖雲卻阻了他們的對話。

“要聊天出去,別在我面前煩我。”

楚肖雲的話在兩人面前還是很好使的。

唐芯立刻閉上了嘴,往丁一身後縮了縮,丁一抿了抿唇,道歉:“對不起,楚大校。”

丁一了解到,楚肖雲其實並算不是進化部的人,只是因為多年照顧部長的身體,他們才跟他建立了不錯的關系。

楚肖雲的性格高傲,不喜政治鬥爭。

進化部一夜間翻覆,一舉一動都被限制,部長就求到了他頭上。

他很不想插手,可又不好拒絕,於是便不情不願地來了。

誰知,還遇到了這麽個又狂又傲的小年輕,估計楚醫生的心情現在就是一個煩躁吧。

念及此,丁一更不敢僭越,只低低地解釋道:“楚大校,部長那邊時間緊迫,會面也只有十分鐘,隨時都會...”

“知道了。”

楚肖雲擡手,把那支針劑直接註射進了方宸的身體裏。

“效果立竿見影誒。”

唐芯戳了戳方宸昏迷的側臉,回彈處已經有了血色。

楚肖雲隨口應了一聲,忽得,狐疑地望向那支針劑。

“這支...”

唐芯隨手丟進了垃圾箱,表情有點不自然:“楚大校,我們先走了。”

丁一擔憂地看向楚肖雲,生怕唐芯冒犯了他。

“去吧。”

還好楚肖雲沒露出不悅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卷著袖子,揮揮手,趕他們走了。

兩人松了口氣,擡著方宸,腳步匆匆地消失在門口。

楚肖雲驀地轉向液態電子雲提取器的緩沖罐,他趕緊取出一個空瓶,裝了幾毫升的液態電子雲原液。

他晃了晃,盯著掛壁的營養液,眉頭皺得更緊。

他又轉向垃圾桶,從那裏翻出了被唐芯心虛扔掉的那支針劑,熟練地卸下針筒,用滴管吸出殘餘淡金色液體。

普通的向哨營養液,是無色透明的液體。

只有特殊的針對性營養液,才會是有顏色的。

營養液的顏色,取決於向導素和電子雲供給方的顏色。

對於哨兵來說,如果營養液摻雜了向導素,那麽會幫助穩定哨兵即將暴走的能量場;如果營養液摻雜了電子雲,那麽會在虛弱時幫助提高哨兵的能量。

一個壓制,一個提高,針對不同情況,應用不同的營養液,才能讓哨兵向導身體隨時保持在一個穩定的狀態下,這是進化部和醫療部共同研究出的結論。

雖然還需要進一步的檢測,但憑借多年的經驗,楚肖雲幾乎可以斷定,唐芯手裏拿著的那針營養劑,就是從這個叫‘方宸’的哨兵身體裏提取的電子雲。

但,葉既明和方宸似乎並不熟悉。

難道,他是在方宸不知道的情況下,違反規定,擅自從哨兵體內提取的嗎?

楚肖雲臉色又黑了兩度。

未經同意就提取電子雲或向導素,是嚴重違反白塔醫療制度的。

這個葉既明...

楚肖雲對著垃圾桶長籲短嘆,時而抵唇思索,時而重重搖頭,看得蕭醫生眼睛都直了。

有的時候,他覺得方宸的話也沒錯。

這些長官,腦子可能都是有點不太正常。

一一四 我們見過嗎 (一)

一陣陣濃烈的消毒水味道鉆進方宸的鼻腔裏,他不適地擰了眉頭,慢慢張開了眼。

視線逐漸清晰,面前,白色窗簾隨風飛舞,夜幕極光籠罩,月色傾瀉而下,將窗邊幾寸照得些許明亮。此刻,窗旁,一個軍裝整齊的男人正坐在輪椅上,單手撫著書頁,微微擡頭,眼神清亮。

方宸以拳抵眉心,甩了甩頭,想要趕走腦海中渾噩的沈重感,雙肩卻被葉既明輕輕扶住。

“對不起,用這樣的方式把你請過來,是我思慮不周。”

“沒事,睡挺香,我舒服多了。”

方宸很大度地彎了彎唇,臉上一派安然從容,可手腕處的骨線卻是繃著的,腰背肌肉也收緊,顯然是有所戒備。

“抱歉,是我唐突了。只是看你頭暈,就隨手扶了一下。是不是讓你不舒服了?”

“...倒沒有。”

方宸沒恭維客氣,也沒說謊。

他一貫很抵觸陌生人的觸碰,但對上葉既明,仿佛那道屏障消失了一般,方宸只能任由那人入侵自己的領域,抵抗也毫無用處。

只是心窩處還是會隱隱約約地泛著疼,一陣一陣地。

有溫涼在時,還能勉強幫他驅散痛苦,現在只剩他一人,這樣一跳一跳的疼著實難捱。

葉既明洞察人心是一絕,他見方宸不舒服,便慢慢松了雙手,轉而從病床上拿起一卷紗布,另一手挽起方宸的袖口至手肘,想要給他包紮。

方宸眉頭一皺,想要推卻,可在看見葉既明包紮的手法時,眼瞳一顫。

反向兩圈打結,最後,那結被扣在繃帶間,完美掩藏。

溫涼的包紮手法是這樣,哥哥也是這樣。

“原十三隊的訓練嚴苛,講求統一行動。這種簡單的包紮手法是最有效也是最快的,溫涼接觸後,覺得不錯,就直接拿來當成隊內規矩了。你想問,我為什麽會知道?因為當年,是我幫著方老師親自選出來的隊員,當然知道。”

葉既明仿佛參透了方宸心中所想,沒有擡頭,只是安安穩穩地包紮好,又慢慢地放下方宸的袖口,用指腹展平褶皺。

他只用了這簡簡單單的一個動作,就幾乎讓方宸完全相信了他。

方宸捏著手肘處的厚厚紗布,喉結上下滑動,吞下喉嚨間的幹澀。

“你口中的方老師,是我爸?”

葉既明看向病房門外的高挑背影,再看向方宸,比了一個‘1’。

“方宸,我們只有十分鐘,挑重點問。”

方宸目光一凜,收起了眼神間的迷茫和感傷。他坐正,身體前傾,目之所及,像一柄出鞘的刀。

“我爸是?”

“西境軍事戰略部副部長,第一代‘恒星計劃’發起人。”

“第一代‘恒星計劃’是?”

“不重要。”

或許是涉及了機密,葉既明只淡淡地別開了話題。他不願意吐露,方宸也不強迫他。

“那就說點你能說的。”

“你只需要知道,第一代‘恒星計劃’的成功實施,讓當年節節敗退、瀕臨走投無路的西境,反敗為勝。而原十三隊,就是那個計劃的產物。方老師一生心血,全部傾註在這上面。”

方宸垂眸,右手攥緊袖口,又極快松開,裝作若無其事地問道:“一生心血撲在研究上?那,他的家庭呢?比如,妻子和兒子...們。”

葉既明的視線落在方宸攥得發白的指節處。

臉上表現得再無所謂,心裏到底還是在乎。

他將右手輕輕覆在方宸的手背處,汩汩暖意落下,像是一張柔軟的被子,裹住了方宸不小心洩露出的一點期冀和迷茫。

“據我所知,方老師很愛他的妻子。她難產而死,留下一對雙胞胎。方老師對他們,也很好。”

“……”

方宸眉頭微皺。

他的印象裏,父親幾乎沒有來看過他。觸目慘白的四壁,無盡的等待和失望,構成了無數噩夢的骨架。

難道,他的記憶真的出現了問題?

葉既明慢慢靠近,用右手輕輕托住方宸的後腦,似乎想要檢查他的精神圖景狀態。

方宸條件反射地躲開他的觸碰,用力過猛,‘啪’地一下,手肘不偏不倚地砸上了葉既明肩上的傷。

鮮紅的血即刻漫出,印在軍裝上,變作一塊泅濕了的深藍色。

方宸一怔,手指微蜷,眼帶歉疚。

“別擔心,我沒事。”葉既明在方宸道歉前先擡手阻了他開口,卻慢慢地用右手輕輕按著方宸右後腦下的枕骨小窩,笑著寬慰道,“以後頭疼的時候,多按一按這裏,會好些。”

“你為什麽會知道...”

葉既明只笑了笑。

他的親和力實在太強,連方宸這樣警惕性極強的哨兵,都難以抵禦他的溫柔攻勢。

“你以前受過傷,傷了本源。所以,精神體難以化形,投射的記憶可能錯了位。又可能是因為,你父兄的死,對你打擊太大,更讓你記憶混亂。以前的事,想不起來,就忘了吧。那些,都不重要。對你來說,現在和將來,才是值得把握住的。”

葉既明的按摩力道適中,聲音溫和如春風,像是催眠曲。

方宸幹脆閉上了眼,慢慢開口。

“我不這麽想。我覺得,有些事,問清了,了解了,放下了,才能忘。”

方宸的性格剛毅果決,不會被輕易說服,葉既明失笑,只好妥協地說道:“好,你問吧。”

“...我爸和我哥,他們是怎麽死的?”

“不先問問自己是怎麽受的傷嗎?”

“不重要。”

同樣一句話,從葉既明說出了高高在上的貴氣,從方宸嘴裏說出,就是無所畏懼的坦然。

葉既明沒再發問,只是輕輕地按摩著。

他的動作不含侵略性,方宸也坦蕩蕩地放松肩背,細長的手指一下一下地叩著扶手,反客為主地彎起了唇角。

明明,兩人的地位和能力差距懸殊,可方宸好像永遠不會害怕一樣,無需掩藏鋒芒,宛若一輪明烈的燦陽,灼灼高懸。

葉既明輕輕嘆了口氣,是驚嘆,也是讚許。

“勇敢,但是不魯莽;善良,但是有原則。你很優秀,比我想得還要更優秀。越獄、入五十三號、來到工會,重新走到我面前,你只用了短短幾天而已。方宸,你做得很好,已經超出我意料許多。”

方宸驀地張開眼。

他敏銳地抓住了葉既明話裏的‘重新’二字。

“我們...之前見過?”

“你是老師的兒子,我是老師的學生。我們,當然見過。”

方宸心口又是一陣鈍痛,像是一陣陣警告、或是什麽舊時記憶的提醒,他轉頭輕咳,壓著胸口,掩飾著不適。

可驀地,嗅到了葉既明身上散發出的一股淡淡藥香。很好聞,像是在一片腐朽地獄裏長出的一朵皎潔白花。

方宸腦海間閃過一線靈光,他猛地握住了葉既明的手腕,不敢置信地問道。

“你身上的味道...我在未進化人類監獄裏聞到過。你,來看過我?”

“是我送你去那裏的。”

“!”

葉既明溫和地看著他,像是在用目光描摹著那個久別重逢的故友。

“我身邊不安全,我不敢,也不能把你留在我身邊。那座監獄很偏遠,根本沒有人註意。雖然苦了點,但幸好,你沒再出事。”

方宸瞳孔微顫。

有些纏在他心頭許久的疑慮,現在得以解答。

為什麽一個未進化人類監獄會有那麽好的夥食?為什麽,曲叔會長期停留在監獄裏做看守,還對他關照有加?為什麽,他越獄那麽順利,一路上也沒有遇到阻礙?

至於後來,遇見溫涼,進入五十三號,進入工會,走到現在,更是順利得不像話。

像是有人替他規劃好軌道一般,他無知無覺地踩著線索往上爬,最後,走到了這裏。

“...為什麽幫我?”

“我和老師的感情深厚,我也一直把你當作弟弟看。或許你忘了我,可是沒關系,我記得你,就足夠了。”

葉既明左手撐著輪椅,身體費力地前傾。可他不在乎,就那樣一點點地替方宸理著頭發,眼神裏的溫柔和溺愛不似作偽。

方宸喉結上下滑動,欲言又止。

原來,他不是被丟下的那個。

原來,還有人記掛著他。

“告訴我,一切。”

方宸的聲音喑啞,有壓抑著的迷茫和無措。

葉既明輕拍他的肩,隨即攤開一張紙,纖細的手指持筆,筆走游龍,神色斂肅,在紙上寫寫畫畫。

“你上過龔霽的導論課,想必,也清楚地知道當年的戰爭了,對嗎?”

“東陸,和西境?”

“嗯。”

“方老師本來是一名普通的實驗室研究員,不受人器重。但他的研究領域十分前沿,經過多年的研究,最終成為那個方向的領頭人,成果斐然。最後,甚至因為他的研究成果,而開創了‘新人類時代’,也就是,現在人類進化的雛形。當年的原十三隊,是最為成功的一批實驗體。而溫涼,則是其中最優秀的、也是無可覆制的傳奇。”

葉既明似乎陷入回憶,語氣有些落寞,過了一會兒,他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便笑了笑,繼續說道。

“因為有了原十三隊,我們所在的西境才能反敗為勝。否則,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早就全都死在戰火底下了。”

“原十三隊,除了哥哥和溫涼,還有誰?”

聽到方宸的問題,葉既明表情似乎頓了頓,卻沒有糾正或反駁什麽,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越重要的計劃,越是機密。因為一些‘不可抗力’,原十三隊的名單被毀。在這個世界上,除了溫涼和當年的總指揮官,再也沒人知道原十三隊的成員名單。他們的身份和功勳,永遠也不會被解密;他們所做的一切,都隨著歷史一同湮滅。”

方宸默默地攥緊袖口,心中一口氣堵著,臉色很難看。

守護一方國境的英雄落魄至此,本該屬於他們的榮光,卻無人替他們加冕。

“‘不可抗力’,是什麽?”

“...內鬥。”

葉既明冷冷吐出兩個字,總是和煦的目光怒意叢生。

“方老師的計劃大獲全勝,被一路提拔至軍事戰略部副部長,備受器重,我想,被提拔為部長,只是時間問題。可,他上面的人坐不住了。爭功奪權,黨同伐異。”

方宸忽得想起了什麽。

住在溫涼身體裏的那個瘋子,似乎給了幾個關鍵詞的提示。

‘總塔、柴萬堰、恒星計劃’

方宸脫口而出,聲音微顫。

“當時的軍事戰略部部長,是...柴萬堰?”

一一五 我們見過嗎(二)

葉既明右手按著眉骨,壓抑地點了點頭。

“柴萬堰搶走老師的研究,陷害老師通敵。最後,老師含冤身死獄中。他的勢力被清算,包括,原十三隊。那場內鬥,又叫,‘總塔叛亂’。那年,因為內鬥死去的人很多,多到,比在戰場上死去的將士還要多。”

方宸如墜冰窟,身體冰涼。

這就是他一直以來想要知道的真相?

既真實,又庸俗。

簡簡單單幾個字,‘陷害’、‘清算’,定了無數人的人生,榮耀被埋在土裏,碑上寫著恥辱,黑白顛倒,是非不分。

令人齒寒。

方宸身體前傾,沈默了半晌,才啞聲問道。

“我要怎麽相信,你說的是真的?”

“你信、或不信,事實都是如此。”

那人壓著的怒意是那樣真實而尖銳,與平日那個溫潤的學者,好像不太一樣了。

“...抱歉。”

葉既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揉著膝蓋笑了笑。

“弱者,只能任人宰割。只有強者,才有開口的資格。說到底,人也只是披著一層文明表皮的野獸。互相陷害、彼此算計,卻自以為比禽獸咬人更優雅。有時候,我會覺得,那些跟我打交道的,都是用後腿直立行走的黃鼠狼。”

“噗。”方宸不合時宜地被葉既明逗笑了,“...所以你才不肯放手,強撐著也要坐穩進化部部長的位置?因為,你想掌握話語權?”

葉既明怔了怔。

而方宸唇邊的笑意慢慢放了下來。

溫涼和葉既明真是兩個極端。

一個因為害怕傷及無辜而收斂鋒芒、潦草度日;另一個卻隱忍潛藏,逼迫自己成為一個玩弄權勢的惡魔。

這倆人要是能中和一下就完美了。

方宸戒備的眉稍微展開。

他視線下移,望著葉既明削瘦的身形。不知為何,看著他,總是會想到溫涼那副弱不禁風的嬌弱模樣。

S級向導如果真有傳聞中的那麽厲害,這兩個人的身體為什麽都這麽虛弱?

“其實,你不用這麽大包大攬的。這種覆仇的戲碼,交給我比交給你合適。”

“...什麽?”

“我是他的兒子,怎麽說,都應該讓我來做才對。再說,你本來,不就打算讓我也出一份力嗎?”

方宸起身,單手插兜,站在窗前。

他的背影被夜色勾得流暢挺拔,卻又寂寂難言。

“...地下工廠,與柴萬堰走私有關?當時,我能找到那個工廠,並不是巧合。是你引我去的,對不對?”

葉既明不由得感嘆方宸的聰慧。只寥寥幾句,那人就能一下子想明白其中的關竅。

“原來劉眠當時是這個意思。”

方宸想起最初的時候,在掩體外,劉眠說的那段意味不明的話。

如今,他終於明白了那人的弦外之音:進化部被監視;從一號白塔調動人手目標太大;所以,才選了他這麽個籍籍無名的地下室逃犯出來,暗中行事。

原來,他們的局,從那個時候就開始布下了。

為了給爸報仇。

方宸安靜地擡起了頭。

俊朗飛揚的五官被月光映得冷寂。

故事發展到現在,葉既明似乎講完了前塵往事,交代清了前因後果、愛恨情仇,環環相扣,邏輯通順。

溫涼、葉既明、劉眠、哥哥和爸爸。

他們之間的關系親厚,連接緊密。至於他方宸,不是邏輯環裏的必要組成,仿佛只像是個旁觀者,跟當事人血脈相連,卻又游離事件之外。

甚至,連葉既明描述的過去,方宸也毫無印象。

“...你說我的記憶出現了錯亂,你說,我爸很愛我,我的童年,很幸福。可我好像完全想不起來。我只覺得,自己是個被關在地下室裏的怪物而已。”

方宸好像笑了,肩膀無聲地抖動兩下,隨即雙手撐著窗臺,垂下了頭。

“既明哥,我是不是個瘋子?或者,真有什麽妄想癥?是個恩將仇報的白眼狼?”

身後,輪椅的金屬聲慢慢響起,雙輪慢慢前行,葉既明安靜地守在方宸身邊,擡頭向那年輕哨兵望去。

他以為方宸哭了。

可實際上,那人只是用冷寂虛無的目光靜靜地看著遠處,沒有痛苦,只是悲哀,又帶了點自嘲。

葉既明打開了窗,讓風吹進病房裏,吹幹方宸臉上的悲色。

“以前,人們都覺得記憶很神秘。但進入新紀元後,人們發現,記憶也只是一串代碼而已。可以被外界事物篡改、甚至可以被自我篡改。因為人為了自洽,會選擇自我美化、或是自我醜化記憶。記憶跟事實,從來都不是對等關系。”

“……”

“與其通過記憶尋找過去的真相,不如去經歷、去感受,用事實碎片去還原過去的故事。”

“你是說,記憶根本不重要?”

“不重要,但也重要。過去的記憶,會帶你找到要走的路,帶你找到想要攜手一生的同路人。”葉既明轉過頭,笑容很淡,帶著寬慰,“方宸,我以為,現在的你,已經不需要那些記憶了。”

方宸終於擡起了頭,側臉看他。

葉既明真的有一雙誠懇又溫潤的眼睛,明明高懸如月,卻又觸手可及。

真像是沾染著紅塵的神明。

“...你跟溫涼一樣,都很會胡說八道。不過,你說得對,過去的記憶,確實不重要。但過去的真相,我還是會去找的。”

方宸轉身。

月色驅散他眼底的悲哀,像是點亮了風燈,於寂寞處飛揚。

“為了爸,為了哥,為了溫涼,為了那些我沒見過面的原十三隊隊員。我會去做的。而且,這聽上去,挺有意思的。”

葉既明看他一眼,微微笑著點點頭。

一旁,唐芯扒著休息室的門,趴在丁一肌肉健碩的肩膀上,極小聲地嘆了一口氣。

丁一奇怪地看著唐芯。

笨丫頭平時從來不唉聲嘆氣的,也不知道今天怎麽了,從剛才開始就在‘嗯、咦’地發表著感慨。

“笨女人,你今天怎麽了?”他摸了摸唐芯的額頭,“吃壞東西了?一會兒讓楚醫生給你看看?”

唐芯的頭垂在丁一肩膀上,長睫毛有氣無力地眨了眨。半晌,才用細弱蚊蠅的聲音哼道。

“蠢男人。”

“怎麽?”

“我有件事想不太明白。”

“少見。單細胞生物也會有動腦思考的一天?”

“……”

唐芯沒有反駁,丁一更覺反常。

“你怎麽了?”

“其實...”

“什麽?”

“我覺得,部長在說謊。”

聞言,丁一的臉色變得不太好看。

“你知道什麽了?”

唐芯欲言又止。

她有些糾結,手指絞著,滿是擔憂。

“...那天,我在部長桌角看到了一份紅字文件。很舊了,上面署名是‘方延年’。你說,他是不是方宸的爸爸,是不是部長的方老師啊?”

“估計就是了吧。怎麽?”

唐芯用力揉了揉額頭,臉上的糾結之色更濃。

她解開軍裝紐扣,右手伸進內襯裏縫著的一個小布口袋,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本紅色塑料封皮的小冊子。

一個巴掌大小,大概有十多頁的樣子。

丁一皺著眉,不解其意。

“這不是舊紀元的戶籍冊嗎?你從哪兒淘來的?”

唐芯慢慢翻開。

一共三頁。

一人一頁。

戶主、配偶、子女;

方延年、慕清秋、方昭。

然後她望向丁一,求助似的目光帶著疑惑不解。

“方宸的名字,不在這上面啊?所以他,到底是誰?”

丁一臉色不佳,眉宇間疑惑一閃而過,卻被他直接壓了下去。他擡手,把戶籍冊抽了過去,指尖電子躍動,燃起點點星火。

老舊的塑料立刻發出焦糊的味道,丁一害怕惹葉既明咳嗽,就直接將燒了半截的戶籍冊用力投擲到垃圾桶裏。

“部長和指揮官做事,我們不需要知道理由。”

“可是...”

“你要背叛部長和指揮官?!”

唐芯被吼得一楞,嘴角下撇,眼睛裏即刻噙滿淚水。

她捂著臉,跑了出去。

“丁一大笨蛋!我是擔心部長!你竟然吼我...”

丁一楞住,知道自己誤會了小姑娘,想阻止唐芯莽莽撞撞出去,可身邊的對講機忽得響了起來,唐芯趁機用身體撞開丁一,嗚咽著跑遠。

他無奈,只用二指扭著信號接收器的按鈕。聽著消息進來,丁一的表情一點點變得凝重。

隔了幾秒,丁一猛地拉開休息室隔音的門,焦急道。

“部長,趙少校帶著柴中將來了,就快到了!您要不要...”

葉既明淡淡的笑意就這樣卡在唇邊。他眉峰微皺,果斷吩咐道。

“帶方宸走。”

丁一立刻點頭,用力夾著方宸的左右胳膊,想要把他拽出去。

方宸沒抵抗,只轉頭,朝著葉既明笑了笑。

“最後一個問題。”

“什麽?”

“溫涼身體太弱,太懶了。給他吃點什麽,才能讓他快點好起來?”

“……”

葉既明預設了無數值得詢問的問題,卻沒想到,方宸把最後的時間,留給了這樣一個沒所謂的問題上。

意料之外,卻又是情理之中。

“強大起來,做他的前鋒。哨兵的電子雲,就是向導最好的藥。”

“這簡單。”方宸笑著朝葉既明揮揮手,“對了,十分鐘,好像還沒到,留到下次,我再來找你聊。你要好好的,等著我。”

一一六 我們見過嗎(三)

葉既明也笑著揮揮手,安然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深處、夜幕盡頭,仿佛在望著過去的某個時空。

關聽雨無聲地走到他身邊,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薄毯,輕輕給他披到膝蓋上。

然後半蹲在他的膝旁,伸手,單眨了眨眼。

“答應給我的秘密呢?”

葉既明抵唇沈吟,而後笑得像個錙銖必較的資本家。

“十分鐘還沒到,所以,交易不成立。”

她食指團起,在葉既明額頭間彈了一下。

“行啊,葉少將,你的心真黑啊。”

葉既明怔楞,眼尾微垂,似乎要笑開,可驀地捂住唇,重重地咳嗽兩聲。

他別過臉,壓抑著咳嗽,半身重量全都壓在單側扶手上,在他能夠做到的極限裏,盡量遠離關聽雨,不讓她聞到血腥氣味。

“...你別看。”

聲音含混,帶著血的粘稠。

他的左手緊緊地抓住輪椅扶手,捂唇的右手滲出殷殷血跡,一滴滴落在地上,積了一小灘,像是屋檐下的雨。

關聽雨眼神一凜,她想跑出去叫人,可劉眠就在此時極快地拉開門,帶著楚肖雲一同出現。

楚肖雲二話沒說,單膝跪在地上,打開隨身的醫藥箱,捏了一支淡金色針劑,快速地推進葉既明手肘間的細血管裏。

“現在的軍醫資格證,真是越來越好考了。什麽文盲會診要開幾個小時?!”楚肖雲簡單檢查了一下葉既明的傷處,臉色越發鐵青,“人類在進化,醫德在退化。沒救了。”

劉眠單手抱起葉既明,把他輕輕放在病床上。

葉既明向內側了臉,不想被關聽雨看見此刻的狼狽,而劉眠心領神會地站在二人之間。

“抱歉,既明的老毛病又犯了,需要暫時休息一會兒。”

關聽雨看了一眼楚肖雲,沒計較劉眠帶人進來破壞規矩的事,只是對葉既明輕輕說了一句‘好好休息’,便慢慢地退了出去。

直到聽見病房門關合的聲音,葉既明側轉的臉才放松下來,疲憊地陷進床鋪間,對著楚肖雲說道。

“你也走吧,別讓柴萬堰看見你擅離崗位。 你不是不喜歡攪進這些事情裏嗎?”

楚肖雲替他掛上點滴,臉色不虞。

“你為什麽還主動不衰退?你的身體不好,根本就是因為你強行維持在S級的水平。你的核心資質比溫涼差得遠多了。他都乖乖地衰退,你怎麽敢...”

“楚大校!”

劉眠喝止楚肖雲的責問,將葉既明護在身後。

A級哨兵的壓迫力全開,楚肖雲仿佛被扼住喉嚨,臉色漲得微紫。

“...劉眠,的確是我做得不對。楚醫生罵我,我該受著。”

葉既明拽著他的衣袖,淡淡彎了彎唇。

劉眠回看他一眼,而後,慢慢地向側邊邁了一小步,留出了半個身位,卻還是警惕地斜看著楚肖雲,手中電子雲濃郁,蓄勢待發。

楚肖雲才不慣著葉既明,有什麽事說得很直白、絲毫不留情面。

“你以為,就這一件事嗎?”楚肖雲從兜裏取出幾個針筒,沒好氣地扔在葉既明的床上。

一個,是來之前,唐芯給方宸打的營養劑;

一個,是方宸為了溫涼,而作死抽出的高密度液態電子雲;

一個,是葉既明核心崩潰,瀕臨退化,楚肖雲給葉既明打的核心穩定劑。

三支都是淡金色液體,濃度各有不同,可經驗豐富的楚肖雲一眼就看出,這三支的原材料根本都是一致的:都是從方宸身上提取的液態電子雲。

“葉既明,你明明告訴過我,你給我配藥的原材料,是劉眠的液態電子雲。可,我打聽了,劉眠的電子雲是青黑色的,根本就不是什麽淡金色!你為什麽放著自己的哨兵不用,去剝削那個孩子的電子雲?!你明明知道,液態電子雲對哨兵有多重要,你...”

葉既明看了劉眠,而後者立刻會意,擡手,門隨即重重地關上,發出一聲令人心悸的‘咚’聲。

楚肖雲眉頭快要夾死一只蒼蠅。

而葉既明臉上浮起一層倦意,大概是說了太多的話,連擡眼都覺得疲累。

“我和劉眠,是假結婚。我們根本沒有綁定。他的電子雲,我吸收不了。”

“……”

接連三個振聾發聵的消息,楚肖雲嚴肅又不近人情的臉上出現了一道又一道裂紋,像是被雷劈了。

怎麽可能?

劉眠當年不顧廉恥地跪了三天,成了所有人口中的笑柄。

不就是為了跟白塔裏最後一個S級向導結婚、綁定,找到一棵大樹好乘涼?

現在,葉既明跟他說,兩人的婚姻是假的?

那,那劉眠圖什麽?

楚肖雲還沒厘清其中的利害關系,葉既明的話又淡淡地響起。

“方宸的體質特殊,他的電子雲攜帶的能量十分充沛,對我來說,比劉眠電子雲的效果要好得多。所以,我只能選擇用他的電子雲,穩定我的向導核心。楚醫生,我這麽做,不對嗎?”

“這當然不對。”

楚肖雲差點就被葉既明的強盜理論唬過去了。

就算那狂傲嘴臭的小哨兵很讓人討厭,但葉既明這做法,也完全違反了醫療守則的規定!

“方宸只是個剛剛摸到C級門檻的新兵,他的體質再特殊,電子雲還能有劉眠一個A級向導強?還有,你私自存了那麽多哨兵的液態電子雲,沒讓方宸知道,還覺得自己做得很對?”

葉既明按著太陽穴,蒼白的嘴唇輕輕抿起。

楚肖雲以為自己說中了葉既明的心虛,又憤怒又不解,還待繼續勸誡,劉眠的聲音自二人身後淡淡響起。

“既明手裏的電子雲,是方老師留下來的。”

“什麽?!”

劉眠抱臂靠門,隨意擡眼,眼神冷淡如冰。

“剛才我帶你聽了那麽久,前因後果你都清楚了吧。可事實,不僅僅只是這樣。還有很多,既明沒來得及告訴方宸的東西。比如,柴萬堰表面敬重方老師,背地裏卻利用上級職權,壓榨方老師。慕師母被迫成為‘恒星計劃’初級階段實驗品,可她當時,已經懷孕了。”

“……”

精通醫療理論的楚部長差點被氣暈過去。

人倫呢?!

道德呢?!

怎麽可以讓孕婦參與某個副反應未知的實驗?!

葉既明似乎調整好了心情,擡手阻了劉眠的話,輕聲接著說道:“方老師說,相較方昭來說,方宸其實是個‘失敗品’。出生時,他的血液裏的電子雲過於濃稠,以當時的技術水平,根本沒有辦法被修覆。方老師沒有辦法,只好謊稱方宸死了,暗地裏把他藏起來,每天抽一管血,冷凍起來,就是怕方宸承受不了體內的蠻橫能量而猝死。你也知道,因為意外,我斷了雙腿。當時奄奄一息,是劉眠帶著方老師的遺產,趕來救了我。因為怕方宸的身份曝光,給他帶來危險,我就一直瞞了下去。”

“怪不得。”

楚肖雲喃喃。

他就覺得方宸身上的電子雲與葉既明身上的向導素有什麽相似之處。

原來,是方宸救了核心失衡的葉既明。

一救救了這麽多年。

“沒告訴你真相,很抱歉。”葉既明輕聲道,“可我,也是不得已。”

“我明白。經歷過那種事情,你大概很難再相信別人了吧。”楚肖雲拍了拍葉既明削瘦的肩膀,“既明,你別操心太多事情了。你的身體受不了。”

葉既明微微笑了笑。

“這是我的命,你快走吧。”

“我走了,你...”

“你怕我落在柴萬堰手裏,輕易出不來?”葉既明寬慰地說道,“總塔指揮部裏權力制衡,還不是他一個人的天下,這件事,還有轉機,你別擔心我。另外,我剛剛看方宸的身體狀態不好,你多幫幫他,行嗎?”

“...你都這麽說了。”

楚肖雲牛鼻子翻上天,不樂意地點了點頭。

葉既明失笑。

劉眠擡手拉開病房的門,冷聲道:“走吧。”

楚肖雲跨過門檻,瞥了一眼劉眠那張萬年結冰的冷臉。

“確實,你跟既明不太配。你這冰山,恐怕只有腦子不太精明的蠢人才會看上你。”

劉眠唇角動了動,似乎憋了笑,卻又壓了下去。

楚肖雲擡手按上劉眠腹部的紗布,見那人吃痛地皺了眉,他恨鐵不成鋼地又罵了一句。

“你也是,別太拼命。死者為大,但生者更大。過去的恩怨,真沒這麽重要。”

“...一會兒,就要跟柴萬堰撞上了。你不嫌煩了?”

劉眠閑閑覷他一眼。

楚肖雲視線掃過這一對假伴侶,只道無話可說,甩袖而走。

劉眠目送著楚肖雲離開,他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兩人的婚戒,直到葉既明的咳嗽聲又響起。他回神,重新坐到床邊。

“還有五分鐘,閉眼歇一會兒,養足精神。接下來幾天,才是最艱難的。”

劉眠擰了毛巾,給葉既明擦了擦臉。

病床上的人輕輕應了,卻沒閉眼。

“很疼吧。”劉眠又翻出一支穩定劑,給葉既明輕輕地推了進去,“你辛苦了。”

“嗯,有點累了。”

“快結束了。我看,方宸已經完全相信你的話了。他會努力晉升,所以,溫涼重回S級,只是時間問題。”

“……”

“既明?”

“沒什麽。”

葉既明搖了搖頭,望著劉眠關切的眼神,安慰地笑了笑。

“說謊說得多了,已經忘了究竟哪一個版本才是當年的真相了。”

劉眠疊著手中的濕毛巾,隨手一丟,‘啪’地砸起了水花。

“只要能讓方宸記恨上柴萬堰,不管用哪個版本都無所謂。”

“……”

“柴萬堰確實有罪,你沒有騙人。只是,稍加修飾了一下而已。你說,如果他知道,他的父親真的是個醉心科研的狂人,為了得出實驗結論,日覆一日地折磨方宸,那小子,還會有報仇的動力嗎?怕不是要一腳把方老師踹出他的記憶。”

葉既明輕笑。

當年的真相,遠遠不止於此。在那些年的鬥爭裏,沒有完全無辜的人,所有人都有私心。

包括他和劉眠。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因為...

“真相,哪有故事動聽?”

一一七 把葉既明交給我

工會二號大樓一層,門口。

微弱的光從厚重青銅色大門邊緣滲了出來,矩形的光圈將兩位軍官的身影圈在其中。

黑夜像是掛了一層油,膩膩地糊在柴萬堰的胡須上,他抹了抹下巴,像是要蹭掉煩膩的感覺似的。

他從褲腰帶裏摳出一支皺皺巴巴的煙條,手指一搓,引火點煙,動作熟練。

煙霧繚繞,將他的豹眼精光掩去,氣勢被削弱不少。

“於首長不許您抽煙。”

身旁的人低聲出言。

是趙景栩。

此刻,趙少校雙手貼緊褲縫,薄唇抿緊,頭微微垂下,畢恭畢敬地站在柴萬堰半步身後。

他肩上的半顆銀星軍章低調地閃著光,可胸口那枚綴著金色恒星的勳章,此刻被柴萬堰呼出的煙霧蒙上了一層灰。

“老婆的話,得聽。景栩啊,你還沒成家,你不懂,惹了老婆,比打了一場敗仗還可怕。”

“是。”

“你沒成家,是想先立業?”

“是。”

柴萬堰用手捏滅了火星,隨手丟了煙頭,又用手掌抹了抹趙景栩胸口的金色恒星勳章。

“我一直很看好你,否則,也不會想要讓你取代小葉,成為‘恒星計劃’的第三代指揮官。你聽話,又有野心。很多事情我不用一件一件布置下去,你自己就能摸索清楚了。”

“謝謝首長。”

“謝早了。”

趙景栩眉頭微皺,不解其意。

忽得,胸口的軍裝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拽起,緊緊別在胸口的金色勳章驀地被扯掉,線頭斷裂,聲音清脆。

趙景栩腰背一緊,驀地擡眼,只對上了柴萬堰壓著怒火的豹形圓眼。他背後一涼,嘴唇抿著,低低開口說道。

“首長...”

“等會兒。”

柴萬堰斜眼一瞟,身後幾十人小隊無聲地避開幾米遠,恭敬地轉了身,背對著兩人。他們黑壓壓地站在夜幕裏,像是一茬一茬筆直枯萎的莊稼桿。

柴萬堰方才滿意地收回視線。

驀地!

他攥著勳章的右手淩空飛落,‘啪’地一聲,帶著尖角的金屬狠狠劃過趙景栩的側臉。

那一巴掌力道極重,趙景栩雙耳嗡嗡作響,左臉立刻腫起,青紫的指印一根根分明。

“老子一般不願意在下屬面前削你的面子,否則,沒了威嚴,你將來怎麽做這個恒星計劃的指揮官?”

趙景栩一動不動,只慢慢地抹掉嘴角的血。

柴萬堰吼他。

“現在可以謝了。”

趙景栩硬聲道。

“謝首長。”

柴萬堰又吼,吼得唾沫橫飛。

“謝個屁!面子得自己掙,靠老子給,能給多少?這點,你得跟小葉學學。那小崽子,又精明又圓滑,演技好得很,你看看,他才做了幾年的進化部部長,那威信甚至都要超過老子了。”

趙景栩即刻立正,垂眸低眉地恭敬道:“屬下不敢。”

“不敢?我看你很敢!”

柴萬堰的聲音洪亮,吼人的時候宛若鐘鳴嗡嗡,趙景栩表情依舊不變,只低低地垂著眼,說道:“首長,是因為今晚的事情生氣?屬下是按照您的指示,毀掉葉既明的威信,從他手裏盡早接過‘恒星計劃’和進化部,然後取而代之。屬下不懂,自己做錯了什麽。”

又是一聲響亮的‘啪’,趙景栩腫起的臉挨了第二個巴掌。

“毀掉葉既明,沒讓你毀掉進化部。進化部是老子一手建起來的,你這一波操作,實際上打了誰的臉,你自己沒點數嗎?!”

大部分軍民都以為,進化部的幕後老大是風光無限、呼風喚雨的葉部長。可在白塔高層內部,大家幾乎都知道,這實際利益歸屬和資源分配權,都牢牢掌握在柴萬堰手裏。

葉既明,充其量就是個漂亮的人形傀儡。

而今晚,葉既明的講座被毀,甚至,五臺電磁發生器同時失靈,明顯是進化部一把手二把手的內鬥。

柴萬堰用屁股想都知道是趙景栩幹的。趙景栩操之過急,迫不及待地想要弄垮葉既明,為此不惜將簡單的上訪控告升級成大規模騷亂事件。

可趙景栩怕是忘了。

葉既明固然被罵,可柴萬堰只會被罵得更兇!

自上一任總指揮官因病卸任,柴萬堰因軍功卓著,而暫代白塔總指揮官一職。

問題是,已經代了好幾年,這屁股一直都沒坐穩。

白塔內部舊勢力錯綜交織,以前遺留下來的問題並沒有隨著時間推移而慢慢瓦解,反而,山派和海派,也就是從前的西境和東陸遺民,他們之間的明爭暗鬥越來越厲害,時不時的就給柴萬堰找點麻煩。

柴萬堰本來就一個頭兩個大,現在今晚進化部這好戲,怕是給那些看戲的老妖精又添了可以用來攻擊他的把柄。

越想越生氣,風風虎虎的柴中將生生忍著一口怒氣,憋得他臉色鐵青。

每當這時,他都格外想念他家那只不成器的兒子---柴紹軒。

若是兒子在兜裏揣著,能隨時拿出來揍一揍就好了。

趙景栩像是讀懂了上司的未盡之意,忽得擡起手臂,重重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的動作有力,絲毫沒留情面。

血腫浮起,足有小半個指甲那麽高。

趙景栩抹了一把唇角的血,才慢慢說道:“屬下的確想得不夠周到。溪統礦的兩個礦工是我放出去的,目的是為了毀掉葉既明的講座,讓他疲於處理此間事宜,方便我在進化部尋找一些東西。可我的確,沒有想過把這件事鬧得這麽大。首長,那五臺電磁發生器,不是我放的。”

柴萬堰楞了一下。

“不是你?”

趙景栩慎重點頭。

“溪統礦是個灰色進項,鬧大了,對您對我甚至對進化部都不妙,這些,我還是有所考量的。”

“那會是誰?”

“……”

趙景栩仰頭,看向工會大樓的最高層,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除了葉既明,還有誰有這種反將一軍的心計和魄力?

以自身為餌,誘敵人入陷阱,看似走入絕境,實則絕地反擊,以自傷五千的損失,傷敵八千。

畢竟,私圈礦井、偷貪鐵磁體一事,收益最大的,是進化部;而進化部,背後最大的勢力,是柴萬堰。

他葉既明最擅長的就是攪渾水裝無辜,將自己的責任撇得幹幹凈凈,說不定,還能憑借總塔指揮部那些反對柴中將的勢力,東山再起。

好謀算。

好深的城府。

趙景栩的眼睛不善地瞇了瞇,而柴萬堰則怒不可遏地砸了門框。

“果然,葉既明對我早有二心,要不是為著他那個聰明的腦子,老子早把他踹下去了。這崽子,今晚要搞什麽講座,我就覺得不對勁。他跟我說,只是簡單講講基礎知識,隨便穩定一下軍心,可誰知道,他竟敢直接把‘人造太陽’這種機密公之於眾。最惡心的是,今晚這講座剛結束,老子的通訊都要被打爆了,全都是那些老崽子質問老子鐵磁體流向和買賣的,這群他爺爺的崽...”

柴中將的粗話連著軸的轉,趙景栩抹了一把臉,等到火山暫時熄滅時,才淡淡地接了話。

“請您把葉既明交給我,給我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我會幫您,打斷他的脊梁骨,撬開他的嘴,讓他跪在您面前懺悔。”

趙景栩沒有掩飾自己可怕的野心與掌控欲。

似是沒料到會聽到這樣露骨的要求,連虎裏虎氣的柴中將都被噎了一下。隨即,他的大胡子上下擡了擡,大笑著拍了拍趙景栩的肩。

“小崽子,帶勁,你這樣的才合我的胃口!”

趙景栩低頭,姿態謙恭,眼神偏執。

柴萬堰重新拿出一支煙,看向趙景栩,後者默默地燃起指尖火星,替他點了火。

柴中將滿足地抽了一口,眉眼愜意。

“地下工廠最近運轉怎麽樣了?”

“……”

“怎麽,剛誇你能幹,現在就告訴我,你沒留意?”

“...是屬下失職。”

“你沒必要把註意力全放在葉既明身上,他只是個小角色,對大局有影響,但不大。你要做的,是把握好手裏有的東西,知道嗎?”

“是。”

趙景栩表面應答,卻對柴萬堰的輕敵很不以為然。

柴萬堰撣了撣煙灰,‘嘖嘖’兩聲,痛罵趙景栩。

“小崽子,要站上高處,你就不能把目標放在某個人、某件事上。你這樣,很容易走入死胡同。”

“...是。”

“是什麽是?你根本沒懂。”柴萬堰捋捋胡子,嘆息道,“葉既明看得比你透徹,所以,他才比你站得高。”

趙景栩終於動了動眉毛。

他擡起頭,說:“請首長指教。”

“磕磣誰呢?老子讀書不多,還能教得了你?”

“屬下不是這個意思。”

“哼。不過,打仗和指揮這種東西,有時候不需要多有文化。想贏?很簡單。你只要知道,別人想要什麽,在他們拿到之前,搶過來,就可以了。”

“您是指...”

“工業時代為啥比農耕時代優秀?核武器為啥比冷兵器更有殺傷力?進化人類為啥比未進化人類強?”

“技術進步。”

“淺了。”柴萬堰戳他腦門,“你拿著核武圖紙回幾千年前,能造出核武?”

“...能源,材料。”趙景栩喃喃,“鐵磁體。”

“對嘍。”柴萬堰呼了一口氣,白煙輕散,似是悠悠感嘆,“沒有煉鋼,發展不了好工業;沒有納米材料,造不出好飛機;沒有鐵磁體,人類就要沒了。”

“...可是事實上,鐵磁體真的快要沒了。”

趙景栩很清楚,鐵磁礦的繁榮開采只是假象,其實很多礦井都開不出高品質鐵磁體了。

越來越貴的價格,越來越低的品質,日薄西山,和當年化石能源枯竭是一個套路。

“所以,現在,所有人都在搶鐵磁體!只有你,還在盯著人鬥!!”

柴萬堰振聾發聵的幾句話,讓趙景栩身體一震。

柴首長痛心疾首地搖搖頭。

“原來,你到現在都不知道小葉為什麽不喜歡你。”

“……”

“幾年前,我沒把地下工廠給他,卻給了你,這小崽子怕是從那時候就開始生氣了。”

“地下工廠...”

“在你還沒有意識到地下工廠價值的時候,小葉已經看透了本質。”柴萬堰感慨,“這人,做科研的本事沒有,眼光和手段倒是毒辣。這人吶,我降不住,得趕緊毀了。”

趙景栩眼睛瞇了瞇。

“首長。您說,葉既明沒有做科研的本事?”

“對啊。我不是跟你說過?二代‘恒星計劃’進度太慢,慢到我都快失去耐心了。要不是找不到合適的人接手,老子早把他踹了。”

“首長,二代‘恒星計劃’進度緩慢,是葉既明刻意為之。”

“什麽?!”

柴中將胡子一豎,怒意爬上眉梢,像是炸開了的黑棉花。

趙景栩低聲道:“借著今晚的騷亂,我還真的在進化部裏找到點東西。”

“你找到什麽?快說!”

趙景栩唇角一擡,拿出一張平板,調出密密麻麻的儀器使用記錄。

“請首長過目。”

柴萬堰看著那堆亂碼頭疼,惡聲惡氣地說:“過不了目,看不懂,你直接說結果吧。”

“您知道,新4年9月4日,葉既明的腿斷了。據說,是進化部實驗室爆炸導致的。”

“對。”

說起這個,柴萬堰還是對葉既明有點愧疚。

要不是他催葉既明開始二代‘恒星計劃’的研究,那小崽子也不會因為著急,而炸斷了腿吧。

“並不是這樣。進化部實驗室的爆炸,根本就是葉既明刻意為之。換言之,他根本就不想為您工作,甚至,想要毀掉您的心血。”

“什麽!?”

“儀器反向脈沖,是為了毀掉正在規劃中的實驗塔。可惜,他沒能如願毀掉塔,反而炸斷了自己的雙腿。”趙景栩冷冷一笑,“或許,他對首長您早有二心。”

柴萬堰心裏最大的愧疚就這樣被趙景栩一點點地抹掉。

他丟了手裏的煙,望向十五層的玻璃窗,一雙豹眼慢慢爬上了夜幕的幽深。

“老方啊,你真是,帶了個好學生。”

一遖鳯獨傢一八 照顧

方宸告別葉既明後,便片刻不停地跑回了東南角的矮樓。

一路上,方宸腳步散亂,神情焦灼,直到整個人撲在門上,看見安安穩穩躺在病床上的溫涼時,那顆懸著的心,才慢慢地放了下來。

整個病房裏只有溫涼一個人,床邊架著那些駭人的大型檢測儀,那人漂亮的五指幾乎掛滿了檢測器的黑夾子,手腕骨沈甸甸地向下墜,看著像是不堪重負似的。而手背那根青色纖細的血管此刻正插著粗大的針頭,連接處略微腫起,看著就疼。

方宸不悅地皺了眉,打了水,擰了毛巾,小心地折疊好,輕輕按在他的手背處,期望涼水的溫度能讓血腫消下去一點。

溫涼臉色蒼白,毫無所察,方宸動作卻放得更輕,將毛巾展開,托在掌心,用拇指一點點地拭去溫涼側頸滲出的碎汗。

那人的皮膚白而透,被方宸那樣一擦,漂亮的皮膚被擦出淡淡的紅痕,像是蒙塵的鏡子重返光澤。

方宸輕輕揉著被擦出的一道淺淺的紅痕,他飛揚銳利的眼睛此刻沈浸著心疼,顯得格外沈靜。

他在想,溫涼這麽怕疼、又這麽容易受傷的人,偏偏替他擋了這一刀。

真是有點傻。

方宸動作放得更輕,沾水的布慢慢滑過溫涼的額頭、鼻尖,擦到下頜,鎖骨,仔仔細細,一絲不茍,又極近溫和。

越擦越熱,越擦越近。

方宸單手扶著溫涼的細腰,幾乎把他按在了懷裏。

兩人距離很近,近到可以聞到獨屬於溫涼身上的味道;近到能夠看清溫涼那一彎銀杏葉形的睫毛,纖黑濃密,還在隨著呼吸微微地顫動。

方宸呼吸一滯,移開視線,逃避似的,去解溫涼的病號服紐扣。

一顆,兩顆,三顆。

隔著布貼著溫涼滑如凝脂的皮膚,方宸連指腹都在戰栗。

溫涼這個混蛋。

連昏迷都不忘勾人心弦。

方宸呼吸不穩,心間藏了一座居高不下的水壩,下一秒,滿盛著的洪水便要沖破屏障,沖垮理智。

“嗯...”

溫涼喉間發出一聲含混不清的夢囈,想要翻個身。

方宸哪兒敢讓他背後的傷口直接壓在床上,眼疾手快地攫住了溫涼的手腕,甩了鞋,沖上床,下意識將他抱進了懷裏。

溫涼半趴在方宸身上,而方宸一動不敢動,就眼睜睜地看著溫涼那張漂亮的臉靠在自己胸口,還舒服地動了動。

方宸口幹舌燥,熱得想要脫衣服。

他喉結緩緩下滑,右手攏著溫涼的後頸,極緩慢地靠近。

“你醒了?”

溫涼沒說話,方宸單手撐起身體,兩人靠得更近。

“...你再不醒,我就親你了。”

被‘威脅’的溫涼絲毫沒察覺到危險,呼吸緩緩。

方宸說到做到。

他擡腰,滾燙的手握著溫涼的後頸,將自己的唇自下而上地壓了過去。

呼吸、鼻尖、細密眼睫、柔軟嘴唇,溫涼的一層層觸感如浪襲來,方宸忍住想要撕咬吮吸的沖動,只是用唇舌慢慢地磨,直至兩人再也沒有溫差。

“...溫涼。”方宸的聲音喑啞,在溫涼耳邊輕喚,“不夠。”

溫涼靠在方宸胸膛,呼吸湧起暖意,更催動後者心緒。

方宸壓抑著翻湧的情感,呼吸帶顫,望向溫涼,眼眸似刀似糖。

“相信我。”

不會讓你疼。

溫涼毫無抵抗,纖長微翹的睫毛,蹭過方宸的鼻尖,撩起千層漣漪。

於是,方宸的吻如期而至。

強勢蠻橫、卻又溫柔。

他雙手抓著溫涼的腰,一點點翻轉,臨門而對。

“嗯...”

溫涼睡夢中的痛囈又起,方宸動作直接僵掉。

他稍微試探,簡直像在撓癢癢,可睡夢中的溫涼又皺了眉。

方宸不死心,又來一次。

溫涼眉尖蹙得更緊,仿佛比中刀那一刻還要痛苦委屈,連睡夢中都在呼痛。

“……”

方宸合理懷疑溫涼是故意的,但他沒有證據。

破門計劃失敗,方宸只能急喘著靠坐在床頭,自身後把溫涼抱在懷裏,壓下了額角滲出的汗。

“...冤家。也不知道,誰是債主。”

方宸閉了閉眼,無奈一笑,將被子拉高,雙手箍著溫涼的腰,小心避開他背後的傷,就這樣抱著他坐著。

耳畔傳來檢測儀有節律的‘滴滴’響聲,在黑夜裏,尤為刺耳。

方宸每次一聽到這種聲音都會忍不住頭疼,可他抱著溫涼,耳邊傳來那人輕而綿長的呼吸,方宸竟然沒那麽難受了。

像是,溫涼替他圈出了一堵看不見的圍墻,把所有危險都隔絕在外,讓人覺得安心。

方宸眼眸低垂,安心又放松地將下頜搭在溫涼的肩上。他左手環著溫涼的腰,右手慢慢握著那人細瘦的指節。

“怎麽還是這麽涼?”

方宸掀了衣服,想要把溫涼的手放在自己的身上暖暖,可驀地,一陣極細微的電流自胸口而來。

方宸被熱度輕灼了一下,立刻意識到,是自己胸口的戒指。

他單手解下後頸的鎖扣,銀鏈繞在指間,在二人面前懸空搖晃。

胸口的灼痛不減反增,方宸眉頭稍皺,卻看見一道淡淡的金光自掌間緩緩而落,奔湧向那黑金指環。

本是黯淡的戒指外表蒙了一層朦朧的光,而能量流緩緩而淌,像是迢迢星河。

方宸仿佛意識到了什麽,試探性地釋放著自己的電子雲。

那一瞬間,戒指金光迸發,宛若璨璨盛陽。

充盈的能量流從戒指逃逸而出,蜿蜒流淌,如同緞帶,徐徐纏上溫涼的指節,而後,一點點滲透而入,融融的,像是在暖著那人虛弱的身體。

方宸用拇指揉了揉溫涼軟薄的唇,竟意外地發現,那原本淺淡的唇已經喚起了淡淡的血色。

方宸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溫涼的戒指怕是哨兵向導能量轉移的媒介。

當初在地下工廠的隧道裏,溫涼怕是通過戒指傳輸了能量,所以自己才能有力氣帶曲文星和夏旦走出迷宮;而現在,溫涼的身體虛弱,則需要他來反向輸送能量。

方宸沒片刻猶豫,直接把戒指取下,戴在溫涼的中指上。

他攏住溫涼的右手,不要錢似的向外輸送電子雲,另一只手輕撫著那人骨線漂亮的側臉。

他借著金光熠熠,凝望著溫涼蒼白易碎的容貌,看著看著,唇角不自覺上勾。

怎麽會有人脆弱地這麽坦蕩?

那人強大地坦然,也脆弱到理直氣壯,甚至讓人覺得,對他施以援手並非施舍,而是平等地贈予。

“真是怪人。”

方宸笑,一對飛眉下的暗金瞳孔更顯張揚銳利,可眼底釋然的笑容卻將那絲灼人的鋒利壓下去幾分。

他不擅長照顧人,更不懂得坦誠相待。

可他想,如果溫涼需要他...

他會一直在。

一一九 不許離開我

兩人交疊的手掌金光灼目,把昏暗的病房映得暖意融融,而溫涼的身體熱度恢覆得格外快,原本時不時冒出的冷汗現在已經消失不見,他就那樣放松地靠在方宸懷裏,呼吸淺淺,容色沈靜。

方宸看著溫涼安穩的睡顏,心頭的大石頭總算暫且落了地。

他安靜地起身,藏起微微發顫的右手,在身後握了握拳,試圖驅散渾身被掏空的無力感。

如果不是察覺到自己快要暈倒,方宸是不會停下輸送電子雲的動作的。

怕是溫涼的級別太高,自己那點微薄的電子雲,還遠遠滿足不了他養傷的要求。

方宸穩了穩紊亂的呼吸,上前,替溫涼掖著被角。

“你睡吧,我走了...唔!”

忽得,他眼前一花,腰背本能地向下彎折,雙手將柔軟的被褥撐出兩個坑窩,雙臂繃直,才堪堪穩住了失衡的身體。

他皺著眉甩了甩頭,可偏偏像是打開了一塊隱秘的門鎖,灰白雪花的片段在他眼前飄過,像是斷斷續續的老電影,依序翻過幾頁斑駁的舊憶。

“那是...”

在那一段段殘缺的記憶映像中,他清楚地看到了一個人。

有人坐在窗邊。

背影裏,那人黑色軍裝筆挺,中長發飄逸,細腰紮皮帶,腳踩黑軍靴。半邊臉露出熟悉的輪廓,眼眸低垂,視線落在膝上。

他右手戴黑手套,手指修長、微微蜷起,掌心正捧著一枚戒指。

那枚戒指通體純銀,像是生胚一般,尚淳樸。

“...溫涼。”

方宸低聲自語。

虛幻的記憶、交錯的時空,可那人看上去是那樣的真實。

這是這麽久以來,方宸第一次透過哥哥的記憶,看到過去的溫涼。

方宸呼吸變得急促,心跳加快,不由得疾走兩步,從背後繞到他的身側,不想錯過任何一個細節。

那人看上去跟現懶散的樣子完全不同。

坐姿端正、神態疏離,像是一支擦得鋥亮的黑槍,隨時會奪人性命。

可是當溫涼看著那枚戒指的時候,冷漠的眼底仿佛有了溫度。

日光傾瀉,戒指反射銀光,落在他眼底,仿佛一捧揉碎了的鉆石,將他的眼睛映得很柔和。

他的視線格外專註,仿佛眼睛裏只有那一只指環。

‘隊長,好了嗎?’

一道模糊不清的聲音傳來,溫涼彎了唇,輕聲道。

‘很快。’

他摘了黑手套,露出纖長雪白的手指。

他二指捏著戒指,摩挲著邊緣,而後,掌心一道耀眼明光閃過,戒指上立時被烙下了一道深黑的細圈。

‘好了。’

他擡眸,將那枚戒指向前遞了過去。

方宸不由得向那個方向轉了頭。

有人斜倚在窗臺,身上穿著跟溫涼類似的軍裝,手肘褲縫處的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是隨時都能拿出武器向前沖鋒。

只是窗外的光太亮,那人像是站在光幕瀑布前,整個人像是黑色剪影,不太真實。

心悸的感覺重來,方宸難耐地按了按胸口,壓著不適,瞇了眼睛。

那是...哥哥?

窗邊的哨兵接過戒指,似乎抵唇笑了一下,而溫涼就那樣坐著看他,眼睛彎得很漂亮。

方宸凝視著他手上那枚戒指,忽得明白了什麽。

這枚戒指,是溫涼送給哥哥的禮物。

方宸不自覺地向前邁了一步,可驀地,一道灼目的金光自哥哥手中閃過,方宸沒有忍住灼目刺痛,擡手擋了一下。

此刻,模糊的回憶卻如沙散去,只剩方宸被困在真實的夜裏。他用冷汗涔涔的手握著溫涼的,而溫涼的中指正戴著那枚黑金雙環嵌套的指環,表情舒和,宛若枕著一叢好夢。

方宸沈默地退了半步,低頭沈吟片刻,卻又上前半步,強勢地將那人的手抓緊,再抓緊,直到兩人掌間再無一絲縫隙才作罷。

“既然你們...”方宸頓了頓,過了一會兒,才勉強笑道,“所以,哥哥的死,應該與你無關吧。”

從回憶來看,二人情誼深厚、親密無間。

方宸雖無法解釋哥哥死前那悲憤、覆雜的感情,但他願意相信自己的直覺,相信這件事與溫涼無關。

既如此,定是有第三人在場,殺了哥哥。

他一定要找出兇手來。

為此,他急迫地需要更多的信息。

方宸緩緩呼了口氣,低聲喚出精神體。

還是那只通體雪白、表情乖順、似狼似狐貍的雪白生物。

他揉了揉小動物的耳朵,那只生物十分依戀地蹭著方宸的掌心,濕漉漉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想要貼過去。

方宸失笑。

“幾天不見,你倒是活潑不少。是因為遇見了溫涼,有了精神?”

毛茸茸的尾巴纏住方宸的脖子,柔柔地蹭了蹭,喉間發出嘰裏咕嚕的碎音,似是愉悅。

小精神體牽引出的波動撩得空氣漣漪蕩漾,方宸怕癢,他忍了笑,正色道:“別鬧。我知道,你是哥哥記憶的承載體。剛剛的片段,是你給我看的?”

小狐貍乖順地點點頭。

方宸抱臂,靠在墻上,擡了擡下頜。

“再給我看一次。”

小狐貍歪了腦袋,毛茸茸的尾巴尖兒搖了搖。

方宸輕聲說。

“我不會難受。”

小狐貍用爪子優雅地撥弄著下頜的一撮淡金色長毛,意思是,少說謊。

方宸:“……”

小狐貍最能品味自己主人的殺意,他趕緊垂著眼睛,用軟軟的小爪子去扒拉方宸的手,又很乖順地跳進方宸的臂彎間,用小腦袋鉆他的胳膊肘。

方宸低頭看自己和哥哥的雜交精神體,無奈地說:“他是我哥哥,是唯一對我好的人。你在想什麽?”

小狐貍點點頭,又安慰地蹭了蹭方宸的手掌心。

方宸閉上了眼,強迫自己重新浸泡入那濃稠的一汪美夢裏。

依舊是那一對無言卻默契的搭檔。

他們站的不遠不近,動作無一絲暧昧,卻擁有著無法被外人插足的緊密。

方宸盡力將視線焦點從那對搭檔身上移開,轉而仔細尋找背景裏的信息。

可太陽光有些耀眼地過了頭,屋子裏的陳設簡直就像是會發光的燈管,把所有信息都模糊成一團一團的汙垢,什麽也看不清。

方宸用手擋了眼,皺眉透過窗向外看去。

“這是!”

他驚訝地發現,那映射進窗間的,並非是太陽光,而是一個微型的反應堆發出的光線。

那反應堆足有十層樓高,通體銀白,形似子彈,上有煙囪,還在冒著汩汩水汽。

而方宸此刻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邊就是各類按鈕按鍵,屏幕上波形洶湧,仿佛是個中控室。

他試探地向墻角手邊看去,卻見連接中控室和反應堆的門口貼了一個明黃色的三角警示符。

等等。

這個警示符,他仿佛在哪裏看過...

三枚葉片。

中間一枚圓形。

方宸驀地張開眼,雙拳緊握。

這明明就是地下工廠的那扇鐵門上的標志!

果然,果然溫涼和哥哥曾經去過那個地方!!

‘警告,輻射警告。’

一機械女聲驀地響起,電流聲嗡嗡作響,方宸的頭立刻疼了起來,像是有千百根針一同刺進了神經裏,他踉蹌半步,顫抖的雙手抓著控制面板,頭疼得幾欲裂開。

“這是什麽...”

方宸覺得這個聲音仿佛在哪裏聽到過。

死亡、虛無,還有恐懼,這幾個詞不斷地在他腦海中回旋。

他的心底即刻湧上一股迫人的危險感,背後發涼,仿佛被一頭猛獸追著,連汗毛孔都微微戰栗。

極度的危機意識讓他撐著站起,在搖搖晃晃的回憶宮殿裏,跌跌撞撞地奔向溫涼和哥哥,想讓他們快走。

可對面的兩人卻不約而同地站起,拎起掛在墻上的防護服,戴上面罩,扭開了那扇寫著‘輻射危險’的大門。

“等等!”

方宸拼死抱住兩人的背,卻抓了個空,只能眼睜睜地他們消失在那片明燦的光裏,像是走入了烈焰熔爐。

方宸毫不猶豫地沖了出去,在最後一刻,死死地抓住了溫涼的手。

“你聽不到嗎?!我說了,別去!!”

溫涼竟真的回頭了。

在那片虛無的回憶裏,溫涼孤冷又溫柔的視線準確地落在了方宸身上。

方宸喉嚨發幹,心口微顫。

那種感覺很奇怪,仿佛,陪在溫涼身邊的,一直是他,而不是哥哥。

“...隊長。”

方宸不受控制地吐出了兩個字,卻在那瞬間,被回憶狠狠彈了出去。

眼前的一片金光散去,只剩夜裏的黑與涼。

方宸倒退半步,汗涔涔地跌坐在椅子上,壓抑著急喘。

過了許久,精神圖景中的混亂才慢慢平息,像是退潮後的海灘,濕漉漉地泛著冷。

方宸疲憊地按了按太陽穴,又握住了溫涼的手。

十指交疊時,中指處的戒指硬而泛涼,方宸便輕輕地捂著它,直到它和溫涼的手一同暖了起來。

“...鳩占鵲巢,我還當真了。”方宸輕聲道,“挺可笑的吧。”

溫涼依舊那樣安安穩穩地睡著,而方宸其實並沒有期待任何回答。

他垂著眼調整思緒,見毫無效果,便果斷起身浴室裏沖了個澡,洗掉了身上黏糊糊的汗漬。

他放任自己淋著水,直到自己清醒為止。

水聲持續了很久,久到水卡裏的數字蹦到了‘0’,浴室的門,才緩緩而開。

方宸赤膊出來,肌肉淋著將幹未幹的水漬,被月亮一照,清冷冷的。

他單手拿毛巾擦了頭發,帶著幹爽清新的味道,重新坐回了溫涼的病床旁。

他靠著櫃子不說話,片刻,單臂撐著床,俯身看著溫涼,另一手,將那人額前擋眼的黑發撥開。

“這麽累嗎?”

溫涼沒醒。

月色將他單薄輕顫的睫毛染上一層薄薄的銀霜,籠紗淡淡,顯得聖潔、不食人間煙火。

方宸其實不喜歡溫涼這樣遠離人世的孤冷。

美則美矣,卻總是讓人擔心,擔心他下一秒,就要毫不留戀地離開人世紅塵間。

方宸的吻又壓了下來,密密麻麻,像是要狂妄地憑借一己之力將溫涼留在這破落的人世間。

“我去查點東西,等我回來,給你餵藥。不許死,不許出事。”

他俯身紮了褲腳,隨便找了身幹凈的衣服換上,輕輕拉上了門,透過玻璃看向溫涼的睡顏。

“...不許離開我。”

他輕聲丟了一句話,果斷攏了攏衣服,消失在夜幕裏。

===

蕭易忙著找藥,找得滿頭大汗,卻發現庫存告罄。他實在沒了辦法,最後只能聯系了龔霽,讓他帶兩管強效鎮痛藥來救命。

龔霽姍姍來遲,身後跟著一只小夏旦。

小團子看見蕭易,著急地打著手勢,問溫涼哥哥在哪兒。

蕭易看見夏旦的一瞬間,眼睛就陡然亮了亮,像是看見雞腿兒的禿鷲。

他抹了一把油滑的發型,做作地拗了個造型,結果還沒開口,就被夏旦一個飛撲撞倒,然後一個急轉彎,奔向了病房。

蕭易顫巍巍地躺在地上懷疑人生。

龔霽皺眉。

“蕭易,你這是什麽表情?”

“我在懷疑,自己魅力是不是打折了。否則,這漂亮的丫頭怎麽對我絲毫不心動啊?”

見龔霽滿臉嫌棄地看著自己,蕭易繼續追問道。

“你身邊什麽時候跟了這麽一個漂亮的妹子??怎麽不給我介紹介紹?”

“...先救人。”

“餵,你轉移什麽話題,快說!”

龔霽抿了抿唇,還是照實說了。

“你們見過,當時我帶她和方宸一起去找你治病。”

蕭易的嘴張成‘O’形,滿臉寫著不敢置信。

當時那個灰頭土臉又滿身是血的小家夥,居然是這個漂亮丫頭?!

風流倜儻、見妹思遷的蕭醫生立刻掰扯著龔霽的胳膊,想要跟他討論討論夏旦的歸屬問題,可明顯龔霽不想聊這種無聊的問題,只大步跟了上去,站在夏旦的身後。

蕭醫生絕不輕言放棄,他急吼吼地跟了過去,看見夏旦正從包裏掏出一小瓶簡陋的透明藥劑,著急地掰開瓶口,墊著腳,想給溫涼餵進去。

蕭易註意到夏旦手裏那管來歷不明的藥劑,著實替她捏了一把冷汗。

這種沒有生產批號的雜藥,應該會被龔霽那個老古板揪著寫檢討吧。

他想要阻止,可看見龔霽只安安靜靜地站在夏旦背後,甚至伸出左手,扶了一把因為焦急而差點摔倒的夏旦。

蕭易的嘴張得比之前還要大,下頜骨都隱隱發疼。

他不對勁。

蕭醫生拍了拍臉,隨意瞥了一眼病床旁的檢測儀,他的下巴差點直接掉了下去。

沒想到,比龔霽更不對勁的,是躺在病床上的溫大佬。

之前,明明各項指標並不樂觀,讓蕭易一度覺得,溫向導的核心恐怕又要炸了。

但現在,這核心波動平穩,像是被人精心調養過一樣。

不合理,太不合理了。

蕭易皺眉。

難道是楚部長去而覆返,反手一針,妙手回春?

還是說...

這就是S級向導的神奇自我愈合能力?!

一二零 二日

東方剛隱隱擦起一線白,方宸已經輕車熟路地摸到了‘回收利用研究室’的門口。

為了重新回到地下工廠,方宸的第一選擇本該是深夜食堂,因為那裏有直通的門。

可那座飯堂早已被炸毀,入口已經變成死路。

第二選擇的羅宇源的行蹤成謎,再加上兩人之間的仇恨,方宸不覺得自己可以從他那裏盡快找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經過短暫地思考判斷後,方宸直奔研究室而來。

因為,他曾在地下工廠裏清清楚楚地看見了7553的名字和房間。

這說明,‘回收利用研究室’與地下工廠一定是有密切的聯系的。

就算‘研究室’裏沒有直通地下工廠的路,他也能一定能通過7553找到些信息。

研究室的門早已落鎖,門口有幾隊巡邏兵駐守,防守嚴密,不時地左右徘徊。而方宸正躲在雕塑後,蹲守觀察,半晌,也沒發現可以突破的巡邏漏洞,正思索間,忽得聽見其中兩人聊天。

“哪個龜孫子把監控打壞了,害得我們只能倒黴地在這裏站崗執勤...”

“別說了,要是被羅中尉聽到了又要罵人。”

執勤的怨種互相抱怨,方宸只能攤手表示深切歉意。

因為他不光打碎監控,今晚,還要把門拆了。

方宸擡手,本想招出他的兩顆電子,可胸口驀地一疼,方宸險些向前栽倒。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電子竟已經從黃綠色褪成了隱隱的橙色。

光的波長在增加,頻率在降低,這說明,電子釋放出的能量在衰減。

方宸不悅地皺了皺眉。

等級衰退,不僅自保成問題,更沒辦法溫養溫涼的身體了。

幸好方宸並非遇到點困難就躊躇不前的人。

他視線落下,左右掃過,忽得唇角一勾,計上心來。

他彎腰撿起一塊棱角分明的小石頭,在手裏顛了顛,擡臂一擲,直接穿透了一樓的玻璃窗。

清脆又刺耳的噪聲貫穿夜幕,執勤的隊伍倏然一驚,瞌睡瞬間飛走。他們並不知道石頭是從哪個方向飛來的,只好齊齊奔赴破了洞的窗戶,防止有人趁機鉆進樓內。

而方宸則熟練地圍起臉擋住五官,又趁透明玻璃稀裏嘩啦砸下時,身手矯健地騰躍奔走,調虎離山,從人手防衛相對稀少的側門下手。

面前的深黑色鐵門只有五人守著,比起剛才的層層包裹要松弛了不少。

方宸敏捷地閃現,左手拉一人手腕,手肘跟上,大力自側頸砸暈。那人暈得安靜,身體一瞬間就軟了下去。

方宸左手攬著他的腰,手臂舒展,動作優雅有力,像是跟他翩翩一舞。

周圍四人懵在原地。

方宸拗了一會兒造型,沒等到被襲擊,疑惑地歪了頭,細長狐貍眼瞇著笑。

“動手啊,等什麽?”

四人恍然回神。

其中三人罵罵咧咧地呼喝著沖了上去,用手裏的電子直擊方宸的面門,另一人慌張地拿出通訊器,想要聯系大部隊。

方宸迅捷地拔出腰間的刀,直直飛甩,刀鋒直插通訊器,慣性作用下,方形通訊器自那人手中脫落,直到卡在墻上,其中的金屬零件嘩啦地掉了一地。

同時,方宸左手臂勒住一人喉嚨,右手一記高擡腿飛踢踹碎了另一人的門牙,雙臂合抱,兩人後背重重砸在一起,宛若被磕碎的核桃,清脆地哢嚓一聲,巧勁兒貫穿脊骨,兩人頭顱一垂,直接昏迷倒地。

方宸隨手丟掉兩人,將還怔楞在原地的通訊兵攔腰抱起,單手投擲了出去。那人雙手慌張揮舞,直直砸向最後一人的懷裏。

“輕點,吵。”

方宸修長有力的雙腿空中一蹬,並做剪刀,旋了一百八十度,利落一拳,膝蓋低叩,將兩人控制在地。

還有一口氣兒的通訊兵顫巍巍地去夠方宸搖搖欲墜的面巾。

“你是...誰啊...”

打人,還嫌別人吵,還有沒有天理了?!

“你猜。”

方宸扶正面巾,單手在後腦打了個結結實實的結。而後,他俯身,食指大拇指環了個圈,一記沈悶的暴栗,送目瞪口呆的通訊兵入夢鄉。

擁有重度強迫癥的方宸把五個士兵整整齊齊地碼了一排,抹了把汗,小心地抽回匕首,挑開通訊兵腰間的皮綁帶,翻找出銀色的鑰匙。

過程還算順利,‘哢噠’一聲,鎖扣解開,方宸利落地閃進門內。

走廊上空無一人,唯有方宸砸碎的玻璃窗漏了呼呼風聲。

大部隊在窗前守著,像是一堵人肉墻。

偶爾探過頭進來望一眼,像是人形雷達掃描儀。

方宸頭疼地按著眉心,只能老老實實地蹲在墻壁的陰影裏,伺機出動。

早知這扇窗後面是通往研究室的必經之路,他就換扇玻璃砸了。

“隊長,咱們就在這裏守著?”

“死守。”

窗外又響起對話,而方宸聽見‘隊長’兩個字,不自然地揉了揉太陽穴。

那種搶了哥哥身份的感覺愈發強烈,他甩了頭,丟掉這樣卑鄙的想法,專註於眼前的行動。

他弓著腰,盡力貼緊墻壁,把自己的身影完全藏在陰影裏。耳畔擦過了守衛的呼吸聲和交談聲,方宸屏著一口氣移動,腳步碎而快,矯健地像是游走在粼粼溪流暗影中的漏網之魚,竟真的就這樣混了過去。

從走廊跨入樓梯的那一瞬間,方宸才緩緩吐了一口氣,壓了壓狂奔的心跳。

他右腳閑閑跨了兩階樓梯,俯身貼近,拉開膝蓋旁的口袋,從裏面取出那根綁了紅線的鑰匙。

對著光,上面印著的‘壹’字依舊清晰可見。

他又環視了四周,確認無人註視,便極快地將鑰匙插進了鎖孔,拉開沈重的金屬門,靈動地閃入了那間研究室。

裏面昏暗一片,方宸知道燈的開關在哪兒,卻不敢開燈,生怕打草驚蛇。

他一邊小心留意著門外的動靜,一邊用腳觸摸著墻縫,一步一步試探地向前找路。終於,在半分鐘後,準確地抓住了靠近窗口的那張操作臺。

方宸一路向上探去,憑著記憶,摸到了位於操作臺中心的那枚塑料按鈕。

他毫不猶豫地‘啪’一聲按了下去。

本是漆黑一片的屏幕慢慢地亮起了柔柔的光。

‘正在建立連接...’

‘連接中...’

‘連接中...’

方宸抓著桌角,眼睛一錯不錯地盯著那一行小字,還要分神留意走廊上是否有腳步聲傳來,精神高度緊張,因此,當一幕橘色驟然亮起時,方宸一驚,立刻脫下了外套,罩住了屏幕,將他也一起蒙在了狹窄的衣服空間裏,幾乎要趴在了屏幕上。

7553:‘二日’

方宸:“...你這說的什麽?”

7553:‘笨蛋’

方宸:“?”

7553:‘上面兩只眼睛 下面一張大嘴 吐舌頭 看見笨蛋 就該吐舌頭’

之前的‘二月’歷歷在目,如今的‘二日’更讓方宸無語扶額。

他簡直像在跟一個小孩子溝通。

方宸:“你們,都這麽說話?”

7553:‘也不是 隔壁的那個 就寫一些歪七扭八的字母 我看不懂 我還是喜歡漢字’

方宸:“...誰教你這麽打字說話的?”

7553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才刪刪減減地打下一行字。

‘她很久沒有來看我了’

方宸本能地聯想起一個人,於是試探地問道。

“長鶯?”

屏幕橘光大盛,差點晃瞎了方宸的眼睛。

他蹙眉別開頭,再張開眼時,7553一行孤零零的小字寥落委屈地落在屏幕中央。

‘你認識她 她在哪 她為什麽不來找我了 她是不是生氣了’

方宸無奈。

“我不認識她,只是見過一面。我今天來,也是想問你關於地下工廠的事情。”

7553:‘地下工廠 什麽地方’

方宸:“你不知道?”

7553:‘不知道’

方宸:“...那好,你跟我說說,你平常在哪裏工作。”

7553:‘我上次跟你說過了 ’

方宸搖搖頭。

“不對。”

7553上次跟他陳述的故事,處處充斥著完美和諧又幸福的氣息,每次他回頭想想,都覺得不可置信。

這個殘缺破敗的世界,怎麽可能有這麽完美的生活?

方宸又詢問了細節,可7553只是反反覆覆地說著他所知道的一切:跟父母一同享用的早餐、被帶到研究室工作、下班回家睡覺。

像是一個完美的循環,首尾相連,起始則是終。

期間,7553沒有生病過,沒有一天曠工。

他所處的環境仿佛是個溫室,沒有極端天氣、沒有資源枯竭,水澤遍布、綠地繁茂。

方宸越聽越不對勁。

他問:“你的工作室怎麽走?我去看看你。”

7553此刻似乎已經有些焦慮了,他不想再回答方宸一個接一個的問題了,只想快點找到長鶯。

‘她在哪 我要她’

語氣像是個橫沖直撞的孩子,紅著眼睛要找到他心心念念的人。

方宸捏了捏鼻梁。

他放緩了語氣,輕聲哄道:“我答應你,一定幫你找到她。不過,你要先回答我的問題,這樣,我才能快點幫你把她找出來,你說呢?”

7553雖然不能發聲,但是從一行行語義不接的文字裏已經足夠看出他的渴求和期冀。

‘我相信你 我說 你快點問’

方宸理了一遍7553的發言,終於,在重覆的瑣碎日常裏找到了突破口。

“你說,每次都是長鶯把你從家裏帶到研究室的?”

‘對’

“蒙著眼睛?”

‘對’

“在黑暗裏,你會分揀鐵磁體?”

‘對’

“你在長鶯的指導下,從一堆鐵磁體裏挑出能量密度最高的那個,然後你不知道為什麽,就睡著了?”

‘對’

“每次都是這樣,你不覺得奇怪嗎?”

‘不覺得’

7553很真誠,刪刪減減以後,頗為羞慚地打出了一行小字。

‘我喜歡跟她呆在一起 所以幹什麽都不覺得奇怪’

“……”

方宸按了按太陽穴。

他忽得想起了什麽,拉開口袋,拿出一小塊鐵磁體,放在屏幕前晃了晃:“那這塊鐵磁體,你熟悉嗎?”

那是上一次,方宸孤身闖入地下工廠時,從那個大型儀器下隨手撿的一枚小碎鐵磁體。

他本以為派不上用場了,可此刻,那塊鐵磁體竟成了重要的線索。

7553:‘你要把它扔進窗口 我才能知道’

方宸:“為什麽?憑看的不行嗎?”

7553解釋了一頓,方宸的疑惑只贈不減。

原來,7553根本看不見屏幕外方宸具體的樣貌。

整個屋子裏安裝了幾臺紅外/機械波掃描儀,全憑溫度和震動來檢測人體動作。

方宸這才知道,在7553眼裏,他只是一只會行走的白板僵屍。

方宸心底隱隱有個猜測,卻不敢付諸於口。

他只是慎重地打開窗口,把手裏那塊碎鐵磁體丟了進去,不到半分鐘,屏幕上就顯示出了一行小字。

‘她最後一次見我 帶來的就是這種鐵磁體 好像有人會專門提供這種鐵磁體給我們 如果能找到’

文字一個個蹦出來,這句話還沒說完,屏幕忽得暗了下去。

又是那令人惱恨的機械女聲,僵硬呆板地重覆著同一句話。

‘檢測到異常登錄。現在開啟程序自鎖裝置。十、九、八...’

苡橋“該死的。”

方宸暗罵。

窗口的幾瓣鋸齒緩緩合上,眼看著那枚最重要的鐵磁體就要被吞沒,方宸眼疾手快地伸出手臂,二指夾起咕嚕咕嚕滾著的鐵磁體,那泛著涼意寒冷的鋸齒堪堪刮過他的手背,險些被斷腕砍手、血濺當場。

方宸來不及休息,果斷左手抓著軍裝外套,右手揣著鐵磁體,拉開門就跑,躲在樓梯交折處的視覺死角裏,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沒到十秒鐘,走廊盡頭傳來了混亂不齊的腳步聲,帶著兵器的巡邏士兵齊齊奔向一號研究室,開了燈,沒發現人。領頭人咒罵幾句,擡手指了幾個方向,人員分散幾股,如同分叉溪流,蜿蜒搜了過去。

方宸一步步緩慢地倒退,退向高處。

走廊轉彎處,每隔兩層樓有一扇狹仄的窗。

眼看著眼前的追兵逐漸逼近,方宸倒退至窗前,左手安靜地撥開了窗戶的鎖扣。

窗戶慢慢打開,大風灌入,黑夜褪去,晨光乍現。

在清晨的第一縷日光的掩護下,方宸單腳踩著窗框,用力一蹬,優雅一躍,如同飛鳥迎晨曦,逃之夭夭。

一二一 黑市 (一)

方宸輕車熟路地摸到了蕭易的藥庫裏,成功順走了一瓶跌打損傷的藥膏。

他回到溫涼所在的單人病房,先是檢查了那人的生命體征,放心後,才單腳踩踏在窗臺上,拉起褲腳,指腹刮了一抹清涼的膏體,塗在微腫的腳踝上。

膏藥氣味微苦,飄在空氣裏,黏糊糊又沈甸甸的。

方宸怕溫涼聞著味道難受,於是極快地放下了藥膏,去洗了手,才重新坐回病床邊,將那人修長的手攏在了掌心。

雖然沒有掛吊針,可手背處的青紫淤痕過於明顯,讓方宸看得心裏一揪。

電子雲緩緩地溢出,極為溫和地罩住溫涼的右手,像是一薄層柔軟的棉花。

方宸用微熱的指腹捂著溫涼手背處的針孔,希望這樣能讓他好受一些。

方宸手肘靠在床頭櫃上,右手稍微支起側臉,像是卸下了疲憊。他揉了揉溫涼的手背,唇角擡起,眼睛微彎。

“一碰就倒的人,以後別擋在我前面,礙事。”

放了句沒什麽用的狠話,方宸終於放心地垂了眼睛,稍微趴著睡了半小時。

等到陽光順著窗欞掃過空空蕩蕩的病房時,方宸強迫自己爬了起來。他眼下略有烏青,倦意有些濃。

他洗了把臉,清醒不少。便又打了一盆水,給溫涼擦了手臉和身體。

溫涼的頭發倒是長得很快,這才沒幾日,就重新垂到了鎖骨。

方宸怕他著涼,邊洗邊烘幹,五指插進柔順的黑發中,像是滑過了一汪粼粼深潭。

方宸指腹抹了抹溫涼的唇,還是嫌氣色蒼白。他撐起身體,單臂拄著枕側,將柔軟的床鋪壓下一個小坑。

他眼睛彎了彎,右手托著溫涼的下頜,離開前,在那人的側臉上印了一吻。

“給你弄點營養劑去。很快回來,等我。”

沒什麽多餘的溫存,方宸走得幹脆利落。

幾乎是前後腳,蕭醫生姍姍來遲。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檢查了溫涼的各項指標,見怪不怪地停了止痛泵。

按照這樣的恢覆速度,沒幾天,溫大佬就可以下地走路了。

簡直神了,不愧是S級向導,完全不靠哨兵就可以恢覆健康。

說到哨兵,蕭易心裏又開始犯嘀咕。

不會是方宸這小子晚上偷偷跑過來給溫向導輸送電子雲了吧?

念頭剛一轉,蕭醫生就立刻自我否定。

不可能。

那個花言巧語又翻臉不認人的油滑黑心狐貍,會幹這麽吃力不討好的事兒?

====

方宸不知自己走後蕭醫生的心理活動,他直奔工會的交易所,卻見總是虛掩著的大門此刻緊鎖著,門框上的兩盞筒射燈已經滅了,顯得寥落。

門前一盞攝像頭慢慢地轉了過去,紅光上下掃過方宸,而後,裏面傳出頗有波瀾的機械音。

“工會交易所暫停開放。”

方宸視線左右掃了掃,隨手拿起掃過桌面上的一個打印版價目表,還有旁邊一個轉賬機器。

上面的價目高得驚人,比如一張普普通通的兩小時水卡,能花掉幾十個貢獻額。

方宸指尖自上而下劃過,最後,在最後兩行處輕輕戳了戳,輕聲道。

“我想買高級營養液。”

“不,不賣。如有需要,請自行前往伍元區內便利店購買應急貨品。”

拒絕得很飄忽。

方宸眉峰微擡。

他意味深長地看向那支瑟縮搖晃的攝像頭,彎了腰,用單只眼睛向內看。

攝像頭跳了一下,像是方向鍵失靈。

“我又不會吃人,你怕什麽。”方宸‘啷當’一聲丟了攝像頭,指節重重叩了叩沈重的木箱,“出來。”

箱子裏沒有任何響動。

方宸一腳踹碎了木箱半個角,只看到一只白胖的團子縮在對角,小胖手捂著臉,圓眼睛從指縫中露出來,驚慌失措。

方宸一句話沒說,俯視著,眼神裏很冷淡,那樣的神情足夠曲文星腿肚子發顫。

“方...方哥。”

“……”

“您...您說句話啊。”

“……”

方宸的沈默仿佛一根無形的鎖鏈,把曲文星那天的陰暗算計又重新拽回了陽光下。

曲文星心口惴惴,縱然知道自己卑鄙卻又覺得後悔和委屈,他揉了揉眼,眼角紅通通的,見方宸無動於衷,曲文星幹脆心一橫,想著痛快一點死。

他放下圓乎乎的小手,脖子一梗,擡頭,一副甘願就死的慷慨。

方宸卻盯著曲文星脖子上、手臂上泛紅的淤青看。

一團團,像是泣血的花簇。這樣的‘繁花錦簇’貼在他白嫩的皮膚上,類似某種彰顯力量的獎章,或是一張昭昭得意的馴狗證書。

曲文星就這樣被迫戴上了狗鏈,在眾人面前陪著笑,裝作無事發生。

方宸擡手按了按太陽穴,不耐煩地轉身就走。

曲文星更惶恐了。

他踉蹌兩步,‘噗通’一聲膝蓋重重磕在地上,爬行著去拽方宸的衣角。

“方哥,方哥,你別走,我錯了...”

方宸壓了火氣,轉身薅起曲文星的衣襟,直接把他丟了出去。

“站著滾。”

“站著怎麽滾...嘶,啊...疼...嗚嗚嗚嗚...”

曲文星所有的害怕和委屈都爆發了出來。

他捂著撞疼了的手肘,抽抽搭搭地哭了起來,眼淚留了七八行,臟兮兮地,他邊忙著哭邊用袖口擦去,生怕討方宸的嫌。

方宸被哭得頭疼,冷眼一瞪,曲文星立刻把抽噎咽了回去,差點把自己噎死。

“閉嘴。”

“我後悔了。”

“晚了。”

“...我知道。”

曲文星話裏的哽咽更盛。

“我跟你沒什麽好說的。”

“嗚...我知道。”

曲文星帶著鼻音紅著眼圈點了點頭,卻在方宸轉身想走的時候又一次喊住了方宸。

“方哥,你還會信我嗎?”

“不會。”

曲文星失望地垂了眼睛。

他猶猶豫豫地,從口袋裏拿出一瓶包裝精致的高級營養液,小心翼翼地推到了方宸身後半步的位置。

“方哥,這個你拿走吧。現在經濟處的榮部長被叫到總塔開會,這裏暫且不開放了。你要真從城內的便利店買,那都是天價,根本買不起。你也沒什麽積蓄,我想,你短時間內怕是換不到這個了。”

方宸根本不信。

“那你的這瓶是怎麽來的?”

曲文星早知糊弄不過方宸,只好無可奈何地全招了。

“我從黑市進的貨。”

方宸忽得轉了身。

“黑市?那裏有沒有賣鐵磁體的?”

曲文星大驚,本能地要捂住方宸的嘴,卻又不敢,訕訕地收回手來,轉而捂住自己的嘴。

“方哥,可不敢亂說。私下鐵磁體交易是被禁止的,只有總塔授權的幾個單位才有資格售賣回收鐵磁體。你,你可不要開玩笑了,黑市怎麽會有那種東西?!”

方宸:“那就是有了。”

曲文星:“……”

得,在方哥面前撒謊,那都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

方宸瞥一眼曲文星擱在身後的高級營養液,問:“帶我去黑市。”

曲文星自知逃不過,蔫蔫地點了點頭,忽得意識到了什麽,眼睛亮閃閃地噙著光:“方哥,你這是原諒我了?”

“要麽帶路,要麽滾。”

方宸狐貍眼睛一瞇,曲文星立刻縫上了嘴,灰溜溜地起身,帶方宸去了傳說中的黑市。

一二二 黑市(二)

黑市可不是傳統意義上臟亂差的地攤交易場,而是正規到手續齊全的金融交易中心。

與便利店和商場不同的是,黑市的貨源並非來自總塔。

他們收天南海北的貨:既收五十三座分塔的戰利品,又收散兵的零貨。

工會與黑市的關系,有些暧昧,又有些疏離。

工會象征著總塔對五十三座分塔的轄治,而黑市則是散兵與第三方勢力的棲息所,本該是針鋒相對。

但神奇的是,黑市多年以中立姿態藏匿在伍元區鬧巷中,竟然沒被取締或查封。讓外界不免推測,這多年相安無事、並肩而存的平衡狀態,怕是總塔與黑市負責人達成了什麽協議。

打聽到這層關系的方宸,心裏有了譜。

他脫了公會的軍裝,換一套低調的黑白撞色格子衫,配上筆挺微松的灰藍色直筒褲,寬松休閑。

他背上還是挎著個熟悉的軍綠色背包,迎著太陽走向了‘黑市’。

伍元區東北角的商業街裏有一座燈火通明的高層小樓,門前寫著‘離岸’二字。

小尾巴曲文星惴惴地看向方宸:“方哥,你真要去啊?這裏,什麽人都有,挺亂的。而且那個老板,是個巨熱愛穿女裝的男人,他男女通吃,尤其喜歡變態。你要是落在他手裏,我怕你因為太變態而被洗洗吃了,又怕你不夠變態被攆出去打成重傷。方哥,你要不要再考慮一下?”

方宸沒理他,自顧自地進了正門。

“我,我等你。”

“不用你等。”

“可是...”

“我說了,不信你,別跟過來。”

“方哥...我真的後悔了...”

曲文星咽了幹澀的喉嚨,怯怯地擡起手,想要抓住方宸的衣角。

方宸卻撥開他滲出冷汗的手,轉了側臉,眼尾諷刺地擡了擡。

“是因為被人打得太疼了,所以才後悔的嗎?”

曲文星下意識地捂著脖子上的淤痕,拼了命地搖搖頭。

“不是的....不是的...方哥,我,我可以證明給你看...”

“我不需要你的證明。你愛怎麽樣,就怎麽樣。”方宸淡淡道,“我沒興趣。”

曲文星被方宸無情的話打擊得臉色蒼白,他勉強擠了個笑出來,招招手,喊道:“方哥,你自己小心!”

方宸不再理會他的糾纏,自顧自地進了大堂。

接待處沒有人,只在長桌上擺了出號機。

方宸上前,按了指紋。

出號機緩慢地吐出一張白底紅字的號碼紙,方宸接過,隨著人流從左側的樓梯上樓,到二樓大堂的業務辦理處。

剛進門,就被一股熱浪和血腥氣頂得反胃。

方宸皺著眉,忍了半天,才轉頭看向等候大廳。

裏面的座椅排得很密,裏面的人摩肩接踵地坐著,其中大多是缺胳膊斷腿的傷殘兵,懷裏抱著交易品,兇狠的目光四處逡巡,生怕有人來搶。

方宸選了個角落坐,長腿搭著膝蓋,抱臂坐得隨意,在一群身體緊繃表情兇惡的軍人中顯得格格不入。

隨著冰冷的電子音,號碼依次被叫到。

那些辦理業務的散兵拿著自己懷裏的寶貝,放在了面前的傳送帶上,被一臺X光掃描儀吞了進去,然後幾聲哢噠機械音突兀地響起,然後傳送帶緩緩退回,罩著交易品的盒子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托盤裏的一摞紙幣。

能明顯看出,有些人對評估結果是不滿的,因為他們的臉色鐵青,拳頭緊攥,嘴裏罵罵咧咧,卻也不敢反抗,只拿了系統計算出的報酬,灰溜溜的走了。

方宸看著那些傷兵淋了一地的血跡,又不著痕跡的皺了眉。

“小哥,你要賣還是要買?”一個看起來還算體面的中年眼鏡男推了推方宸的胳膊。

方宸不著痕跡地與他拉開一些距離,白狐貍臉上掛著初次交易的惶恐和無助:“我在路上...撿到了一塊...咳,好東西,所以想過來碰碰運氣。”

眼鏡男用細長食指推了推眼鏡,唇邊一抹了然的笑。

他扭著頭,四處打量了一圈,才壓低聲音在方宸耳邊說道:“你撿到的是鐵磁體吧?”

那人也不知道多久沒洗漱過了,一股腥臭隨著吐息撲在方宸脖頸處,有潔癖的方某人臉色一瞬間變得很難看。

眼鏡男以為他是被戳中秘密的恐慌,嘶啞著哈哈笑起來,用拳懟了方宸一拳:“看你這樣的膽子,怎麽還敢進工會!”

方宸連笑都懶得笑,身體貼著墻,表現出的僵硬絕不止是演技。

眼鏡男又趴在他耳邊說:“公開交易鐵磁體是被禁止的!這二樓大堂是普通交易所,高端的鐵磁體交易都在三層以上!”

方宸試圖屏氣說話,可失敗了,只用一雙濕漉漉的狐貍眼望著眼鏡男。

眼鏡男的腦補能力很強,他驕傲地拍著胸脯道:“問我是怎麽知道的?”

方宸忍著惡心,點了點頭。

眼鏡男神秘兮兮地亮出自己的紅色手環,上面寫著會員ID,是一串六位數字。

“現在上面查得緊,鐵磁體交易收緊,現在,只有正式會員、或者有資質的鑒定師才能進行交易。”

“鑒定師?”

方宸眼睛更濕了,亮晶晶的,似有淚光閃過。

眼鏡男嘖嘖兩聲,鄙夷道:“為了這點小事就哭?對,爺爺我就是黑市聘的鐵磁體鑒定師。你把鐵磁體給我,我幫你帶進去鑒定,然後拿了錢我抽百分之一跑腿費,怎麽樣?”

方宸又忍著惡心點點頭,指了指外面,表示這裏人多,不好交易。

眼鏡男很滿意方宸的識相。他一路拽著方宸出了二樓大廳,從後門離開‘離岸’。

清爽涼風襲來,終於把方宸胸口堵著的悶氣一點點吹散。

他被眼鏡男帶領著,在小巷裏穿梭,最後被堵在一個死胡同裏。

方宸右手撐著墻,有些虛弱地擡眸看著眼鏡男。

眼鏡男陰冷的笑滲人,而他的身後,出現了五個身形高大的男人,像是一扇屏風,在方宸面前徐徐展開。

“拿出來吧。”眼鏡男做作地摘了眼鏡,頗為瀟灑地一甩,以為自己帥氣逼人。

他掌心凝了橙色電網,把方宸網覆在裏面,像個籠子。

“...你說什麽?”方宸的聲音也很虛弱,像是風,嗚嗚咽咽地上下浮動。

“裝什麽傻啊?鐵磁體啊!”眼鏡男又上前半步,把方宸逼得後退半步。

“你不是說要幫我?”

“幫?現在這個世道,還有‘幫’這個字嗎?”

眼鏡男吐沫星子亂飛,在陽光下濕淋淋得飄著,像是下了一場酸雨。

他從懷裏拿出一袋鼓鼓囊囊的東西,裏面的散碎物件把棕色布袋硌出了棱角。

“看看,這都是戰利品。在你死前,我免費教你一個道理:在這個世道,擁有一雙慧眼識人,比什麽努力啊、天賦啊,重要多了。”

眼鏡男像是炫耀軍功章一樣,把布袋子蕩秋千似的擺來擺去。

方宸被清風吹得舒服了些,背靠著墻壁抱著手臂,一雙眼微彎,眼底顯出玩味的神色,長長地‘哦’了一聲:“您是說,擁有一雙健康到隨時隨地可以下跪的膝蓋和百折不撓的腰板兒非常重要?”

眼鏡男一楞,捏著布袋子的手被勒起了青筋,氣得胸口喘似風箱。

“大哥,這小子看著弱不禁風的,咱們直接殺了搶走不就行了?”身後傳來十分明智的建議。

方宸忽得擡手:“等等。”

眼鏡男獰笑:“怎麽?想說遺言?”

方宸嘆口氣:“我最近手頭緊,家裏還有個嗷嗷待哺的病人。我真的不想再犯事被罰錢了。你要不跟我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

眼鏡男狂傲大笑:“我跟你道歉,笑話...”

一句話沒說完,他束縛著方宸的電籠已經被那人強行撞破。

而某位看上去弱不禁風的青年,一邊捶著胸口壓著惡心,一腳重重踹上眼鏡男的臉,烙了個端正的鞋印在上面。

“笑話?”

方宸蹲在目瞪口呆的眼鏡男面前,踢開他碎了一半的眼鏡片,右手凝出的橘黃色電流映亮了那張淡漠的俊臉。

“說真的,我心情不太好。要不,你講個笑話給我聽聽?”

一二三 黑市(三)

‘離岸’三層。

一個眉骨腫起、嘴唇破皮的眼鏡男哆哆嗦嗦地站在純黑鐵門前,弓腰彎背地替方宸刷開了門禁。

“爺爺,孫子我就送您到這兒了。”

“嗯。”

方宸接過眼鏡男泛著油光的紅色手環,用布仔細地擦了擦,才略帶遲疑地戴在腕上,推門入內。

三層相比二層要安靜不少,幾座不透明的隔間,隔間外有投影顯示序號。

隔間對面的幾排長沙發,著實與二層的木椅有著天壤之別。紅皮軟羽,低調奢華,看來確實是更高一級的會客室。

方宸徑直走向昂貴的沙發。

等候區只有三四人,他們坐得分散,表情倨傲,身上穿的衣服仿佛鍍了一層薄薄的鐵磁體,在燈光的映射下發出金屬暗紋。

幾人看向方宸的樸實著裝,似乎有些詫異,卻並沒有多問,只移開了眼,專註於自己手中的號碼牌。

方宸卻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眼鏡男的裝束打扮還有氣質儀態都充斥著低俗。若是沒見過三層的人,他倒並不懷疑眼鏡男是一位鐵磁體鑒定師。

可現在...

方宸察覺到了不對勁,起身想走,可此時門忽得拉開,十幾個身著褐色制服的面具保安忽然魚貫而出,將方宸徹底圍住封鎖。

“該ID已經被註銷。此人身份存疑,帶走。”

為首的一人揮了揮手,方宸的左右胳膊立刻被大力擰轉,扣在背後。一只黑色的袋子直接罩在了方宸的頭上,系帶一勒,將視線封得嚴嚴實實。

方宸倒也沒反抗,只是順從地被架走。

“餵,你們要帶我去哪兒?”

方宸漫不經心地隨口扯了個‘救命’,實則暗自數著腳下的步數和方向。

出門,右轉,二十步,進入電梯。

上行。

大概五秒。

被帶出電梯後,方宸可以感受到明顯的眼前一亮。呼吸幾乎帶走了袋子裏所有的氧氣,方宸忍著暈眩擡頭。透過粗糙厚重的塑料袋,眼前晃著幾圈光暈,像是灼盛的巖漿湍流。

“經理,我把他帶來了。”

“好。”

軍靴皮跟踩著地板,‘咚咚’,一聲聲地逼近。

他似乎彎了腰,又轉了兩圈,像是在品察挑選什麽貨品。

方宸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隱隱約約地,隔著布袋子透了出去。

似乎沒想到馬上要憋死的方宸還敢表達不滿,‘經理’頗有興致地揮了揮手,束縛著方宸面部的黑袋子立刻被拽開。

新鮮空氣一股腦湧入,方宸猛地大口呼吸,險些窒息的心悸讓他連連咳喘,咳得雙眼通紅。

一雙黑靴慢慢地踩在地板上,慢條斯理的。

方宸蹭了把汗,擡眼,對上一雙上挑的鳳眼。

那人渾身上下的打扮堪稱華麗,身姿窈窕,若從遠了看,以為是個姑娘。

如說溫涼是端正孤傲的美,那麽面前的人,則是陰柔婉約的美,透著冷,不像好人。

他的指甲有些長,擡起方宸下頜時,指甲在方宸喉結處留下了一道微紅的半月形彎印。

“冒充別人身份,混進黑市,是想黑吃黑?”

“不是。”

“敢做不敢說?這就沒意思了。”

“沒不敢說。這腕帶我從別人那裏搶來的,只不過沒想到,他們也是從別人身上搶來的。”方宸乖巧地瞇起眼睛,狼尾巴招搖地甩了甩,“您看,我本來是想黑吃黑,但現在明顯是黑吃黑吃黑。”

那人楞了楞,隨即撫掌大笑。方宸手腕上勒著的繩結立刻被人割斷,又被人客客氣氣地扶上了椅子。

方宸揉著手腕被割出的一道淺淺紅痕,唇角一挑,腰間匕首驀地劃破空氣,寒光畢現。

匕首尖抵著那位經理的咽喉,距離只有半厘米,方宸單手扣著他的肩,將他作為人質,抵在身前。

“你怎麽敢的呀?”

那人十分感興趣地看向方宸,眼光亮閃閃的,像是看到了什麽稀奇的寶貝。

方宸伏在他耳邊,配合地笑:“夠變態了嗎?您喜歡嗎?”

“還湊合。比起其他人來,見了我屎尿灌了一兜,你算是合我眼緣的。”

那人又笑,笑得陰陰森森的。

“我是封雪。叫我雪姨就行。想做交易的話,就說來聽聽。”

方宸抖了抖皮膚上浮起的一層雞皮疙瘩,從兜裏掏出一枚指甲蓋大的鐵磁體,推到了封雪的面前。

“我想鑒定一下這塊鐵磁體的成色。”

“成色?”封老大的表情有點古怪,“你真當這裏是什麽珠寶典當行?”

“你們不是承認那什麽‘鐵磁體鑒定師’?”

“噗。”封雪溫溫柔柔地掩著嘴笑,“科技時代,所有的鑒定工作都有機器代勞。只有機器做不了的,才會讓人類補上。”

“比如?”

“當然是交易、人脈。”

“……”

“所謂的‘鑒定師’,不過是自帶鐵磁體貨源的大老板。比如,某個鐵磁礦的監工。”

方宸了然。

不怪剛才遇見的那些人彼此都不交談,心照不宣,仿佛共同守著某個沈默的秘密。

“這鐵磁體的能量密度,機器隨便掃一下就能出來。”

封雪長而光滑的指甲擡了擡,身旁侍候的人立刻會意,雙手捧起那碎塊,進入了內室。

不過三分鐘,他就拿著一張薄薄的紙,雙手遞給了封雪。

“經理,是塊高級鐵磁體,成色不錯。”

“別給我啊,給這位英雄。”封雪掩嘴笑。

方宸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雞皮疙瘩又起一身。

這笑聲嬌媚難言,又陰惻惻的,像是食人花。

他隨便掃了一眼,跳過了極為專業的能量密度參數,只看簡單的物化性狀,最後,視線凝在一行小字上。

‘推測產出地,溪統礦’

“知道這結論怎麽得出來的?”封雪善解人意地柔聲道。

“知道。”方宸指著結論旁的六位ID,“這不就是我搶來的手環ID?”

“聰明。”封雪銀鈴般的笑聲又灑了一地,“前一陣子,不知道為什麽,溪統礦炸了。他也死了,所以這個ID自然就被註銷了。恰好,你拿著的鐵磁體,正是他出過質檢報告的那批。”

他尖銳的指甲刮過鐵磁體表面,發出了‘咯吱咯吱’的響聲,方宸這雞皮疙瘩差點就要落了一盆。

“你把機密這麽告訴我了?”

“反正你也離不開‘離岸’。在你死前,我不介意跟你這麽帥氣的小子玩一玩。你的肌肉真好摸,好久,沒見到這種又瘦又有力道的肉體了。嗯...”

封雪的手指纏著方宸的腰,像是在摸一座雕刻精美的裸//-體男模。盡興時,喉間甚至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嘆,嘴咧得像是劈了半的木頭,嘴角晃晃悠悠的。

方宸動作僵滯了半秒,唇角抽了抽。

“我上面有人。”

“誰啊?”

雪姨毫不在乎,甚至又深深吸了一口方宸身上淡淡的木質香氣。

方宸手腕上的銀蛇直接懟到了封雪的臉上。

封經理不大樂意地張了眼,頗有興趣地說道。

“呦,劉少將啊。有點意思,再說兩個,說不定我就動心了。”

“太多了,數不完啊。要不,我們換個地方,我一個一個數給你聽?”

“去哪兒?”

“出門,跳三層樓,二十步左轉就是大門。有您在,我跳樓有肉墊,開門有鑰匙,真是很安心。”

方宸聲音舒展從容,笑容狠辣。隨著他手中的匕首緩緩移近,他的在場的人無一不屏住一口氣。

只有封雪眼光更灼熱。

“不愧是在逃犯罪嫌疑人。敢這麽對著你雪姨說話的,你還是第一個。”

方宸看著封雪,從他的話裏品出了什麽意料之外的信息。

“什麽在逃犯罪嫌疑人?”

“呦呦呦,在這兒跟我裝失憶呢?剛剛那麽勇敢地掃了指紋,怎麽現在倒跟我裝起糊塗來了?”

封雪手肘軟塌塌地砸在方宸胸口,手指下滑,不懷好意地揉了揉那段流暢有力、肌肉分明的大腿弧線,滿足地喟嘆一聲舒服。

方宸笑眼冷冷一瞇,手裏的刀又逼近,刀尖堪堪抵住他的喉結,封雪才止住了動作,笑:“我提示你一下?三年前,總塔實驗室,爆炸案?那麽大的案子,你該不會真忘了吧?”

從未聽說過的詞語疊加在了一起,方宸只覺得陌生。

“跟我有關?”

“再裝就沒勁了。”

封雪擡手重擊,一道冷寒的藍色電流劃過方宸的側臉,不偏不倚地,割破了他的唇角,形狀微彎,像是一道深深的咬痕。

方宸自知毫無勝算,反倒頗有閑情逸致地笑了笑。他用舌尖卷起血漬,隨手丟了手中的匕首。

他轉身,大大方方地重新坐回了沙發。

“雪姨哥,我今天,真的要死在這兒?”

“這叫法新鮮,就是難聽極了。”封雪眉尖嫌棄地皺起,隨後悠悠一笑,“跟活人做交易,跟死人說秘密,跟將死之人上床,黑市的規矩。”

封雪身後,一群人磨牙吮血、磨刀霍霍。

方宸翹了二郎腿,在虎狼環伺的必輸之局中,輕輕巧巧地揚起一個躊躇滿志的笑。

“那,雪姨哥,我有一個提議。”

一二四 黑市(四)

“把‘哥’去了,我再考慮聽一聽你的交易項目。”

連城府絕佳的封雪也沒繃住,陰惻惻地朝他威脅一笑。

方宸乖巧點頭,幹脆直接略去了尊稱。

“你知道我逃犯的身份,我知道你鐵磁體鑒定師的秘密。不如,我們同流合汙?”

“聽你的意思,是要跟我交易了。”

封雪靠坐在鑲金邊的椅子上,轉著戒指。

他沒有穿褲子,雪白小腿直接嵌在黑靴裏,手裏點了一支水煙,吞雲吐霧。

“你一個逃犯,拿什麽跟我交易?”

方宸聽到這句話,身體前傾,十指指尖輕碰,坦然說道:“我可以成為這個ID的主人,也就是新的‘鐵磁體鑒定師’。我雖然不是什麽鐵磁礦的監工,也沒有什麽高級銜職。但我上面的人不少,個個名頭響亮。我想,給黑市弄些鐵磁體,提供點貨源,不是什麽難題。”

“哦?我為什麽要信你?”

“就憑,我三年前犯下的事足夠大,卻活到了現在。我的手腕,你還要懷疑嗎?”

聲音不大,咬字輕松,卻有著令人無法懷疑的篤信。

封雪的視線掃過方宸那張笑瞇瞇的狐貍臉,自信到看不出一絲破綻。兩人就這樣對視幾秒,終究是封雪先破了僵局,雙手輕碰,鼓了鼓掌。

“暫時過關。”

方宸背後凝著的汗終於掉了下來,隱秘地淌過緊繃的肌肉,帶走了身上偏高的熱度。他卸了肩骨處隱隱的對抗,伸出手,謙遜地遞了過去。

“合作愉快。”

率先示弱,給兩人的關系留個餘地。

封雪滿意地捏了捏方宸的指尖,隨即朝旁淡淡一瞥,身旁簇擁的保安都默默地退下。

劍拔弩張的對峙褪去鋒利,封雪便也不見外。他直接脫了金色寬松外衫,解了寬腰帶,順勢扭了扭腰,做了兩個拉伸運動。

方宸移開眼,不想看除了溫涼以外的‘孔雀開屏’。

封雪頗為意外。

“一個逃犯這麽純情,挺出乎我意料的。”

“我也是。”方宸掃過封雪陰寒的美人面,“挺意外的。”

“黑市經理該是什麽樣?紋著花臂的老大哥?戴著墨鏡的肌肉男?”

“書裏都這麽寫。”

封雪被方宸的天真擊中,媚眼一挑,捂唇輕笑。

“來我床上,我教教你。”

“多謝擡愛,我不想下床就死。”

封雪翕然瞇眼,轉了話題。

“這種高密度鐵磁體,一般都是軍用。小子,你查這個,是要幹什麽?”

“犯/罪。”

“挺坦誠。你是劉眠的人。你現在,想要突破趙景栩的勢力進入溪統礦。看來,你是想要幫劉眠拿回本屬於他的那塊地了。”

封雪對總塔錯綜覆雜的關系如數家珍。他解釋一頓,又信心滿滿地推測兩句,可其實,與方宸的想法相差甚遠。

方宸對那個什麽礦場毫無興趣,對劉眠葉既明和趙景栩之間的利益糾葛也漠不關心。他現在只想找到鐵磁礦的來源,然後順藤摸瓜,找到進入地下工廠的法子。

他答應了葉既明會查清鐵磁體走私,也答應過7553會找到長鶯,而且,地下工廠顯然與溫涼和哥哥的過去有關,這件事,他無論如何都要做成。

“等你拿回那塊礦,我要這個數。”

封雪比了個數,方宸隨口應下,毫不遲疑。

封雪暢快地鼓掌大笑,笑得脖頸青筋凸起。

方宸閑適地端起杯喝了口水,在碰到唇角的傷口時,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

他想起了溫涼。

於是,他輕輕地放下了茶杯,看向封雪,問道:“我還想在你這裏買兩瓶高級營養液。”

封手捏著方宸的肩,單手挑起哨兵的下頜。

“我剛剛就想說了,你的電子雲怎麽稀薄得這麽誇張?依我看,你的身體本來就有舊傷,是靠著什麽寶貝,才能勉強讓你在我面前大著膽子上躥下跳。”

他的手一點點滑過方宸的下頜骨,摸到了方宸的後腦,準確地探上了一塊很小很淺的疤痕,擡了擡眉。

“你看,你這裏傷過。”

方宸察覺有異,但面色不顯,只不著痕跡地撥開封雪的觸碰,而後者像是意識到了什麽,眼神轉過一絲暧昧和若有所思。

“呦。男德班優秀畢業生?看來,你是要為你的小向導守身如玉了。”

“只是搭檔。”

“嘖嘖。”

“這營養劑,賣嗎?”

“賣啊。你拿什麽來交易?”他湊近,嗅了嗅,隨即,從方宸的兜裏掏出一只黑色的方盒。

材質非金非玉,觸手生溫。

“這個裏面,是向導素?”封雪深深地吸了一口,眼眸迷離,頗為意動,“真令人著迷。就算是我,也從來沒有聞過勁兒這麽大的向導素。這筆交易,成了。”

方宸長臂一展,將黑盒藏回了衣袋,像是護著一枚璀璨的明珠,不願它落入歹人手裏。

“抱歉,封老板。這個,不賣。我可以換點別的。”

在聽到方宸的拒絕時,封雪斂了笑,單手掐住方宸的脖子,把他拎了起來。

他的力氣並沒有方宸的大,可高級哨兵的電子雲極有壓迫性地罩住方宸,幾乎讓他窒息。

“在黑市,我親自定下的交易,沒有中途撤回的可能性。”

方宸扒著封雪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死死地抓著那方盒的上半部分,脖頸漲出紫色,面部肌肉輕顫,眼神卻如刀含笑,毫不屈服,仿佛一只護食的狼,拼死守護自己的獵物。

“這個,真不行。”

“為什麽?”

方宸沒有解釋,拇指猛地撥開黑盒,裏面的向導素奔湧而出,如千萬條溫柔的柳滌纏上方宸的五指,溫和地撫著皮膚,如同春風,絲絲縷縷地滲入方宸虛弱的精神圖景。

仿佛沙漠旅人捧起一瓢清水,渾身汗毛孔都舒服地舒展而開。方宸驀地低喝一聲,掙脫了封雪的束縛。

他單手撐地,呼吸急促,唇角帶笑,眼瞳流過一絲暗金,張揚如灼灼烈日,令人不可直視。

眼底昭然寫著,‘他的向導,只屬於他’。

封雪只好眼看著最後一小片向導素也被方宸全數吸收,連一丁點兒味道都不留給他。

這像狼一樣的小子。

又賊又摳。

封老板倒也不惱,靠在沙發上叼著水煙。

“看來,我要從你身上撈點更值錢的東西了。嗯?”

他看了看方宸令人垂涎的年輕肉體,隨手拿了個計算器,劈啪地算了算,笑得陰森可怖。

“這樣吧。三天內,你要是能憑著自己賺三萬,我送你一瓶特級營養液。”

見方宸還要說什麽,他擺擺手,解釋道:“別跟我說什麽,外面的便利店能買到。你雪姨這裏的貨,可不是那種大眾產品。你向導的傷很重吧?我保證,一瓶下去,死人都能活。”

方宸驀地擡頭,封雪卻在此刻如鬼魅湊近,冰涼的手捏著他的下頜。

“可你要是湊不齊,我們之前的交易作廢,連同你和你的向導,我都收了。”

三萬。

對於一個新兵來說,這就是死亡數字。

既然方宸敢孤身入局,又處處挑釁,那就讓他看看,那小子的底牌,到底有多硬。

封老板奢靡酒肉的生活終於多了兩絲樂子,他滿意地離開,幻想留方宸一人單膝直立團坐在地上,品嘗著恐懼加身的滋味。

可他不知道,此刻揉著太陽穴、垂頭思索的方宸,並不是在瑟瑟發抖,也不是在發愁三萬怎麽賺,更不是在擔心自己落入黑市老大手底的悲慘未來,而是正在盤算著怎麽才能把自家那支爛桃花藏起來,少引人覬覦。

某S級向導,從臉到手,從腰到腳,無一處不漂亮。

再加上會勾人的向導素...

方宸無奈地嘆了口氣。

得趕緊強大起來了。

要不然,總有人在覬覦他家的漂亮孔雀。

真傷腦筋。

一二五 委托(上)

柴紹軒這幾天很閑。

每天上午隨便看看書,下午被小丫頭拽去照顧病號,一直到晚上才回寢室,洗洗涮涮,又是一天過去了。

努力勤奮上進的柴二哈不高興了。

追根究底,其實是因為現階段沒課了,導致柴少爺十分空虛。

導論課已經圓滿結束,而實踐課因為一些不能公開的緣由被暫停;趙少校依舊沒露面,羅宇源仍以助教身份掌控著班級紀律。

眼看著課程進度大幅滯後,班上人心不穩,傳言四起。就在這時,趙景栩百忙中從總塔傳來消息,工會破例,讓班上的人接工會委托,代替實踐課的學分,順便還能賺取貢獻額。

期末結算,根據接取的任務數量與難度排名,末位淘汰、前三嘉獎,首位甚至有可能直接提拔為進化部後備人才。

此一消息傳出,眾人沸騰,有些人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而有些人滿面愁容、不知所措。

其中最為興奮的,是那些出身偏遠的野心家,他們大多身手好、能力高,卻迫於塔組排名落後而搶不上好資源。現在,這樣絕佳的機會放在他們面前,他們自是殷殷盼望,恨不得不眠不休、二十四小時輪軸轉用來接取任務。

而發愁的,是實力相對較弱的吊車尾。

他們惶恐地擠在人群裏,看著工會一樓大堂滾動著的任務條。

任務難度用括號標註在最前面,從易到難,最後面標註著不同的貢獻額——自然是越難的,越值錢。

比如,清掃伍元區大街,一天一個貢獻額,這是毫無難度、無需智商,也並不需要團隊合作的任務,相應的,報酬也少。

至於那些標註為‘中等’的任務,貢獻額要翻上十倍。比如,修繕掩體、傷員救助。前者需要體力和能力,後者需要知識和能力,難度也加倍。不過,這種任務雖然具有挑戰性,卻一般都是在城內、或是專業人員帶領下,也因此安全受到一定程度的保障。

‘簡單’和‘中等’幾乎囊括了大部分的任務,而標註‘難’的任務,寥寥幾個,高冷地站在最上幾行,睥睨眾生。

比如,‘清剿動亂’,再比如,‘開探深漠’。

冷冷清清的幾個字裏,滾動著陌生和死亡的氣息,讓人無端膽寒,更別提旁邊滾動著一行小字。

‘量力而行,死生不論’

所以在場的眾人也只是草草掃了一眼,將‘困難’委托自動忽略了去。

柴萬堰也早早讓人傳了話 ,不許柴紹軒參與這種搏命的任務。家裏金山銀山,沒必要跟小蝦米一起爭奪那幾塊銅板。

為了防止柴紹軒作死,柴爹甚至威脅到,如果他敢不聽話去參加任務賺什麽貢獻額,他就直接停了柴紹軒的生活費,讓他吃不飽飯、睡不著覺。

柴萬堰很清楚,自己的兒子只會空口喊白話,並不敢真的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所以放心地拉著老婆專註處理葉既明的事。

可惜,他沒有想到,出來單獨歷練幾天的柴紹軒,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只會梗著脖子喊粗話的乖兒子了。

柴紹軒擺了擺手腕,自信滿滿地丟了柴萬堰給的消費卡,擠進了人群,一起看著大屏幕滾動播報實時任務。

他抱臂思考自己該接哪一個,身邊又嘰嘰喳喳在地圍了一堆人。

他不耐煩地打走身旁那些阿諛奉承的雀鳥,率先走到了任務簿前,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今天選的是一個‘低等’難度的任務。

沒什麽難度。

在柴少爺擦了一天的電線桿柱子以後,如願以償地收到了一個貢獻額的巨款。

柴少爺敲著泛酸的肌肉,肉疼地交了今日的房租。

得,一天白幹。

終於體會到自己打工交房租的辛酸,官二代柴紹軒抱著被子,在委屈與饑餓中入睡。

第二天,他果斷選擇了難度為‘中等’的任務。

平日裏,工會放出任務,並且下派指導人員。接取任務的人員被隨機組隊,在指導下完成任務。

於是,報名後,柴少爺如願以償跟其他幾個素不相識的人組成了一個陌生的小隊,一同參與‘修繕信號塔’的任務。

柴紹軒穿著厚厚的防風防塵絕緣保護服,費勁兒地擡脖,迎著刺眼的擡眼,望向那一眼看不到頂的信號塔。

信號塔直徑足有三四米,高聳如刺,直沖雲端。光是伍元區就有二十七座信號塔,平均分布於伍元區外圍。

柴紹軒摘了手套,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信號塔。

塔壁隱隱震顫,外表灼熱如火,柴少爺差點把指紋給燒平了。

他‘嗷’地一聲痛呼,立刻跳腳,手腕高甩,像個燙了尾巴原地轉圈的大狗。

因為帶著面具,沒人知道柴少爺尊貴的身份,只收獲了幾道毫不留情的嘲笑和鄙夷。

柴紹軒眼角紅通通地戴回了厚重的絕緣手套,在指導工程師的冷冷眼刀下,老老實實地站在隊伍裏,不敢動也不說話。

經過工程師一番講解,柴紹軒也理解了自己接下來要做的工作。

信號塔可以抵抗地磁風暴、傳遞網絡信號,所以該塔必須時時刻刻保持著高敏感響應度。

為了檢測它的性能,哨兵需要分成兩組,第一組需要利用電子撐起一個外加電場,第二組操作儀器,檢測信號塔是否能立刻校正這個電感磁場波動。

柴紹軒捂著頭,痛苦地表示自己沒聽懂。

工程師只好打了個比喻。

他拽著柴紹軒,把柴少爺一屁股按在了一個橡膠皮球上,體重立刻把皮球壓出了個坑。

工程師踩了打氣筒,氣針往皮球裏充氣,皮球塌陷的小窩,在兩秒內就恢覆了原狀。

工程師朝他揚了揚手裏的秒表,告訴他,反應速度要快;充的氣要足,這樣,氣球才能恢覆到原來的形狀。

而信號塔的作用,也是一樣。在電磁風暴來臨之時,快速、準確地維持穩定的磁場,就是它要達成的目標。

響應時間,小於2ms,容錯率,在0.2%以下。

柴紹軒這才恍然大悟。

原來這二十七根柱子,是邊界的大型磁場穩定器。

有了它們,才能維持伍元區、乃至邊緣小城所有軍民的日常生活。否則,別提聯網、通訊,連安安穩穩的吃飯睡覺都很難做到。

柴少爺仰著頭,追著刺目的陽光,望向那高聳入雲的信號塔尖端。

此刻,他忽得生出一股自豪來。

這裏的一墻一塔,都是老爹的成果。

柴少爺腳踏著信號塔的外墻梯子,俯視著渺小如豆的軍民。剛才攢在胸間的自傲,卻隱隱釀成了惶恐。

將來,他真的會接過老爹手裏的權力,站在這麽高的地方,保護著這座城、乃至整個大陸的人民嗎?

他,能做到嗎?

這是柴紹軒,第一次想著自己,乃至人類的未來。

可這偉大的思考卻被身旁的人無情打斷。

“動作快點。”

面罩下的聲音沈悶,一只手伸了下來。半截白手腕從灰色手套和防護服間露了出來,骨線分明,不算粗壯,卻十分有力。

“哦,哦,好。”

柴紹軒暫且壓下胸口湧動著的激動與不安,借著他的力道,攀登上了位於信號塔中央的平臺上。

護欄及腰,並不算穩固,柴紹軒隨手搭在上面,都能聽到‘嘎吱嘎吱’的銹蝕聲。

“怎麽回事!”

柴紹軒憤憤地罵了一聲,仿佛已經學會了站在了柴萬堰的角度,心痛地看著這一座座外表光鮮、細節偷工減料的信號塔。

剛才拉他上來的年輕人瞥了他一眼,又轉過頭去,似乎笑了一聲。隔著面罩,聽不太清,模模糊糊的。

那人靠著信號塔站,單手插兜,姿態放松又不失挺拔,柴紹軒怎麽看怎麽覺得,這人跟白臉狐貍有點像。

“餵,你...”

柴紹軒的打探被一聲刺耳的電流聲打斷。

他循聲望去,位於地面上的十人小隊已經列隊整齊,右手高舉,掌中電子各色各異,整齊耀目地撐成了一彎漂亮的彩虹。

柴紹軒眼睛一亮,立刻按照工程師所說,打開電磁波動檢測器。

波動穩定,波峰波谷依序向前,宛若一首節律分明的賦格音樂。

柴紹軒放下心來,依照工程師的指導,將外圍的老舊電線換掉。

一切進行地十分順利,不到半小時,就完成了大部分調配工作。那龐大粗壯的信號塔宛若定海神針,巋然不動。

小隊齊齊歡呼,不少人摘下了防護面罩,勾肩搭背地提前慶祝任務順利完成。

柴紹軒等不及摘下面罩和他們一起狂歡,卻被身旁冷淡的年輕人阻止。

“幹嘛?”

柴紹軒不情願地撥弄著面罩,那堅硬的材料壓得他的鼻梁骨生疼。

“工程師還沒摘。”

“那又怎麽樣?”

柴紹軒只想趕緊解下來揉一揉自己被壓到淤青的鼻骨,卻天降一只手,生把面罩給他扣了回去。

“沒空給你解釋,不想死就戴著。”

簡短利落,沒有多餘的話。

這拽上天的語氣簡直跟白臉狐貍更像了。

柴少爺哼著瞪了他一眼,到底還是沒摘,老老實實地擰完最後一個螺絲,才倒在地上,仰著頭大口喘氣。

就在柴少爺以為可以輕而易舉地拿到今天的十幾個貢獻額時,意外陡然發生。

一道蒼白色的電光從電線裂縫處噴湧而出,火星四濺,盡數撲在了距離最近的士兵臉上。

沒了防護罩的保護,電流如同濃硫酸一般,直接將整張面皮直接碳化,五官融成了黑乎乎的一團,黑紅的血肉泛著焦糊味,像是被生烤了的肉。

他捂著臉拼命掙紮,倒退半步,不小心倚靠上了生銹的扶手,驚慌失措下,竟就那樣掉了下去。

事故發生得太快,在場的人都沒有反應過來,耳畔尖叫聲陡然落下,隨風飄遠,最後,在一沈重的悶響聲中,人肉如同掉落的西瓜,紅瓤四裂。

噩夢接踵而至。

短路的電線導致了通訊塔的失靈,站在地面上的第一小隊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眼前的屍體落下更讓他們的反應鈍化。

他們手中凝出的電場並沒有及時收起,而此刻,通訊塔塔頂那如同彎刀的信號接收器,忽得迸發出血紅的耀眼光輝。

在太陽的陰影裏,信號接收器尖端垂下,宛若死神收割性命的鐮刀。

驀地!

一線強光迸射,自上而下,鋒利、精準地劈了下來。

地上的小隊躲閃不及,站成的方陣剛有騷動,便像是豆腐一樣,被一刀切斷。

自左上至右下,有人被削掉頭皮,露骨白花花的腦仁;有人被切掉脖子,動脈血噴湧,像是紅色噴泉,臉上還帶著笑,頭滾落在地時,眼睛仍未合上;有人被攔腰斬斷,嘴裏尖叫聲音未歇,上半身自胯骨滑落地面,雙手還在拼命地在地上扒著。

高溫和風漩接踵而至,將燒糊的肉卷在沙裏,揚起了漫天的紅塵。

這一切,只不過發生在短短幾秒內。

“什麽情況!!!”

柴紹軒楞了半秒,怒吼出聲,聲音都在顫。

老爹組織做的信號塔,怎麽會變成能打死人的武器?!

儀表盤的警報聲駭人地尖叫起來。

本是波峰波谷安靜流淌的電磁波一瞬間如同野蜂亂舞,高低起伏、左右擺蕩。

眼前灰煙繚繞,柴紹軒拼命扇著眼前的空氣,妄圖看清四周。耳畔此起彼伏的尖叫,哭聲不絕於耳,臨時搭建的平臺被踩踏地搖搖晃晃,在十幾米高空中擺蕩,仿佛下一秒,就要碎了。

身旁的人亂作一團,推搡著要從唯一的梯子搶下去,彼此毆打間,又掉落幾個人。

柴紹軒大吼:“不要擠了!你們給爺守秩序,一個一個往下走!”

除了震得他自己雙耳嗡嗡作響,沒有任何實際效果。

在生死面前,秩序不值一提。

柴少爺急得團團轉,回頭想要找人幫忙,卻看見那個冷淡的年輕人正單膝跪在電線面前,戴著手套,雙手擰著火星四射的漏電電線,整個人埋在滾滾擴散的煙霧裏,已經看不清輪廓了。

“餵,你瘋了?!你不怕燒死自己?”

“手套絕緣的,隔熱的。”那人簡短兩句,指了指不遠處,“幫我拿一下,我夠不到。”

即使黑煙彌散,那人的動作依舊很果決冷靜,像是天塌下來也安之若素。

被這樣的人使喚,柴少爺好像也沒什麽不服氣的。

他不顧駭人的煙塵和焦糊味,逆流而上,一頭撲在工具箱裏,手忙腳亂地翻找。

可找了半天,也沒能找到替換的電線。

“怎麽辦,好像用完了。”柴紹軒聲音在抖。

“那就找。”

“上哪兒找?”

“用腦子。”

一二六 委托(下)

柴紹軒覺得自己腦子快要被火燒沒了。

他一頭紮進沒有希望的工具箱裏,拼了命地找,依舊一無所獲,可就在這時,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高聲一喝,柴二哈懵懵擡頭,隔著面罩,就見一根粗電線破風而來,而丟電線的人正半只腳掛在搖搖晃晃的平臺上,朝著他比了個大拇指。

“倆小哥,挺勇敢啊,來,接著!”

雪中送炭,柴二哈根本不知道他是誰,只感激地抱了拳。隨即,立刻回手一丟,吼道:“餵,接住!”

修電線的年輕人沒有擡頭,手臂微揚,準確接過,甚至有閑情跟柴紹軒揚了揚手,表示感謝。

柴少爺覺得這個人可比白臉狐貍講禮貌多了,心情大好。一瞬間,害怕少了,慌張沒了,大步上前,跟他並肩蹲在一處,替他按著強烈震顫的管道,想著脫險了以後,一定要跟這個人交個朋友,以後,一起做任務。

那人動作又快又穩,終於,在場面更糟以前,漏電處被修補完好,紊亂的信號塔恢覆了原狀。

耳畔尖銳的聲音一瞬間消失無蹤,世界安靜地像是要消亡。

柴紹軒跪坐在搖搖欲墜的信號塔修繕平臺處,後知後覺地感受到了劫後餘生的慶幸。

後怕悄然湧上,柴紹軒悄悄地咬緊了牙關,揉了揉發麻的虎口。

這,還是他第一次離死亡這麽近。

身旁的人也緩緩坐了下來,他焦黑的手套撐著頭,肩背微弓,似乎有些疲憊。手腕處一道淺淺的紅痕,像是被燙出來的輕傷。

“餵,你真挺厲害的。你是老手吧?”

柴少爺搭著他的肩,讚嘆道。

那人又淡淡地回瞥了一眼,撥開了柴少爺的勾肩搭背,反身,慢條斯理地踩上了階梯,破洞的手套露出白皙手指,牢牢握住銹跡斑斑的梯子,一步步地向下。

“我知道,有能力的人一般都性格惡劣。我認識一個,比你更惡劣。”

柴少爺誇人很有水平,但他自己不知道。

他揉了揉脫力又發軟的腿,跟著那人往下一點點攀爬。

“餵,你怎麽不說話?”

他低頭,想要跟那人繼續說話時,卻看見那人單手扶著梯子,視線向下,腳步停了下來。

柴紹軒不解其意,跟著他的視線一起落下。

階梯盡頭,平臺之下,橫七豎八地躺著毫無聲息的屍體。

他們摞著疊在了一起,血慢慢向外擴散,像是惡魔之手,抽走了那些綿軟的靈魂。

柴紹軒瞳孔驀地一縮,心臟一提,半空中的大風呼呼而過,更惹得他是頭暈目眩,幾欲作嘔。

他抖著腳向下攀登,卻腳下一空,失重感後知後覺而來,柴紹軒雙手驚恐地亂抓,終於單手勾住了梯子,驚得他後腦都麻透了。

他們...都死了?

為什麽會這樣?

柴紹軒雖然有時候天真,但並不是那麽傻。

他知道,電線短路的故障可不是這樣。

剛才的打擊定向、準確、殺傷力大,根本就是...一個武器。

伍元區竟然被二十七個巨型參天武器對準。

瞄準的是誰?

要打的是誰?!

爸,知道這件事嗎?

柴紹軒的雙手雙腳都在抖,不光是因為害怕,還有不解、憤怒。覆雜的情感交織,他只能死死地抓住梯子,悲憤下望,渺小地宛若風裏的一塊破布。

忽得,顫抖的腳踝被一個人抓住。

柴紹軒一個激靈,猛地低頭,看見的,還是那個被灼傷的雪白手腕,一道淡淡的紅痕自掌根延伸到手肘。

“謝謝。”

柴紹軒有些哽咽。

那人沒說話,只用力捏了捏柴紹軒的跟腱,仿佛在替他放松肌肉。

然後,把手套壓在柴紹軒的褲腳上蹭了蹭,像是嫌臟。

柴紹軒的感動不翼而飛,可不得不承認,憤怒也確實被沖淡了些許。

他抹了一把鼻涕,囔著鼻子謝過那個年輕人,顫悠悠地向下爬。

越接近地面,血腥味道越強烈,被陽光炙烤,氣體運動加劇,連面罩都擋不住。

柴紹軒忍著惡心,終於爬完了長長的梯子。當他最後一腳踩在地面上時,本以為會感受到大地的堅實觸感,可出人意料地,腳掌下,是一灘軟綿綿的東西。

柴紹軒僵硬地低頭。

他看見了半根被血染紅的白手指,以及染了粉色的指甲。

指甲是那樣鮮活,又那麽腐朽。

“嘔...”

他猛地摘了頭套,捂著嘴,繞到塔底無人處,瘋狂地嘔吐起來。

他撕心裂肺地咳,像是要把那種恐怖的畫面從身體裏剝除。

最後,他連腿都是軟的,雙眼蒙了一層灰白,他迷糊地朝旁邊抓去,倒在了一個人的懷裏。

“餵。”

耳畔響起一個呼喚。

那人好像摘下了面罩,聲音清晰可鑒。柴紹軒暈暈地捂著頭,心道,果然是那個熟悉的欠揍味兒。

他迷迷糊糊的,剛想喊出那個名字,卻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方宸不得不趕緊伸手扶住暈死在自己肩上的柴紹軒。

他又喊了幾聲,見柴少爺已經完全失去了意識,只得將他拖到了負責人處。旁的不用說,只消把柴家大少的身份往外一丟,已經足夠引起註意了。

趁著負責人瞳孔地震、極近惶恐的時候,方宸已經默默地退了出去,遠離人群中心,環顧四周。

來時的三十人,只剩了五人。

屍橫遍地,血流如溪,血腥味沖天,活下來的人,也均是雙目呆滯,走路打飄。

六分之五的死亡率,這才是‘中等’難度嗎?

方宸垂了眼,摘下皮帶上掛著的一只巴掌大的小葫蘆。

顏色姜黃,是劉眠派人送回宿舍給任錢的。可惜任錢早就走了,未能物歸原主,方宸抽空聯系了五十三號,任錢並不想拿回去,方宸就留著自己用了。

他旋下瓶蓋,先洗了手,擦了臉,才倒進嘴裏喝了幾口。

他斜靠在塔下的一個半人高的石墩子上休憩,右手閑閑擱在眉骨處遮擋太陽。

方宸瞇著眼,看了看那高聳又充滿危險與未知的信號塔。

日暈如輪,塔如鉆,交相輝映,不可分割。

陽光從方宸的指縫間散落在他的眼瞳深處,塔的倒影仿佛一支燃燒的火炬,披頭散發地闖入了他的視野。

方宸蹙眉閉了閉眼,高塔在視網膜上殘留的影像逐漸變得邊緣模糊,像是墻皮簌簌掉落、塔身崩塌成墟。

最後,眼底殘留的所有具象都消失,只剩兩團火影。

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上。

“...兩個太陽。”方宸喃喃。

“小哥,你手腕出血了。不要緊吧?”

一道粗狂豪放的帶笑呼喚自耳邊響起,像是掠過蒼穹的大雁清鳴。

方宸慢慢張開眼,在看清了那人的身形和走路姿勢後,清俊的臉上浮起一絲笑。

“剛才的電線,謝了。”

“沒什麽可謝的。反倒是小哥你,看你的動作有點生疏,是第一次接這個任務吧?”

“嗯。”

“死那麽多人,你不怕?”

“死人除了醜點,沒什麽缺點。”

見方宸一派悠悠然的淡定,那人一楞,隨即哈哈大笑起來,右手使勁兒地拍了拍方宸的肩。

“好小子!我叫謝三刀,叫我三哥就行。是個散戶,以後做任務可能會經常遇見。你好好保重,下次我們繼續組隊啊!”

方宸目送謝三刀走遠,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

工會會優先將名額向工會畢業生或是關系者傾斜。而他一個散戶,能接到難度為‘中等’的任務,想必能力十分出眾。

方宸收了思緒,又望了一眼被眾人慌亂擡走的柴紹軒,裝起葫蘆,翻轉手腕,露出一紅一黑兩只腕帶。

一只露在外面的,是工會發的貢獻額交易器;

另一只藏在裏面,是黑市頒發的‘鐵磁體鑒定師’腕帶ID證明。

方宸盯著兩枚腕帶,率先擰亮了貢獻額交易器。

‘50’

當前貢獻額為五十。

一個貢獻額相當於兩百,五十個貢獻額不過才一萬。

方宸這兩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一刻不停地接任務做任務,即使這樣拼命,才湊了一萬,距離封雪要求的三萬還差得很遠。

方宸也曾想過要找人借錢。

可葉既明此刻自身難保,旁人與他關系並不親厚,方宸怎麽也求不到那些人頭上。而他那些不靠譜的朋友們,譬如散盡家財做好事的龔霽、花天酒地泡妹子的蕭易、沈迷做藥又賣不出去的夏旦,一個個褲兜裏比臉還幹凈。

更別提窮得只剩一張漂亮臉蛋的爛桃花,以及發誓要自力更生結果餓了兩天就暈了的健壯官二代。

方宸攥拳揉了揉眉頭,嘆了口氣。

真不知是交友不慎,還是物以類聚。

他脫下身上厚重的防護服,趁著夜色剛沈,慢慢地走回了溫涼所在的病房。

兩天都沒有回來,溫涼還是老樣子,容色沈靜,漂亮的臉上暈著溫柔,像是一輪清輝明月。

方宸把自己洗得幹幹凈凈,坐在床側,撥開溫涼的側臉垂發,輕輕吻了吻他的眼睛。

“你休息得倒好。”

方宸說出的話,像是抱怨,眼睛卻藏著淡淡的笑,分明是在說著‘那就好’。

方宸起身查看溫涼背後的傷。

紗布是新換的,隔著厚厚幾層也看不出具體的傷口愈合情況。

他試探地,輕輕將指腹按在傷口周圍的皮膚上,像是蜻蜓點水。

“唔...”

溫涼喉嚨間發出含混的夢囈,方宸不敢再碰,生怕弄疼了他。

“...怎麽遲遲不見好?”

方宸一顆心吊著,倦怠困意全無。

他小心翼翼地替溫涼拉好被子,慢慢握住溫涼的手。電子雲溫緩流淌,像是蒸汽散逸成流雲。

可惜這次,電子雲碎裂地很快,宛若一塊玻璃被敲碎,殘片簌簌落下,方宸不得不撒了手,停止這次逞強的治療。

電子雲的流失加重了虛弱感,連日的疲憊卷來,方宸仿佛一頭茫然大物吞吃下肚,手腳無力,只能任人宰割。

他單臂撐著窗臺,甩了甩渾渾噩噩的頭腦,下意識地按亮了腕表上的貢獻額數字。

‘50’

兩位數急切地敲打著方宸的腦神經。

還剩一天,還缺兩萬,還差一百貢獻額。

似乎在他面前,只剩了一個選項。

那就是接取難度為‘難’的委托。

決定做得很快,沒有躊躇和猶豫。

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的人,隨後,甩了外套,掀開被子,靠坐床頭,將那支爛桃花輕輕攬進了懷裏。

像是討要糖的孩子一樣,方宸放任自己索取了三個吻,一個比一個綿長,一個比一個濕潤。

“等我變強。”他輕聲說,“到時候,我就可以像哥哥一樣保護你了。”

一二七 爸,你到底知不知道(副

悠悠黑夜,寂寂暗林。

四處是森然鬼火,柴紹軒躲在樹後,捂著嘴,小心翼翼地蹭掉脖子上的汗珠。

他就不該接‘困難’模式的委托。

殺人犯沒找到,自己反而迷路了。

他定了定神,屏住呼吸,靠著樹幹,露了半只眼睛。

一片黑暗如同濃稠的墨,像是要把他口鼻封住。沒來由地窒息感湧上胸口,柴紹軒努力壓著心慌,表面鎮定,緊緊攥著拳頭,像是要把藏在黑夜裏的兇犯一拳打倒。

忽得,風影葉搖,沙沙作響。

柴紹軒趁機出手。

他如同一只靈巧的狗子竄出了樹後,怒吼著拍出了一道灼目的電弧,生生將一棵碗口粗的樹攔腰斬斷。

焦糊味道悠悠散了出來,柴紹軒狂亂跳著的心才慢慢平和下來。

“死了吧。”

柴紹軒試探地腳踩枯枝敗葉,‘咯吱咯吱’,聲音陰森,宛若什麽不祥之兆。

一陣陰風刮過,柴紹軒渾身不適,伸手撥去肩上的落葉。

可,指腹間傳來的觸感柔軟,帶著溫熱氣息,像是...人的手指。

柴紹軒頭皮一瞬間麻透了。

那根粉色指甲對他豎了個中指,後面,一個披頭散發的女鬼僵硬地吊起了頭,眼圈烏黑,唇色血紅,牙齒尖尖,扭曲著、怪叫著向他跑來。

“啊啊啊啊!!!”

柴紹軒崩潰地大喊,驚慌失措地扭頭就跑。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再回頭一看,那女鬼已經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直徑一米、還流著湯汁的肉丸子,棕色瑩亮,熱氣騰騰地撲了過來。

“什麽玩意兒!!”

柴紹軒猛然醒來,心有餘悸地大口喘著粗氣,這才發現,面前坐了一只揉著肚子的夏旦。

她的手正抓著柴紹軒的,清亮的大眼睛裏飄出了饑餓的渴求,兩顆又黑又亮的瞳仁仿佛盛了兩只大肉丸子。

“醒了?”

一聲慢悠悠的詢問飄了過來,白大褂出現在視野範圍內,柴紹軒怔楞擡頭,嘴裏被蕭易塞了一枚體溫計。

“我%¥#@…”

柴紹軒嘟囔著說不清話,眼帶詢問,視線在蕭易和夏旦之間游移,最後還是落在了蕭醫生身上。

“你受了驚嚇,精神圖景很不穩定。你又沒有綁定的向導,所以,我就讓小夏旦試試喚醒你。”

“怎麽%@*…”

“你問怎麽喚醒的?”蕭醫生看了看夏旦同樣渴求知識的眼神,滿意地正了正紐扣,端著一副學識廣博、仁心仁術的模樣,嚴肅地說道,“我讓夏旦跟你暫時精神鏈接,打開你的壁壘,深入你的恐懼,找到你的精神弱點,想辦法帶你出來。這個療法,是我獨創。你能這麽快清醒,夏旦功不可沒,當然,我的貢獻更大。”

“!”

柴紹軒眼睛睜得很圓,震驚裏好像帶了點崇敬。

蕭醫生更飄了,他看著同樣眼睛亮晶晶的夏旦,不懷好意地笑了笑:“小丫頭,我看你很喜歡做藥。以後,要不要跟我學醫術啊?”

夏旦眼睛一亮,但似乎想到了什麽,又躊躇,正猶豫間,在一旁抱臂沈默不語的龔霽終於開了口。

“首先,這種療法不是你獨創。溫向導撰寫的手冊裏早就提到過這種方法,但一般只適用於永久綁定的哨兵向導。他們互相了解,所以不會誤傷。如果不是夏向導和柴哨兵,我是不會同意你進行這種療法的。”

言外之意,如果不是心思單純、殺傷力小的天真向導和沒心沒肺、攻擊性低的笨蛋哨兵,這樣不經允許的貿然結合,可能會導致強烈的抵觸,兩人都會受重傷。

眼看夏旦驚慌的表情,蕭易裝神醫的打算又落了空。他瞪著憂國憂民的龔霽老古板,無可奈何地翻了一個白眼。

可惡。

明明這個小丫頭這麽單純,怎麽就是騙不走呢?

柴紹軒倒是不擔心夏旦會傷害他,不過,那個蹦蹦跳跳的巨型肉丸子確實給柴少爺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

還真是什麽樣的向導就會有什麽樣的精神世界。

柴少爺苦笑著抹了一把臉,打算忘掉肉丸子帶來的精神傷害。

他靠在背後的枕頭上,有氣無力地捏著手腕上的交易腕帶。

先看看昨天的報酬有沒有打到賬上吧。

手腕上那一指寬的屏幕緩緩亮起,在柴紹軒滿含期待的目光中,一個圓潤的‘0’緩緩浮現。

“啊?!我的報酬呢?!”

柴紹軒一個鯉魚打挺站了起來,驚得嘴唇都抖了。

他為了接那個委托,差點丟了半條命,現在,半毛錢都沒賺到?!

怎麽可能?!

在柴少爺魂不守舍、顛三倒四的描述中,眾人終於明白了他的煩惱。

龔霽抵唇思考,隨即緩緩道:“沒有到賬的可能性很低,被他人轉走的可能性更高。柴士兵,你可以查查交易記錄。”

柴紹軒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慌張地奔去工會前臺,在最角落的機器裏提取了交易記錄。

看完以後,臉色鐵青。

工會剛轉入的貢獻額,還沒捂熱乎,就被某個人劃走了。

柴紹軒盯著那一行熟悉的ID,從牙縫裏擠出四個字:“白、臉、狐、貍!!!”

他想起來了。

在他暈倒在白臉狐貍身上的時候,那個混蛋好像說了句什麽‘要錢的’。

柴紹軒罵了方宸一路,走回醫務室,看見夏旦還乖乖地趴在病床前面,一邊照顧溫向導,一邊默默背著醫書,累得眼睛都揉紅了。

極富正義感的柴少爺差點讓怒火燒禿了頭。

好,很好。

白臉狐貍不僅嘴毒、手狠、沒良心,還貪財、愛占便宜。亦師亦友的向導教官受了傷也丟在一旁不管,天天想方設法撈錢,毫無同理心。

種種惡行,罄竹難書!

柴紹軒‘砰’地一下摔了交易腕表,一起掉下來的,還有一張通訊卡。

他滿腹的怒火像是一下子被澆滅。

信號塔那可怕的大規模定向打擊在柴紹軒腦海裏徘徊,他渾身的血液涼了半度。他忽得抄起那張通訊卡,不發一言地跑向工會頂層的通訊室。

門外的警衛毫不攔阻,甚至乖巧貼心地幫柴少爺關了門,自動自覺地離開半步,守住門口,不讓父子倆的對罵被其他人竊聽。

柴紹軒撲在鍵盤上,打下了那串陌生又熟悉的IP地址。

他站在大屏幕前焦急地等待著。

電子計時器一秒一秒地跳過,柴紹軒感覺自己的心跳都要被統治,手腳冷汗狂冒,喉嚨也幹。

其實他也不知道他會跟自己老爹說些什麽。

質問?

報告?

好像都不是。

硬要說的話,大概是擔憂吧。

柴紹軒雙手撐著操作臺,低著頭,組織著語言,等了許久,終於,寬大的屏幕逐漸亮了起來。

他驀地擡頭,卻沒等到老爹慣例的一頓臭罵。

“怎麽這麽久沒跟家裏聯系?怎麽樣,好點了嗎?”於晶問他。

“媽。”柴紹軒松了口氣,卻又重新提著心,問道,“我爸呢?我有話問他。”

“他忙著開會。怎麽了?”

於晶一貫嚴肅,沒什麽多餘的問候。這樣嚴厲的家庭關系,讓柴紹軒沒辦法真正將情感訴之於口,只能訕訕地撓了撓頭。

“哦。”

“你找他有事的話,他應該還是有空的。”於晶摘了眼鏡,放下手中的資料,敲了敲桌面,“酒杯放下,過來,兒子找。”

一聽是柴紹軒找,對面立刻響起重重的腳步聲,伴隨著熟悉的罵罵咧咧。

“柴紹軒你個完犢子的臭小子,廢物一個,老子都說了讓你離那什麽委托遠一點,你還敢過去接任務?!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柴紹軒條件反射地捂著頭想逃,轉身跑了半步,才意識到自己已經不在家裏了。

現在,天高老爹遠,想揍也揍不著了。

“我有事問你!”

柴紹軒梗著脖子吼。

“問個球!”

柴萬堰對著他吼。

“再吵都滾。”

於晶翻了一頁資料,淡淡道。

柴紹軒撓了撓頭,走近,用低了半度的聲音說:“信號塔是怎麽回事?”

“什麽怎麽回事!”

“我今天維修的時候發現了,在某種條件下,它會被激發,然後變成特別兇殘的殺人武器。你,你知不知道這件事?”

“屁大點的孩子,懂個球!”

“我不懂,你懂!”柴紹軒氣得臉紅脖子粗,“你手底下的人都背著你研究重型武器了,你還天天喝酒抽煙,什麽也不知道!你這樣,以後肯定會被人陷害!我這幾天見過好多陰險狡詐的家夥,你,你這樣,媽怎麽辦,你替她想過嗎!”

柴萬堰一巴掌扇飛了攝像頭。

於晶平淡的話伴著電流沙沙聲響了起來。

“兒子這是擔心你,沒聽出來?”

“老子不用他擔心!餓暈了的小犢子,還是多管管自己!”

於晶扶正了攝像頭,看向紅著眼圈的柴紹軒。

“你爸這是擔心你,沒聽出來?”

柴紹軒坐在椅子上,端端正正的,但就是不說話。

等到柴萬堰的聲音完全消失在屏幕那端,才小聲朝著於晶問。

“媽,他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

“你覺得他知不知道?”

於晶的反問,讓柴紹軒的心沈了一沈。

“老爸他到底要幹什麽?”

“紹軒。”於晶雙臂互抱,視線安靜,“或許,將來有一天你會理解你爸,但現在,你還太小。”

柴紹軒煩躁地撓著頭,最後,垂頭喪氣地笑了笑。

“我懂啊。他就是愛錢、愛權。家裏堆著的那些禮物,老爹殺過的人,還有你們說的那些悄悄話,搗騰的私產,我都知道一點點。”

柴紹軒有時候恨不得摘掉這個骯臟的姓氏,逃離這個令人窒息的家庭。

但他不能。

因為他真的很擔心那個只會罵人的暴躁老爹。

其實,當柴紹軒看到信號塔失靈變成武器的一瞬間,他就懂了。

老爹不可能一無所知,而且,他極有可能是主使者。

說不定,他又殺癮大發,想要除掉某些討厭的人,完全掌握中心權力,就像他一直以來做的那樣。

柴紹軒深深地低下了頭,沮喪壓在他的肩上,而於晶只能看到兒子的一個小發旋。

“兒子。”

“嗯?”

“你長大了。”於晶難得彎了眼眉,“有空回來承職吧。現在的你,已經可以...”

話還沒說完,通訊信號就被切斷。

柴紹軒看著驟然黑下來的大屏幕,後知後覺地道,自己大部分的通訊時間竟然都被白臉狐貍用完了。

柴紹軒一腔憤懣達到了頂點,咬牙切齒地點了點頭。

“方宸,你給我等著。”

他抽回了通訊卡,二指用力捏了捏,指節泛白。

半晌,他擡起頭,面對著漆黑一片的屏幕,望著遙遠的柴家,無聲地揚了揚粗眉。

“我,絕不回去。”

一二八 晴天霹靂

‘離岸’頂樓,玻璃溫室。

陽光傾瀉而下,一個男人衣襟半敞,腳踩涼拖,眼戴墨鏡,舒服地靠在躺椅上,胸膛被曬得通紅,邊曬邊舒服地喟嘆。

忽得,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響起。

“經理,這位...”

話還沒說完,虛掩的門‘咣’地一聲被踹開,反彈在墻壁上,回聲‘轟隆隆’作響,像是悶雷連天震。

一個渾身是土的年輕人站在門中間,他單手摘下軍帽,露出方宸那張白凈又鋒利的臉。

眼底有淡淡的烏黑,嘴角也擦破了一塊,整體看上去還算體面,但依舊藏不住濃厚的疲憊。

“你來啦?”封雪懶洋洋地坐了起來,單臂撐著頭,“是想通了,主動過來投懷送抱的?”

方宸扯了扯唇角,擡起右手,露出腕帶。上面的一塊一指寬的屏幕已經碎成了一朵花,只能勉強啟動。

他左手二指擰轉著那顆小小的塑膠鎖扣,想要摘下手環,可傷痕累累的手指發顫,拽了兩次,都沒能解開那個簡簡單單的鏈子。

他果斷利索地擡起手腕,抵在唇邊,用牙生生咬開。

腕帶脫落,方宸攥住,反手一丟,拋出一個完美的弧線,端端正正地落在封雪面前的軟墊上。

“怎麽不說話?”封雪視線在觸及電子屏幕上的數字之時,意外地擡了擡眉,“呦,還真能幹,一百五十貢獻額,不多不少。”

他慢條斯理地捏著碎裂不堪的腕帶,‘滴’地一聲,輕巧劃走了方宸用命掙來的貢獻額。

他手臂卡著膝蓋,反反覆覆地盯著方宸看,視線裏漾著濃厚的興味。他悠悠起身,走上前,用大拇指輕輕擦過方宸唇角翻卷的傷口。

“現在,我更想要你的命了,怎麽辦?”

方宸禮貌地後退半步,右手綁著的堅硬繃帶劃過嘴唇,把封雪剛剛摸過的那薄薄的一層皮直接蹭掉。

“雪姨哥,我們單獨聊聊?”

====

封雪靜靜靠在座椅背上,戴滿戒指的二指捏著一根水煙。

他安靜地吐了一口,在煙霧繚繞中,俯瞰著方宸離開的背影。

他的身旁站了一位女性管理人,神態內斂,動作有禮,克制而矜持。

她拿著掃帚輕掃地面上的血漬和玻璃碎屑,清脆的噪聲讓封雪回神,朝她勾了唇。

“有話要說?”

“您做了虧本生意。”她拿出賬本,“兩瓶特級營養液,至少十萬。”

“算是投資吧。”

“近幾年,公司投資回報率很低。我認為,您的投資眼光不怎麽樣。”

“是嗎?”封雪轉著鴿子蛋一樣大的黑磁戒指,笑意悠揚,“但我倒是覺得,我的眼光一向很好呢。”

“我能問問,您為什麽放過方宸嗎?”

封雪的視線落在那臺貢獻額交易儀器上。

他指尖微揚,一道冷銳的藍光如同一柄鋒利的刀,直接洞穿了那臺儀器。

管理人吃了一驚,忙低聲問道:“您這是什麽意思?”

“以後別用這個了。”

“為什麽?”

“只有工會內部使用‘貢獻額’這種貨幣,也只有工會內部人員才能直接將貢獻額變現成紙幣。這小狐貍,憑借這點蛛絲馬跡,就推出我跟總塔那群人關系很好。偷瞄了一眼賬本,就敢斷定我現在亟需資源和錢。不知道從哪裏聽到的,總塔兩黨互鬥,就敢推測我現在夾在中間十分為難。他說,現在我最需要的,是信息,是錢,是足夠我明哲保身退出爭鬥的本錢。他可以幫我搞到鐵磁體,可以給我賺錢。這小東西,真是說到我心坎上了。”

“...您哪兒為難了?您跟柴代總指揮的關系不是很好嗎?”

女性管理人環顧四周,被奢靡的金光閃瞎了眼。

“方宸都看出來了,你看不出來?我連頂級的綢緞都穿不起了。”封雪捏著胸口那兩塊布,嫌棄地‘哼’了一聲,“最近不太平,總塔那邊逐漸涇渭分明了。我要掌握一手信息,要打點的地方就越來越多,這錢當然就跟流水似的。”

“柴萬堰默許您私吞鐵磁體,您暫時不缺錢。”

“默許?他的鐵磁體,我不能動;我吞了的鐵磁體,還要分他一半。雖然,我倒是也能賺到錢,但,誰會嫌自己賺的錢多呢?”封雪悠悠地道,“再說,他的默許,是建立在他還沒倒臺的情況下。”

管理人低聲問。

“又有什麽新消息了?”

“這還要什麽新消息?這些年,你別看柴萬堰領著山派風風火火地鎮壓海派,好像沒人敢反他了,好像五十三座塔都是他柴家的東西。實際上呢?組織部裏面至少有一小半都不是他的人。更別說最近進化部內鬥的事。”

管理人收起臉上的疑問。

“您兩邊通吃,是吧?一邊討好柴萬堰,一邊倒向葉既明?”

“葉既明那個善良的小家夥可帶不起海派那些老油條。”封雪還想給她解釋解釋,可又覺得累,便興致缺缺地揮了揮手,“阿綠啊,要不,你辭職吧,讓小變態過來給我捏腰捶腿,給我當軍師。你這女人,太直了,沒意思。”

封雪像是想起什麽,忽又掩面一笑。

“小變態的嘴可真臟。什麽‘腳踏兩只船的人,最後遲早襠部撕裂,大出血而死’。”

某只小變態甚至用刀兜了兜,封雪饒有興趣地摸了一把大腿根,還能回味到當時匕首貼肉的涼意。

“是變態。跟您很配。”

管理人面不改色地點點頭。

“確實。行動力奇強,智商爆表,能賺錢,而且不要臉。”封雪愉悅地瞇了瞇眼,“兩瓶特級營養劑買到了一個絕妙的合作夥伴,我倒覺得賺了,你說呢?”

“收不回來。他只會坑你。”

“你等著吧。再過兩天,就能收回回頭錢。”

封雪自信地吐煙圈,而管理人擡手扇了扇水霧,在今日支出的賬目下,毫不懷疑地寫了兩個大大的字。

‘虧損’。

====

方宸活著走出了‘離岸’的大門。

他肩上還是那只破舊的軍綠色背包,腳步卻不如來時穩健。

風吹過,方宸腳步一趔趄,一陣暈眩猛然湧上,他不得不扶著墻,將頭抵在手背上,暫緩行程。

這幾天,他不知經歷了多少次死裏逃生,最後一點精力也全都用來與封雪博弈。他像是被榨幹了的樹苗,稍微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戒指他留給了溫涼,本以為不會有什麽大礙,可這幾天身體裏到處亂竄的電子仿佛一頭橫沖直撞的猛獸,撕咬著血肉,連呼吸都覺得疼。

“唔...咳咳...”

方宸捂著嘴,彎腰咳嗽,身體裏的火沿著肺管子往喉嚨裏竄,一點就著。

喉嚨裏隱隱竄上血腥味,方宸抓著胸口的衣服,痛苦地皺了皺眉,深呼吸幾口氣,才壓下了反胃。

他強撐著站了起來,右手捏著肩帶,回頭望了一眼背包,唇角還是浮起了一絲釋然的笑。

他蹣跚著走回了病房,面對的,卻是一張空空蕩蕩的床。

床單潔白,一絲褶皺也無,映著陰冷的月光,仿佛籠著死亡的氣息。

方宸怔了幾秒。

一股不祥的預感擠在他胸口,壓得他喘不上氣。

他扶著墻勉力站直,丟下了肩上的包,回身要去找蕭易,迎面卻是一拳。

“方宸,我打死你算了!”

柴紹軒的怒吼驀然響起,而方宸毫無防備,渾身無力,只輕飄飄的一拳,就被仰面砸在了地上,手肘重重地磕在了地面,發出一聲驚人的悶響。

柴紹軒沒想到方宸這麽容易就被撂倒,舉著拳頭不知所措。

方宸抹了唇角的血,艱難地手肘撐起身體,試了兩次才勉強站了起來。他呼吸粗重,眼神渙散,用嘶啞的聲音問。

“溫涼呢?”

柴紹軒這才終於回過神來。

他抹了一把臉,表情變得憤怒又悲傷。

“我告訴你。你騙爺爺我的錢也就算了,但你這個混蛋,怎麽能把溫向導一個人丟在這裏!我都聽蕭醫生說了,你是他的綁定哨兵!他最需要你的時候,你怎麽可以連著幾天都不出現?!”

方宸表情驀地變了。

他雙手抓緊柴紹軒的衣領,雙眼壓著紅血絲,難掩嗜血狂怒,宛若一對剜人的匕首。

“他怎麽了?”

“你還好意思問他怎麽了!”柴紹軒拳頭緊緊攥著,壓迫地倚向方宸,“他快不行了!我告訴你,白臉狐貍,你馬上就要親手殺了你的向導了!”

方宸瞳孔驀地一縮,嘴唇最後一點血色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他俯身抓起地上的背包,甩在肩上,奔向急救室。

柴二哈心軟了軟,拉住方宸的手:“餵,你...”

“別擋路!”

方宸不知從哪裏生出的力氣。

他眼眸冷冷瞇了瞇,雙手抓住柴紹軒的胳膊,又以一個熟悉的姿勢給柴二哈甩了一個過肩。

柴紹軒疼得‘嗷’地叫了一聲,捂著腰起不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方宸失魂落魄的背影跑遠。

“本來想算了的,可是你又揍我!!!你就活該被嚇死!!”

柴二哈跛著腳,趴在走廊窗臺,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隨後,左右望了望,‘嗖’地一聲鉆到了一旁的造影室裏。

那裏,正好是與搶救室相連的暗房,可以清清楚楚地觀察到在搶救室裏發生的一切。

角落裏,瘦弱如雞的蕭醫生被捆成了一小團,被塞在造影儀的後面,‘唔唔唔’地拼命掙紮,瀟灑倜儻的發型已經亂成一團,很像一朵慘遭蹂躪的嬌花。

柴紹軒一路蹲著走,警惕地望向四周,最後趴著躲在了蕭易的身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他單手揉了揉被方宸砸疼的背,齜牙咧嘴地道:“今天,我就要讓他體會一下被嚇死的感覺!白臉狐貍,盡情地懺悔吧!!”

柴少爺活像個反派,黑化地‘吃吃’笑了起來。

“蕭醫生,我知道,你也討厭那只白臉狐貍,對吧!你放心,這次,我一定要好好嚇一嚇他!”

被捆成粽子的蕭易著急地‘嗚嗚’兩聲。

起初,蕭醫生也對某個白臉狐貍有點意見,於是半推半就地被柴少爺捆起來了,還特意‘不小心’透露了他給溫向導註射鎮痛安定劑的時間、還有如何引發儀器報警的方法。說到底,蕭易也想讓方宸吃點教訓,讓他別整天都又拽又壞。

可當他剛剛看見方宸的神態,蕭易立刻就後悔從了柴少爺這一場幼稚的局了。

那小子,臉色白得嚇人,瞳孔都是散著的,哨兵這樣的精神狀態,明顯就是受到重大打擊而精神崩潰的前兆。

理智的人失去冷靜的時候是最恐怖的。

這樣的人,他們不會哭天搶地,只會在寂滅中安靜地崩潰,像是巍峨無言的雪崩,一旦發生,難以生還。

他們根本都誤會方宸了。

他不是什麽冷漠又狡詐的人,相反,那人的面具下,怕不是藏著比巖漿還要灼熱的情感。

蕭醫生內疚又自責,身為醫生,竟然沒看出方宸藏起來的逞強。

他絕望地掙紮了一下,想要給柴少爺及時解釋一切,可說出來的話只是‘嗚嗚’的碎片罷了。

柴二哈擺擺手,猛點頭,眼睛笑得瞇成了一道縫。

“你放心,我就是嚇唬嚇唬他,等一會兒,我就出去告訴白臉狐貍真相,到時候,看他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小樣,一定很有意思!”

蕭易:“%*@#&!#!”

少爺,不要再作死了啊!!!否則,就不知道是誰一把鼻涕一把淚了啊!!!

一二九 精神崩潰

甬道太長,長到盡頭亮著的急救室小燈看上去是那麽微弱。

方宸拼命地重啟著他們之間的精神鏈接,卻依舊跟從前一模一樣。

溫涼不肯打開他的精神圖景,將自己固守在堡壘之內。方宸則像是蒙了眼的野獸,在密封的鐵門前撞得頭破血流,無功而返。

他察覺不到任何情感波動,像是浩大世間,那個人從來就沒有出現過。

方宸心頭一酸,擔憂、害怕、憤怒、委屈,那些平日狠狠壓著的情感,一瞬間如滔天的大潮,沖垮了方宸最後的心理防線。

在崩潰的前一刻,他看見了溫涼。

那人躺在病床上,雙眼緊閉,身上夾了無數叫不上來名字的監測儀部件,耳畔一聲高過一聲的報警音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方宸心頭一顫,直直地沖了過去。

他用力握住溫涼的手,震顫的視線緊緊盯著檢測器上那急速跳躍的波形。仿佛自己的一顆心也隨著波動起伏,時而高高提起,時而重重落下。

“蕭易呢?”

方宸喃喃,起初,只是茫然,而後,發狠地奔出了搶救室,在走廊裏瘋了一般地找人。幾個驚慌失措的護士在一旁瑟瑟發抖,在方宸的逼問下,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氣氛有些詭異,也不合常理,可心力交瘁的方宸已經沒有辦法思考了。

他扶著墻,慢慢走回了急救室,而病房裏的警報聲已經慢慢停了下來。

方宸仿佛站在一片死寂的湖水裏,雙耳鼓蕩著深海般的壓迫,窒息感油然而生。

兩秒後。

儀器上的波動完全停止。

一道毫無生機的白色直線壓在屏幕中央,方宸怔楞地盯著那道直線,覺得既荒唐,又無力,他掩著眼,幹笑了一聲。

下一秒,他猛地踹翻那臺監控儀。

高大的儀器緩緩墜落,像是山崩,類似多米諾骨牌一般,連鎖反應,急診室裏的大型儀器一臺接一臺地倒下。

方宸直直地站在瓦礫碎片中,宛若最後一座頹敗的孤城。

“你就不能再等我幾個小時嗎?”

方宸蒼白著臉,費力地彎下腰,抓起自己的背包,從裏面拿出兩只微微泛涼的小盒子,毫無遲疑地掰碎了那價值連城的特級營養液。

方宸仰頭,將營養液倒進了自己的嘴裏。他單手捏著溫涼的下頜,用唇舌撬開了溫涼鎖著的牙關。

無色透明的藥液沿著兩人唇邊淌下,弄濕了枕頭,方宸跪在溫涼身上,雙手捧著他的側頸,仿佛啃咬骨頭的狼,專註兇狠。

溫涼完全切斷了五感,再加上蕭易給他註射的鎮痛安眠劑,讓他幾乎察覺不到外界的變化。

他那副沈眠不醒的安詳,再加上那人本身冷白的膚色,在失控邊緣的方宸看來,就是即將瀕死的狀態。

“...溫涼,你就那麽急著走嗎?”

他的尾音帶顫,卻沒流出一滴淚。

他的眼睛很紅,眼神卻如死水一樣壓抑,盯了溫涼許久,末了,自嘲一笑。

“是嗎,懂了。”

方宸安靜坐在床側,背靠床頭,與溫涼並肩。他望著天頂的一片純白,神情淡淡,像是壓抑著爆發的火山。

這小半輩子,他好像經歷了很多,可又好像什麽都沒得到。

他的記憶被人奪走,被過去所拋棄;他的家人被人殺害,他孤身一人無人可親;他被朋友背叛、被隊友出賣,所得種種,皆可被輕擲。

他以為他做得不夠好,所以才會被人丟棄;可當他努力成長,強大又成了一種罪名。

他以為是他太過在乎感情,所以才會被人看輕;但當他故作不在乎,冷漠又成了無赦之罪。

他是如此清楚,不該隨意付出真心。

可他依舊把自己的心掏了出來。

結果,他還是留不住最後一點溫暖。

他所做的一切,毫無用處;他這半生,亦像是一場飽受詬病的馬戲。

可悲可笑。

方宸安安靜靜地坐著,一動也不動,像是一座緘默的雕塑。

“就這樣?”暗中觀察的柴少爺撓撓腦袋,“這有點太安靜了吧?哭一聲都不肯?”

“#¥!@&!!”

蕭易身先士卒,眼淚汪汪地看著柴少爺,表示他可以哭一個給少爺看看,只求少爺趕緊去告訴方宸真相,說不定還來得及。

“哎,說實話,這已經出乎我意料了。我以為白臉狐貍最多只是問一問病情,然後一如既往的,用那張拽上天的臭臉冷冷淡淡地說一句‘這不是還沒死嗎,有救’。你說...嗯?”

柴紹軒忽得瞇了瞇眼,撅著屁股趴在窗臺上,望向頻閃的燈管。

他指了指接觸不良的電線,剛要問問蕭易,可就在此刻,室內的燈光一下子全都滅了。

無言的黑暗籠罩了整個病房,像是天陷了一個坑,而方宸陪著溫涼在地獄裏靜坐,沒有絲毫想要走出來的意願。

他的一雙金瞳仿佛流著業火,將理智燃燒殆盡。

淡金色的電子雲飄在他的周圍,形成了一道堅實的屏障,而他的精神體慢慢浮出,立於熔巖流火之上。

它睜開雙眼,亮出獠牙,對月長嚎。

那一瞬間,方宸身體裏迸發出一股駭人的磁漩渦,病床旁的所有檢測儀器盡數失靈,先是黑屏,而後儀器內部發出‘哢嚓’的扭曲斷裂聲,火星自裂痕處飛濺,宛若一簇簇鬼火瑩瑩。

方宸靜坐其中,一動不動。

他的電子雲形成了旋風眼,在掌間嘶吼扭曲。

“我不甘心啊。”

方宸慢慢握住了溫涼的手,力道漸收。

“我不想放你走,怎麽辦?”

溫涼中指上的黑金戒指微微震顫,仿佛承受不住這樣的壓迫感,最後,甚至於浮了兩道細細的裂紋。

一瞬間,指環崩裂處能量大漲,掌紋交疊處,金光四濺。

電子雲如同蒸騰的雲霧,將溫涼攏在其中。溫涼的長發被風撩起,絕美的容貌被金光點亮,仿佛被供奉的神明重返雲端。

可方宸的臉色卻肉眼可見地白了下去。

他的手臂發顫,宛若螞蟻試圖高舉千鈞之鼎,或是以螢火微末朝聖日光浩瀚。

但方宸的唇角上揚,眼神渙散卻又瘋狂,仿佛散盡一切也要留住面前的一瞬。

“所以。要麽,你給我醒過來。要麽,我跟你一起死。”

“¥#@*&!!”

蕭易急得一口咬上了柴紹軒的手背,而柴二哈就算再遲鈍,也看出了方宸的不對勁。

柴紹軒手忙腳亂地解開了蕭易身上的束縛,兩人對視一眼,立刻擰開了造影室的門,剛開了一道小縫,就被病房裏面那扭曲的磁場轉得頭暈眼花,冷汗直流。

造影室外墻可以屏蔽磁信號,因此他們在室內的時候,並沒有意識到方宸創造了一道多麽可怕的磁漩渦。

如今,只是伸出半只腳,他們就渾身癱軟,眩暈想倒。

“白臉狐貍...他到底是什麽級別的哨兵啊!!”

“我本來以為,他是F級或者E級,但現在...我也不知道了!!”

兩人互相嘶吼著說話,仿佛在暴風雪裏試圖溝通,聽覺像是被小刀割過,火辣辣地疼。

柴紹軒暈得眼睛都張不開,匍匐著爬到了床旁,一只手重重地扒在了床邊,喘著粗氣,雙手勒著方宸的腰,拼命地喊他。

“餵,餵,白臉狐貍!!餵,方宸!!你醒醒!!”

蕭易姿勢扭曲地爬到藥櫃旁,用濕冷的手捏了一支鎮定劑,叼在嘴裏,又調頭回去,爬了兩步就沒了力氣,在四五步遠的地板上大口大口喘氣。

天花板上安裝著的磁場檢測器頓時發出‘嗚嗚’的警報,蕭易一喜,知道有救了。

“別...別慌,穩定器馬上啟動,這裏很快就會...”

蕭易的笑意隨著磁場檢測器的碎裂而僵在嘴角。

什麽意思?

怎麽回事?

難道是磁場波動超過承受值,直接把那小東西震碎了?

“完了...”

蕭易哀嘆,臉色煞白。

哨兵暴走,只有向導能救他。

在場的唯一一個大佬向導,還被蕭易好心地紮了鎮定劑,陷入深度昏迷。

他幾乎覺得窮途末路了,卻又在此時,聽見門口清脆一聲玻璃碎響。

在那一瞬間,蕭易仿佛看到了天神。

“小丫頭!!!”

蕭易也不端著自己倜儻帥氣的形象了,直接從門口爬到滿臉驚恐的夏旦腳邊,一把抓住小向導的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她救人。

夏旦明顯被嚇得不清,也暈得厲害,但沒有哨兵那樣狼狽,只捂著腦袋呆呆地看著蕭醫生涕泗橫流。

蕭易抓著夏旦的胳膊站了起來,軟趴趴地靠在她的肩上。

“我上次教過你怎麽帶哨兵走出夢魘,對吧,你,你這次再試試?”

不明所以的夏旦咬了咬下唇,努力地點點頭。

蕭易一喜,拼了老命地朝著柴紹軒吼:“你快,快,把方宸拽開!”

“好!!”

柴紹軒顯然知道自己闖下了大禍。

他不顧暈眩,咬破了嘴唇,拼命攢起力氣,拉開方宸緊緊抓著溫涼的手。他從背後箍住方宸,掙紮著把他拉到了床的另一角。

方宸手臂後曲,用手肘毫無感情地一下一下砸著柴紹軒的腰腹,面無表情,宛若在打樁。

柴二哈疼得齜牙咧嘴,卻不肯放手,拼命地勒住方宸的胸,雙腳使勁兒倒騰著踹地向後用力,像是拔蘿蔔。

“白臉狐貍,等,等你好了,我給你打,我給你打個夠!現在不行,現在不行!!”

在蠻力的作用下,溫涼和方宸兩人緊緊握著的手分開了一道小縫。一瞬,那宛若洪水傾瀉的金光終於減弱,方宸緊緊閉著的雙眼卻緩緩張開一線。

他像是餓了半個月的野獸遇見獵物,盯得柴紹軒背後發涼。

而他肩上的精神體也無言冷冷地睥著,一人一狼神情相似,冒著殺意。

“滾遠點。”

他只說了三個字,卻足以凍住柴紹軒的舌頭。

“老子就,就不滾,你揍我吧!”

柴紹軒哭喪著臉,朝著方宸沖了過去,忍著被錘的劇痛,把方宸扛在了肩上。

輕巧掙脫的方宸將不幹好事的柴紹軒抵在墻上暴打,小少爺也沒有要避開的意思,一手護著臉,一手抓著方宸的肩不讓他跑了,同時朝著蕭易斷斷續續地吼:“快,快,我要被打死了...”

趁磁場波動減弱的一瞬間,蕭易和夏旦兩面夾擊。

小向導勇敢地走向方宸,試探地握著她方哥哥的手,將自己的向導素慢慢釋放。

一只純白的小兔子緩緩出現在了她的肩側,一雙耳朵抖了抖,小心翼翼地看著那只巡視領地的狼。

兔子明顯不是狼的對手。

方宸只是淡淡一眼,那只脆弱的小兔子便像輕煙一般碎在了空氣裏,正電場形成的漣漪甚至只像是撓癢癢。

蕭易本想趁機紮方宸一針,可方宸直接踹開柴紹軒,左手細長二指捏著針筒,針筒在指尖翻轉,朝著蕭易側頸準確狠辣地紮了過去;而右手一甩,冷銳鋒利的電弧割裂空氣,朝著無辜的夏旦而去。

理智崩盤,六親不認,不必壓抑權衡,不必瞻前顧後,也不用考慮傷及無辜,方宸的實力幾乎是驚人猛漲,以一人打三人,尚且游刃有餘。

“小丫頭!!”

“蕭醫生!!”

一三零 蘇醒

驚慌的聲音交疊響起,下一秒,兩聲悶哼自左右兩邊同時響起,可預料中的血流成河沒有發生。

千鈞一發之際,是柴紹軒用背護住了蕭易,粗長的針頭直接紮進了背後的肌肉群;而那道致命的電子束,則是被匆匆趕到的龔霽擋了下來。

四人跌倒,宛若被風吹亂的野草,而在一片狼藉中,方宸慢慢地站了起來,眼神漠然,早已沒了理智。

他單膝跪在溫涼面前,將那人攔腰抱起。

金光重現,卻搖搖欲墜,仿佛拼死燃燒的火炬,寧可燒盡,也要將火焰長留。

龔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可此刻的狀況容不得他多想。

一只清鶴朝著那只野狼奔去,翅羽高懸,縝密又整齊的磁場波隨著振翅憑空發生,仿佛一只樊籠,將那只失控的狼慢慢扣了起來。

兩股磁場在空中驀然相撞,發出了更加令人暈眩的震蕩。

“方哨兵,你冷靜一下,溫向導他沒事!”

龔霽的向導核心瞬間激發,方宸的電子雲仿佛被一只手牽引著、撕扯著,發生著扭曲的形變。

方宸悶哼一聲,腰弓下,單手撐著床,側眼冷覷著龔霽。

“成了嗎...”

柴二哈撲在蕭易懷裏,頭暈目眩地揪著蕭醫生的手臂問。

“這...難啊。”

蕭易痛苦地搖搖頭。

盡管龔霽已經盡量追著方宸的頻率,可總是差了半個相位,於是不僅不能抵消方宸帶來的傷害,反而在某處形成了一個新的磁漩渦。

頻率更高,傷害更強。

龔霽一步步走向方宸,腳步沈重,呼吸急促。

他左手握著方宸的肩,在精神圖景外慢慢徘徊,試圖獲得開門許可。

“你聽我說,溫向導只是因為重傷,不得不完全切斷五感養傷;再加上蕭易給他註射的鎮定劑,所以才會遲遲不醒。”

“都什麽時候了,還這麽啰嗦!”蕭醫生崩潰地撓著頭,“直接沖!!把他的壁壘砸開,把他帶出來!”

“不。陌生向導隨意入侵,這樣會,不利於他將來發展...”

龔霽氣喘籲籲地解釋著,好心與禮貌卻沒能換來方宸的軟化,反而被猛地暴漲的電子雲反彈了出去。

“!”

夏旦驚恐地看著龔霽向後跌倒,不顧一切地上前扶住了他。

兩人重重摔在地上,視線交匯,只有向導能看到磁場線的交織混亂,驚心可怖。

而其他哨兵只看到更為具象化的一幕:野狼撕碎了籠子,騰躍而出,正要咬斷那只鶴的細長脖頸。

“來不及了。”

蕭易喃喃。

方宸的動作卻忽然停了下來。

空寂的精神圖景裏,穹頂回蕩著一聲悠長連綿的蒼鷹清鳴,雪狼停下了狩獵的腳步,磨牙嘶吼著。

一股極為柔和的精神潮水漫過荒蕪,像是春日裏一道盤旋生長的綠藤,軟化了方宸周身裹著的堅冰。

暴走翻湧的磁場一瞬間恢覆正常,仿佛被龐然大物猛地壓回了地表,海面風平浪靜,掀不起一絲波濤。

一只手自身後慢慢環住方宸的腰。

腰際指腹溫熱,耳畔聲音喑啞。

“好了,別瘋了。”

方宸漠無生機的一對金瞳擡了擡,慢慢轉身,無神地望著溫涼。

他伸出手,用拇指壓著溫涼開合翕動的雙唇,像是不敢置信,那人又重新開口說話了。

溫涼抹掉方宸額頭上的虛汗,在他唇上輕輕啄了一口。

“我都說了,這種小傷沒事兒的。怎麽能把我們家狐貍嚇成這樣?”

方宸不說話,站在床前,只直勾勾地望著病床上仍穿著病號服的溫涼。他一步步地走近,忽得迅猛拉住溫涼的肩,以一個霸道的姿勢將他重新壓倒。

他的右手死死地扣住溫涼的手,像是糾纏不休的繩結,溫涼只要敢動,方宸就會纏得更緊。

“溫涼。”他執著地喊,“...溫涼。”

“哎,在呢。”

溫涼極有耐心地回應,方宸的每一聲呼喚,終於都不再落空。

方宸的眼眸似乎松了松,眼睛裏似乎湧動著厚重的情愫,卻無法訴之於口。

“怕就抱著我。”

溫涼用另一只手輕輕地撫著方宸的脊骨,一下、又一下,極近溫和,似在安撫、似在撩撥。

方宸嘴唇緊抿,沒有伸手,只是手指稍微攥了攥,掌心有點潮濕。

“好,那我來。”

溫涼輕輕拉著方宸的後頸,將他按在了自己胸口。

熟悉的向導素鋪天蓋地般滲透了方宸虛弱又緊繃的精神,那只汗涔涔的狐貍終於垂了垂眼睫,暈倒在溫涼的肩上。

溫涼右手輕輕撫摸著方宸的頭發,像是在安撫受傷的小動物。

他側了側臉,看向在場四人,均是面如土色,滿身狼藉。他右手輕輕一揮,向導素如柳絮緩緩下沈,游走在他們身邊,被方宸電子雲壓迫難耐的眾人終於得以喘息片刻。

蕭醫生艱難地爬了起來,面對著斷胳膊碎腿兒的檢測儀器欲哭無淚。

溫涼摟著方宸躺回了病床,單臂支著身體,晃了晃手背處的針孔,打趣道。

“蕭醫生,鎮定劑是這麽用的?這麽大的劑量,你把我當熊養啊?”

“不是,您可是S級向導,我怕少了沒用...”

蕭易的解釋有點蒼白,龔霽的臉‘唰’地一下就黑了,望著龔霽,手裏的檢討書已經躍躍欲試了。

蕭易猛地打了一個寒噤,愁眉苦臉地半靠在病床旁,先查查方宸的基礎生命體征。

體溫偏低,呼吸微弱,過度勞累,體力透支。至於其他的哨兵體質參數,比如電子電量或是自旋速度之類的,已經無從查起,只能等這些儀器修好再談其它的。

他去了另一側,慢慢解開溫涼的病號服。

他剪開肩膀處包裹著的紗布,想要換藥,卻驚訝地發現,本是血肉模糊的傷口已經不再出血,只有半指長的窄窄傷口,連手術線都快被吸收幹凈了。

夏旦攙扶著龔霽,四人齊齊地圍了過來,神情各異。

柴二哈紅著眼睛,粗壯的手臂緊緊攥著,被打了一針鎮定劑,處於想暈又不敢暈的狀態;蕭易神情覆雜,隱隱有著愧疚,望著躺在溫涼懷裏的方宸,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才好;而夏旦抹著眼淚,龔霽眉頭緊皺,幾人身上都不同程度地沾著灰,看上去被揍得很慘。

“我知道你們沒有惡意。”溫涼接過蕭易手裏的那根針筒,“要不,等他醒了再說?”

溫涼難得正經說話一回。眉眼間的懶散褪去三分,語氣多了幾分親昵,不再游離,就顯得親切多了。

龔霽點頭。

“溫少尉沒事了就好。我剛剛去查了查工會任務記錄,方哨兵他這幾天一個人接了六個任務,五個中等,一個困難,算是九死一生。連著這麽多天沒有休息,再加上這場誤會...”

他視線掃過低頭不敢說話的柴紹軒、蕭易和夏旦。

“你們,跟我出來一下。”

柴紹軒已經預料到了一堆檢討要寫,幹脆借著藥性,白眼一翻,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地上。

可惜,龔霽不會放過任何一張檢討。

他彎腰扛起柴紹軒,直直地望著風流蝴蝶蕭醫生。

“自己走,還是我背你?”

蕭易垂頭喪氣地磨蹭出了門,夏旦跟在最後,小心翼翼地關上了拉門,還不甚放心地踮起腳尖,在玻璃前看了看溫涼和方宸。

溫涼朝著她彎了彎眼睛,小夏旦才放心地點點頭,轉身追著龔霽的腳步離開。

一三一 一起走

溫涼收回了視線,看著臂彎裏暈著的方宸。

不過一周沒見,小狐貍就瘦了半圈,臉上也臟兮兮的,手上又添了幾道傷痕,被同樣黑乎乎的繃帶裹著,仿佛疲於奔命,也顧不上自己的潔癖了。

此刻,他的雙手強勢抓著溫涼的衣服,嚴絲合縫。

溫涼輕輕動了動腰,結果那雙手像是堅固的鎖,牢牢地嵌在布料裏面。溫涼覺得,除了剪開衣角,沒有第二條脫身的路。

“我不走,狐貍,松手,我給你打針。你不是不喜歡虛脫的感覺嗎?”

溫涼單手撐在方宸身邊。

方宸緊緊地閉著眼,手腳腰背紋絲不動。

“這麽沒有安全感啊。”

溫涼俯身吻他,柔軟又靈巧的舌尖頂開了狐貍緊緊咬著的唇齒,他的五指侵略性地插進方宸後腦的發間,將小狐貍一點點帶入懷裏,兩人肌膚相貼,親密無間。

許是溫涼身上的味道熟悉又令人安心,方宸便也給了點面子,慢慢地松開了緊抓著衣角的手。他卸了提著的一口氣,整個人緊繃的肌肉也逐漸松弛下來,頭一歪,徹底滾進了溫涼的懷裏。

空蕩的臂彎被填滿,溫涼怔了怔,垂著眉眼溫和地笑了。

他左手攬方宸的肩,右手在櫃子上摸索,抓了那支針筒,熟練地咬掉針上的保護套。

他叼著針筒,單手挽起方宸的袖口,被手肘間藏著的淤青嚇了一跳。

簡直就是被野狗咬了一頓,破破爛爛的,哪裏還能找到能註射的地方。

像是能感同身受一般,溫涼極輕地‘嘶’了一聲,又揉了揉傻乎乎的小狐貍腦袋。

“我以後哪兒敢再切斷五感養傷啊。再疼,也得給你留一扇門。否則,你要是把自己折騰死了怎麽辦?”

溫涼從腳踝的靜脈處紮了進去,手法穩健,動作快又輕。而後,穩穩地托著方宸的後頸,把他放在枕頭上。

被窩裏的溫度剛剛好,還有溫涼的體溫,方宸纏著繃帶的手指骨卸了力道,身體微蜷,抱著枕頭,看上去終於像個休息的樣子了。

只是他的眉頭始終沒有松開,死死咬著嘴唇,額頭上的虛汗冒了一層又一層,像是掉入了某個噩夢邊緣,不得往生。

溫涼掀了被子,把胳膊伸在方宸的肩下,長臂一攬,又把他的小狐貍抱進了懷裏。

兩人的精神重新對接,方宸的情緒如同翻天的湖水奔湧而入,溫涼甚至來不及打開精神壁壘的大門,就被濃烈的愛意與擔憂撞得心酸不已。

“...是我。讓我進去好不好?”

溫涼不再強硬突破,輕聲叩門。沈重的大門在沈寂許久後轟然打開,留了一道縫。溫涼知道,這已經是方宸能坦誠到的極限了。他慢慢邁入,小心翼翼的。

門後,兩顆電子無規則地撞擊著破破爛爛的電子軌道,火花四濺,力透重擊,仿佛悶拳打肉。

而除了電子飛躍留下的道道金痕光亮,其餘的地方均是一片黑暗。

溫涼站在精神世界的中心,環視四周,尋找許久,終於在另一片廢墟後找到了方宸。

他把自己埋在黑暗裏,坐在類似行星軌道碎片上,單膝支起,手臂互抱搭在膝蓋,頭搭在盤起的手臂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電子對撞,像是在看什麽無聊的表演。

溫涼緩緩走近,卻被彈了出去。

他擡手輕觸,發現方宸周圍有一道透明的墻,像是牢籠,把他牢牢地關在裏面,任何人不得靠近。

溫涼沒有出聲打擾方宸。

他只是坐在不遠處,陪著方宸看電子對撞。

‘怕黑,怎麽還把這裏弄得這麽暗?’

溫涼問。

‘……’

方宸抓著手肘的五指緊了緊。

‘這樣呢?’

溫涼慢慢擡手。

黑如暗夜的天空慢慢亮了起來,中心那圓孔迸發出耀眼的光,光亮如潮水漫過每一個角落,將每一個殘片都映得熠熠生輝。

方宸卻皺了眉,將臉埋進了手肘。

他身體極輕微地顫抖,腰背卻繃得很直,像是用盡全力去對抗恐懼一般倔強。

‘為什麽怕光?’

溫涼不知什麽時候坐在了方宸的旁邊,聲音很近,語氣很緩。

方宸擡頭,剛好對上溫涼漂亮的眉眼。

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

‘...以前,好像被關過。暗也討厭,亮也討厭。’

溫涼眉頭微動,總覺得這話似曾相識,像是,有誰曾經跟他說過一樣。

他壓下心口的異樣,微微笑了笑。

他收回了精神圖景中心的核心能量,瞬間,光明消失,精神世界重又罩了一層黑暗。

溫涼起身,徐徐迎向方宸兩顆狂暴嗜血的電子。

他的身邊蒙了一層溫和的光,核心渾圓,漾著清波,仿佛沙漠間的綠洲,誘人前去。

電子無規則的撞擊慢慢停止,一點點地向著溫涼的核心靠攏,像是被恒星捕捉的衛星一樣,終於落入了近地軌道。

溫涼擡手,掌心湧動著微光,核心自激發,由基態躥升到高能級,一瞬間,方宸的兩顆電子分崩離析,碎成塵埃狀。來自核心的能量轉移到電子之上,他們仿佛被點燃,驀地躥遠,在時間和空間的盡頭安靜地閃耀著,柔柔地,像是來自千萬年外的星光。

方宸怔怔地看著,而後,低低問他。

‘這是什麽?’

‘電子躍遷。’

‘那是什麽?’

‘小把戲罷了。’

溫涼揚手,灑了漫天星辰。

像是碎鉆鋪滿黑綢,美麗恬淡,沒有電子對撞時的血腥暴力,也沒有滿場皆黑、空曠寥落時的摧人心肝。

破敗的精神圖景,因這場碎星雨而添了幾許生機。

溫涼坐回方宸的身邊,輕輕地牽起了他的手。

方宸的視線從漫天繁星落下,準確地對上溫涼微彎的雙眼。

‘幹什麽?’

‘哦~不想牽手,是想要擁抱,是吧?我想起來了,剛才那麽多人在場,你肯定又不好意思了。’溫涼恍然大悟,細細地抵唇笑,‘行,那我,給你來個打橫抱?’

‘就你。’

方宸嗤之以鼻,卻沒料到,溫涼長臂一伸,單手托著方宸的腰,直接帶他飛上了蒼穹。

他們站在精神圖景的中心,身旁千萬碎星環繞,浩瀚微亮。

‘這可是精神世界,用抱的多沒勁?’溫涼擡眉,笑彎了眼。

方宸暫時容忍了溫涼的小得意,唇角微擡,雙手枕在腦後,兩人就這樣並肩躺在群星簇擁間。

‘狐貍,你要是不想出去,我們就一直在這裏待著,也挺好。’

星光綴著瞳孔,溫涼的眼睛清亮如陽光下的粼粼溪水。方宸定定地看著,像是移不開眼睛。他看了很久,最後,終於笑了。

‘我又不是你,不想逃避。’

‘嗯,被人護著,感覺真不錯。’

溫涼一臉驕傲,方宸卻噎了一下。

‘別的向導都是想辦法把哨兵帶出噩夢,安撫精神。你怎麽直接擺爛了?溫涼,我要你到底幹什麽用?’

‘有大用處~’

溫涼不做正面回答,只是懶洋洋地打著呵欠,翻了個身想要睡覺。

方宸的死亡視線凝視,溫涼睡不安穩,只好揉了揉眼睛,翻了個身,把方宸抱進懷裏。

‘其實吧,我一直不喜歡你這樣的行動派。我每次看著你,總覺得你會把自己逼瘋。’

‘...你想多了。’

溫涼不管方宸的嘴硬和逞強,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其實,你不需要鼓勵。任何加在你身上的東西,都是一種殘忍的逼迫。你最需要我這樣的,對不對?’

‘……’

‘你問我能幹點什麽?回答也挺簡單的,那就是,什麽也不幹。’溫涼眼睛裏的溫柔很安定,‘我要做的很簡單,就是等著你、陪著你,再跟你一起走出去。’

‘……’

‘啊,我沒看錯吧?’溫涼翻了個身,震驚道,‘剛才我要‘死了’你都沒哭,現在這麽簡單兩句話,眼睛就起霧了?’

方宸喉結下滑,似是壓了壓什麽情緒。他站了起來,輕飄飄地踢了溫涼一腳,輕聲道。

‘又弱又渣,滿腦子無聊的廢料,還高度近視。溫涼,你真是沒救了。’

‘啊,我不是早就沒救了嗎?又不是今天才被判的死刑。’

溫涼抵著唇笑,笑得喉結微顫。

方宸別開眼,也笑了。

他彎腰,拉起溫涼的手,把那得意的花孔雀拽了起來。

‘回去吧。’

溫涼反握住方宸的手,將他摟進了懷裏。

‘一起。’

一三二 按摩

溫涼又跟著睡了一覺。

夢裏不安生,旁觀著將方宸這一周經歷的驚心動魄,也跟著提心吊膽。

“唔!”

溫涼猛地驚醒,心有餘悸地摸了摸側頸,仿佛還能體會到沙漠裏的飛石碎片差點割破喉嚨的恐怖。

溫涼想,如果不是方宸身手矯健反應靈敏,怕是早就死在‘困難’委托裏,再也見不到了。

他攥了攥手心,裏面竟然滲出了冷汗,黏糊糊的。

而這讓他感到不可思議。

其實他這些年很少被噩夢驚醒。

倒不是因為那些噩夢不存在,而是他腦子裏常年住了一個反社會的瘋子,那些陰暗的情緒時時刻刻像是煉獄,把他的心煎在地獄小火上烤。

習慣了,也麻木了,早就忘了什麽叫害怕了。

可今晚...

“醒了?”

方宸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伴隨著‘沙沙’的掃地聲。

溫涼循聲而望。

床頭櫃一盞小燈,光柔柔的,而方宸正背對著他,半蹲在地上,收拾著被他踹碎的監測儀。

“狐貍,過來坐會兒。”

溫涼半靠在枕頭上坐著,等了半天,也沒能把人喊回來,方宸在不遠處忙碌的背影顯得十分刻意。

溫美人疑惑,隨即長長地‘哦’了一聲,眼底滾著若有若無的戲謔,知道某人怕不是又害羞了。

他指節敲敲櫃子,方宸捏著碎片的手指一緊,卻依舊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問了一句:“怎麽,有事?”

“我做噩夢了,過來抱一下。”

溫涼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困意,方宸眼尾微揚,卻又極快地被他壓了下去,面無表情地說道。

“放心,以後不會再有人敢傷你了,我在這,你怕什麽?”

背後傳來很輕的一聲笑。

而後,被子被輕輕掀開,傳來窸窸窣窣穿鞋的聲音。

“我餓了。”

“飯在床頭,自己吃。”

“出了汗,怪難受的。”

“水卡在抽屜裏,自己洗。”

“我身上沒勁兒,難受。”

“那就睡...”

話還沒說完,背後一股暖洋洋的柔軟貼了上來。

方宸捏著碎片的手僵住,維持著剛才單膝跪地的姿勢,腰背挺得格外直,像一把不懂彎腰的刀。

“其實,我心慌得難受。”溫涼說。

方宸喉結向下滑了滑,別開頭,躲開溫涼的呼吸。

“心慌就去找蕭醫生,我又不會治病,你又不是沒有腿。”

“我夢見你差點就被割喉了。”

“...你夢錯了。”

“命懸一線的時候,你在想什麽?”

“什麽都沒想。”

“什麽都沒想,幹什麽這麽拼命?那群散兵組成的臨時軍團要是再兇悍一點,你可就回不來了。”

“我是為了我自己,跟你沒關系。”

“跟我沒關系?”溫涼故作失憶,語氣帶笑,“剛才吧,也不知道是誰,生怕我死了,眾目睽睽之下就把我推倒在床,嘴對嘴餵藥,哎,狐貍,是誰來著?”

方宸‘蹭’地一下站了起來。

他緊緊捏著碎塑料,唇角緊緊抿成了一線,臉色覆雜地五顏六色的,似乎有火憋著發不出來,卻又不舍得動手,幹脆轉身就走。

結果又被抱住。

“這麽別扭幹嘛?狐貍,你愛我,對不對?”

“……”

“你愛我。”

溫涼這次的語氣是篤信的,眉眼俱笑。

“方宸,你愛我。”

那人柔軟白嫩的拇指在方宸唇上不輕不重地擦過,像是蠱惑人心的祭司,用古老低吟烙下深刻的誓約。

而方宸口幹舌燥,遍地野火燎原。

“我為什麽...”

方宸紅著眼睛看他,卻正好被溫涼壓在墻上深吻。

漂亮渣孔雀一貫很會親,方宸早有體會。

兩人濕漉漉的吻像是拔河角力,時而寸進時而半退,方宸偏偏很吃這一套,上癮似的,跟他上演火星四濺的跑車追逐戰。

“說。”

溫涼含混的悶笑從唇間溢出,而方宸彎了嘴角,撈著溫涼的細腰,霸道一勒。

“憑什麽我先說?”

濕潤的唇在側頸游走,向下蔓延,像是滌著清波的小溪,方宸的背逐漸離開墻壁,從溫涼手裏搶奪主權,步步向前貼了過去,貪婪地索求更多。

從墻壁到床上短短幾步,兩人像是轉完一支舞。

柔軟的床鋪被深深地壓了下去。

五指抓痕嵌入軟毯,深深淺淺,時而像是高山、時而像是溝壑。

方宸單手拽開了溫涼身前的紐扣,扣子四濺崩裂,滿地都是。

而最後一顆,是用牙齒咬開的。

溫涼偏過頭小聲地笑,在方宸傲然巡視領地的時候,不經意地發出隱隱約約的痛哼。

“嘶...”

方宸的動作果然一頓。

他的臉黑了兩度,冷道:“別裝,你的傷都好了。”

溫涼無辜。

“可是,還是疼。”

方宸捏著溫涼的下頜。

“別夾著嗓子說話,我起一身雞皮疙瘩。”

溫涼嘆口氣。

他偏了頭,長發披散過肩,頸骨流暢起伏,連著鎖骨,宛若一枚精致的玉雕。

“算了,隨你。”

他就那樣躺著,甚至於輕輕咬了下唇,留了淡淡的齒痕,像是強忍疼痛的敗軍之將。

方宸瞇起狐貍眼睛,顯然不信一句溫涼的鬼話。

“溫涼。”

“……”

“...真的這麽疼?”

方宸眉頭稍皺,輕輕捏著溫涼的下頜,果然見那人堆起了滿眼的笑意。

“很好笑,呵。”

方宸一口下去,這次溫涼真實的倒吸了一小口涼氣,揉揉肩頭,琢磨了一會兒,桃花眼睛笑成了半月牙兒。

“也好,躺著舒服。過來吧,我懶得動。”

仿佛要印證自己說的真誠,溫涼就那樣懶洋洋地靠在枕頭上,一件襯衫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手腕支著頭,雪白纖細,像是一折就會斷。

他的吻落在方宸挺拔的鼻骨,慢慢下滑,故意拉長一吻的觸感,直到方宸的睫毛顫抖,呼吸急促,才勾住了後者的唇舌,在氣息糾纏間,含混地笑著說:“狐貍,你體力比我好,要不,你坐過來?”

理所當然的厚顏無恥,是溫涼的作風。

方宸掐著溫涼的後頸,將他‘咚’地一聲重新壓在床上。

“又懶又嬌貴,我要你幹什麽?”

“這個嘛。架不住有人就是喜歡這樣的,對吧?”

方宸笑得殺氣盈盈。

“誰會喜歡這樣的?拿去發電,鍋爐都嫌廢。”

“那我走?試試去?”

溫涼說著就要起來。

他慵懶地拉了拉掉了一半的襯衫,咬痕遮不住,又在方宸眼裏點了一把火。

方宸扣住他的五指,硬生生把那人鎖在自己懷裏:“你還想跑哪兒去?”

溫涼微微擡頭,濃黑纖弱的眼睫毛壓住了眼底濃濃的調侃。

方宸喉結下滑,聲音啞了半度。

“你怎麽可以這麽懶?”

“你不慣著我嗎?”

“……”

“狐貍,你聽我說。我體力那麽差,又那麽怕疼,一會兒,你肯定會覺得我不行。到時候,我累得半死,你又不滿意。你說,多煞風景?”

“……”

“現在,主導權交給你,我只是個躺平的工具人罷了。我們想要多久就有多久,你能盡興,我也享受,是不是?”

方宸覺得自己被精神控制了,雖然他沒有證據。

否則,他怎麽會覺得溫涼的狗屁邏輯有點道理。

距離逼近,空氣蒸騰,方宸緩緩打開,動作有些遲疑,像是這輩子都沒有想過這樣的對峙。

溫涼貼近,兩人脖頸交纏,溫涼的嗓音帶著水聲,在方宸耳廓滾了一圈,又濕、又燙。

“狐貍,打開你的精神壁壘。”

“...幹什麽?”

“我給你按摩放松一下。”

方宸遲疑地緩緩放開。

就在那一瞬間,方宸驚疑地發現,自己喪失了所有的感官回饋。

方宸用力抓著溫涼的肩,指尖繃得很緊,卻感受不到一點觸感。

他並不擔心溫涼會傷害他,於是,幹脆慢慢地閉上了眼。

好像在深海裏慢慢下沈,渾身被海水壓住,卻並不覺得冷,只是覺得空曠,讓人心悸。

忽得,指尖好像一點點有了觸感。

他手指骨輕動,指腹貼在一片溫暖的肩膀皮膚上,他輕輕下壓,略有彈性,紋理細膩,像極了桃花瓣,搖搖欲墜、卻又觸手生溫。

他稍微右移,摸到了半圓形齒痕,像是自己咬出來的。

方宸唇角上挑,笑意淡淡。

忽得,手背上覆了一片溫軟,而後,五指被另一半填滿。

熟悉的掌紋,讓方宸直接抓緊了那只手。

“溫涼?”

“哨兵的五感敏銳,但平日多頻道同時開放,靈敏度會下降。我現在,要帶著你一點點地放開。跟著我,相信我,別怕。”

呼喚聲音剛落,溫涼的聲音便沖破了耳畔的桎梏,緩緩落下,如同春日柳絮,慢悠悠地旋轉落下,酥癢地擦過耳骨。

方宸從沒有覺得溫涼的聲音這樣好聽過,那人每一個字,都足夠讓他心尖一顫。

“你,好好說話。”

“嗯?”

又是淡淡的一個疑問詞落下,方宸掌根一酥,像是電流繞指、盤旋嘲哳。

即使眼前一片虛無,方宸卻也能想象出那人彎著眼睛說話的漂亮模樣。

方宸擡起手指,用僅剩的觸感捏住溫涼的下頜。

“詭計多端的渣男。”

那人的下頜摸著也舒服,骨感裏帶點肉,揉起來單薄又不硌手。

腰間的觸感一點點恢覆,逐漸盤旋升溫。

他能察覺到,一只骨節瘦長的手,正按在腰際。

“專業按摩師,為您服務。是這裏?”

“……”

“那是,這裏?”

“……”

“還要?”

“……”

“那,這樣呢?”

方宸猛地悶哼一聲,雙手緊扣著溫涼的肩。

當他屏蔽了所有幹擾,他的註意力只能被迫集中。

他仿佛沈浸式觀摩著一株綠植紮根發芽,破土而出,最後頂立天地,承接風雨。

舒服得連骨頭都在顫。

“按摩手法...挺專業啊。”

“舒服就好。”

溫涼漂亮的桃花眼招搖地彎了彎,還想說什麽,卻反被方宸撈住後頸,被蓋了一個汗淋淋的吻。

“把我的味覺還給我。”

方宸急迫地勾著溫涼的舌尖,如願以償地嘗到了桃花的甜味。

溫涼安撫著方宸緊繃的背,在唇齒交織處,溫和地低語:“還有嗅覺。”

“好。”

溫涼的指節刮過方宸的鼻尖,房間內的旖旎氣息如潮湧入,方宸唇角微微上擡,隨即侵略性地壓了過去。

他低喘,如同尚未飽餐的野狼。

“溫涼,我要看著你。”

溫涼抹開方宸的眉眼,那雙清澈帶著水霧的雙眼正一錯不錯地望著他。

狐貍的眼裏有最後一絲猶疑,很淡,卻被溫涼準確地捕捉住。

“方宸。”

他只說了兩個字。

對於方宸來說,卻足夠了。

剛修好的燈,再次落入黑暗。

電場震蕩、磁場扭曲,宛若一場毀天滅地的大爆炸。

兩人在廢墟裏抵死相擁,仿佛是最後的生還者。

夜還很長。

一三三 朋友(一)

醫師辦公室裏,燈火通明。

蕭易和柴紹軒整整齊齊地坐在辦公桌前埋頭猛寫,對面是抱臂監督的龔霽和夏旦。

從遠處看,兩位監督員姿勢一模一樣。夏旦偷偷地觀察龔霽,然後立刻把眉頭努力皺成‘川’字,小臉氣鼓鼓地嘟了起來。

龔霽:“……”

夏旦:“?”

龔霽:“沒什麽。”

他捏了捏眉頭,放下了眉間褶皺,夏旦也終於松了口氣,右手攥了小拳頭,偷偷地錘了捶腰。

蕭易偷瞄一眼小丫頭困得發青的眼底,趴在桌子上,有氣無力地哀嚎著:“這日子,過不下去啦!我和小丫頭倆無辜的受害者,幹嘛也要熬心瀝血地在這裏呆著啊!”

“你無辜?給溫向導註射過量的鎮定劑,指導他人進行非安全的儀器操作,你無辜?”

龔青天一句明察秋毫的陳述,成功堵住了蕭易的哭嚎。

他瞅了瞅龔霽鐵青的臉色,知道他是真的生氣了。

蕭醫生嘆了口氣,筆下打著圈,寫了車軲轆話,腦子裏卻在琢磨著另一件事。

他行醫短短幾年,就見過足夠多的利己主義者了。有時候,他甚至覺得新紀元的人類都是一樣的冷血利己。

但偏偏身邊有個龔霽。

這種博愛、飽含正義感的利他主義戰士,看起來就像一個異端。

“我說,我想問你很久了。龔霽,你為什麽要為了這種事生氣啊?溫向導的死活,跟你沒半點關系吧,罰我們寫檢討,你能從裏面收獲什麽成就感嗎?”蕭易沒想到自己真的把這話問出來了,後悔得趕緊找補回來,“那啥,我就隨便說說。老龔,你可千萬別生氣。”

龔霽不理解地皺了眉。

“你們的檢討不是寫給我的,是你們寫給你們自己的,我為什麽要生氣?至於成就感...沒有。我只是覺得,你們這樣做得不對,我既然遇見了,就有責任管一管。”

蕭易手肘推了推龔霽端正的坐姿:“可是,世界上這麽多不對的事,你也管不過來,對不對?幹嘛白費這個勁?”

“當然。我沒有奢望能匡正這個世界的公理,我知道,自己沒有那麽大的能力。但有人在我面前跌倒,我力所能及,扶就扶了。”

“啊,這樣啊。”

蕭易表示不信。

龔霽頓了頓,難得笑了一笑。

“其實,我的向導啟蒙老師跟我說過。社會是人心的具象化,法律是承載人心的天平。苦難和罪惡在一端,善意和正義在另一端。能力越強、位置越高的人,能拿出來的砝碼越多。他曾跟我說過,讓我跟他一起站到高處,這樣,才能輕易撥動天平,才能努力實現自己心裏的正義,可我覺得他說得不對。”

在場的三人被龔霽的話吸引,認真地聽著:“為什麽不對?”

“因為世界上大多數人都是平庸的,像我。我們能做到的事情很瑣碎,但合在一起,又足夠多。”龔霽認真道,“你們想想,如果所有人都去搶指揮槍,那麽誰來收拾路邊的屍體,誰來扶正倒了的旗幟?”

“誰?”

柴紹軒怔怔地問。

“我。”

龔霽說得過於理所當然。

“一粒沙當然不能跟一座金字塔比。不過,金字塔雄偉又沈,但能接觸的人總是太少;沙子很輕,但能輕易滾過一片沙漠。我覺得,正義很難被號召,但可以被傳遞。有第一粒,就有第二粒,最後,總會遍及整個沙漠。退一步說,就算,最後真的沒有找到同路人,那也沒關系。我會做到力所能及的一切,讓天平哪怕傾斜一粒沙的幅度也好。只要我認為我做的是對的,哪怕再渺小,我也不覺得自己卑微。”

蕭易、夏旦和柴紹軒被龔霽這番言論震到了。

這話從其他人嘴裏說出來實在是又假又醜,但從認真勤懇、一身正氣的龔霽嘴裏說出來,就有種令人振奮的熱血激情在。

“...可是啊,你被公會裏的人排擠成這樣,也不覺得辛苦?講真,我現在最擔心的不是你,而是小丫頭。跟著你這麽個沒前途的導師,也不知道將來她該這麽走。”

聽蕭易飽含憂慮的話,龔霽難得遲疑了片刻,但卻又笑了笑。

“我從沒有強求她留下。”

“唉。”蕭易嘆口氣,“也不知道小丫頭為什麽會這麽仰慕你這樣的老古板。”

“每個人的選擇都不一樣,問心無愧就行。”他的視線不屈,像是滿載希望的風向標,“路阻且長,但我義不容辭。”

蕭易頭疼地捂著臉,本想勸勸夏旦遠離這個一根筋的家夥,但沒想到小丫頭直接激動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她沖到了龔霽面前,漲紅著臉,手語打得飛起,見無法表達情緒的萬分之一,幹脆抱住了龔霽。

柴紹軒也剛剛從這樣的言論中恢覆,見龔霽有些無措,便給他解釋了小丫頭剛才的手語意思。

“小丫頭說,以前差點餓死在沙漠裏的時候,被你救了。她下定決心,以後要跟著你一起走。當年,你給她了一瓶營養液,她到現在都沒舍得喝。”

夏旦從龔霽懷裏擡起頭,從腰包裏掏來掏去,最後,拿出小半瓶包裝得嚴嚴實實的透明塑料瓶。

經過多年,那裏的溶劑還沒有完全揮發幹凈,說明夏旦是拼盡了全力來護住這一小瓶藥。

龔霽微微怔住。

“啊...是你。”

當初在礦洞外面暈倒的丫頭,竟然是夏旦。

他捏著藥瓶,再次看了看臉蛋紅撲撲的小向導。

水靈的雙眼、圓滾的臉頰,跟當年面黃肌瘦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了。

“她又說,當年看見你和一堆人走在一起,前頭是個坐輪椅的人。後來,他們都走了,只有你回來了,留了一瓶藥給她,還把她帶到了一個附近的小聚落,托人照顧她。”

柴紹軒說。

“所以,夏旦才這麽黏著龔霽?”

蕭易琢磨一會兒,忽得恍然大悟,拋出了一個驚天疑問:“丫頭,你愛龔霽嗎?”

“?”

夏旦滿臉寫著疑惑。

“嗯,破案了。”蕭易自信心重回臉上,抹了一把飄逸的頭發,長長地舒了口氣,“原來小丫頭不是喜歡龔霽,是把他當爸。那我還是有機會的嘛。”

“……”

龔霽的臉色不是很好看,蕭易笑嘻嘻地解釋道:“領路啟蒙為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叫聲爹怎麽還虧著你了?”

夏旦點點頭,蹦到了龔霽面前,老老實實地彎腰行了個拜師禮,又打了幾個手勢,求助的眼神望向柴紹軒。

“她說,想要跟師父一起,制藥救人做好事。”柴少爺說,又小聲嘟囔了一句,“...好嘛,全場就我身份最低,是個翻譯。”

龔霽似乎有什麽話要說,可望著夏旦澄澈不染雜質的眼睛,忽然就不知道怎麽開口了。

他收回夏旦捧在手心裏的藥瓶,猶豫著,摸了摸夏旦的發頂。

“藥不能留這麽久,會變質。藥不能隨便做,會害死人。上次,我讓你背的《制藥工藝》,背下來了嗎?課後的實操訓練,都掌握了嗎?”

夏旦笑意僵了一下。

她求助地望著身後兩個人,柴少爺和蕭神醫立刻假裝聽不見,埋頭寫檢討。

“反正有空,你跟著他們一起背書吧,我去給你們準備早餐,回來檢查。”

龔霽話音剛落,柴紹軒和蕭易一左一右,把想逃跑的夏旦架回了桌前。

“小丫頭,一起吧。”

兩個廢物大哥笑得不懷好意,想拖人下水的陰暗想法過於明顯。

夏旦:“……”

她總是因為不夠猥瑣,而跟周圍的幾個哥哥格格不入。

一三四 朋友(二)

兩張桌子並齊,三人擠成一排,本是壓抑的寫檢討變成了互相打鬧著鬥嘴。龔霽退後幾步,在遠處看著他們,笑了笑,轉身出門,卻看見兩個高挑的青年並肩坐在樓梯上。

“方哨兵,溫向導!”龔霽快步走到他們面前,“你們好些了嗎?”

“嗯。”

方宸的話簡短,溫涼的話就顯得冗長:“我的傷已經好了,狐貍的精神還有些不穩定,但有我在,他不至於再次精神暴走。”

“那就好。”

見龔霽完全聽不出來溫涼話裏的親昵和炫耀,方宸淡淡覷了招搖的花孔雀一眼,正對上溫涼的粲然一笑。

方宸面無表情地轉了頭,壓住了耳根微紅。

溫涼:“轉過去幹嘛?對了,狐貍,你不是要給他們點東西?”

方宸:“嗯。”

他從身後拿出一個塑料小盒子,遞了過去。

龔霽好奇打開,裏面摞了整整齊齊的兩排蛋白質條。每一根約一只拇指寬,而邊緣像是用標尺卡過,長短一致到令人發指。

“這幾天,給你們添麻煩了。我之前,順手換了點糧,你們先湊合著吃吧。”

方宸語氣雲淡風輕,溫涼又多嘴插了一句:“某人窮得叮當響,哪有錢去換,這還是...”

話說了一半,方宸單手捂住了溫涼的嘴,把他往懷裏一勒,唇角勾了個故作鎮定的笑:“這是五十三號特產,味道很特別。等以後我有錢了,再買點其他的,請你們吃。”

龔霽蓋上蓋子,一笑而過:“都是朋友,有什麽請不請的。你這樣,倒顯得生疏。”

溫涼在方宸懷裏點頭,眼神意有所指,而後者頗為不自然地應了一聲,放開了禁錮溫涼的動作,撣了撣衣角,接著說道。

“龔霽,剛才看你臉色不太好,怎麽了?”

“沒什麽。”

龔霽一反常態地說了三個字,便擰眉陷入沈默。而溫涼支著頭看他,眼睛輕輕彎了彎。

“失落了?”

“還好。本來我還在煩惱,如何跟她說清楚。但今天弄清這件事以後,我也輕松不少。”

“失落了。”

見溫涼輕巧戳破他心口隱約的悵然若失,龔霽倒也不再遮掩,大方地點了點頭:“難免的。但沒關系,本來就是個誤會。”

他沒有再糾結這個問題,轉而望向方宸和溫涼。

“你們在這裏等著,是要找誰?”

“誰也沒找。半夜睡不著,出來走走,剛好聽見你說的,覺得挺有趣的。”方宸笑了笑,“想聊聊嗎?”

====

三人坐在工會樓下的臺階上,每人手邊放了一小杯酒。

方宸小心地抿了一小口,發現杯裏的酒幾乎嘗不出什麽辛辣的味道。他皺眉看向溫涼,後者回望,無奈地晃了晃水壺:“稀釋了十倍,狐貍,我是怕了你耍酒瘋了。”

方宸看他一眼,溫涼湊近,小聲說:“剩下的留著。等回去以後,我給你溫一溫,睡前再喝。”

方宸:“……”

他奪過了溫涼手裏的酒壺,揣進了自己的兜裏。

睡前喝的是酒麽?

呵,滿腦子黃色廢料的廢物孔雀。

三人推杯換盞,杯中酒漣漪絞碎大片的極光,波光粼粼,宛若螢火。

溫涼舌尖卷著烈酒,饜足地靠著冷硬的臺階,閉上了眼小憩。

中指的戒指磕碰著石板臺階,發出脆音泠泠。

聲音吸引了龔霽,他頗有興趣地觀察著那枚黑金戒指,溫涼隨即取下,輕輕擱在他手裏:“狐貍找你,其實也是為了這件事。”

龔霽雙手接過,對著月光,仔仔細細地翻看,連細節處的劃痕也不放過。

他拿出隨身攜帶的凈電荷電量檢測器,謹慎地掃過戒指表面。

過了一會兒,一個‘+’出現在了檢測器的屏幕上,屏幕顯示亮白色,在黑暗裏十分耀眼。

“這個戒指不是電中性的物品。凈電荷為正,說明裏面屬於向導的能量高,哨兵的能量低。方宸,這個戒指是誰的?”

“……”方宸抿了抿唇,低聲道,“它屬於,我哥哥和...他的向導。他失蹤了,我想知道更多關於他們的信息。這個戒指,是目前他留給我的唯一線索。所以,你能幫我嗎?”

龔霽很少見方宸這樣坦誠,他有些意外,但更為方宸開心。能打開心扉,信任他人,對方宸實在是一件有益的事情。

“這枚戒指裏面有向導核心碎片,以及哨兵電子。他們能穩定存在這個戒指中,是因為他們原本組成了電中性的場。但現在,屬於哨兵的電子消失了不少,裏面只剩向導的核,總體會呈現正電。”龔霽將戒指交給了溫涼,勸道,“除非少尉是核心供給方,否則其他向導的正電會對他造成傷害。而方哨兵與他哥哥血脈相連,他哥哥的電子對他沒有那麽大的影響,反而,日常日久,方宸可以吸收裏面的電子,提高他的哨兵等級。所以,我個人建議,這枚戒指還是留給方哨兵比較合適。”

溫涼沒有接話,而坐在一旁的方宸轉著手中的酒杯,也沒有說話。

怪不得。

怪不得他這幾天離開了戒指,身體裏的電子會震蕩得那麽難受,像是脫離壓制的海嘯一樣。

原來是他貪婪地占有了哥哥的電子,還...霸占了溫涼的守護。

方宸念起回憶中兩人默契的氛圍,心情覆雜,不知該說些什麽,只彎了嘴角,喝了一口酒。

忽然,面前罩下一片陰影,方宸即刻被溫涼的氣息裹住。

脖頸微涼,銀鏈搖晃,不知何時,溫涼已經把戒指穿在銜尾蛇銀鏈上,戴回了方宸的胸口。

“哎,對了。做手術的時候,我好像隱隱約約聽見,你要送我什麽禮物?”溫涼懶洋洋地支著頭,“禮物呢?我怎麽沒收到?”

方宸看他,正好對上溫涼微笑的眼睛。

他彎腰,從地上薅了一根人造草桿,拉過溫涼的肩,把他亂蓬蓬的中長發攏在腦後,單手打了個結。

“送完了。”

“就這?”

“就這。”方宸斜睨,“有什麽想說的嗎?”

“有啊。”

“說。”

“喜歡。”溫涼彎了眼睛,“你送的,我都喜歡。”

一三五 朋友 (三)

酒過幾輪,溫涼開口,將話題引到始終閉口不談自己過往的龔霽身上。

“對了。小夏旦剛剛一說,我才想起來。龔霽,我記得,你幾年前還是進化部的重要幹部吧,很有潛力的新人向導。後來,為什麽離開了?”

“那裏不適合我,我就走了。”

“是嗎?我聽到的版本可不是這樣的。”

“溫少尉聽到的是什麽?”

溫涼眼睫一擡,還沒說話,方宸就淡淡插了一句:“直接喊他名字就行,聽著麻煩。”

溫涼半張的唇直接落了一個笑,心情頗好地‘嗯’了一聲:“不說什麽軍銜低不低的事了。你都說了,我們都是朋友,對吧?”

“...好。”

“我聽說,當年你直接舉報了進化部全體?當時軍衛法庭調查了將近半個月,最後也沒查出什麽來。那時候我剛醒,昏昏沈沈的,整天被關在病房裏,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

龔霽轉著酒杯,躊躇半晌,垂眼一笑。

“不是什麽大事。不過,既然你們想聽,也沒什麽不能說的。”

進化部管理混亂,軍銜權力大過一切。

本該是探索人類進化最前沿的科研機構,直接變成了人情往來的交易所。

許多重要的研究無法推進,龔霽每天面對著海量的資源被浪費、人力腦力被輕擲,痛心之餘卻無能為力。

“竟然是這樣。小葉子沒管一管?”溫涼問。

“我知道葉部長很想改變現狀,但終究一個人的力量太小了。再加上,總塔對進化部的鉗制太緊了。葉部長他很難完全掌控進化部,也就別提改變大環境了。”

“...你倒是很維護葉既明。”方宸忽然開口,“你這麽信他?”

龔霽仿佛要壓住心頭澎湃的憧憬一般,深深地吸了口氣,勉強維持著聲音的平穩。

“他仁慈理智,冷靜果斷。我從來沒有見過任何一個人,可以將這幾種特質完全融合在一起。與其說是相信,不如說是敬仰。”

“……”

溫涼微微皺了眉。

他轉著手裏的酒杯,神情晦澀,雖然沒說話,這副沈思的模樣卻一點不落地收進方宸眼底。

“怎麽了?”方宸問。

“啊,沒事。”溫涼回了方宸一個安撫的笑,“你們繼續聊。龔霽,你雖然性子直,但也不至於為了這種事,就舉報進化部全體吧。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麽?”

龔霽的神情忽然嚴肅,甚至稱得上是陰郁。

這樣的神情,連溫涼都沒見過。

“...我發現,有人在進行非法人體試驗。我曾經,親眼看見趙...看見一群人,將未進化人類投入類似於‘熔爐’的機器裏。我覺得不對,想去詢問,但立刻被人攔了,甚至把我關進禁閉室。等我出來,再去尋找那臺機器的時候,它已經不見了。”

他的手在膝蓋上攥得很緊,甚至把軍褲都抓出了道道褶皺。他的眉頭同樣深深皺著,難以掩飾內心的憤怒。

“趙?”方宸敏銳地捕捉到了龔霽話裏的隱瞞,“是趙景栩?”

“...嗯。我向葉部長匯報過。葉部長很是重視,親自去質詢趙副部長,可調查到最後,就跟石沈大海了一樣。我和葉部長商量過,我們都認為這件事是趙少校暗中作梗。所以,我去了軍衛法庭,告了全體進化部,希望總塔組織部能派人來徹查這件事。可是...”

“看來最後還是沒成功。”

“...嗯。不知道是誰把這件事按了下來,甚至,還有人反咬我一口,說我做科研做瘋了,精神圖景三維結構出現問題,要把我送進精神研究所療養。幸好,後來,還是葉部長把我保了下來。但...我也不再適合在進化部待下去了。”

龔霽望著遠處的大片極光,沈默許久,又釋然一笑,說道:“其實,出來也好。那裏,真的不適合我。”

方宸沈吟片刻,腦中思緒在轉。

根據葉既明給的信息,趙景栩背後的靠山大概率是柴萬堰。

原來從那時候開始,葉既明就著手想要開始扳倒柴萬堰。可惜,這件事被壓了下去,沒能動搖趙景栩的根本,反而讓他進一步受到柴萬堰的監視和鉗制。

縱使方宸知道,葉既明是想替爸覆仇,可這件事辦得,多少有些圓滑和不近人情了。

這豈不是...犧牲龔霽一人,替葉既明探路?

方宸望著龔霽,似有話想說,卻又不知該怎麽寬慰他,只好又替他倒了一杯酒,把杯子遞了過去。

杯壁清脆一撞,龔霽擡頭,看見方宸上勾的唇。

“再喝一杯。”

龔霽仰頭倒酒入喉,又擺擺手,笑了。

“不用安慰我,而且,我不後悔,因為我做的事情是對的。現在的結果,似乎也不差。再說,或許,真的是我太累了,出現幻覺了也說不定。”

方宸見他不再囿於過去,也爽朗一笑:“行,就當你瘋了。說說,那你想象裏的‘熔爐’是什麽樣的?”

龔霽想了想,說:“它好像是個樣機,裝在一個防輻射的大箱子裏,約兩人高,像銀色的子彈,豎直放置,底下有一個槽,堆滿了鐵磁體。人通過滑道被丟進去,被埋在鐵磁體堆裏,然後幾道黑色的粗電纜壓在人的後腦、前額與四肢。看著有些像是...醫療儀器。但,我總覺得,很異常。”

“嗯?”

溫涼輕輕按著隱隱跳動的太陽穴。

為何只是只言片語,他卻好像能想象出全貌,簡直像是,身臨其境一般。

“呼...唔!”

忽得響起一聲悶哼,只見方宸單手撐著地,頗為痛苦地大口喘息著,脊背不停地顫,瀕臨險境一般,應激反應強烈,渾身肌肉緊繃。

像是有什麽零碎的記憶穿在了一起,組成了一副模模糊糊的畫面。

黑色粗電纜。

地下工廠的小隔間。

長鶯寫的工作日志。

7553。

至於銀色子彈...

像是觸及了什麽深層回憶,方宸臉色瞬間白了下去,抱著頭就要向前栽倒。

“狐貍!”

溫涼臉色一變,單手摟過方宸的腰。

他生怕是方宸精神還不穩定,此刻又受了什麽刺激,於是右手慢慢地按著他的太陽穴,掌間溢出的向導素柔和地纏著方宸緊繃的思緒。

“別亂想。非要想的話,不如想我?”

溫緩的聲音慢慢地落下來,劇烈的抽痛被溫涼輕巧壓了下去,方宸費力地張開眼,模糊的視線裏,溫涼的眼眸格外清亮,仿佛暗夜的燈塔。

“...少來。你放手,傷才剛好。”

方宸掙紮著坐直,拉下溫涼的手,不讓他繼續輸送向導素,只肯靠在他身邊,借著肩膀歇了歇,猶自喘息片刻,唇上才慢慢恢覆了血色。

龔霽則有些擔憂,問道。

“怎麽會忽然頭疼?”

“不用擔心。”方宸抹了下頜掛著的汗,唇角虛弱地擡了擡,“其實,我過去的事都想不起來了。也是在最近,才一點點想起來。”

見龔霽只皺眉沒說話,溫涼開口問道:“你好像不意外?”

“嗯。其實,新紀元以後,許多人的記憶都有混淆、模糊。進化部研究後得出的結論是,由於世紀末那場戰爭過於浩大,巨大的磁場沖擊影響了全體人類大腦電信號的傳遞,從而影響精神圖景的三維結構,最後表現為記憶表達不準確。”龔霽抵唇思索,片刻才娓娓道來,“大部分人癥狀都很輕,不會影響正常生活;但有些能力低下者,思緒混亂、整夜失眠,所以柴中將委托葉少將和趙少校成立了‘精神研究所’,專門給這些人看診。可惜,不知什麽原因,研究所不再開放,連研究員也不知所蹤。否則,我會推薦你去研究所看看。”

“進化部,還真是什麽都研究啊。”

方宸笑了笑,慢慢坐直,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

“人類進化的一切,都歸屬進化部研究範圍。‘包容、開闊,常懷疑問,總是謙遜,才能探尋真理’。進化部的初衷,就是這樣。”

龔霽的口吻又變得尊敬虔誠,即使在進化部裏承受了不公,卻也沒有半分怨懟。

他的目光清亮澄澈,像是篤信進化部一定能找尋人類進化的終極答案一樣。

溫涼沈默片刻,手臂不動聲色地上移,撥開方宸後腦的頭發,用大拇指輕輕摩挲,在觸摸到某個極小凸起的時候,眉梢又一緊。

“龔霽。”

溫涼猶豫著喊他,龔霽湊近,在拇指按壓處,竟發現了一道顏色偏暗的狹窄傷口。

“這,這...”龔霽一驚,“方宸,你曾經接受過精神治療?”

“我沒有。”方宸意識到了什麽,臉色變得極為難看,“...或者說,我不記得了。龔霽,你具體說說。”

“我了解不是很多。我這就去找葉部長,向他請教!”

“他現在自身難保。”

方宸嘆了口氣,簡略跟他解釋了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龔霽又驚又怒,想要去幫助葉既明,可又被方宸拉住。

“你要相信他,如果他真是你口中運籌帷幄的導師,就該相信他的決定。你想幫他,就幫我吧。我知道,他想要做什麽。”

龔霽攥拳沈默片刻。

“...我想一想。”

方宸的唇張開又抿緊,到底還是沒有打斷龔霽的自我判斷。

其實,以方宸的口才,想要說服、或是蠱惑龔霽這種滿懷熱血的理想主義者,實在是太容易了。

但他開不了口。

先不談爸和哥的冤屈,光是他方宸自己,身上就裹著一大堆謎團。

他不知道今年自己年歲幾何,也不知道自己有著怎樣的過去,按照封雪的話來說,他甚至還是個在逃的案犯。

僅僅憑著支離的記憶,究竟能走到哪裏、能查到多少?

明知前路渺茫又危險,他怎麽能說服別人跟他一起走這條滿是艱險的路?

...除了溫涼。

方宸心尖一軟,忽得看向許久都沒有說話的溫涼。

那人不知何時斂起了唇邊懶散的笑,只用纖長的大拇指輕輕揉著那道傷疤,似在出神,眉梢稍微蹙著,神情疏離,像是罩了一層霧。

方宸被揉得不自在,握住他的手腕,不讓他搗亂。

“連我自己都沒留意,你是怎麽知道我這裏有傷的?”

“……”

“溫涼。”

“啊。”

溫涼才回神。

他看向方宸,那只狐貍倨傲的眼睛裏隱隱有擔憂。溫涼看著看著,眼尾就愉悅地彎了下來。

“你忘了,我們剛剛是怎麽親的?”

溫涼小聲在方宸耳邊表白,剛擡起五指,想要插進方宸的後腦,就被狐貍一眼瞪了回去。

心狠手辣的狐貍殺氣四濺地笑了笑,眼尾瞇了一個和善的弧度。

某只花孔雀只好訕訕地雙手插袖,弱弱地投降:“不親了,不親了。”

一三六 朋友 (四)

方宸心頭的沈重不減,又喝了一杯沒什麽酒味的酒,顯然味道不夠,不過癮,想要伸手從兜裏掏出那瓶高濃度的烈酒。

溫涼一瞬間頭皮發麻,好說歹說,才哄得狐貍交出那瓶酒。

他想打趣方宸兩句,卻敏銳地捕捉到了方宸略顯低落的神情。唇邊的話被溫涼生生咽了下去,他唇角輕彎,拎著那瓶烈酒轉向龔霽。

兩杯下去,酒杯一撞。

“哎,龔霽,咱倆喝。來來,滿上。”

龔霽不明其意,卻也喝了,喝完想走,卻又被溫涼按下,一杯接一杯地灌。龔霽喝得頭暈目眩,不得不一手扶著臺階,另一手胡亂地握著溫涼的手腕,輕輕推阻了溫涼的熱情。

“唔,溫少...溫涼,其實,我的酒量也不是很好...”

“嗯,我知道啊。”

“?”

暈暈乎乎的龔霽又被灌了一杯,眼前天旋地轉的,只能疑惑地問了一聲。溫涼又滿上一杯,突然湊近,露出了真面目,笑瞇瞇地問他。

“唉,龔霽,你考慮清楚了嗎?那個地下工廠的事,咱們一起玩玩?”

“玩?規章...”

“規章制度哪有人命重要啊,對不對?”

“這...”

“我懂你在想什麽,你是很想幫方宸的,你不放心他,對不對?這樣吧,你換個角度想。葉既明現在孤立無援,他也肯定很希望你能揭露這些罪惡的走私,對不對?”

“這,好像...”

“你答應了?”

“我...”

“好。以後,咱們就是好哥們兒了,喝!”

溫涼不由分說地拉著龔霽,哥倆好地喝倒在臺階上。

方宸在一旁發呆,等到回神時,身旁的倆人已經醉疊在了一起。

他無可奈何地脫下外套,隨手折了兩疊,扶著溫涼的肩,把衣服當成軟毯墊在某人又細又嬌的老腰下面,隨即要笑不笑地斜眼看他。

“餵,幹什麽喝這麽多?明天不過了?”

“伸手。”

“什麽?”

“伸手。”

溫涼兩句醉話說得含混不清,方宸皺眉,還是依言伸出了手。

龔霽的軍帽被放在了方宸的掌心裏,端端正正的。

“賣身契。龔霽答應了。”

趁著龔霽醉酒不清醒,溫涼花言巧語,輕易給方宸綁來一個行走的百科全書。

方宸怔住,一時說不出話,喉結向下滑了滑,只勉強吐出一個字來。

“你...”

“大家其實都很想幫你。但你不說,除了我,誰能知道?”

“……”

“又感動得不知所措了對不對?那就,誇誇我?”

溫某人喝得緋紅,抓著龔霽的手,招搖著朝方宸表功,坦坦蕩蕩,慵懶散漫,又明艷得招人心動。

方宸費勁地壓下嘴角的弧度,表情冷淡,狀似不經意地擡手抹了抹溫涼眼尾火燒雲似的紅。

“有那麽多種方法,非要喝酒。一點都不高級。”

可他想。

醉孔雀。

可真好看。

溫涼靠在方宸懷裏,把他的心動聽了個一清二楚。

他笑著瞟了一眼方宸,而後者萬般自然地把他攬在了肩上。

“太遠了,過來點。”方宸淡淡道。

溫涼自然樂呵呵地貼了過去。

方宸抱著溫涼的腰,淡淡的酒味染得空氣迷亂。

他手臂肌肉繃緊,本能地將溫涼將身側勒了半寸。

“嘶,幹嘛勒那麽緊,怪疼的。”

“別亂動就不疼。而且,很吵。”

“我沒動啊,也沒說話?”

“呼吸太吵,心跳太重。”

“?”

方宸轉過頭忍笑,又朝著側門三只鬼鬼祟祟的腦袋遞了個視線。

溫涼招招手,笑道:“出來吧,幫你們把龔霽灌醉了。什麽檢不檢討的,等他醒了再說。”

夏旦第一個沖了出來,從小包裏拿出一瓶不知名的藥,一點點給龔霽擦在手腕內側和太陽穴兩側,壓著偷偷摸摸的開心、又有點擔憂龔霽的身體,小臉被表情擠得很覆雜。

蕭易緊隨其後。

他可毫不掩飾幸災樂禍,拍著醉倒在地的龔霽哈哈大笑,費了老大的力氣,才把龔霽扶在肩膀上,邊喘邊朝著溫涼方宸倆人豎了個大拇指。

“哥們兒,厲害!餵,剛才的事,我都聽了。雖然我幫不上什麽大忙,不過,有需要就喊我。”蕭易揉揉下巴,“不,還是沒需要更好。以後啊,別老受傷了,我都快要被你們折騰死了。”

“行。那那些藥,我不賠了?”

“唉?!!你個混球,不行!還錢!”

蕭易又笑又罵,而方宸唇角微擡,兩人之前的隔閡和誤會,就這樣簡簡單單地泯於一笑。

幾人把兩個醉得不清醒的人送到了各自的宿舍。

方宸給溫涼蓋好被,側耳聽了半刻,轉身站在門口,雙臂互抱,斜倚在門框上,聲音平淡。

“少爺,偷偷摸摸跟著我幹什麽?”

過了一會兒,腳步聲才從樓梯口轉了出來,拖拖拉拉的,跟平常風風虎虎的柴小少爺一點都不一樣。

“幹嘛這幅表情?”

“...剛剛的話,我也聽見了。”柴紹軒的拳頭攥得很緊,指節青白,難以抑制的怒氣全凝在手掌間,以至於整個手臂都在顫,“你是故意讓我聽到的,對不對?”

“哦?學聰明了。”

“我不相信我爸會做這種事情。你這是汙蔑!”

“你要是不信,你剛才就應該沖上來打我了。”

“……”

柴紹軒退了半步,而方宸壓迫似的追上前半步,撐著門框,淡淡地說了兩個字。

“打我。”

“方宸,我去你大爺的!!”

柴紹軒怒吼道。

他揪著方宸的衣領,把他拎到外面,拳頭落在鼻梁上方半寸,生生被他收了回去。他的眼眶紅透了,不知是被氣得想哭、還是被戳中心底想法以後,難以抑制的難過。

他含著眼淚,粗著脖子吼:“我會證明向你證明,我老爸,他不是這種人!”

“……”

方宸似乎嘆了口氣,柴紹軒心慌的感覺更盛,他幹脆雙手抓住了方宸的衣領,色厲內荏地又吼幾聲。

方宸揉揉自己被吼疼的耳朵,終於無奈道。

“...行,知道了,我等著你給我證明。”

見方宸總算服了個軟、說了句人話,委屈的柴少爺才算滿意地點頭,虎了吧唧地抹了一把鼻涕,不情願地湊了過去,囔著鼻子委屈地問:“咳,那什麽,我該怎麽證明?”

方宸:“……”

一三七 組隊

儲藏室改造的教室裏,又是那張熟悉的課桌和板子。

龔霽坐在正中間,桌子四角圍坐了四個人:坐姿端正的夏旦、精神抖擻的柴紹軒、抱臂睡覺的溫涼、轉筆托腮的方宸。

“我先說吧。”

方宸開口,幾人目光齊齊聚焦在他身上,龔霽頷首,示意他開始。

“之前,跟葉既明聊過,這幾天我又想了想,大致總結了一下。柴萬...”

“咳咳咳!!”

柴紹軒不高興地狂咳,方宸看他一眼,不動聲色地改了稱呼。

“...柴中將利用重重手段走私鐵磁體。用途,不知道,但他好像特別熱衷於斂財。”

“咳咳咳咳咳咳!!”

柴紹軒咳個沒完,溫涼迷迷糊糊從臂彎裏擡頭,抹了抹側臉壓出的幾道淺淺的痕,滿含疑問地看向方宸:“什麽炸了?”

“沒什麽。你接著睡。”

方宸反手掏出一盒泥土味的蛋白質條,攥了一小團,握著柴紹軒的後頸,給他塞進了嘴裏。

“¥%#@!”

柴紹軒圓目怒視,卻沒瞪過方宸笑瞇瞇的狐貍眼,只好蔫蔫地嚼著嘴裏味道奇特的蛋白質條,含混著嘀咕兩句,不再插嘴。

方宸接著說道:“我們現在確實不知道柴萬堰收集這些鐵磁體到底要做些什麽。不過,現在有一點很清楚,那就是地下工廠的鐵磁體來源之一,就是溪統礦,這點,我也跟封雪核實過了。”

“封雪?誰啊。”

溫涼不知道什麽時候撐起了側臉,眸子困倦帶水光,不經意地問。

“一個黑市的變態。”

方宸不願意多說,一句話帶過,溫涼卻瞇了瞇眼,轉過臉又打了個呵欠:“哦。”

龔霽二指捏筆,食指在筆桿上輕輕敲著,似乎在思考。

片刻後,才點點頭。

“通過你們的描述,我也大概了解了。地下工廠裏面的東西,大概率和我之前看到過的儀器有關。那臺儀器,或許只是一個小型樣機罷了。地下工廠裏面的,應該更大。”

龔霽表情嚴肅,在白板上寫寫畫畫,寥寥幾筆,就勾出一個大致的輪廓。

“大型機器,需要大量能源支撐。所以你們才看見了眾多黑色粗電纜連接、大量鐵磁體驅動。工廠占地面積難以估算,但肯定不小。不管是想要進入查探,或是想要救人,都必須精確掌握它的坐標和地圖。按照方宸你們的說法,它有兩個出入口:第一個,是工會的深夜食堂;第二個,是距離工會十幾公裏外郊區的一個廢棄商店,對嗎?”

“對。”方宸說,“一個,被我炸了;另一個,還是被我炸了。”

夏旦點點頭,挺起腰板,拍著胸膛表示方哥哥說得都是真的,她都看見了。

龔霽:“……”

這倆人就沒覺得這件事問題很大?

是怎麽做到這麽理直氣壯的?

他無奈地按了按太陽穴,擱下筆,重新坐回桌前。

“這件事牽扯範圍太廣,並且,超出了我們的能力範圍。我的建議是,上報。”

“我不同意。”方宸立刻反對,“現在白塔的代總指揮是柴萬堰,這件事要真是跟他有關,就算你上報了,也會被壓下來。龔霽,這裏,沒人比你更清楚了,不是嗎?”

方宸的話,讓龔霽的表情沈了沈。

“話雖如此。但...”

柴紹軒難得地跟方宸站在統一戰線,幫腔道:“我也覺得,我們幾個先查比較好。老爹手底下那幫人,我打過交道,麻煩得很。咱們自己先查嘛,聽上去又不是很難。”

其實柴紹軒只是不想把這件事擴大化。

在沒查清老爹的盤算前,他才不會讓白臉狐貍把這件事捅出去,給老爹名聲抹黑呢。

而龔霽跟方宸他們相處久了,也摸出了他們的脾性。

如果不答應他們的要求,恐怕今晚,溫涼方宸就會孤身行動;又或許,他們四個會一起違反工會條令。

與其眼看著他們渉身險境,倒不如加入他們,或許,還可以規著他們一些。

方宸一直盯著龔霽的表情,手中筆翻飛,借以掩飾著焦慮。

溫涼從臂彎裏擡頭,輕輕戳了戳狐貍的側腰,問。

“這麽緊張?”

“沒有,你睡迷糊了。”

“龔霽說話算話,喝醉了也一樣。這麽說吧,世界會毀滅,龔霽都不會爽約。”

“...他看起來很猶豫。”

“這個嘛,我猜,他不是猶豫,是在擔心。”溫涼懶洋洋地掃過在場幾個人,笑瞇瞇地彎了眉,“你看,你、我、小丫頭,再加一個小少爺。這個組合,怎麽看怎麽沒前途。龔霽會擔心,也是正常的。”

悄悄話剛說完,龔霽略帶嘆息的話就落了下來。

“你們,等級報一下。”

柴紹軒第一個站了起來,四指並齊,敬了個軍禮,斬釘截鐵地說道:“報告,哨兵柴紹軒,等級E!”

夏旦也跟著站了起來,嘴唇緊緊抿著,右手‘唰’地敬禮,左手偷偷比了個‘5’,意思是‘F’。

方宸不太肯定,抵唇思索片刻,說道:“我最高達到過D級,但最近...不太穩定,有時會降到E級。”

龔霽按著太陽穴,不抱希望地看向溫涼。

溫涼單手杵著下頜,想了想,說:“不確定,我試試。”

說完,他擡起右手,懸在桌面上方30厘米。

眾人眼前似乎閃過一張極細的光網,隨即湮滅一空,仿佛是錯覺。

幾人不解其意,目光追隨著他的手掌游移,以為他掌心扣著什麽東西。

可他的掌心空空蕩蕩的,除了幾道刀傷留下的疤痕,再也沒有什麽值得留意的東西了。

龔霽皺皺眉,剛想詢問,忽得想到了什麽,不敢置信地將目光移到桌面上,死死地盯著那一層浮灰。

“你們在看什麽?”

柴紹軒撓撓頭,懷著滿懷的疑惑出言問道。

“灰。”

龔霽咽了咽喉嚨,手指指向桌面。

一層薄薄的灰仿佛帶上了靜電,劈劈啪啪的,在空氣中懸浮,仿佛灰塵被丟進了一個高溫爐子裏,正在變成爆米花。

溫涼唇角彎了彎,隨即,將左手伸向方宸:“狐貍,借只手?”

“幹什麽?”

方宸說著,還是將手遞了過去。

此時,方宸的手在上,溫涼的手在下,中間留有空隙,像是兩人上下握著一個透明的小腔。

溫涼看向龔霽,而龔霽點點頭,即刻彎腰,將桌上的閃著電光的灰塵吹入溫涼和方宸兩手之間組成的小空腔裏。

“啊?只有我不明白嗎?”

柴紹軒很疑惑,可下一秒,他就瞪圓眼睛,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被龔霽吹起的灰塵,本應該穿過兩人懸空著的手掌間,然後像蒲公英一樣漫天亂飛才對。

可當灰塵流穿過方宸和溫涼手掌隔出的小小通道時,那些灰塵竟然像是被什麽強烈的力量牽引著,整整齊齊地向上扭頭,以九十度直直地轉了個彎,宛若草原上齊奔的野獸群,沖著方宸懸空的手掌,頭也不回地撞了上去。

就連方宸也難掩驚異。

當他轉過手掌時,發現掌心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灰,整齊而熨帖。

溫涼撐著下頜,輕飄飄地落了一句驚天霹靂:“這兩天又晉級了,大概,回到B級了?”

龔霽震驚,許久說不出話,而溫涼明顯也懶得解釋,只靠著方宸的肩,又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連眼角的眼淚都困出來了。

摸不著頭腦的幾雙視線又齊刷刷地望向龔霽,渴望他用人話解釋一下這詭異的除灰技能跟向導等級到底有啥關系。

龔霽終於回神,穩了穩心緒,才說道:“溫向導利用他的核心力量,將空氣中的灰塵選擇性電離。本來是電中性的灰塵帶上了正電,在方宸和溫涼形成的正負場之間偏轉,最後,所有帶電的灰塵都落在了方宸手心裏。工廠裏的靜電除塵器,用的就是這個原理。這樣恐怖的能力,確實,是B級向導才有的。”

柴紹軒想哭:“...能說得再簡單一點嗎?”

方宸無語:“...把我當成吸塵器了。”

柴紹軒:“哦,這就懂了!”

隨後幸災樂禍地看向溫涼,顯然沒被選擇成為吸塵器,柴少爺心裏還是有點優越感的。

方宸撚了灰塵,望向溫涼的眼神陰惻惻的。

“你知道,我很討厭臟東西。為什麽選我?”

溫涼本沒想那麽多,此刻被狐貍殺意盈盈的笑容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他搓著手臂想著如何保命,忽得眼睛一亮,湊近,壓低聲音:“你是讓我選小少爺?你要讓我跟他精神鏈接?”

“……”

“可我只想著你了,忘了還有其它哨兵在場。既然你不樂意,要不,下次我跟小少爺試試?”

語氣委屈巴巴的,仿佛一只被人拋棄的花孔雀,連尾羽都垂了下來。

方宸:“……”

占有欲作祟,方宸竟又一次被溫涼的狗屁邏輯說服了。

他仔細地擦了擦手掌心,深吸了一口氣,看向龔霽,選擇性地跳過了這個話題:“就是這麽個現狀,我覺得,以我們的能力,闖個地下工廠查案子還是夠用的。”

龔霽:“……”

不,他覺得不夠。

柴紹軒:“我同意。我覺得,聽上去,那裏並不是很危險。以小爺的體力,半天就能把這些東西查清楚了!龔教官,我們要有自信!”

龔霽:“……”

自信是不可能有的。

溫涼:“唔。再說,帶一個小隊,最重要的不是個人能力,是集體凝聚力,你說對吧?”

龔霽:“……”

沒看出這幾個人哪裏有集體凝聚力了。

除了在闖禍這件事上一致得很離譜以外。

一三八 新的變量 (上卷完)

夏旦也要湊熱鬧,被腦殼痛的龔霽擡手阻止了。

“明白了。我說什麽也攔不住你們,是吧?”

四個人齊齊點頭。

龔霽撐著額頭,無奈道:“知道了。你們,先把各自的方案拿出來討論,最後,我們選一個最可行的,敲定時間,然後再行動。”

方宸:“……”

溫涼:“……”

柴紹軒:“……”

夏旦:“……”

四人的眼神帶著不同程度的疑惑。

龔霽太陽穴‘突突突’地跳了起來,連聲音都有點扭曲:“你們,一點準備都不打算做?”

溫涼:“有狐貍在,要做什麽準備?”

方宸:“嗯。隨機應變就行了,反正計劃不如變化。”

柴紹軒:“沒事,有小爺在,護住幾個人,沒大問題!”

夏旦開始從腰包裏掏出各種各樣的偏方怪藥,稀裏嘩啦地堆了一桌子,眼神期待又篤信,攥著小拳頭,重重地點了點頭,表示決心。

涵養很好的龔霽也繃不住了。

他起身,站在窗前,雙手撐著窗臺,肩膀塌了半厘米,看著有點崩潰。

“...把你們手上的交易腕帶解下來。”

四人聽話照做。

不過一分鐘,桌子中間就堆了四枚黑色的工會貢獻額交易腕帶。

調整好心情的龔霽拿起腕帶,依次點亮屏幕。

看完後,龔霽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他望著腦袋和口袋都是一窮二白的四人組,嘴角抖了抖,竟然沒能成功地吐出一個字來。

方宸:“他怎麽了?”

溫涼:“大概是被我們氣死了?”

龔霽的兩指按在太陽穴打轉,腦袋疼得眼皮都撐不開。

忽得,一雙暖和柔軟的小手環住了龔霽的腰。

夏旦的小臉貼在龔霽的後背,軟乎乎地蹭了蹭。

龔霽轉過身,看見夏旦的精神體蹲在她的肩上,兔子長耳朵晃了晃,而她笑彎了眼睛。

‘溫哥哥說了,只有真正關心我們的人,才會因為這個生氣。所以他們說,你值得信任。’

龔霽回頭,看見三個人不懷好意的笑容。

他有種背後一涼,有種被徹底拉入賊坑的不祥預感。

“都同意了吧?”溫涼問。

眾人點頭。

龔霽不解其意,溫涼看他,笑:“我和狐貍失憶了,小少爺和小夏旦懂得也不多。想來想去,這裏能帶隊的,也只有你一個了。”

龔霽大驚失色:“溫少尉,您怎麽能把著這種事情交給...”

“我同意。這件事,對我們每個人都很重要。龔霽,以後,拜托了。”

方宸說。

“嗯!我不服白臉狐貍,但服你!龔教官,咱一起查吧!”

柴紹軒也高興地齜牙點頭。

龔霽怔在原地,望著幾人的眼神,許久。

自從離開進化部後,他已經許久沒有感受到這樣熱忱又真摯的情感了。甚至無需動用向導的能力,那些翻滾著的感情,從他們的眼睛裏一點不差地傳了出來。

無需再三解釋,不用信誓旦旦。

某種程度上,‘真誠’其實很像電磁波。

他們的傳播都不需要介質。

如此想來,哨兵向導那些遠距離、跨生死的心意相通,倒也不算天方夜譚。

龔霽其實不太會隱藏情緒。平日總是板著臉教訓人的導師,現在有些無措地扶著窗臺,眼眶稍稍有點紅。

“說點什麽?比如,下一步的計劃?”

方宸開口,試圖打破有些矯情的氛圍。

“嗯。”

龔霽壓了壓喉嚨間凝滯的澀意,重又皺起了眉。

“那麽,三天後出發。這三天,每天早上七點到晚上五點來我這裏上課;晚上七點到晚上十點體能訓練;十點到十一點討論總結。柴紹軒和方宸,你們隸屬於趙少校的班,如果來我班上上課,需要做額外申請。你們需要在今天下午寫一份旁聽申請,晚上交給我。”

“啊?”柴紹軒兩眼一黑,“還要寫申請啊?別寫了,我寧可跑三十公裏!”

“同意。再說,這也太明顯了,要是因為這種申請被人知道我們的行動計劃,豈不是得不償失?”

明顯方宸也不是很想寫。

“先放在我這裏,等行動結束後,我統一上交。”

龔霽不會被任何人說服。

三張單子落在三人面前,包括龔霽自己。

“動筆。”

方宸按了按太陽穴,覷了一眼抱臂看熱鬧的溫孔雀,眉峰一擡,讓他趕緊想想辦法。

溫涼接收到了信號,單邊眨了眨眼,表示‘收到’。

“唔,咳咳咳咳!”溫涼忽得捂著嘴,一聲接一聲地咳了起來,邊咳邊往方宸肩上倒,“...頭暈,好難受,嘶...咳咳...”

“傷還沒好?知道了。”

方宸甩了筆,單手撈起溫涼,把他扛在肩上。

“我送他。”

見柴紹軒還呆呆地坐在原地,方宸踹了一腳他的椅子,頭稍微歪了歪:“走啊,我一個人扛不動。”

柴二哈立刻會意,站直,比了一個軍禮,腳底抹油,混在兩人身後,邊窸窸窣窣地偷笑邊光明正大的偷跑。

門外,溫涼做作的咳嗽變成笑,又變成驚慌失措的輕呼,聲音在走廊盡頭逐漸模糊:“狐貍狐貍,你慢點!腰腰腰!你這是要把我送去哪兒?送上西天嗎?!”

被留在原地的龔霽:“……”

這個隊伍不太好帶。

夏旦在一邊捂著嘴偷偷地笑。

她跳下椅子,倒了一杯水,輕輕擱在龔霽的手邊。

龔霽回神,輕聲道謝,捏起手邊的三張申請單,提筆寫字。

夏旦百無聊賴地抱著手臂坐在旁邊。隔著水霧的氤氳看過去,夏旦卻楞了楞。

他好像沒有在生氣,好像,笑了?

不知道為什麽,每次看見龔霽笑,夏旦的心情都會變得特別好。

像是被太陽暖洋洋地曬了一下午,整個心都燙乎乎的,像一張展平的紙。

她彎了彎眼睛,也拿起那本《制藥工藝》,杵著手肘,默默地背了起來。

日頭慢慢落下。

晚霞漫過小窗,映亮了地下室裏溫涼和方宸在桌臺上、地板上的對峙糾纏,勾著柴紹軒迎著落日‘呼哧呼哧’跑步的健碩背影,最後在龔霽的筆下被拉長成一道細細的影子。

最後一個字寫完,龔霽還沒來得及收筆,眼前就落了一只毛茸茸的腦袋。

夏旦睡得香甜,書掉在膝蓋上也恍然不覺。

龔霽把書拿走,又給夏旦輕輕披上一件衣服。

他端著手邊的水杯,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天邊的落日,陷入了沈思。

太陽光是氫核聚變的外在表現。

可現在,人通過精神圖景的種種,竟然也能發出光和熱,這早就讓他感到極端的不可思議。

新紀元,其實早就已經無法用單純的物理學描述了。

人的精神,是一個新的變量。

它的出現,究竟是好是壞?

“餓...”

夏旦好像細細地吐了一個夢囈,聲音很輕很軟。

平日裏聲如蚊吶的小丫頭,在做美夢的時候,聲音倒反常地大了起來。

龔霽理性的思索,被這個帶著煙火氣的夢囈拽回了現實。

看著夏旦滿足的睡相,不知怎麽的,這讓他心中的警惕慢慢散了幾分。

精神力量,雖未知又恐怖,但也沒必要因噎廢食,杞人憂天。

因為他相信。

人心恒強,人性總善。

一三九 我背你

過去的三天裏,經過幾人多次討論,最後敲定了行動方案:探找溪統礦,尋到走私線路,便可以順藤摸瓜找到地下工廠的隱秘入口。

今日,依舊是炙熱的大晴天。

方宸四人搭了軍用巴士,一路自伍元區站出發,歷經半日,終於到達了‘叁康區’。

‘叁康區’是一號白塔所在轄區,論起建造時間,比起‘伍元區’都要早上不少。

這些年,劉眠勢力不斷被打壓,所在的一號白塔的轄區範圍也不斷縮減,原本的溪統礦以及礦場方圓二三十公裏自‘叁康區’被剔除,變成了總塔直轄管制範圍。

但總塔的人似乎也只關心溪統礦的安全,派了大量人手駐紮,而對於周邊的大片沙丘地帶並不留心。於是溪統礦周邊這一環形地帶就變成了安全問題頻出的‘無人管轄’公有區域。

一只兩米高的木牌子,牌子上寫著黑色粗體‘叁康區站’。上面被塗了顯眼的紅色油漆,漆被曬得褪了色,像是一條條臟兮兮的斑駁紅藤。

方宸四人在木牌子下站著,他們帶著寬檐防風帽,一張臉被遮著淺色的擋光布全數擋住,只剩下一雙眼睛;身上穿著便利店買到的淺綠色越野常服,袖口、腰線、褲腳全被皮扣收緊;腳上踩著的厚實黑色靴子連到腳踝。

這身衣服是龔霽給他們挑的。

輕便兼耐久,防風塵且方便,緩解了跋涉的辛苦,連最嬌貴的溫涼也只是喊了幾聲腳疼而已。

“等了快一個小時了,竟然沒車經過‘叁康區’嗎?”

柴紹軒扯掉臉上裹著的布,擦掉滿臉的熱汗,一手叉腰一手扇風,粗眉毛擰著,一上一下,熱得表情扭曲。

他坐在地上,拍了拍膝蓋,支了個位置,讓夏旦坐下歇歇。

小丫頭卻精力充沛,擺擺手,表示自己很適應這樣的生活,一點也不累。

方宸轉身,面向一望無垠的沙漠,而遠處沒有任何車輛行駛的蹤跡,略略皺了眉,思索片刻,提議道。

“溪統礦在‘叁康區’西北方,離這裏大概幾十公裏。龔霽說過,比起地心大陸其他地方,這片雖然危險,卻也算不上特別荒涼。我看我們還是往前走走,或許,能遇上黑車。到時候...”

身旁驀地響起一聲笑,方宸轉頭,看見溫涼笑得抖肩膀,顯然是想到了剛來伍元區的時候,兩人‘黑吃黑’的場景了。

方宸幹咳一聲,走到溫涼身邊。

“嘖,還有力氣笑,我看你狀態還不算糟。怎麽樣,能走嗎?”

“能是能。不過...”

溫涼望著那灼人的大太陽,就不大想動彈了。

“過來。”

方宸幹脆果斷兩個字,向前遞了手。

溫涼以為他要背自己,美滋滋地笑了笑。

“哎~等走不動的時候再背也行...”

溫某人剛想體貼又懂事地拒絕,便看見方宸蹲了下去,給他緊了緊靴子的綁帶。

聽了一半的話,方宸擡頭,無語地瞥了他一眼:“溫涼,你真是想得挺美的。”

溫涼輕撫側頸,坦然一笑:“沒我人美。”

方宸:“……”

這話倒也沒錯。

就是聽著有點欠揍。

修整半日,四人最終還是決定頂著烈日出發。

腳下的沙子又燙又松軟,腳踏進去,像走在滾燙的淤泥裏,每提一步,都極盡費力。

尚未修繕的沙坑遍地都是,方宸在前探路,夏旦和柴紹軒緊隨其後,溫涼走在最後面。

沙漠地勢高低不平,有沙丘又低坑,走了兩個小時後,便再也看不見那高高的木架子了。

他們一行人站在坑裏,在僅有的視野裏,連遠處那些參天的白塔也望不見了,入目盡是澄黃的沙塵。

方宸緩了腳步,從懷裏掏出龔霽留給他們的對講機,按下了‘接收信號’的黑色圓按鈕。

柴紹軒抹了把汗,口幹舌燥地問:“怎麽停了?”

方宸:“找找附近有沒有信號臺,辨認一下方向,免得走錯路。”

通過三天的惡補,他們了解到,沙漠中的信號臺使用長波低頻的信號,固定頻率520-530kHz。

經過調頻的對講機,理論上可以直接接收到該頻段的信號,由此可以收到對應位置的坐標,借由判斷地理位置。

可此時,方宸高舉手中的對講機,沒有收到任何信號,只有滋滋啦啦的噪聲。

“...不行。”

伍元區以外的地方沒有二十七座新式大型信號塔,也就沒辦法穩定磁場,空間中的電磁幹擾太強。

在一眾雜亂的信號裏準確地接收到舊時代信號臺的地理位置坐標播報,只能靠運氣。

很顯然,他們現在的運氣不是很好。

“收不到?”

溫涼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嗯。”

方宸轉身,和柴紹軒走回兩人身邊,伸手扶住他們。

相較於方宸和柴紹軒的精力充沛,夏旦和溫涼累得格外快,尤其是溫涼,那人正單手掐著腰,垂著頭,汗順著下頜往下淌,臉色不太好看,比平常更白了些。

方宸立刻從包裏拿了一壺水,遞了過去。

“很難受?”

“太熱了,不適合向導生存。”

溫涼接過水抿了一口,沒多喝,幾乎是原樣還了回去。

出了伍元區,水源變成了最大的問題。曾經在工會刷卡就能取水的生活一去不覆返,如今,無盡的沙漠,稀少的人煙,根本找不到補給點。

方宸沒接,示意他再喝點。

溫涼感受到了方宸的關心,笑瞇瞇地喝了一口,張口要說話,被方宸捂住了嘴。

“天太熱,少說點油膩的,容易反胃。”

“?”

兩人自帶的鬥嘴增益,讓困難重重的旅程少了些枯燥。

夏旦細細地笑了,柴少爺也沒忍住,嗆了一口沙子,又笑又咳的。只是天氣太熱,幾人被困在黃沙坑裏,身體裏的水分不斷流失,這樣的說笑很快變成了口幹舌燥的沈默。

方宸還在低頭鼓搗著對講機,那只纖白的手又伸了過去,把對講機拿在手裏,裝模作樣地調了兩下。

方宸頗有些意外,問他。

“你會調?龔霽示範的時候,你貌似在睡覺吧。”

“嗯,我不會。就是怕你眉頭皺得太緊,長皺紋了怎麽辦?”

“……”

溫涼看出了方宸的無語,直接把對講機揣進了褲兜裏,隨即伸出一只手,遞給方宸,大大方方地笑。

“來,用我吧。”

方宸不知想到了什麽,耳根瞬間滾燙,差點沒忍住一腳飛踢。

反而是柴少爺聽懂了,激動地‘哦’了一聲,插入了兩人之間的對話:“老溫,你的意思是說,你可以自濾波頻,接收到坐標的信號?!”

“是啊。”溫涼悠悠然地點頭,“我好歹也是個B級向導,帶個路,這不是基本操作嗎?”

柴紹軒給他比了個大拇指,難掩激動地說道:“有救了有救了,餵,白臉狐貍,對不對啊!”

“...嗯。”

“誒?你耳朵怎麽這麽紅?你中暑了?”

“你話怎麽這麽多?喉嚨不幹嗎?”方宸用水壺堵住了柴紹軒的嘴,“少幹擾他,讓溫涼安靜地當他的工具人。”

溫涼大大方方地點頭,笑眼彎彎。

“嗯,我本來就是個工具人。咦,狐貍,你知道得很清楚嘛。”

“……”

成功惹紅了臉皮薄的狐貍,溫涼卻也不敢逗得太過火,免得丟了小命。他老老實實地將手插進兜裏,慢慢閉上了眼。

空間中交纏、幹涉的電磁波如同亂糟糟的毛線,而溫涼就是穿梭在其中的穿針引線者,力圖在一片狼藉混亂中尋找那根不起眼的線頭。

三人不敢出聲,怕打擾溫涼的專註。

溫涼並沒有讓他們等太久。

不過十幾秒,溫涼眼睫輕顫,張開眼,隨手指了一個方向:“那邊。”

聲音懶散依舊,仿佛這是一件極為輕松的事情,順手就做了。

沒有人會懷疑溫涼的能力。

柴紹軒立刻牽起夏旦的手,激動地笑:“小丫頭,咱走吧!”

夏旦笑著點點頭,抹了一把臉上的細沙子,向溫涼比了個愛心。

溫涼慢吞吞地跟著,也被夏旦逗得抵唇輕笑。

方向確認後,幾人走得便格外堅定。

溫涼站在隊伍最後,每隔十幾分鐘,便帶領眾人微調一次方向。溫涼略帶磁性的嗓音回蕩在粗糲的黃沙大漠間,有種撫慰人心的奇效。

方宸原本走在柴紹軒和夏旦身後,走著走著,步履越來越慢,直至跟走在最後的溫涼並肩而行。

那人正費力地從黃沙裏拔出靴子。

見方宸停了下來,溫涼雙手撐著膝蓋,映著太陽,瞇著眼笑著問:“怎麽了?”

方宸向左邁了半步,擋住了灼目的陽光。

陰影罩了下來,溫涼眼眸一瞬失神,被方宸猛地抓住了手。

重心不穩,溫涼向前栽倒半步,正好落進方宸的懷裏。

“幹嘛?”

“別動。”

方宸簡單粗暴地探上溫涼的側頸動脈,跳動速度驚人地快;而那人的手掌心也濕漉漉的,溫度偏涼,跟灼熱的沙漠格格不入。

“做向導、辨認方向,其實很費神,是麽?”

“……”

溫涼沒否認,方宸便知果然如此。

那人真疼的時候,反而不嚷嚷著疼;真累的時候,反而會硬撐。

方宸在他面前單膝蹲下,右手向後彎折,將那人按在了自己的背上。

“背你。”

溫涼一怔,隨即眉眼得意地彎了彎。

“怎麽知道我累了?”

“猜的。”

“哦?”溫涼手臂虛虛繞著方宸的脖頸,略顯疲憊的呼吸灑在耳畔,比大漠風沙還燙,類似密語一般的悄悄話,一字一字敲在方宸心上,“...狐貍,原來你一直在看著我啊。”

方宸偏開頭。

“別吵。”

“你心動就心動,幹嘛老說我吵?”

“怎麽,你覺得無辜了?”

“沒有沒有,我始作俑者,我罪大惡極。”

某只花孔雀又心痛又驕傲的語氣取悅了花狐貍。

方宸壓了上揚的唇角,緊了緊托舉的手臂。

“少廢話。你找方向,我背著你。”

一四零 誰是壞人

幾人在沙坑裏跋涉近一個小時後,終於遙遙地望見了遠處一座紅漆的舊時代信號臺的尖端。

太陽西斜,天邊染了大片的橘紅,將信號臺的陰影拉得長而深邃。

柴紹軒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擡起頭,興奮地對著夏旦喊:“小丫頭!找到路了!溪統礦可不就在那嗎?誒,左面就有一個掩體!走,先進去歇歇。”

夏旦高興地跟柴少爺擊了掌,而方宸也終於松了口氣。

他半蹲下,將背後的人扶穩,轉頭正好對上溫涼的笑眼。夕陽在那人臉上留下濃墨重彩的光暈,好看得緊。

“怎麽啦?”溫涼用手在方宸面前晃晃,“眼睛都直了?”

方宸擡眉,心情頗好地誇了誇招搖的孔雀。

“沒什麽。就想說,你路領得還不錯。”

“你背上也挺舒服。”

兩人笑著商業互吹兩句,並肩走向了那小小一座掩體。

掩體約十幾個平米,半圓形穹頂,泛黑金屬色,外表依舊是薄薄一層鐵磁體塗層。

四人分工明確。

溫涼和方宸先繞到後面查看倉庫,而柴紹軒和夏旦則先進去收拾地方容人休息。

掩體結構大抵都相同,這間略有些老舊,地板上的劃痕遍布,味道也不算好聞,被高溫一蒸,更顯糟糕。

柴少爺被熏得臉色青白,忍著反胃把地上的臟東西掃到了一邊,嘴裏罵罵咧咧的,結果夏旦一根手指頭豎了過來,壓在少爺的嘴唇旁,嚴肅地搖搖頭,打了手勢。

‘你是新時代哨兵,要註意文明用語。’

柴紹軒這三天被龔霽訓得昏天黑地,連閉上眼睡覺都是老古板那副嚴肅不近人情的模樣。

此刻看見夏旦皺眉的表情,他仿佛看見這倆人融為一體。夏旦嬌小的身體背後卻籠罩著龔霽偉岸的陰影,柴少爺立刻嚇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你你你,你別學龔霽。我真受不了,太可怕了。我現在知道為什麽蕭醫生看見龔霽就跟看見鬼一樣了。”

夏旦一秒破防,捂著肚子笑彎了腰,柴二哈楞了楞,知道小丫頭是在嚇唬他,也生不起氣來。

他從背包裏拿出兩張還算松軟的毯子,疊了幾層,擱在靠墻的地上。

“小丫頭,你坐吧。我去找找那倆人,看看需不需要幫忙。”

夏旦乖巧地點點頭。

等到柴紹軒出門後,她從包裏翻出了空氣清新劑,在掩體的四方角落裏噴上幾回,又拿抹布將地板上的汙漬抹掉。

這樣一來,令人心煩氣躁的臭味少了許多。

就在她彎著眼睛擦著窗臺時,忽得有發動機的聲音透過虛掩著的大門傳來。

有人來了?

是路過的旅人嗎?

夏旦疑惑地走向門口,手剛覆上門把手,可忽得,卻感知到一陣陣濃烈的惡意。

如漆黑的墨,又濃稠又令人窒息。

她臉色刷地一下變得煞白,咬著下唇,屏住呼吸,躡手躡腳地向後退了半步 ,想要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可就在這時,一根黑漆漆的槍口透過門縫,對準了夏旦的額頭。

“不許動。”

====

“嗯,有水,雖然不多。”

方宸抹掉水箱表面的塵沙,露出圓形液位指示盤,紅標在水箱四分之一的位置上下浮動。

泡澡大概是不可能了,簡單沖擦一下、滿足喝用倒還勉強。

溫涼被方宸洗澡的執念逗笑了,走到他身邊,蹲下,檢查了存糧,也是相同的狀況。

“四個人吃,應該是足夠了。”

“錢在夏旦那兒?”

“嗯。”

“回去吧。”

兩人往回走,遇上了調整變壓器的柴紹軒。

他正滿頭大汗地捏著扳手擰螺絲,看見倆人,隨便招招手,埋頭繼續擰。

“這變壓器怎麽奇奇怪怪的,好像被人卸下來過。”

“年頭久了,老舊也是有的。”方宸搭了把手,給他托著搖搖欲墜的金屬板,問,“怎麽出來了?夏旦呢?”

“啊,小丫頭在裏面收拾呢,我看電壓不穩,就出來看看,果然壞了。”柴少爺喘了口氣,接著問道,“咱們今晚在這裏住一晚,觀察觀察情況?”

“太慢了。還是想個辦法,混進礦場裏。”

聽得方宸的話,柴少爺怔了怔,懷疑自己的記憶出現了問題。

“龔霽不是說,要咱們謹慎一點,最好能在外面觀察幾天,找到運貨時間表和運貨渠道,然後回去告訴他,他來想辦法嗎?”

方宸點頭:“對。”

柴紹軒:“那你...”

方宸:“這個方案,太墨跡,我沒同意。”

柴紹軒:“??”

溫涼拍拍柴紹軒的肩,在他耳邊嘀嘀咕咕:“所以我當時就說了,有狐貍在,有沒有計劃,都一樣,直接莽就完了。”

柴紹軒同仇敵愾:“嘖,這白臉狐貍就是搞事情的一把好手,我算是看出來了。老溫啊,有這樣的哨兵,日子不好過吧。”

溫涼掩面嘆息,柴紹軒理解拍肩。

方宸:“...想死直說,我配合。”

‘哢’地一聲,最後一個螺絲也擰得嚴絲合縫。

柴紹軒把扳手收進電箱下方的工具箱裏,跟方宸勾肩搭地走,忽得,走在身後的溫涼將手重重壓在他們二人的左右肩上,壓低聲音道:“有人來了。”

方宸擰了眉,看向不遠處,竟真的看見一輛破破舊舊的越野車。它的玻璃碎了一大片,輪胎也癟的厲害。

“完了,小丫頭出事兒了。”

柴紹軒冷汗瞬間就濕透了後背。

他明知道這裏不安全,他怎麽能把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丫頭一個人丟在裏面?!

“包抄,救人。”

方宸冷靜地打了個手勢,和柴紹軒分別繞到掩體正門兩側,兩人對視,各自默數了三個數。

“三...”

方宸才數了一個,柴紹軒就屁股一擡,猛地沖了上去,用半邊身子撞開了掩體的大門。

方宸:“……”

果然。

跟少爺相處得再久,也生不出默契來。

他回頭看了一眼溫涼,把他按在安全的陰影角落裏,也跟著柴紹軒沖了進去。

他怕有埋伏,單膝前滾翻,極漂亮的一個閃避動作,而後他單手撐地,瀟灑而戒備地擡眼,卻看見一副奇異的光景:穿著臟兮兮衣服的‘綁匪’躺得橫七豎八,有些人甚至直接口吐白沫,翻起了白眼。

而夏旦跪坐在中間,給其中一個呼吸困難的礦工做心肺覆蘇,累得小臉通紅。

方宸:“……”

剛才說,誰是壞人來著?

溫涼從門口進來,撿起滾落在門邊的小藥瓶,長長地‘哦’了一聲:“是上次那批做廢了的藥?”

夏旦無辜地點點頭。

柴紹軒沒腦子瞬間理順前因後果,卻生怕夏旦受了委屈,他的兩只大手使勁兒揉著夏旦的臉蛋,擔心地問:“他們欺負你了?”

夏旦的腦袋被箍住了,搖不動頭,剛想擡起手,柴少爺卻沒耐心了,直接轉頭叉腰怒叱那群在地上抽抽的強盜:“你們做壞事也要講道德的吧!她只是個天真柔弱的小丫頭,你們這群人怎麽下得去手?!”

“人渣。”

方宸補了一句,又踹了一腳。

“同意。”溫涼悠悠地嘆了一句,“實在太狠毒了。”

眾人:“……”

他們幹什麽了?!

他們沖進來還什麽都沒幹呢,就被一瓶過期的臭豆腐味硫化氫氣體撂倒了啊?!

到底誰天真柔弱??

到底誰更狠毒啊!!

一四一 好且有用

方宸把十來個‘劫匪’全綁了,把他們立在門口,整整齊齊地摞了三排,像是切割平整的木頭段。

而他們四個坐在掩體裏面,開著門,靠坐在軟墊上,面前擺著幾杯水,仿佛在看什麽逗趣的表演。

被虐身虐心的‘劫匪’們再也忍不住,對著四人就開始罵,罵得極盡難聽,方言土語家鄉話輪著番地轟炸。

方宸:“這年頭,都惡人先罵人?”

溫涼:“可不嘛。像我們這種好人,已經絕跡了。”

柴紹軒:“還罵?還罵?!你們不怕小爺再關門放夏旦啊?”

夏旦的手剛放到腰包上,灰頭土臉的‘劫匪’們齊齊地閉上了嘴,被氣得面紅耳赤的,有幾個差點厥過去。

方宸一杯水潑了過去,好心地替他們降了降溫。

‘劫匪’們頂著滿臉的水漬,迷茫地看了過去。

“說說看,你們為什麽要綁架夏旦。第一個說的,有飯吃;第二個說的,有水喝。後面的人,沒必要留了。”

方宸閑閑地比了一個割喉的動作,動作瀟灑,表情悠閑,溫涼看了他一眼,笑瞇瞇地勸道:“收斂點。我們是正義的一方,別弄得跟土匪頭子似的。”

“我這不是已經收斂了嗎?”方宸聳肩。

“確實。”柴紹軒陰惻惻地跟著嚇唬人,“我旁邊這個人,他強迫癥又有潔癖,喜歡把人洗幹凈了以後,剔幹凈毛,還要泡熱水,把全身的皮泡漲了,完整地剝下來掛在床頭,就是個變態。”

喜歡造方宸謠的柴少爺說完就忍不住笑,正拍大腿中,卻發現在場的‘劫匪’沒有一個人笑出聲。

他們看著整整齊齊的隊形、身上捆著的長短相同的繩索、近乎一致的打結手法,完全相信了方宸這個變態殺人狂的存在。

他們面如土色,抖似篩糠,甚至有幾個承受不住的,直接‘嘎’地一下暈了過去。

方宸:“……”

行。

他指了指最右邊那個相對鎮定的姑娘,問道:“既然沒暈,要不要說說看,你們什麽身份?為什麽進來就綁架別人?”

短發姑娘眼神如刀,仇恨地盯著方宸,挑釁地‘呸’了一聲。

“明知故問,讓人惡心。你這個內奸,為什麽要勾結那些軍官,謀害礦上的弟兄們?”

方宸捕捉到了關鍵詞,眉峰一擡,來了精神。

“我勾結誰?我怎麽害他們了?”

短發姑娘憤怒地掙紮,被捆在身後的雙手拼命摩擦,連手腕都磨出了血。

夏旦不忍心,她看向大家,在默許中,‘蹬蹬’地跑了過去,小心翼翼地給她解開捆綁。

短發姑娘看了看夏旦,眉頭皺著,沒選擇她,反而轉向方宸,果斷出拳。

她的右勾拳迅疾地掠過方宸的下頜,而後者靈巧避過,退後半步,拆拳解招,虛晃一招,短發姑娘不察,直接被撂倒在地。

眼看方宸的二指就要搶上她的眼球,她咬著下唇閉上了眼,僵硬著迎接即將到來的劇痛。

等了幾秒,預料中的攻擊沒有到來。

她慢慢地張開眼,卻發現扣壓著她的混蛋已經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她。眉眼冷銳,宛若利刃,刺得她心口一顫。

“躺著說也行,起來說也行,看你。”

見方宸沒有進一步攻擊的意思,短發姑娘的敵意消了一半,卻仍是警惕地看著他們四個人,最後,試探地問道:“你們是路過的?”

“算是。”

“……”

“雁山妮子,別信他們說的話,礦上新來的人,都不值得信任。你忘了,之前汙蔑楊大哥偷東西的人,可不就是新來的嗎?還有前幾天...有人說礦門沒人看守,又有新人鼓動我們去上訪告狀,結果呢?!你爸和你姐姐死得那麽慘,我...”

一個中年男人哽咽著,眼淚成串地往下掉,竟然止也止不住。

名為‘雁山’的短發姑娘一瞬間紅了眼睛,甩過頭,抹了眼角,隨即走到被綁著的人群裏,用隨身攜帶的尖銳小石頭去磨那些人手上綁著的扣。

“...怎麽這麽緊。”

雁山低聲罵,邊罵邊掉眼淚,把繩索都打濕了。

柴少爺看不下去了。

他走了過去,一把推開雁山,掌間電子流轉,火光四濺,隨即一陣焦糊味彌散,繩索焦黑斷裂,束縛解開。

他轉頭,皺眉看著短發姑娘:“你不是哨兵?也不是向導?你,普通人?”

“不行嗎?”周雁山狠狠地瞪了少爺一眼,“沒進化的人,就該死嗎?你這個混球,敗類,神經病!”

“我不是那個意思,你怎麽冤枉人啊。”柴紹軒被罵懵了,指指坐在一旁喝水的方宸,“不是,人是他捆的,你是他打的,你罵我幹什麽?看我好欺負?”

周雁山含著眼淚看了一眼方宸,臉稍微有點紅,卻又轉而變得悲憤,兇狠地‘哼’了一聲。

忽得,袖口傳來輕微的顫動,周雁山低頭,看見夏旦正小心翼翼地拽著她的袖子,指指她手上的傷,掌心托著一小盒藥膏,試探地遞了過去。

“幹什麽,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一個笨蛋加一個看熱鬧的?!你以為我們還會相信你們嗎?”

她奪過藥膏,想摔,夏旦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無措地搖搖頭。

“你不會說話?”

雁山猶豫了片刻,慢慢放下手。

在她身後,有一個骨瘦嶙峋的中年人,看著溫涼手邊的軍糧盒子,露出了欣羨的眼神。

他吞了吞幹澀的喉嚨,輕輕拉了拉周雁山的手。

“妮子,說吧。我...太餓了。”

周雁山欲言又止,不信任的目光掃過方宸四人的臉,嘴唇稍微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來。

溫涼打開軍糧盒子,裏面整整齊齊的幾排肉條,淡粉色的柔軟表皮,此刻像是價值連城的寶貝,攫住了在場所有人的目光。

溫涼把盒子遞給了夏旦,小向導捧著盒子過去,遞到了中年人皮包骨的手中。

那人手掌發顫,像是捧不住似的,差點把寶貝灑了一地。

他試探性地拿起一根,唇齒間的香味瞬間溢出。

男人的眼圈瞬間紅透了。

他膝蓋一軟,跪在了地上,雙手瘋狂地扒著盒子,像是挖坑的鴕鳥,撅著屁股,毫無體面地埋頭猛吃。

身後的人也一哄而上,分搶著本就不多的營養肉條。

柴紹軒才剛體會過餓肚子的感覺,一時間,竟然跟這些人共情了。

他默默地拿了點錢,走到後面的倉庫,換了些糧食,抱了過來,堆在他們面前。

仿佛廣場上被投食的鳥兒,人同手同腳地向前爬著,恨不得將臉貼在地面上,連殘渣都舔得一幹二凈。

“...怎麽能餓成這樣。”

柴紹軒蹲在一邊,聲音難得低沈。

周雁山扶著一位滿頭銀發的老人站在一旁,沒有參與分食,警惕地望著方宸溫涼,仿佛怕他們別有所圖。

溫涼想了想,拉著夏旦,在她耳邊悄聲說話。

夏旦眼睛一亮,拿了一根肉條,先給了老爺爺,又高高地遞給了周雁山。

“你給我幹什麽?”周雁山低聲說,“我不會相信你...”

剛張開嘴,夏旦直接將好吃的塞了過去。

令人垂涎的香味在唇齒間流淌,周雁山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個子不高的小丫頭。

夏旦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雁山,隨後比了一個心,又露出甜甜的笑,直接抱住了滿身是灰的雁山,用口型喊了一聲‘姐姐’。

周雁山眼睫似乎顫了一下,唇角下撇,眼圈一紅,極力地忍著什麽情緒。

可最後,她還是放棄似的嘆了口氣,輕輕地摸了摸夏旦的腦袋。

她倔強地仰著頭,眼淚順著側臉淌了下來,像是兩道絕望的雨簾。

溫涼靠著墻壁,懶散地支著頭,輕輕地笑了一聲。

方宸問:“怎麽?”

“打打殺殺的不好,撒嬌才是必殺技。這不,這姑娘馬上被夏旦攻陷了。”

方宸斜睨一眼:“夏旦跟你學的?也不教個好的。”

“我覺得挺好。”

溫涼舒服地換了個姿勢坐著,看向方宸,意有所指地眨了眨眼。

“好且有用。”

一四二 好想學

“...在講座上自爆的,是我爸和姐姐。我們當時也都在,不止我們,其實,當時至少有幾十個礦上的兄弟們在。但當時,被殺掉了不少,能逃出來的,只有我們這些人了。”

周雁山被簇擁著坐在那群礦工中間,低聲說道。

“你們怎麽逃出來的?”

“被一個姐姐救了。她說,她叫關聽雨。”

“少見,關姐竟然會網開一面。”柴紹軒不敢置信,“她辦案那麽認真,會救一群破壞秩序的罪犯?”

“罪犯?!你說誰是罪犯?!是剝削我們勞動不給工錢的長官?還是枉顧我們人身安全強迫我們下礦勞動的長官?”

周雁山本來平覆下的心情被柴少爺兩個字重新點燃,她一巴掌甩了過去,柴紹軒沒反應過來,呆呆地捂著火辣辣的側臉。

他被打臉了?

還是被一個沒進化的小妞打的?!

等他反應過來,手臂肌肉都蹦起來了,肩膀卻被溫涼方宸一左一右壓住,夏旦從背後勒住他的腰帶,暴走的狗子就這樣被按在了地上,無能怒號:“放開我,我要跟她決一死戰...”

“你接著說。”方宸說。

周雁山點點頭,壓了壓哽咽,繼續說道:“關長官說,她救我們並不是沒有條件的。她懷疑,礦上有人一直挑動礦工之間的對立,否則,這些年不會一次又一次地出現礦場暴動。她放我們走,是因為我們熟悉礦上的一切,想讓我們替她查出內奸。她只給我們三天。三天後,如果查出來了,就派人帶我們徹底離開礦場,以新的身份重新開始生活。如果沒能做到...”

提到‘三天’時,眾人的表情明顯一變,像是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情。

周雁山也咽了咽喉嚨,苦笑著說:“我相信,如果我們沒能在三天內找出內奸,關長官一定會殺了我們。”

柴紹軒和方宸見識過關聽雨的手段。

為人雖然不失豪爽善良,可面對犯罪,卻也不容情面。

“所以,我們這一心急,不小心綁錯人了。不好意思啊。”

攻擊性很強的女人第一次露出了羞慚的表情,轉瞬即逝,宛若花開一瞬。

柴少爺蠢蠢欲動的拳頭到底還是沒丟出去,轉而撓了撓頭。

“行吧,小爺...大人不記小人過。”

周雁山又狠狠地瞪了一眼愚蠢的柴少爺,後者立刻岔開話題:“那個,咳,那內奸為什麽要這麽做啊?制造礦場內部沖突對他有什麽好處嗎?”

周雁山冷哼著不說話,而她身後滿面風霜的老人緩緩開口,聲音沈重。

“每次出了事故,上面就會新派一些人過來管轄;每次死一些人,礦上的守備就會更強一些,我們的工作時間就會更長一些。”

他沒有說得很明白,可所有人都聽懂了。

又要合理、又要壓榨,好人壞人都讓他們做了。

“既然如此,那你們為什麽還要聽別人的慫恿,去葉部長的講座鬧事?”方宸問。

“累死、餓死、被殺死,怎麽都是死。沒有路的時候,怎麽走都是路。能喊出來,總比被悶死強。”

老人頓了頓,視線劃過衣衫襤褸、面容憔悴的眾人,聲音逐漸低了下去。

“...我本來是這樣想的。但我現在只後悔,如果當初,我沒有帶大家入礦就好了。”

“老班長,你別這麽說。”在場的眾人七嘴八舌地安慰著。

溫涼忽得擡眸,問道:“你是軍人?”

“是。”

老人應‘是’的時候,精氣神仿佛被吊了起來,垂暮的臉上也喚醒了幾分神采。

“我是第一批入伍的哨兵,後來因為進化程度低、身體也差,被迫跟著老戰友們退了下來。我們有補貼,但是親友孩子都沒有補貼,他們沒辦法拿到進化塔的進化名額,我就想著,不如帶著他們一起入礦。當年,下礦挖鐵磁體還是一份人人欣羨的工作,工資高、待遇好。但現在...”

老人看了看自己滿是老繭和傷痕的雙手,無奈地搖了搖頭。

周雁山紅著眼睛輕聲說。

“安爺爺,不怪你。如果沒有你,我們早就被天災和流人強盜殺掉了。礦上生活再苦,至少我們還活著,對嗎?”

一時間,低啜聲慢慢地響了起來,壓抑的氣氛無聲地蔓延開,宛若沈默的洪流。

夏旦眼睛紅通通的,雙手交替著抹眼淚,柴紹軒掙脫束縛,沖到她們面前,呆了半天,才結結巴巴地說出幾句話:“關姐不是說,辦成了事兒就答應給你們自由麽?!你們哭個屁啊!內奸是吧?!那個,我們來幫你們找!”

周雁山擡頭,水光晶瑩的眼睛裏藏了一絲不信任。

“你,幫我們?”

“我們四個人,很厲害。找個內奸,易如反掌。”柴紹軒放完大話,有點心虛地回看方宸,“...白臉狐貍,你幫我說句話啊。”

在場所有人的視線一瞬間都凝聚向方宸,惶恐而期待,仿佛將最後的希望全都寄托在了這個清秀的年輕人身上。

方宸終於開口。

“你們今天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是查到了什麽消息麽?”

方宸一下子問到了重點,周雁山的眼神也多了幾分信任。

“嗯。有人給我們留了言。”周雁山拿出一張皺皺巴巴的紙條,“上面寫,這幾天不安全,有人要炸礦場周邊,制造混亂。”

方宸皺眉:“炸哪兒?”

周雁山指了指腳下。

“就這兒。”

四人:“……”

真是好巧哦。

柴紹軒腦中忽得靈光一現,想起了某個奇奇怪怪的變電箱。他白著臉看向方宸,而後者明顯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溫涼像是感受到了什麽磁場波動,指尖在空中微微一撚,眼眸一彎,指了指門外,懶懶散散地笑了笑。

“哦,沒事。還有十五秒。”

這句話的前後邏輯太過彪悍,眾人還沒能理解‘還有十五秒’和‘沒事’之間的關系,柴紹軒卻火燒屁股地躥了起來,扯著夏旦就往外跑,邊跑邊撕心裂肺地喊:“走啊!!馬上要炸了!!!就剩十五秒了!!聽不懂話?!”

十幾個老弱病殘這才恍然大悟。他們立刻腳底冒煙地往外逃,連滾帶爬,手腳並用,瘦弱的幾人卡在了門框,一個接一個撲靈撲靈地往外掉。柴紹軒趁機拎著他們的衣領向外一丟,眾人滑了一個完美的拋物線,直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落地的悶響與身後掩體驚天的爆炸聲同時響起。

爆裂的火光和灼燙的熱浪席卷了一切,黑煙沖破雲霄,筆直聳立,恐怕在幾公裏外都能看見火色餘燼。

柴紹軒撲了撲滿臉的煙塵,立刻起身清點人頭,發現少了方宸和溫涼。他急了,焦灼地回身望向那廢墟殘坑。

“方宸,老溫!!”

話音剛落。

有兩個瘦高的剪影並肩緩緩自煙塵中走出。

他們背對著濃厚的火焰,步履沈穩,宛若神使,自絕地處生生踩出一道生路。

“這炸藥有點意思。”方宸拋了拋手裏焦黑一團的不明物體,“看著跟上次講座上爆炸的東西如出一轍啊。”

“也就一般。跟上次的比,威力差遠了。”

溫涼無聊地撲了撲袖口,方宸嫌麻煩,直接捏著他的手,磁場貫穿空氣,將那些積在袖口上的黑灰撣了出去,像是彈弓打石頭,飛得老遠。

“確實。”方宸不滿意地皺了眉,“還是洗衣服比較難。”

“沒事,我教你。”

兩人就這樣若無其事地給衣服除塵,留下在場一堆灰頭土臉的難民面面相覷。

柴紹軒:“……”

被狠狠裝到了。

怎麽辦。

好想學。

一四三 溪統礦

溪統礦礦場。

山勢合抱,中間如同漏鬥深深地紮下地心,一排排的大型機械臂吊在空中,反射著強烈刺眼的冷光,令人不敢直視。

十幾個人埋頭走路,在大型機械臂的遮掩下,像是最不起眼的螞蟻。

“超時了。去哪兒了?”

門口登記的守衛攔了幾人的路,冷冷地打量著一行灰頭土臉的瘦竹竿。

“一個月才半天的假,我們還能去哪兒?”周雁山冷冷地笑了笑。

“呦。去外面‘抗議游行’以後,膽子也變得大多了嘛。妞兒,皮厚了?”

守衛大肚腩挺著,單手剔牙,窄眼瞇縫,語調油滑,望向周雁山的目光裏顯得不懷好意。

女子清秀倔強的臉盡管沾了黑灰,還是難免惹人垂涎。

他的手還沒碰到周雁山的臉,她就被安爺爺拽著手臂藏到了身後。

他拄著拐杖,慢慢地上前,摘掉了安全帽,扣在胸前,動作一板一眼,一如參軍時的規矩刻骨。

“對不起,長官。我的腰病又覆發了,走不動路,這才耽擱了一會兒。”

“關我什麽事。你們這是工會領退休金了?”

“只有半天,我還沒來得及...”

“拿來。”

守衛不管三七二十一,攤開手,朝他捏了捏手指。

白塔推行的退休、贍養政策算得上慷慨。

其一,自然是照顧老人和傷員,為他們免除後顧之憂;

其二,也是以這樣的優惠福利吸引散兵加入各個分塔,促進地心大陸的安定運轉。

雖然總有一身反骨、不肯被吸納的散兵在五十三座分塔外的無人管轄之地成群作亂;但不得不說,這樣的優惠政策,確實成功吸引到了不少散兵加入白塔。

念及那令人垂涎的退休金,守衛手遞得更遠了些。

“拿來啊?什麽意思?不想給了?”

安爺爺銀眉擰緊,卻還是妥協地從兜裏拿出一瓶低級營養劑,遞給了周雁山。

她滿臉不屑地硬塞進了守衛的懷裏,高傲地仰著頭。

“拿穩了,可貴著呢。”

“就這?”

守衛顯然沒看上這樣低廉的藥,冷笑著牽了嘴角,不給他留一點尊嚴地將老人推了進去。

“安爺爺,小心!”

周雁山扶著踉蹌的老人,轉頭狠狠地剜了一眼守衛,卻被一只大手拉住。

“幹什麽?!”她壓低聲音吼。

“你怎麽比我還沖動?”

柴少爺難得有這樣清晰的自我認知,他用身體擋住了周雁山冷刀子似的眼神,低聲回嘴。

“嗯?這幾個人有點面生啊。”

守衛看見柴紹軒異於常人的壯碩背影,還是起了疑心。

安爺爺立刻解釋道:“您也知道,礦上總是不太平,缺人手,這小夥子是新添進來的。”

守衛狐疑地看了看,回首拎起一支純黑的機械槍,用黑漆漆的槍口對準柴紹軒的後腦,不耐煩地問:“工號多少?報一下。”

柴紹軒心跳劇烈,喉嚨幹燥,周雁山立刻牽起柴少爺的手掌,在他手掌心裏寫下自己的工號。

女人指腹柔軟,動作卻剛猛,柴少爺覺得自己都要被她的指甲拉出幾道新的掌紋。

“7532X...585。”

柴紹軒聲音幹澀,語氣猶豫。

“等著,我查一下。”

守衛一手持槍,另一手在儀器上操作。

手指在鍵盤上一個一個地敲下去,‘噠噠’的聲音聽得柴紹軒頭皮發麻,仿佛死神的倒計時。

難道,他第一次的冒險就要以送命告終了嗎?

“...X,5,8,5。”

最後一個數字也被敲了進去,柴紹軒認命地閉上眼,周雁山的手心也滲出了汗。

她抓著柴紹軒的手腕,死死盯著守衛搭在扳機上的手指,隨時準備沖上去踢飛那桿槍。

眾人仰頭盯著顯示屏,大氣不敢出。

一張系統裏儲存的照片即將浮現在中央,還沒看清,屏幕忽得暗了下去。

‘沙啦沙啦’的噪聲響起,操作儀表的玻璃盤忽得崩裂,碎渣子四飛,火星頑皮地到處彈射,燒疼了握搶的守衛。

磁場變了。

狂風卷地,百草枯折,眾人耳畔嗡嗡作響,哨兵身體裏的電子隱隱躁動不休,像是大雨掃落的泥點子打在皮膚上,勾起一陣陣潮濕的戰栗。

‘地磁風暴警告。重覆,地磁風暴警告。’

平淡呆板的機械聲驀地響起,守衛臉色即刻一沈。

他一把抓起對講機,焦急地聯絡著其他駐守官兵,按下關閉大門的按鈕。

沈重的鐵門自兩側合上,整個礦場仿佛一道密閉的坑洞,將裏面的生命盡數埋葬其中。

見十幾個人還楞楞地站在這裏,守衛煩躁地朝他們怒吼:“地磁風暴來了,還不進裏面躲著?!等著我給你們擡進去?!”

一行人當然是立刻趁亂混了進去。

空曠的礦場裏回蕩著冷靜無情的電子音,礦工成群結隊地從他們身邊跑過,像是過江之鯽。

柴紹軒埋在人群裏,埋頭走路,腦門流汗,姿勢有些僵硬。

周雁山看他怪異的走姿,沒忍住笑了。

“原來,你的膽兒就這麽大。”

說著,比了個小拇指甲,表示不值一提。

柴紹軒哼了一聲,小聲嘀咕:“你還不是嚇得手心出汗。”

周雁山爽朗一笑,給了他一手肘:“蠢狗。”

方宸走在隊伍最後,將整個礦場環視一圈,並沒有發現特別可疑的地方,便又將視線落在了溫涼右手上。

“剛才的交變磁場是你弄的?這麽大陣仗?”

“能力太強了,沒控制好。”溫涼輕撫側頸,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怪我,過分優秀。”

方宸:“……”

行。

職工宿舍在礦場的一角,依山而建,一排十六棟,共十排,每棟三層,外墻灰白,簡樸中透著單調。

此時,門口有人敲著鑼,洪亮的聲音繞山游走,混著叫罵聲與腳步聲,合著倒扣的山壁,在礦場內的人像是被罩在一口巨大的金屬鐘鼎內,耳膜被震得嗡嗡作響。

周雁山扶著安爺爺沿著安全人行道快步行走,方宸四人緊跟其後,而他們身旁滿身是土的礦工顯得格外淡定。

他們腳步有條不紊,手捧著安全帽,腳下精準地繞開坑洞和大石塊。

不過,奇怪的是,他們中的大部分人都身體瘦弱,臉色不佳,並不像是可以支撐常年做工的健碩體格。

“那些沒進化的人,在礦上做久了,都會這樣。”安爺爺似乎看出了方宸的疑惑,低聲解釋道,“身體消瘦、脫發骨折,最後,連牙都會掉。反倒是那些沒下礦的老弱孩子,身體還好一些。醫生也說不清這是什麽病,大概是未進化人類的通病吧。”

“……”

方宸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不是這樣。

在未進化人類監獄裏,他也遇見了許多普通人。

他們有胖有瘦,身形高矮不一,有十分健碩的大力士,也有骨瘦如柴的病弱者。

可這裏的人,仿佛都像是被抽掉了靈魂一樣,像是一根根竹竿在漂移。

他們走路並不快,卻小心翼翼地,看起來,被雜物絆倒所帶來的傷害遠比地磁風暴的殺傷力強得多。

方宸觀察了一陣,悄然靠近身旁懶散抱臂走路的向導,在他耳邊低語。

“溫涼。”

“什麽?”

“他們好像根本不怕地磁風暴,表情比我們還鎮定。”

溫涼朝著方宸的視線看去,想了想,說。

“嗯,未進化人類根本不怕地磁風暴。只有進化者才會懼怕這樣的天災。因為...”

溫涼微微頓了頓。

因為什麽來著?

仿佛記憶被人攔腰切了一刀,生生斷在這裏。

他指腹慢慢抵按著眉頭揉著,又被方宸抓住了手腕。

“怎麽了?又頭疼了?”

“...沒有。我只是想不起來了。”

“嗯。”方宸松了口氣,卻又怕被溫涼發現自己的關心則亂,便淡淡道,“那就別想了,我本來也是隨口一問。”

“沒事,遲早會想起來的。”

溫涼的視線環繞著貧瘠而空曠的礦場,若有所思地說。

“這裏,可能會有我們要的答案。”

一四四 下礦

樓梯一路蜿蜒向下,一間空曠的地下室出現在眾人面前。

天花板四角吊著幾盞慘白的燈光,陰森地安靜亮著,絲毫沒有溫度,落在皮膚上,顯得人都灰暗了半個度。

方宸腳步頓了一下,卻也只停了半步,便若無其事地向裏走。

沒過多久,小小一間地下室已經被人擠滿了。隨後,一聲沈重的關門聲響起,工人便被鎖在了裏面,門口筆直地站著兩個守衛,手裏拿著槍,威懾著眾人。

而身處地下室的工人們像是經歷過無數次這樣的避險一樣,整整齊齊地橫縱坐著,像是圍棋棋盤上一顆顆黑白子,固守著自己的位置。

勞作了一天,他們身上的汗味被壓縮在這一個小小的空間裏,宛若氣味炸彈。

溫涼擔心地看向方宸,果然見愛幹凈的狐貍眉頭皺著,但顯然並非僅僅被氣味頂得反胃。他的右手稍微攥緊,從外表看不出異常,可額頭上隱秘滲出的薄汗,出賣了他內心的焦躁。

溫涼擡頭,看了看那幾盞冷白色的燈光,忽得想起,方宸似乎最討厭這樣的顏色。

“狐貍。”

溫涼極小聲地喊他。

“少說話。”

方宸連眼皮都沒擡,只沖著門口守衛的方向隱秘一指,想說,此地陌生危險,想撒野也得摸清楚狀況才行。

食指的彎折還沒有收回去,指腹便漫起一陣溫暖。

一只幹燥柔軟的手慢慢地向上攀著,從食指勾到手心,最後,整個手都被輕輕地裹了起來。

方宸極輕地顫了一顫,噩夢仿佛被溫涼的繞指柔纏碎了一角,獨屬於溫涼的精神力量柔和地盤旋在他的精神圖景外,緩緩釋放溫存與安撫。

方宸壓抑許久的負面情緒呼嘯而出,心窩堵著的位置陡然一松。

習慣了一人忍受精神囚禁的方宸不太適應溫涼的強硬入侵,於是他擡眉回望,眼神示意他趕緊放開。

溫涼搖搖頭,反而得寸進尺地盤上方宸有力道的手腕,柔軟的指尖輕輕搔著皮膚,像是在肆無忌憚地跳舞。

方宸驀地抓住溫涼的指尖。

那只手骨節勻稱,握起來很舒服,熟悉的觸感竟真的讓方宸心中深種的恐懼褪去了不少。

他松了力道,不再推拒,有一搭無一搭地揉著溫涼的指節,像是在把玩著什麽漂亮的玉器。

見方宸的態度軟化了許多,溫涼笑瞇瞇地搭起精神鏈接,明知故問道。

‘是不是又要說我吵啊?’

‘哼。’

方宸狐貍眼睛睥著,藏著恰到好處的占有欲。

他重重地回握,五指契合地恰好填滿溫涼的指縫,交纏成只屬於彼此的秘密。

‘要牽,就用力點。’

====

所謂的‘地磁風暴來襲’,當然只是溫涼制造出的一場混亂烏龍。

僅僅半小時後,礦場看守隊就發現了系統的誤判。

那扇被封鎖住的門被匆匆打開,被關進地下室的礦工被一聲不耐煩的‘回去工作’解救,仿佛囚犯得以假釋。

礦工群體臉上沒什麽喜色,仿佛在這裏和在外面,不過是換一個更大的籠子關著罷了。

一行人走在最後,剛踏出地下室,迎面匆匆走來一個青年。

那人約二十三四歲,濃眉闊額,膚色白凈,身體單薄。

他見安爺爺幾人回來時,明顯一楞。

但他很快收起眉宇間的錯愕,換上焦灼,直直地迎向安爺爺,壓低聲音問道:“您去哪兒了?”

安爺爺用滿是老繭的手安撫地拍了拍青年的手背,看了看一旁的周雁山。

女子拿出那張紙條,低語幾句,解釋了前因後果。

青年焦急:“那找到內奸了嗎?”

安爺爺神情一黯,搖了搖頭:“沒有。”

青年:“您真該帶我一起去,您為何...”

周雁山笑了:“書呆子,當然是我把你打暈了。你是動腦子的人,不適合幹這種體力活。”

青年望著自己瘦弱的手臂,沒有說話。

“好了,不說了,我帶你見幾個人。”

老人寬慰著他,一邊給他引薦站在一旁的陌生四人組。

青年點了點頭,伸出一只手,謙和地遞到了溫涼的面前。

“我是葛時遠。”

溫涼正單手插兜,閑閑地站在後排,沒想到青年直接越過幾人,將手遞給了他。

他饒有興趣地擡頭,隨即伸手,同青年虛虛地握了握。

“幸會。”

溫涼的指尖觸碰到了一片清朗,如同春日晴空,讓人身心愉悅。

青年隨即禮貌地抽回右手,跟其餘三人依次握手,隨即扶著安爺爺,朝著職工宿舍方向慢慢走著。

安爺爺走了兩步,忽得停了腳步,想起這多餘的四人似乎沒有地方可去。

不過礦場內的身份檢查並不嚴苛,安保防衛也只是走走過場——現在看來,這松懈的管理恐怕是故意為之,為的就是方便內亂。

安爺爺想了想,跟周雁山和葛時遠說:“不如,讓他們去礦上。夜半查的比較松,而且...那裏有地方可以藏人。”

安爺爺這話是看著葛時遠說的。

後者憂慮地問道:“可最近,礦上總是出事故,如果幾位...”

方宸說:“沒事。剛剛經歷過一次爆炸,倒也不怕第二次了。”

葛時遠猶豫了一下,扶著安爺爺走到一邊,兩人低語幾句,他們的身影模模糊糊的,像是被暗夜吞噬的犧牲品。

過了一會兒,葛時遠才回來,擦了擦汗,輕聲說:“我帶幾位去。”

“嗯。”

方宸剛要起身跟著走,忽得瞥見葛時遠兜裏有灰布蔫蔫地露出了一個角,他稍微晃動,一個紅本便掉在了地上。

“東西掉出來了。”

方宸彎腰,幫他撿起那個紅本。

紅皮鋼印,封皮上寫了‘退休證’三個字。

“啊,這是安爺爺的退休證。”

“這個很重要?”

葛時遠明顯猶豫了片刻,隨後點了點頭。

“...安爺爺拿著這個,可以領退休金。如果本人因為健康原因無法走動,提取電子雲也可以做身份證明。”

“退休金...”

“是我們吃飯、看病的救命錢。”葛時遠苦笑著,“礦上的日子很苦,你們想必也看到了。如果沒有這些錢,我們大概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周雁山走上前,拍拍葛時遠瘦弱的肩膀。

“走吧,別說這些喪氣話。”

葛時遠神情晦暗,過了許久,才勉強點了點頭。

“走吧,我帶你們下礦。”

一四五 竹馬青梅(上)

地下礦井。

悶熱而潮濕的空氣、昏黃而時斷時續的燈光,是眾人對溪統礦礦井的第一印象。

腳下的兩條軌道早已銹跡斑斑,碎石遍地,墻衣嶙峋,兩條供水、供氣管道分列隧道的左右兩側,像是歷經了幾次爆炸一樣,破碎又陳舊,偶有礦工蹲在一旁修補著裂痕。

“這是...什麽鬼地方。”

柴紹軒滿身臭汗、口幹舌燥,焦躁的同時,第一次對這個世界產生了疑問。

在他眼裏,這世界就算不美好,但也不至於貧瘠到這種程度。

衣衫襤褸的工人,不見天日的工作環境,甚至他們身上的工裝都顯得破破爛爛的,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的防護效果。

一旦有礦井事故,生還率恐怕能達到驚人的百分之零。

周雁山輕哼了一聲,葛時遠卻淡淡笑了笑。

“這就是我們生活的地方。”

柴紹軒訥訥地住了嘴,卻又想找點話聊,於是看向安靜走路的高冷狐貍,開始尬聊:“你說,這裏和你當年被關的監獄,哪個環境更好一點?”

方宸:“……”

少爺就是少爺,真會聊天。

方宸懶得搭理聊天鬼才柴二哈,又轉了個頭,看向走在他身後半步的夏旦和溫涼。

小向導好奇地揉著指尖,時而陷入沈思,時而擡頭看看溫涼,似乎有什麽疑惑。

溫涼低頭看她:“怎麽了?”

夏旦打了個手勢,又指了指葛時遠,似乎想要跟他求證什麽事情。

“嗯,確實。感覺上,應該是個好人吧。”

溫涼的一句話,讓夏旦的自我懷疑煙消雲散,她不好意思地低眉笑了笑,隨即安靜乖巧地走在溫涼身邊。

溫涼失笑:“龔霽不是讓你自信一點嗎?他說,你的感知和共情很強,沒必要總是自我懷疑。”

夏旦猶豫地打了手勢,說,之前在掩體裏,她明明感受到了極端的惡意和憤怒。

可相處了一段時間後發現,那群礦工們似乎並不是壞人。

她以為是自己的感覺失靈了。

所以她這次感受到葛時遠身上澄清坦蕩的心緒,才會懷疑自己是不是又感受錯了。

溫涼沈吟了一會兒,解釋道。

“好人未必不會做壞事;壞人也不一定一直做壞事,一瞬間的感覺,說明不了什麽。再說,人狠起來,連自己都騙,騙別人有什麽難的?所以,與其糾結這個,不如一會兒多睡一覺,讓自己舒舒服服的,不比琢磨別人輕松多了?”

夏旦歪了歪頭,表示不明白。

溫涼卻不肯再多說了,只笑瞇瞇地表示自己瞎說八道,讓她別當真。

夏旦輕輕地拽他的袖子,眼睛裏盛滿渴求。溫涼稍稍看她一眼,無奈地繳械,雙手交疊,墊在腦後,又想了一會兒,才低聲道:“有光就有影子,沒人是單薄的平面二維生物。時間久了,自然能看出人的好壞,不要過分依賴向導的能力,容易看偏。”

夏旦認真地點點頭,表示自己會好好想一想的。

“...人,真是麻煩的東西,對吧?”

溫涼彎了唇,笑容很淡,臉上表情閑散得無懈可擊,但眼底卻時不時地透露了幾分隱隱約約的淡漠和厭惡,配上那張明艷俊朗的美人面,顯得有些涼薄。

忽得,褲兜一緊。

溫涼疑惑地看向一旁,見方宸把掛在腰帶上的小刀解了下來,硬塞進了溫涼的褲兜裏。

溫涼:“?”

方宸:“看你的表情,是想去殺人。想瘋可以,離我遠點,別濺我一身血,我嫌臟。”

溫涼:“……”

方宸:“殺完人記得把刀擦幹凈,別以為你瘋起來就可以什麽都不管。”

方宸薄唇輕擡,譏誚又淡漠地看了他一眼,顯然對另一個‘溫涼’敵意很大,還沒能確定溫涼人格出走,就本能地築起了防衛圍墻。

可溫涼輕易看穿了方宸的口是心非。

某只傻狐貍直接把防身的寶貝小刀主動交了出去,不過是怕像上次一樣,失手傷了自己罷了。

溫涼的眼睛忽得挽起一抹笑。

他用大拇指揉著刀鞘,周身隱約的清寒冷意散得一幹二凈。

溫涼:“你把刀給我,是信任我了?”

同樣的語氣,同樣的笑眼。

近在咫尺,往事再現,方宸卻再也說不出冷漠拒絕的話來。

溫涼:“我就知道~你...”

方宸:“你剛剛想說什麽?”

溫涼:“啊?”

方宸:“葛時遠。”

溫涼:“……”

方宸:“你覺得他不對勁,是麽。”

溫涼:“這都被你聽出來了?”

方宸不著痕跡地擡了擡唇。

“看你一副看破不說破的樣子,憋都要憋死了。”

溫涼視線裏的溫度慢慢涼了下來,審視著葛時遠的背影,用冷淡的口吻描繪道:“嗯。壓抑,絕望,憤怒,無能;剛才我讀出來的。”

方宸:“你這話,跟夏旦說得完全不一樣。”

溫涼:“視角不同吧。我這種瘋子,只會從反面看人。”

總有些人,就算身處光明,卻還是不由自主地被陰影吸引。

溫涼笑得無所謂,方宸卻停了腳步。

“瘋什麽瘋。你只是該配眼鏡了而已,近視眼。”方宸說,“等回去了,我帶你去找蕭醫生。”

“啊?”

溫涼怔了一怔,不知道怎麽忽然扯到近視上了。

他轉頭,不期然對上方宸難以掩飾的擔憂目光,才明白那人的話裏有話。

原來,小狐貍這麽擔心他啊。

溫涼的心情奇跡般地轉晴。仿佛入目那些無盡的黑暗被方宸一句話撩開,沖破桎梏,撥雲見日。

“放心,我還是我。”溫涼湊近耳語,聲音低沈好聽,“我不會隨便放他出來害人的,相信我。”

“誰擔心了?”

“嗯,好,知道了~”

“...到了。”

方宸兩個字,打斷了溫涼的孔雀開屏。

面前,地上已經沒有了運輸鐵磁體的兩條軌道,這裏偏僻遠離主運輸通路,道路很窄,僅容兩人通過。

人工開鑿的痕跡很重,從建築手法上推斷,這裏仿佛是他們自己偷偷開辟出的另一片天地。

“委屈你們今晚先在這裏休息一晚。這裏雖然有點狹窄,但很安全。至於你們說的走私...我有點頭緒,我們可以明天再談。”

一路上,方宸跟葛時遠提及過鐵磁體走私一事,而他明顯已經有了些線索。

但此刻大家過於疲憊,不是談論此事的好時機,於是葛時遠權衡了一下,伸手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裏面有簡陋的一張木板床,四角被牢牢地釘在地面上防止震動。床上鋪了防水布,空氣中甚至隱隱飄著防腐劑、除濕劑的味道。

“讓他們在這裏休息。”方宸朝著葛時遠說,“如果你不困的話,跟我聊聊。”

“聊什麽?這是誰?”

一低沈的嗓音驀地出現。

幾人被嚇了一跳,齊齊看向那個不速之客。

那人身材高大,神情陰鷙,眉宇間總是掛著霜,自帶降溫氣場,仿佛全世界都欠他的債。

葛時遠立刻擋在幾人面前,低聲喝道:“安旭,這是安爺爺...你爺爺請回來的人。”

安旭熟練地從地上撿了一塊趁手的大石頭,舉起,冷眉淡道:“你們是誰?不說,我就砸死你們。”

“安旭,你又去哪了?這麽多天,都不跟我們聯系,你知道安爺爺有多擔心你...”

周雁山話還沒說完,手臂就被安旭扭住。

他下手極狠,沾著土的指甲掐進周雁山的小臂,差點把衣服撕裂。

“放手!”周雁山沒有回擊,只是壓低聲音,難掩厭煩地瞥他一眼,“安旭,離我遠點。”

安旭腳步一頓,力道更重,他丟了手裏的大石頭,右手伸進衣服口袋裏,口袋鼓起,他仿佛是想要掏出什麽更加強力攻擊的武器。

葛時遠站在一旁沒有反應,柴紹軒反倒急了。

他一拳打在安旭的肋骨間,後者不察,吃痛倒退兩步,外衣被撩開,霎時,眾人眼前劃過一道模糊的光。

那顏色交融,仿佛安旭割下了夜幕中的一小片極光,藏在了懷裏。

周雁山眼瞳一縮,反手扯下他的外套,丟在地上,用腳尖撥弄著展開。

臟兮兮的工裝四敞大開地躺在地上,內襟掛了一條拇指蓋大、亮晶晶的東西,邊緣染著綠光,仿佛黑夜中的鬼眼。

葛時遠不由得向後退了半步,像是懼怕似的。

周雁山抿了抿唇,低聲道:“安旭,礦工不能私藏高能量密度鐵磁體。否則,會被收押殺死的。連我們都會一起倒黴。”

“是怕我被殺,還是怕被我連累?”安旭彎腰撿起地上那件眾人避之不及的外套,把手放在兜裏,看了看周雁山和葛時遠,冷漠地說,“怕被連累吧。”

“你是不是腦子有毛病?我擔心你,你說什麽屁話?”

“有。”安旭淡淡道,“你也有病,大晚上下礦偷人。”

“偷人?!你說誰偷人?!我看會偷的是你吧!”周雁山終於壓不住火,怒道,“呵,你以為,我們都不知道你手裏的閑錢到底從哪裏來的?”

“你說啊。”

“說就說,那個內奸,根本就是...”

說到這裏,周雁山強迫自己抿上了嘴,隨後含著眼淚扭開了頭,不再說下去。

安旭慢慢地合上衣襟,擋住了那盈盈的淡綠色光芒,隨即冷冷牽了唇角。

“隨你們怎麽說。一群沒進化的窮人,也只會窩裏橫了。”

“你說什麽?!”

周雁山含怒反問。

“跟我走。”

安旭不耐煩地反扭住周雁山的手臂,力道兇狠,動作迅捷,竟不像是普通的、未進化的人類。

方宸電子出手,一道冷銳黃光如出鞘的刀,直直割向安旭的手腕。

一瞬間,皮肉翻卷,燙得他眼淚微滾。

安旭狼狽地按著焦黑的傷口,望向方宸的視線卻是灼熱又欣羨的。

“...您是哨兵?”

態度謙卑,連尊稱都換上了。

“是。”方宸簡單應了。

“原來是長官下來巡察。”

安旭眼底灼灼如巖漿,望著方宸那神聖的神之右手,喉結輕滾,竟忍不住舔了舔幹裂的下唇。

方宸攥了攥拳,關節‘哢哢’作響,唇邊的笑又浮起,狐貍眼睛微瞇,顯然是忍不住惡心,想要動手清理垃圾了。

溫涼、柴紹軒、夏旦,三人極有默契地從左、右、後三方出手,把嗜血狐貍按在了原地。

溫涼:“嫌臟是吧?我幫你洗手,別動手,冷靜。”

柴紹軒:“餵,我先來的,你要打人,後面排隊。”

夏旦:“!”

此刻,站在一旁的葛時遠終於開口,聲音微顫地說道:“這是你爺爺請來的,是來幫我們的。阿旭,今晚,就別鬧事了,好嗎?”

安旭站在原地,神情陰沈依舊。

他勾了勾小指,葛時遠的背輕輕顫了一顫,腳步猶豫著向前,卻不敢違抗安旭的意思,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了眾人視線裏。

“書呆子,你不要過去!”

周雁山急了,急聲喚著葛時遠,也想要跟過去保護他,卻被柴紹軒箍在了原地。

“餵,臭丫頭,你打不過他,我去。”

柴紹軒挽了挽袖子,小臂肌肉鼓鼓囊囊,滿腔憤怒蓄勢待發。

“不用你管。”

兩人在原地拉扯,方宸和溫涼早已無聲地跟了過去。

一四六 竹馬青梅(中)

他們在山體巖壁拐彎處的視覺死角邊站定,耳畔傳來石頭重擊的‘鐺鐺’聲,是安旭重又拿起石塊,威脅又陰沈地砸向巖壁。

每砸一聲,葛時遠單薄的身體都要顫一次。

終於威懾夠了,安旭從兜裏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冷漠地問:“這是你寫給老頭和雁子的?”

“是我,可是...”

“你仗著老頭疼你,就去告發我,是吧。忘了那些鐵磁體是誰給你的了?”

見葛時遠承認了,安旭冷笑,一記猛擊入腹,葛時遠瘦弱的身體不自覺地向下弓,空洞又沈悶的重擊聲響起,像是那副骨架子都在淒厲戰栗。

“還敢說嗎?”

安旭俯身,低聲問他。

“...咳咳...說。”葛時遠也脫下了庸懦臉皮,顫巍巍地抓住安旭的衣領,難掩兇狠地說道,“你大可以打死我。但沒用,阿旭,我下一次,還是會說,直到你收手。”

“……”

安旭沒多餘的廢話,直接把葛時遠推到了巖壁上。

“別再來管我的事,你不配。”

以力量為尊的鄙視鏈輕易被建立了起來,葛時遠被安旭踩在腳下羞辱,毫無還手之力。

葛時遠慢慢地擡起頭,自襤褸中露出一雙死氣沈沈的眼睛,眼底藏著痛苦。

他用手背顫巍巍地抹了抹嘴角的傷口,疼得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安旭走遠。

他艱難地撐起身體,溫吞緩慢地向回走,卻意外地看到了兩個目睹了全程的旁觀者。

溫涼和方宸用審視的目光看向葛時遠,後者怔了許久,才嘆口氣,苦笑著搖了搖頭。

“兩位都看見了,我也沒什麽可說的。”

“看來,你要跟我們說的,就是這個了。”方宸指了指安旭消失的方向,“他身上的鐵磁體,就是我們要找的走私貨?”

“...是的。”

“不僅如此吧。”溫涼閑閑地擡了擡眉,望著葛時遠嘴角的傷口,意有所指地打量著他,“你是不是想說,安大爺他們一直想找出的內奸,也是他?”

“...是的。”

葛時遠欲言又止,最後只是苦笑著點頭,顯然,溫涼和方宸已經看透了一切,沒有解釋的必要了。

“你要是懷疑這個安旭是背叛者,為什麽不直接跟安爺爺說?”方宸說,“直接把他給關巡察,你們不就可以從這裏脫身了嗎?這不是你們夢寐以求的嗎?”

葛時遠沈默片刻,艱難開口。

“我做不到。”

“為什麽?”

“我、阿旭、雁山,我們三個一起長大,情分不同尋常。再說,他是安爺爺唯一的親人了。”葛時遠疲憊地笑了笑,“幾位可能不太了解。安爺爺和幾位他的幾位老戰友,保護了我們所有人。如果沒有他們的離休、退休金,我們是不可能安然無恙地活到今天的。承了安爺爺恩情的我,就算明知道安旭有可能是那個吃裏扒外的內奸,也只能什麽都不說。”

溫涼和方宸有些詫異。

他們竟是年少竹馬青梅?

完全看不出這三人曾有過如此親密無間的情誼。

葛時遠自嘲一笑:“是啊,越走越遠了,回不去了。其實,雁山恐怕也猜到了。或許,所有人都知道,只是瞞著安爺爺罷了。”

方宸:“那你打算怎麽辦?你要告訴安大爺嗎?”

葛時遠看著方宸,眼神洩露出一絲掙紮。

那是困獸垂死前,最後的求生欲望。

“懂了。”方宸擡擡唇角,“你先說說走私的事吧。畢竟,這才是我們這一趟的主要目的。”

葛時遠整理了面容,靜了靜,恢覆了理智,慢慢說道:“兩位看見他身上的那一條鐵磁體了嗎?那其實是溪統礦最高級的礦石。”

葛時遠說著,向主礦道走了兩步,隨即蹲下,從地上拿起指甲蓋那麽大的鐵磁體碎塊,擱在掌心,遞了過去。

“兩位請看,這是普通的鐵磁體。它是不會發光的,表面的亮黑,只是普通的金屬光澤而已。”

葛時遠又說:“高能量密度鐵磁體,是會發光的。安旭手裏那塊顏色亮綠,品質很高。在現在的溪統礦裏,已經是鳳毛麟角的存在了。”

方宸點頭。

葛時遠說的應當不是假話。

在溫涼發瘋的那晚,他們面前的那塊激發態高密度鐵磁體的確是發在光,如同璀璨的寶石,在黑夜裏灼目。

方宸想了想,問道:“這兩種的區別,你知道嗎?”

葛時遠輕輕笑了笑:“我只是一個未進化的人類,當然不知道這些。但安爺爺說過,如果我們遇見這種高能量密度鐵磁體,必須馬上上交遠離。”

溫涼忽得插了一句。

“所以,你剛才看見那塊石頭的時候,才會退了半步?”

葛時遠喉頭微微滾了滾,望向溫涼的目光帶上了隱隱約約的懼怕。

“...是的。溫長官,您的觀察力,實在很強。”

溫涼無所謂地聳肩,走到方宸身後,擋住了令人不悅的視線,又懶懶地打了個呵欠。

方宸理所應當地將溫涼護在身後。

“他困了。抱歉,其他的事,我們明天再說?”

“當然。”

葛時遠點點頭,做了一個‘請便’的動作。

等到腳步聲走遠,方宸即刻單手拉過困得淚眼模糊的睡美人,在無人問津的角落裏,將他按在了肩上。

“你到底是真的困,還是哪裏難受?”

“困...”

“再說一次。”

方宸語氣陡然轉冷,溫涼也不裝了,幹脆環著方宸的腰,在他耳邊哼哼唧唧。

“頭疼,給我按按。”

話音未落,方宸瘦長又有力道的手便準確地按住了溫涼的太陽穴,打著圈輕輕揉著。

指腹微微濕潤,仿佛那人剛起了一層薄汗。

“...嘶。”

溫涼的脊背在方宸指腹落下的一瞬間繃緊,又漸漸松弛,癱在方宸的肩上,如同翻開肚皮的貓咪,慵懶松弛。

“...是因為激發磁場的關系?”方宸從一個忍痛的動作察覺到溫涼難受得厲害,手下按揉更輕,更慎重,“頭疼也不早說,長嘴幹什麽?”

溫涼舒服地嘆了一聲,尾音打顫,飛揚柔軟。那雙漂亮眼睛張開,視線濕淋淋的,又瑩然剔透,黑暗裏勾人。

“狐貍真好。”

“在外面,少說騷話。否則...”

方宸按摩的手慢慢滑下,捏著溫涼美人的側頸,侵略性地朝著那雙嘴唇吻了過去。

方宸的外套卷到手肘,用力時,肌肉流暢地繃著,線條充斥著力量感,讓他的動作看起來有種隱忍的性感。

溫涼配合地後仰,唇邊含笑,雙手插進方宸的發間,一寸寸地揉。

每當這時,方宸便會悶哼一聲,同時輕輕地咬住溫涼的嘴唇,得寸進尺地尋求更多;宛若被梳毛按摩的野狼,不甘馴服,卻又迷戀淪陷。

唇舌交纏間,方宸開了口,像是極力忍下什麽,氣息不勻,聲音含糊。

“...呼...葛時遠說謊了?”

“我沒感受到心虛,大概沒說慌。”

“是麽?我倒是覺得,他瞞了什麽東西。”

“沒說慌不等於說真話,說真話也不等於講事實。”溫涼扶著方宸的腰,輕輕換了個姿勢親,“這個人,問題很大。不過,你覺得,安旭和葛時遠,哪個人壞人面更大一點?”

“沒一個好東西。鐵磁體走私,跟安旭肯定脫不了幹系。否則,他哪來的那些錢?不過,葛時遠像是想要借著我們的手除掉安旭。”

“也說得通啊。安大爺到底對那群人有恩,葛時遠他們不忍心把安旭交給關巡察,幹脆讓我們揭穿他、利用他,最好弄死他。”

“沒錯,我也這麽想。”

方宸動作一頓,溫涼慢慢張開眼睛,將稍微走神的方宸壓向自己的胸膛。

“怎麽了?親我的時候,少見你分心。”

“...想事情。”方宸低聲說,“你說,曾經親密無間的夥伴,也會變成仇敵嗎?”

溫涼唇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很容易。立場不同、利益相悖,都會讓人背道而馳,不過...”

他就那樣看著方宸,很久,才輕聲給出了自己的回答。

“我們不會。”

短短四個字,溫涼說得很篤定,一字一字,珍重慎重。

方宸的眉頭不自覺地松了松,唇角彎了個幾乎不可見的弧度。

他想起身,腰卻被溫涼摟了回來。

“...幹什麽,沒完沒了了?”

“該你了。你是不是也該給我點承諾了?”

“我一貫覺得,說不如做。”方宸推開溫涼的肩,“起開,少整這些虛的,花裏胡哨的,讓人起雞皮疙瘩。”

“那不行,我沒安全感。狐貍,我好怕啊,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哄哄我?”

溫涼猶自喋喋不休,眼睛卻似笑非笑的,像是在逗弄著誰。

“不說。”

“不行啊,不說我睡不著,怎麽辦?”

方宸被氣笑了。

他雙臂撐住墻體,將溫孔雀箍在懷裏,俯身下壓,直接咬住溫涼騷話連篇的嘴唇。

“別惹我。我一會兒去跟著安旭,查查他的底細。你好好休息,頭疼就別再用核心力量。柴紹軒和夏旦不弱,他們都能自保。”

方宸的聲音極小,密語在二人唇舌間輾轉,落不到第三個人耳朵裏。

“沒事,我找個機會,去查查這個葛時遠。不過狐貍,我反而有點擔心你。”

“我有什麽可擔心的?”

“擔心你一沖動把整個礦井都給炸了。”生活不易,溫涼嘆氣,“記得啊,我們都在下面呢,悠著點炸。”

“這個麽,看情況吧。”

方宸耐人尋味地笑了笑,眼眸輕瞇,有種矜傲的不懷好意。

一四七 竹馬青梅(下)

礦車時走時停,破舊的巖壁周圍四處都掛著‘漏電危險’,墻體裂痕叢生,宛若蛛網,時常有坍塌的危險。

安旭拄著下頜,安靜地坐在礦車上。

當他收斂起那副冷漠刻薄的嘴臉時,五官也勉強算得上端正,眉宇間帶了點硬氣,繼承了幾分安爺爺軍人硬漢的氣質。

方宸不遠不近地跟在礦車後,混在一眾彎腰勞作的礦工群裏,倒不必刻意隱藏身影,繁忙的礦上作業讓工人無暇他顧,自然也留意不到混在人群中的外來者。

軌道走到了盡頭,礦車滑輪‘錚’地一聲撞上了護欄。

安旭不緊不慢地走下了礦車,朝著控制室的方向而行。

他不知道從哪裏搞到了一把破舊的備用鑰匙,捅了幾下,門應聲而開。他整理著衣領,抹了抹幹燥的頭發,整理好儀容,恭敬地說道。

“幹爸,是我來了。”

“嗯,進。”

模糊不清的應聲自門內傳來。

方宸躲在一旁廊下的陰影裏,眉峰卻意外地挑了挑。

這不是老熟人嗎?

這歲數,也好意思當人家的爹?

“幹爸,好久不見,您最近一切順利嗎?”

“嗯。”又是一聲不耐煩的回應,隨即是鞋跟碰到桌面的悶響,“匯報。”

“是。這半年裏,我挑動礦上爭端十餘起,礦上的工作時長由原來的十小時延長到十五小時。”

“多幹了五個小時,為什麽產出的數量反而減少?”

羅宇源把手裏的單子甩在了安旭臉上。

尖角劃過寬黑的前額,割出了一道細細的血痕,但藏在風霜皸裂後的皮膚裏,看得不大清晰。

安旭沒有撿,只是低著頭,謙卑地回答道:“鐵磁礦枯竭,產量逐年減少是不爭的事實。這半年以來,溪統礦已經很難找到高能量密度鐵磁體了。一個月能挖出幾百公斤就已經是極限了。不過,普通的鐵磁體量還是很大,您看...”

“普通的有什麽用?!我不是跟你說過了,只有高密度鐵磁體才能提供能量,才能讓人進化嗎?”

羅宇源踹了桌子,連帶著椅子也一同傾倒,椅子尖角刮過安旭的額頭,揚出一抹鮮血。

安旭向後踉蹌半步,重重跌在了地上,臉上的表情卻並不痛苦,只是牢牢地護著前胸,努力不讓衣服內襯掛著的鐵磁體掉出來。

他低低地說了聲‘是’,隨後低下了頭,輕聲道:“我會繼續...”

“算了。”羅宇源斂了怒氣,將雙腳搭在桌面上,不屑地說道,“一天工作十五個小時已經是極限了。就算讓那群廢物累死在礦下,也挖不出更多的東西來了。”

安旭在聽見‘廢物’兩字時,眼皮微微地跳了一下,卻只是默默地抓緊膝蓋,低下了頭。

“鐵磁體運輸車出發時刻和路線你已經知道了。開到老地方,會有我的人接應,知道了嗎?”

“知道了。”

安旭點點頭,羅宇源不屑於多待,起身離開,在路過安旭身邊時,褲腳卻被輕輕拽了一下。

“幹爸。”安旭幹澀的喉嚨裏輕輕吐出兩個字,帶了渴求與希冀,“高能量密度鐵磁體,真的能讓未進化人類進化嗎?”

羅宇源略帶厭惡地甩開安旭的觸碰。

“可以。”

安旭悄悄地攥緊了胸口佩戴的瑩綠色鐵磁體,蒼白的臉上添了一抹暗藏的喜悅。

羅宇源狐疑地看向安旭,從他僵硬的動作推斷出了什麽。

他用鞋尖挑起安旭的下頜骨。

“你,偷了一塊?”

“是。”

“拿出來。”

安旭順從地解開了衣服,小心翼翼地卸下了瑩綠色的鐵磁體,雙手放在地上,不舍地看了一眼,才重又底下頭。

羅宇源打量著那巴掌大的鐵磁體,又將視線落回安旭的身上。

仔細看去,那人的臉色蒼白,鬢角的額發開始脫落,好似消瘦了些,肩骨明顯。

力量雖強了不少,可身體狀態卻不佳,仿佛一棵掏空了的百年大樹,外表粗壯、中空而已。

羅宇源嘲諷安旭的不自量力。

“我告訴過你,這裏面的能量,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了的。”

“是。”安旭按了按自己的指甲,回血很慢,泛著青白,仿佛被吸幹了的空藤,“...我翻過礦上的醫療檔案。以前礦上,有很多人得了這種病,最後死了。醫生叫它,‘輻射病’。”

羅宇源‘嗯’了一聲,鼻哼著。

“你不怕死?”

“怕。但我更怕被人看不起。”安旭陰鷙的臉上難得浮了一絲笑,“我家老頭成天因為我不是哨兵而鄙視我,所以,我偏要做給他看看。”

羅宇源傲慢的眉宇間閃過意外。

仿佛想到了什麽,他慢慢地收斂起了笑,眼底有惻隱,有感同身受。於是,他從兜裏掏出一小瓶藥,丟在安旭的面前。

“...輻射病,就是舊時代人們說的癌癥。你是進化還是死,一切看命吧。”

羅宇源隨手丟了點憐憫,無情地離開。

安旭跪坐在原地。

他靜靜地看著那塊幽幽瑩亮的鐵磁體,眼中似厭惡似懼怕,可對力量的渴望還是讓他弓下了腰,雙手捧起,小心翼翼地放回懷中。

他揉了揉跪麻的膝蓋,步履蹣跚地向屋外走去,背影依舊壯碩,可走路姿勢,卻像極了垂暮的老人。

他蹣跚地走回空曠的礦場地表,站在員工宿舍下,默默地仰起頭,在一片黑暗的四方格窗戶中找尋屬於他的那一盞燈。

沒有。

就連安爺爺的那間,燈火早已熄滅了。

安旭早知如此,卻還是看了很久,久到後頸僵硬,低頭困難。他自兜裏拿出一顆被削得圓潤剔透的小石頭手鏈,上面串著的石頭光滑無暇,仿佛被人磨了很久。

手鏈側邊旁邊貼了一張歪七扭八的小紙條,上面的字毫無字體架構,仿佛快要散架的稻草人;而因為和周雁山的推搡,那張沒被送出去的紙條也變得破破爛爛的。

‘十八歲生日快樂’

最後的‘樂’字被石頭割破了,從當中直接裂開。

安旭扯下小紙條,一把塞進嘴裏,面無表情地嚼了嚼,仰頭,吞了下去。

樂什麽樂。

都去死吧。

====

悶熱的空氣黏黏糊糊的,像是要把衣服牢牢地沾在皮膚上似的。

夏旦和溫涼互相靠著睡著了,認床的柴少爺了無睡意,閉目養神只換來了煩躁,他不耐煩地睜開眼,暴躁地撓了撓背,躡手躡腳地起身,準備到屋子外面做幾個俯臥撐清醒一下。

可外面的空地卻被人占了。

周雁山雙手撐地,大頭朝下,筆直的雙腿如剪刀,直沖天際。她臉上充血,雙眼含淚,表情卻是極力壓制的平靜。

柴少爺差點以為見了鬼。

“餵,你...大半夜的,在這兒嚇人?”

“哦,我在哭。放心,不是因為你討人厭的原因,只是想我爸和我姐了。”

“他們...”

“怎麽,想聽當時他們是怎麽自爆的?”

周雁山雙腿穩穩地落回地面,她理了理蓬亂的短發,平靜地敘述著,用碎片化的語句拼湊出那令人心悸的現場。

柴紹軒聽得頭皮發麻,掐著自己沒有出聲,最後幹脆死死咬著牙關,忍下後腦勺酥麻的膈應感覺。

周雁山敲了敲胸口,強壓著難受,轉頭看了少爺一眼,竟被那副蠢樣子逗得彎了彎嘴角。

她抹掉淚痕,輕聲問。

“幾點了?”

“啊,十二點了吧。”

柴紹軒訥訥地說。

“是麽。”

周雁山若有所思地垂了頭,在地上用小石頭摞了一個圈。

“這什麽?”

“生日蛋糕,聽說以前人過生日都吃這個。也不知道什麽味兒。”

周雁山用手慢慢地擺著那些小石頭,卻怎麽也擺不出一個完美的圓。

過了許久,她終於放棄,手一揚,掌間的小石頭簌簌掉落,像是揚了一場不起眼的沙。

“我和阿旭不擅長這個,姐姐和書呆子擺得比我們好,簡直像是眼睛裏擱了一把圓規似的。”

周雁山撐著頭笑,眼睛裏撐著眼淚,卻沒掉,楞楞的。

柴紹軒震撼了。

他想說,弄個蛋糕有什麽難的。

柴少爺偷偷摸遍全身上下,卻也沒能找到一塊錢。

闊手闊腳的大少爺,第二次體會到了缺錢的窘迫。

“這樣吧,等你們自由了,我...我請你吃一屋子的蛋糕。”柴紹軒拍拍胸膛,“我的承諾,很有價值。”

周雁山上下打量著少爺臟兮兮的臉,眼角眉梢都寫著‘不信’。

“真的,我家很有錢,我...”

柴少爺馬上就要自爆身份了,可他生生忍住了。

他曾經發過誓,不靠老爸。

再說,這個礦場工人的悲慘工況,極有可能是老爸造成的。

如果真是老爹領導方針的錯誤...也就是說,他間接導致了面前女人親人的離世。

想到這裏,柴少爺該死的愧疚感立刻上頭。

他糾結半天,支支吾吾地沒說出一句安慰的話。只是從懷裏掏出一張紙,趴在地上,埋頭動筆寫著什麽。

半分鐘後,一張潦草的欠條被塞進了周雁山的懷裏。

‘欠,周雁山一屋子蛋糕。以此為據,一定兌現。’

沒有署名,只是蓋了個泥手印。

周雁山拿著欠條左右前後上下地看,似乎從沒見過這樣沒頭沒尾、不知所以然的欠條。

這樣兒戲的承諾,卻被小少爺寫得如此擲地有聲。

可正是這樣,才讓人感到好笑、又有些感動。

周雁山揚揚紙條,哭笑不得地說:“我收下了,蠢狗。”

柴紹軒得意地擡了擡粗眉毛。

他轉身,再接再厲地忙活著。

周雁山好奇地扒在他肩上,忽得怔住。

笨手笨腳的柴二哈,竟然擺出了一個完美的圓,肉眼所見,直徑均一,無懈可擊。

“一年是一年。”柴紹軒紅著臉說,“這個,先送你。”

周雁山驀地站起。

她邁進小石頭圍成的圓圈內,轉身一舞,身形窈窕,動時若飛雁,靜時像鋼鐵廢墟上一抹柔軟的黃花。

她蹲下,呼吸因為跳舞而略略急促,雙頰也泛紅。

“每年,我都是這麽過生日的。我跳得好看嗎?”

“好,好看。”

柴紹軒舌頭打了結,磕磕絆絆地說了兩個字。

“你好蠢哦。”周雁山笑得明亮,“可是又好可愛哦。”

兩人的唇就隔了一個指節的距離。

柴紹軒的臉‘騰’地燒得火紅,心跳飛速如鼓,耳膜都被震得‘嗡嗡’作響。

他向往這樣不摻雜質的目光。

沒有身份地位的權衡,沒有利益的考量。

她覺得他蠢,卻還能覺得他可愛。

是真愛了吧。

怎麽辦。

他也愛上了。

就在這瞬間,直男柴紹軒已經想出他們未來孩子的姓名了。

“做嗎?”

周雁山問。

“不好吧,這裏還有人...”

柴紹軒左顧右盼,發現抱臂打盹的溫涼和夏旦早就沒影了。

於是,周姑娘直接親倒了柴少爺。

“就睡一覺而已。你幹什麽磨磨唧唧的?”

一四八 這也叫傷?

溫涼和夏旦沿著一條窄窄的礦道走著。

夏旦扭了頭,疑惑地看向溫涼,問,我們為什麽要離開。

溫涼一時失語。

總不能說,他們得自動自覺地給那倆幹柴烈火、如狼似虎的一夜情騰出位置來吧。

這騷話能跟方宸說,沒辦法給夏旦解釋。

“咳。這附近好像有很強的負面情緒。我們去找找?”

夏旦點點頭,不安地打著手勢說,她也感覺到了,像是被埋在土裏的一顆頭顱,瀕臨窒息,很難受。

“好。走我後面。”

溫涼護著夏旦,沿著人工開鑿的小路慢慢向下走,卻不期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是葛時遠。

他手裏捧著一個黑匣子,黑匣子上面疊著一摞紅本,從胸骨壘到下頜。明明礦井無風悶熱,他偏像是被大風吹得搖搖擺擺一樣,步履維艱。

他的一張臉垮得厲害,像是眉梢嘴角掛了個秤砣,使勁兒往下掉,眉頭緊鎖著,表情竟跟安旭有幾分相似,都陰惻惻的。

夏旦看了溫涼,溫涼食指比在唇畔,輕輕作了一個‘噓’聲,牽起夏旦,兩人便輕手輕腳地跟了過去。

葛時遠沒有留意到兩人,只是自顧自地走著。黑匣子中隱隱約約地透出黃綠色光芒,在黑暗中仿佛粼粼鬼火,懸浮其中,讓他的背影看上去有幾分鬼怪的淒惻愴冷。

僅容一人的小路向下彎曲延伸,走了大約有幾分鐘,驀地出現一道暗門。

‘吱呀’一聲,門緩緩打開,門栓陳腐老舊的聲音鉆進幾人耳朵裏,像是老嫗喃喃低語。

溫涼和夏旦借著巖壁的一扇凸起掩藏身形,門內時不時傳來痛苦地呻吟聲,金屬碰撞聲,像是烏鴉嘲哳,聽得夏旦手臂汗毛直豎,頭皮發麻。

最後,葛時遠痛苦地嚎了一聲,宛若一切噪聲的休止符。

一瞬間,光芒大盛,無數道針一樣的光芒自屋內*出,夾帶著如海潮般的能量湧動。

夏旦緊緊揪著溫涼的衣服,另一手捂著嘴,暈眩也不敢發出聲音。

“...挺有意思。”

溫涼右手輕擡,掌心朝上,隨即猛地一攥,剎那間,右拳間迸發出一陣無聲卻狂暴的磁波,原本的能量湧動一瞬被靜默,仿佛騰躍出水的魚群被翻卷的海潮壓回了海底。

夏旦急促的呼吸漸漸緩和,回給溫涼一個甜甜的笑。

溫涼從容地彎了彎眼睛,隨即懶洋洋地抱臂靠在巖壁上,冷淡地望向那間小屋。

有點意思。

一個未進化人類竟然能發出這樣強的能量。

這個葛時遠,絕對不簡單。

他們二人安靜地蹲守,直到那扇門緩緩地打開。

葛時遠的身上縈繞著極強烈的能量波動,可他卻承受不住,走了兩步,就狼狽地跌倒在門口,顫巍巍地,吐了一小口血。

自他關節處傳來細細地‘哢嚓’一聲,仿佛他全身的骨頭已經脆到一碰便碎,只跌了一跤,就碎出了一道裂痕。

他卻像是恍然不察,只掙紮著用雙手攏著掉落一地的錢幣,抖著手重新塞回了褲兜裏。

他踉蹌起身,一步步地挪走,拖拖拉拉的,像是老舊的機床。溫涼夏旦兩人對視一眼,默契溜進了那扇破舊的黑色金屬大門內。

依舊是一間人工開鑿的小屋,裏面的陳設,與幾人最初呆的屋子一模一樣,可唯一的不同,便是木板床上直直地躺了一位花白胡子的老人。

溫涼繞床半周,借著極為微弱的一絲黃綠色光,仔細端詳著老人的五官,心中的異樣越發強烈。

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這張臉。

他的面色呈灰白,強烈的死亡沖擊感撲面而來,溫涼快步上前,用二指探了探頸動脈。

皮膚偏冷,可並非沒有溫度;脈搏微弱,竟依舊殘著心跳。

屋內昏暗,如同一間墓室;空氣中彌散著強力清潔劑的味道,卻依舊遮不住人體代謝所產生的酸臭味。

夏旦站在原地瑟瑟發抖,怯怯地抓著溫涼的手腕,問這個人死了沒有。

“沒死,但跟死了也差不多了。”溫涼淡淡地道。

小屋中的光線來源,其實是從老人幹瘦枯老的手掌間滲出來的,細絲狀的黃綠色光線,繞在手掌間,像是纏亂的蜘蛛網。

溫涼俯低身體查看,一股濃厚的血腥味猛然襲來,惹人暈眩。

原來,老人手掌心的皮膚已經被灼得一絲不剩,黑紅色的血肉斑駁凝結,像是老樹皮;而臂彎處是密密麻麻的針孔,仿佛蜂巢。

“不會吧。”

溫涼彎腰從地上撿了一塊小石頭,極小心、極緩慢地撥開老人的五指,可稍微一碰,關節便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音,骨頭直接斷在了皸裂褶皺的皮膚裏,整個關節軟趴趴地往下墜,像是斷橋。

而浸滿了斑駁黑血的高能量密度鐵磁體,從老人的掌間無力地滾了下來。

它掉落地面,光芒隱隱發顫,像是一顆離體的心臟,血腥地跳動著。

“...竟然用這個吊著哨兵的命。”溫涼意外地道,“看來,葛時遠是想從這個老人身上獲得能量,想要進化啊。”

夏旦疑惑地皺了眉,表示不解。

溫涼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節,輕聲說:“看見葛時遠出門時候那副狼狽的模樣了麽?那明顯就是不自量力的想要吸收鐵磁體裏的能量,但軀殼不夠強悍。最後,連骨頭都被震脆了。”

夏旦驚呼捂嘴。

“這麽多年,只有方宸是通過這樣強奪別人電子進化的。其他的人,無一例外,都死了。死相很慘。說到底,如果進化那樣容易,進化部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溫涼攤手,“我還以為葛時遠是個難得的明白人,結果,他跟安旭一樣,都是豬油蒙心的蠢貨。”

溫涼的話溫柔又尖銳,話裏透著旁觀者的淡漠,聽得夏旦心臟一縮一縮地難受,只好強迫自己將視線轉移到旁邊的陳設上。

床邊放了一個及腰高的小櫃子,櫃子有兩個抽屜,夏旦慢慢地拉開第一個,裏面平平整整地摞著十一本紅皮證書。

“退休證?十一本?”

溫涼走到夏旦身邊,拿起一本。

表面蓋了鋼印,紅皮方字,舊時代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慢慢翻開,‘葛中濟’三個字映入眼簾,還有入伍年月日,以及所在的部隊編號。

“葛中濟?”

溫涼此刻才後知後覺地明白心中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原來他是那個工會門口排隊領退休金的老人。

距離上次見面,不過才一兩個月,一個精神矍鑠的老人便變成了床上一具死氣沈沈的肉體。

世事難料。

溫涼將證書放了回去,重新走回床前,視線下移。

他慢慢轉動老人的手腕,想要進一步探查他的身體情況,可驀地,門被重重一聲撞開。

“誰?!”

黑暗中看不清面容,葛時遠直接舉起瘦弱的胳膊,對準溫涼的側臉掄了一個左勾拳。

動作標準,姿勢一板一眼,明顯是練過,可拳頭的力道卻散亂,像是破損的風向標,到處亂轉。

夏旦驚悸地輕呼。

她想起,普通人對向導的精神控制免疫。即使溫哥哥是高級向導,卻也對蠻力攻擊束手無策。

這邊夏旦急得背後滲了一片冷汗,那邊被攻擊的溫涼卻還是那副閑散淡定的模樣,站在原地,不閃不避。

夏旦知道溫涼身體一直沒恢覆好,躲不過攻勢很正常;可要是他再被打傷,恐怕十天半月都起不了床了。

念及此,夏小向導毫不猶豫地撲到溫涼懷裏,用背接了這一拳。

雖然完全察覺不到疼,夏旦還是本能瑟瑟地縮了一下,雙手雙腳章魚似的扒著他,白著臉把溫涼使勁兒往後推。

溫涼被撲得後退兩步,就在這一瞬間,夏旦的背上又挨了兩拳。

夏旦被打得咳嗽不止,溫涼那雙懶散帶笑的眼睛瞬間沈了下來。

他慢慢擡眼,眼瞳深黑,浸著冷光銳如箭,紮透空氣,似要把黑暗撕出一個口子。

“你,很想打?”

僅僅說了四個字,葛時遠不知為何手腳泛冷,仿佛面前的空氣都染上了血腥氣。

他的拳還沒等收回,手腕便纏上一只冷滑的手掌,將他的力道全數卸掉。

葛時遠驚駭退了半步,可黑暗中那高挑的身影卻步步緊逼,單手推拉格擋,類似軍中的格鬥:招招克制、式式致命。

葛時遠有時覺得,那只手馬上就要奪了他的性命,卻又在下一秒松了防線,故意誘他攻擊。

他便在這逗弄似的打鬥中節節逼退,毫無還手之力,仿佛成為了案板上的面團,任人揉扁搓圓。

他想休戰,可對方顯然不同意,用‘纏’字一訣將葛時遠困在無形的籠子裏,進退不得。那人明明打得沒什麽力道,可葛時遠就是逃不開,只能喘息如牛地被迫迎戰,直到手腳發顫、汗濕後背。

夏旦站在一旁,震驚地張大了眼睛。

溫哥哥不是弱到連走路都要方哥哥背著嗎?

他怎麽還能打架的?!

溫涼的動作越來越快,仿佛這招式喚起了什麽舊日回憶,表情淡漠,動作殺意四濺,瞳孔深邃幽紅,像是泣血的夜幕。

葛時遠此刻被抵在巖壁上,雖然認出了溫涼,卻說不出話來,只能艱難地發出‘嗬嗬’地氣音,手腳掙紮,想讓溫涼放他一命。

溫涼一拳揍了過去,力道不重,角度卻刁鉆,疼得葛時遠認命地閉上了眼,只靠本能地亂抓亂撓。

溫涼動作忽得一頓,說了三個意味不明的字。

“...這麽快。”

葛時遠沒懂這句話的意思,依靠慣性反抗,卻沒想到,淺淺一掌就將溫涼推了出去。

他沒料到自己的力道變得如此驚人,呆怔地看向溫涼。面前的人意味不明地彎起了唇角,卸了攻勢,毫無防備地袒露出胸膛,宛若剛才那個能打的人一瞬間被換成了手無縛雞之力的廢物。

葛時遠心有餘悸地撫了撫喉嚨,剛想開口,身後卻傳來一聲冷銳清亮的聲線。

“溫涼!”

一道身影如風,卷起黑暗,穩穩扶住向後栽倒的人。

“你,什麽情況?哪兒傷了?”

方宸的呼吸急促,心跳激烈。他握著溫涼的手,上下打量著,恨不得當場掀開那人的衣服看看,生怕這個脆弱的玻璃人再受點什麽亂七八糟的傷。

可他只來得及捕捉溫涼眼瞳間最後一抹殘紅,影影綽綽的,仿佛是錯覺。

“你...”

方宸的五指驀地掐住溫涼的手腕,眼帶審視。

溫涼忽得低低地笑了一聲。

方宸心間一寬,連繃著的肌肉都松懈了下來。

他的眼睛細細地瞇了起來,怒意壓著氣惱,蓋過了擔憂。

“演技不錯,溫少尉。看來,我還是來早了。就該讓你被‘打死’就好了,是不是,嗯?”

眼見著狐貍又變成炸毛狼,溫涼趕緊投降。

“哎,別氣別氣。我可真受傷了。”

“哪兒?”

“這兒。”

溫涼揉著手腕,露出一道淺淺的紅印子。

方宸:“……”

這他大爺的也叫傷?

溫涼理直氣壯:“我跟你學的,你忘了?當初你怎麽進的五十三號?”

方宸:“……”

有道理。

一四九 行,那就炸

夏旦全程震驚地盯著溫涼扯淡,一雙圓眼睛瞪得跟肉丸子一樣大。而方宸在夏旦的表情中終於找回了理智。

他無語地瞥了誇大其詞、顛倒是非的溫孔雀一眼。

“滾一邊兒去養傷。再不養,就要好了。”

“哎,好嘞。”

見終於來了個明事理的,葛時遠立刻控訴著溫涼和夏旦的私自闖入,並且義正辭嚴地表示,這是違反他人隱私。

方宸聽得很認真,頻頻點頭,似有歉意。

葛時遠松了口氣,不著痕跡地想要引導幾人離開小屋,卻見‘明察秋毫’的方狐貍直接反手一肘、一腳、一掌結束戰鬥。

臉被懟在墻上、暈頭轉向的葛時遠:“???”

方宸:“聽你的意思,你們剛才好像是有些誤會。需要我幫忙嗎?”

葛時遠:“誤會...不是誤會,明明是他們先闖...嘶,您能把我先放開嗎?”

方宸:“我以為這是你們表達友好的方式。”

葛時遠:“……”

方宸:“如果不是,夏旦身上那兩拳怎麽算?你明知道打錯了人,為什麽還要繼續打?”

葛時遠冷汗淌了下來:“那是...”

方宸的掌根更用力地壓了過去,葛時遠的下頜骨像是要被壓碎。

方宸:“說話。有什麽誤會?”

葛時遠含混地吐字:“...沒有、誤會。是我不該...隨便打人。”

方宸:“哦,是這樣啊。早說就好了,不是麽?”

說完,他鎖喉的五指一松,葛時遠像是重物墜地,大口大口地跌坐在角落裏喘息,瑟瑟不敢言。

溫涼沒忍住笑了一聲,方宸斜眼覷他,老孔雀就不敢再惹事了,乖乖地站在一邊,看小狐貍處理此間事宜。

“解釋一下吧。”方宸淡淡道,“本來我都認定了安旭是那個內奸,可現在我覺得,你的嫌疑比他大。”

葛時遠:“...我的,嫌疑?”

方宸:“這裏的高密度鐵磁體哪兒來的?這個老人又是誰?你身上反常的高能量是怎麽回事?”

葛時遠:“……”

方宸與溫涼交換了眼神,確認後,才淡淡輕笑:“看來,你也想要進化成哨兵。你跟安旭果然是竹馬發小,連想法都很一致。”

葛時遠始終沒說話,雙手卻一點點摳住地面的石板,指甲‘哢嚓’一聲,斷在了縫隙裏。

方宸不耐再跟他對峙,轉身想走,床上幹瘦老者的容貌撞入他的眼裏,忽得喚起了一段極短的回憶。

“...他是,葛中濟?”

方宸看向那張蒙了一層灰的臉,再望向葛時遠的容貌,兩者重疊起來,竟有幾分驚悚的一致。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葛時遠灰敗的臉色,怒意直沖胸臆,氣血上湧,右掌電子飛湧,勉強被他死死捏在掌間。

“他是你爺爺?”

“...嗯。從工會回來,他就病了。三天內,生命體征就幾乎消失了。”葛時遠聲音冷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自嘲,“...所以,他被我送到這裏來了。”

“你,只是為了進化,才把老人囚困在這裏?”

面對方宸的詰問,葛時遠竟然低聲笑了。

“否則呢?難道是因為孝順,不想讓爺爺死,才這樣養著他嗎?”

“……”

夏旦氣得渾身發抖,手裏的紅本掉落。她彎腰撿起時,卻發現了什麽令人震驚的信息。

她白著臉,把那本退休證拿到了溫涼方宸面前,指著退休金申領記錄後的時間,讓他們看。

“最後一次領取...是昨天。”

忽得,方宸腦海裏浮現出一個匪夷所思、卻又合情合理的推測。

“你不會是...為了領取退休金,所以才把你爺爺,做成植物人,讓他...”

“應該是。”溫涼皺了皺眉,“為了證明存活,不方便行走的老人會提取出液態電子雲,交由他人,代為領取。”

“所以他的胳膊上才會有那麽多的針孔。”

兩人一句一句地拼出齷齪的真相,音調平淡,內容卻駭人聽聞。

夏旦攥著拳頭,憤怒地手腕發顫。

她沖到葛時遠面前,無聲地斥責著他們的野獸行徑,比劃著老人承受的巨大痛苦。

溫涼平淡地一字一句翻譯著,可葛時遠只是靜靜地靠著木床腿,目視前方,眼底有種麻木的冷峻。

“沒錯。幾年前,阿旭第一次拿回高密度鐵磁體的時候,我就發現了,爺爺本來衰弱的能量得到了增強;甚至我發現,一些瀕臨死亡的哨兵,也可以利用這些能量來延長生命。所以,爺爺要死了,我就這麽做了。”

葛時遠沒有反駁,甚至填充了事實,坐實了他的罪惡。

夏旦把所有的‘退休證’都甩到了葛時遠的臉上。

她不停地打著手勢,眼淚不能自控地落了下來。她拼命地說著老人的痛苦、絕望,求死無能的窒息。

葛時遠牽了唇角,嘶啞地笑。

“是,我是人渣。”

夏旦手忙腳亂地抹著眼淚,手背卻不小心觸碰到了葛時遠的側肩。

另一股滔天的酸楚湧上,夏旦瞬間頭暈眼花,情緒翻湧不休,自身核心飛速旋轉。

她蒼白著臉跌坐在地上,無助又愴然地望著床上的老人,兩行熱淚滾滾而下,她揪著衣服,無聲地痛哭了起來。

溫涼臉色微變,單膝蹲在夏旦面前,單手輕觸她的眉心,厲聲道:“停止共情!”

像是一根緊繃的線驟然斷開,夏旦無力地向前倒下,在溫涼的臂彎間脫力地閉上了眼。仿佛歷經了可怕的噩夢,她肩背輕顫,右手一直揪著胸口,呼吸短而促。

方宸似乎意識到了什麽。

他仿佛透過夏旦,看到了葛時遠背後藏起的那個哭泣的孩子。

“是啊,可是,怎麽辦呢。”葛時遠盤膝而坐,安靜地撣著指甲裏的血和泥,語氣平淡地說起從前,“你們,或許沒見過餓急眼了,人吃人的場景吧。可我見過。哦,不止,我還吃過。”

“……”

“不把爺爺當作錢罐子,就得死更多的人。你們說,如果是你們,會怎麽選?一群偽善的長官,會做出怎樣的決定呢?”

葛時遠的聲音很理智,仿佛做過無數場權衡計算,最後,吐出一句句無情卻‘理性’的結論。

“所以,我吃的、用的,都是葛爺爺的血和肉,是麽?”

周雁山的聲音忽得自門口傳來。

葛時遠淡定撣指甲的動作僵在原地,仿佛偽裝被周雁山一眼戳破,他甚至不敢擡頭看一眼她那雙泛紅的眼睛。

“書呆子,你不愧是我們中最聰明的那個。了不起,你真的...了不起。”

周雁山鼓掌,邊鼓掌邊後退。

她的胃裏翻湧著,喉嚨上下滾動,直到眼淚代替著悔意和憤怒淌了下來。

作為被供養的茍活者,她不配去譴責葛時遠的惡毒。

她甚至也不敢直視這屋內腐朽的一切:床上求死不得的老人、床腳下掙紮求生的孫子,還有她自己——一無所知、默默享受這一切的‘無辜者’。

她只能逃跑。

從這片絕望裏逃走。

生命的價值,能用數量斷定嗎?

舍一人、救百人,便是正確嗎?

在生死面前,放棄為人的道德底線,是惡毒殘忍、還是另一種程度上的‘救贖’?

這些無解的問題,回蕩在沈默的眾人心間,最後,落在兩個面容相似的祖孫身上。

或許,他們的體悟,都不會比這兩個當事人更深了。

忽得。

溫涼捂住夏旦的眼睛,扶著臉色蒼白的夏旦轉了個身:“啊?你說什麽,你頭暈眼花的,站不住了?我也是,怎麽什麽也看不清了?”

還在強忍眼淚的夏旦被溫涼突如其來的拙劣演技弄得不知所措,可是沒過幾秒,便立刻理解到了溫涼的想法,加入了‘盲人’大軍,胡亂揮舞著手臂,踉踉蹌蹌地向外走。

留在最後的方宸看了葛時遠一眼,單手插兜,也轉身,走了。

葛時遠怔在原地,手在空中虛虛抓了一下,用幹啞的喉嚨楞楞地道:“你們...”

“我們是來找鐵磁體走私的,其他的事,是對是錯,不歸我們管。”方宸微微扭頭,露出半張鋒利的側臉,“我半夜睡不著,起來消消食,什麽也沒看見。那兩個人,本來就是瞎的。就這樣。”

“可我這麽惡毒...”

“確實惡毒。”

方宸一句話把葛時遠懟在了原地,面對臉色青紅交織的青年,方宸抿了唇,輕聲說道:“首先,我沒有資格替別人審判你。其次,比你更惡毒的,是工頭、是白塔、是這個紀元。如果這樣能讓你好受一點的話,那就這樣想吧。”

“……”

葛時遠脫力地坐在了地面上,扶著頭,像是承受不住腦中的重量,幾欲栽倒。

方宸不由得將視線投向床上的枯瘦老人。

老人仿佛死了,又好像沒死,肉體在塵世間繼續受著煎熬,靈魂被囚禁在不見天日的地下礦井。

而守在這貧瘠世界上的未亡人,親手用‘愛’和‘權衡’的枷鎖,把自己和老人套牢。

從此,他們的靈魂一起埋葬在黑暗裏。

不得解脫。

“兩天後,我們會幫你們逃出去的,放你爺爺走吧。”方宸輕聲說,“...要相信,以後,會好起來的。”

葛時遠捂著臉,掌間溢出一聲似悲似狂的嗚咽。

====

方宸沒有睡著。

尤其是回到那間相同陳設的小屋子時,睡意更為稀薄。

夏旦在有光的角落裏看龔霽寫的筆跡靜心,柴紹軒跟周雁山去了礦井深處聊天,方宸側臥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轉了個身,正好對上溫涼那雙眼睛。

“知道你睡不著。”

“……”

“想什麽呢?”

“在想,如果是我,我會怎麽做。”

“無解。人命沒法量化,只有抉擇,沒有對錯。”

聽了溫涼的結論,方宸表情淡定,似是妥協認同。溫涼卻擡手,用向導素拂去方宸隱忍的怒意和無能為力。

“非要想一個解出來?”

“……”

“好吧。”溫涼雙手枕在腦後,想了想,說道,“我老是覺得,其實命運根本不夠慷慨。偏要你在這樣的死胡同裏,做個選擇。不過,如果是你的話,大概會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跟這個混蛋的世界一刀兩斷吧。”

方宸不置可否。

他翻了個身,跟溫涼並肩,仰頭望著坑坑窪窪的礦洞屋頂。

“一刀兩斷。”

“嗯。”

“...一刀兩斷。”

“嘶,別念叨了,讓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溫涼搓了搓胳膊,“狐貍,你又要炸什麽了?”

“嗯。”方宸微笑,笑眼危險,“我有個想法。”

“說吧。”

方宸卻一怔。

他收回視線,看向溫涼那張懶洋洋的美人臉。

“真不像你。我以為你會說,‘不。你沒有想法’。”

“那都是過去的事了。你以為,我現在還能眼睜睜放任你一個人去胡鬧嗎?”

溫涼小聲嘆口氣,方宸卻笑了。

他的視線落在那一扇扇飽經風霜的巖壁上,仿佛透過一層層嶙峋的表皮,能聽到礦底工人無聲地吶喊。

“兩條都是死路也沒關系。既然老天不給活路,那就自己炸一條出來。你說呢?”

溫涼抱臂,安然淡定地了個呵欠。

“行,那就炸。”

一五零 前夜(一)

對於礦工來說,礦上的生活無疑是枯燥的。

漆黑的隧道,成山的鐵磁體,繁冗沈悶得像是一灘怎麽也磨不開的墨。

不過,工頭和看守的日子有滋味多了。

他們喜歡邊啃著營養棒邊翹著腳看監視器。

看麻木的工人弓背彎腰地忙碌,像看忙忙碌碌的螞蟻似的,這讓他們產生了高人一等的幻覺,由此獲得可悲人生中的片刻欣娛。

說到底,獲得優越感也十分簡單:踩別人一腳,強迫他們趴下,自然就顯得自己高了不少。

今天,他們依舊聚在一起,邊笑邊討論八卦。

比如,礦工A的衣服磨出了幾個大洞,露出黑黢黢的皮膚,像是馬蜂窩;比如礦工B的門牙掉了,說話像個斷柄漏風的瓢。

他們很喜歡將人擬物化,帶著濃濃的嘲諷和惡意,下流的話語從‘上流’的嘴裏流出來,毫不費力。

笑話還沒說完,意外陡然發生。

監控室的畫面不停地跳動著雪花,他們的那些真人秀被迫中斷。那些常年呆在監控室的工頭罵罵咧咧地放下手裏的零食,不得不下礦親自監督礦工工作。

作為低級哨兵的工頭,他們掌控電子的能力較低,放在公會裏甚至都排不上號。可當他們拎著令人膽戰心驚的黑槍桿子時,便能在礦裏呼風喚雨。

奇怪的是,往常,早就被馴服到順從的礦工,今天仿佛被打了興奮劑,抱團打架、聚眾鬧事者層出不窮,仿佛是商量好了一樣。

工頭不得不開了幾槍,暫時威懾,卻也不敢掉以輕心,只好派了大量人手駐留礦底,留在礦場地面處的看守,便少了不止一半。

這便是方宸幾人計劃裏的一環——聲東擊西。引走守衛,他們才有機會對那些高能量密度鐵磁體下手。

靠近礦場大門口有幾幢尖頂的灰色倉庫,前後分列三十多個。

當挖出的鐵磁體被礦車運輸至地面,地面上的幾座大型吊臂便緩緩下搖,拉扯著集裝箱,經過簡單的品質分離後,鐵磁體便被堆到不同的儲存倉中,等待出庫。

那些灰色倉庫後,是礦場公認的禁區。

那裏曾經歷經過一場大爆炸,山壁被炸得蓬松,大塊大塊的山巖碎塊前後錯落擱置,守衛拉起‘落石危險’的隔離線,常年無人敢靠近。

安旭卻趁著四下無人時,一路疾走至禁區,彎腰鉆進隔離線內,在迷宮似的大石塊內左右穿梭,最後,站在了一座不起眼的平房前。

他刷開了門禁,走進那幢森然破舊的小屋,跟坐在操作儀表前的分揀員打了個招呼。

“長官。我接到消息,羅中尉這次要一百公斤。”

“一百公斤?!這也太明目張膽了。”分揀員愁眉苦臉地說,“這個月,咱們礦一共才產了五百公斤。五分之一給羅中尉,剩下五分之四給總塔,這賬目能平嗎?”

“聽說,這是趙少校、葉部長的意思,工頭都不敢說什麽,我更不敢多說什麽了。”

分揀員自知是個小蝦米,無權無勢的,除了服從,也別無他路,聽得這話,只好無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時間呢?”

“明天下午備好貨,還是老路線。”

“知道了。”

分揀員不耐煩地揚了揚手,安旭腳跟並齊,利索恭敬地敬了軍禮,轉身依舊是冷漠的一張臉。

門口,葛時遠正等在那裏。

安旭見他,腳步根本沒停,從他身邊走過,冷冷道:“我說過,讓你別再插手。”

“阿旭。安爺爺病了,你今晚回來看看他,好不好?”

安旭腳步猛地一頓。

他瞪著葛時遠,眉頭緊皺,像是在思忖著面前的人是不是又在騙他回家。

葛時遠微微低下頭,似有些心虛。

安旭輕易識破,冷笑一聲,彎下腰,幹脆利索地撿起一塊大石頭,作勢要往葛時遠的頭頂拍過去。

葛時遠驚懼地倒退半步,安旭的石頭卻靜靜停在額頭半寸。那雙冷淡陰鷙的眼睛裏堆滿了不屑。

“少騙我。還有,如果你是想要鐵磁體的話,直說好了。”

說完,安旭扔下了一塊熒綠色的鐵磁體,揚長而去。

葛時遠慢慢地蹲下,似乎想要撿起那塊高能量密度鐵磁體,可指尖剛一碰到表面,便一聲吃痛低呼,左手握著右手,難耐地蜷成了一團。

“我來吧。”

方宸輕松地一把撈起鐵磁體,溫涼立刻貼心地遞過去一個小黑匣子。他壓住蓋子,將磁場波動嚴嚴實實地鎖進了那方磁屏蔽小盒子裏。

“其實,長官們大可不必這麽害怕。”葛時遠低聲說,“聽說,只有普通人類承受不了這種鐵磁體的能量輻射。經過進化後的人類,是不會害怕這種能量的,反而,這些東西還會讓他們晉級。”

方宸看葛時遠瘦弱的肩膀,稍微猶豫了一下,問道:“你的身體...”

“不太好了。常年接觸鐵磁體,被輻射了,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

“沒什麽。這大概是我的報應,沒什麽可抱怨的。”

那日秘密被揭穿後,葛時遠反而坦蕩了許多,變得與初見時一般。

他笑著搖搖頭,轉移了話題:“對了。等到逃出去以後,還請長官多照顧我的那些親人朋友。他們都是未進化的人類,比不了長官們的強悍。”

“那算什麽。”方宸淡淡道,“在致命的地磁風暴面前,沒進化的普通人可比進化後的人類耐久多了。說什麽弱不弱的,誰也別嫌棄誰。”

葛時遠從沒想到這一層,楞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長官想得長遠。”

方宸說著,腳步一頓。

溫涼問:“怎麽了?”

方宸:“...就是覺得,這話有點熟悉,好像之前有誰跟我說過。”

溫涼眉頭稍皺,明顯也有相同的熟悉感。

他稍稍按了按太陽穴,趕走了隱約的心悸,轉身面對方宸,又笑得搖起了尾巴。

“也是。你一只沒有科學常識的失憶狐貍,上哪琢磨出來這些大道理?”

“彼此彼此,失憶的渣男懂得也少得可憐。”

“共勉。”

“同樂。”

倆人友好地交換了墊底經驗,最後成功達成和解,帶著幾人順利地來到了小屋前。

門內,分揀員仍是在忙碌地工作著。

忽得,一聲劇烈的震顫自門鎖處傳來,分揀員一個激靈,從椅子上躥了起來。

他抄起一桿黑槍,小心翼翼地移動到門口,警惕地四下掃描著,卻沒有發現任何人的蹤跡。

“...在這個鬼地方呆到精神失常了,新紀元這倒黴的磁場。”

分揀員松了一口氣,扛著槍的雙手松懈了下來,便在此時,後腦被兩根柔軟的指頭輕輕地搭上。

“誰?!”

“我叫溫涼。”

“我他媽的管你溫涼還是溫冷...”

“噓。你是哨兵?什麽級別?”

聲音懶散柔軟,宛若剛曬軟的被子,暖烘烘地落在分揀員的耳畔。

“我是F級!把槍從我後腦移開,否則我弄死你!”

“什麽槍不槍的,我可不喜歡那種粗魯野蠻的解法。我是向導,所以,放輕松。”

“你說,什麽...”

“我說,我是向導,帶你入夢。”那人聲音帶笑,仿佛纏著萬般蜘蛛絲,將分揀員的意識裹成了繭,“打開儲藏室的門。”

分揀員驚恐地看著自己不受控制地擡起手臂,指節僵硬地按下了開門的按鈕。

“真聽話。”

溫涼的聲音放得更溫和,心情頗好,像是在調教家寵。

“工作了這麽久,累了吧?”

“...累了。”

他宛若失去靈魂的人偶,只會一字一句地跟著重覆。

溫涼步履款款,優雅俯身,在那人耳邊溫聲道:“睡吧。”

兩個字,重如千鈞,無可違逆。

溫涼用聲音揉成一道鎖鏈,將那人的靈魂束縛於黑夜裏。

分揀員在一秒內失去了所有意識,眼皮像是被鉛球吊著砸了下來,頭無力地垂向溫涼的懷裏。而溫涼帶著黑色手套,按著分揀員的脖頸,貼耳密語,笑語盈盈,像是正在編織一段美夢的造夢師。

方宸覷他一眼,意味難明。

溫涼:“怎麽了?”

方宸:“沒什麽。”

他隨手拿起那支黑槍,用指腹擦過光滑森冷的槍口,輕輕一吹,沒有聞到火藥味道,皺眉道。

“跟書上寫的不一樣。”

“現在不怎麽用火藥了,全靠鐵磁體能量波驅動。”

“是麽。”

方宸驀地端起手中的黑管,手臂肌肉繃得極漂亮,幾乎要與槍體利落地融為一線;而那根槍口殺氣重重地指向分揀員的後腦,狐貍眼眸輕瞇,眼底滾著若有若無的冷意。

溫涼伸手握住了槍口,不解地問道。

“怎麽突然間心情這麽差?”

“天氣不好。”方宸餘光瞥見溫涼臂彎裏倒著的分揀員,臉色更臭,手指驀地下壓,幾乎要扣動扳機,“...影響心情。”

溫涼揪著分揀員的衣領,把他丟在了一旁,明知故問地挑了唇。

“這次高興了?”

方宸這才驕矜冷淡地收起了黑管。

“不怎麽高興。”

“為什麽?”

“臟了。”

“我??”

“...反正不是我。”

方宸拎著槍,右手輕輕招了招,身後跟著的礦工早就按捺不住,齊齊地沖進了房內。

過了沒一會兒,倉庫裏的一箱箱鐵磁體被人擡了出來,五六個人為一組,托起左右兩邊,試圖用最原始的方法人力搬運。

“能搬動嗎?”

“沒問題!”一個小個子撩起衣服,擦了擦汗,眼睛亮晶晶地笑著說,“咱們常年在礦上做工,搬這個,很熟練!”

“就是就是。咱們都聽長官的話,炸了大門和監視系統,就一定能一起逃出去!現在累點,不算什麽!”

“長官,謝謝你!”一個粗胡子豁牙口的大漢,兩步上前,重重地抱住方宸,“咱們替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感謝你,謝謝你八輩祖宗!”

方宸:“……”

感謝得挺徹底,就是有點滲人。

一五一 前夜(二)

大胡子說到動情處,嗚嗚地哭了起來,眼淚打濕了胡茬,又濕又刺地蹭過方宸的側臉,瞬間擦紅了一片。

某傲嬌狐貍依舊不擅長處理這些親密關系,他手臂微僵,推開大胡子,剛想逃走,後背卻被一只柔軟的手溫溫柔柔地抵住。

“人的感激需要一個出口,你的善良也需要一個回報。我覺得挺好,沒必要逃,你說呢?”溫涼的呼吸秘密地掃過方宸的後頸,盈盈帶笑地輕聲指導,“你抱抱他,安慰一下。”

“不可能。”

“那給人家擦擦眼淚?”

“我為什麽...”

“好吧。那拍一下?”

“……”

方宸被眾人感激的目光簇擁著,手擡起又放下,最後,還是僵硬著不自然地拍了拍大漢哭到發抖的背。

“...我也只是提了個想法。能不能逃出去,還是要靠你們自己。”

“嗯...嗯嗯,好!等咱逃出去了以後,就按照長官說的,去找五十三號和關巡察。放心,咱們都不是吃白食的。咱們雖然沒進化,但很能幹,肯定不會讓咱們的那個...叫什麽來著...哦,任指揮官,失望的!”

大胡子抓著方宸的手絮絮叨叨地不放開,感恩地嚎著,眼淚一滴滴打在方宸的手背上,淌過陣陣真摯的滾燙。

方宸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溫涼卻趁機抽出一小卷紗布,往大胡子臉上糊。

“趕緊去搬吧,時間緊迫。”

“哦,是,是。”

大胡子淚眼朦朧、千恩萬謝地走了,轉身跟一小隊人呼哧呼哧地擡箱子。

他們腳步沈重,眼角眉梢卻洋溢著輕快的笑容,仿佛馬上就要飛躍裂谷,重獲新生。

溫涼看了一眼強作鎮定的方宸,忍著笑,重新抽出一卷紗布,捏過方宸的手,替他前前後後擦了擦手,最後,紗布在方宸手掌間飛轉,直到把那只手纏成了粽子。

方宸低頭看了看,無語扶額。

“...我又沒受傷,你給我纏紗布幹什麽?”

“臟了。”

溫涼說得坦蕩又委屈,帶了幾分打趣,原封不動地回給方宸。

方狐貍到底沒忍住,還是轉過頭輕聲笑了。

“溫涼,我真服了你了。”

他們兩人站在一旁,眼看著工人滿懷期待地忙碌著。

他們的眼睛裏多了一種叫做‘希望’的東西,因此,看上去便有了活人氣,與最開始截然不同了。

葛時遠從隊伍最後走了出來,抹了一把虛汗,快步走來,壓低聲音說:“我們搬走了一小半鐵磁體,應該足夠引爆了,其他的都留給長官運走。我知道,你們本來就是為了追蹤走私,只是順手幫我們一把罷了。”

方宸頷首。

“我需要你拖住安旭,不讓他通風報信。這樣,明天我們才能萬無一失地運出走私貨。你們的計劃,也能順利實施。剛才你們...”

“您放心吧。”葛時遠誠懇地說道,“阿旭他會回來的。他其實很關心安爺爺,每次我都用這個借口騙他回來看看,百試百靈。”

“行。還有,如果你們想要引爆鐵磁體,必須讓它處於被激發的狀態。這個,拿好了,是引燃物。”

溫涼拿出幾個黑色小盒,用大拇指虛虛撥了撥上面的鎖扣,長臂一掄,作了一個投擲動作。

“不想死的話,一定要站遠點。”

葛時遠現在看到溫涼就害怕,被這揮手動作嚇得倒退了半步,見那人沒有攻擊性,才怯怯地上前,小心翼翼地收好了這些珍貴的小盒子。

他最後擡頭,看了一眼溫涼和方宸,抹了一把臉,擦掉了眼角眉梢怯懦的神情。

“長官,我真的很需要這些。謝謝你們。”

方宸揮了揮手,低頭專註地擦著槍管,直到腳步聲漸遠,才擡頭,眸光怔忡,手中的布停在槍口處,慢慢地開口。

“溫涼。”

“嗯?”

“你說,他們能逃出去嗎?就算逃出去了,五十三號,真的能收留他們嗎?如果...”

予以希望、最後卻又跌回黑暗,這何嘗不是最殘忍的事情之一。

方宸經過這樣的地獄,不願意旁人再經歷他曾經的失望痛苦。

他低頭擺弄著那根長槍,手腕卻被溫涼輕輕握住。他避無可避,只能擡頭,落入溫涼那一雙看透世事的眼中。

“...幹什麽?”

“別人的事,想幫可以幫;幫不了,也不需要傷心糾結。你不是救世主,懂嗎?”

“知道。”

方宸的善良有邊界感,有自我價值觀的判斷,因此不會過分越界,與溫涼的一部分價值觀不謀而合。

溫涼越看越覺得小狐貍可愛。

他抱著手臂,就那樣一直盯著方宸,看得後者不自然地移開視線。

“又看什麽?我臉上長月亮了?”

“其實,我挺討厭跟人打交道的。”溫涼說,“但我確實很喜歡跟你在一起。怎麽辦,我好像真的走不了了。”

“……”

溫涼一句話明著撩,方宸不甘示弱地擡了唇,威脅地看向溫涼筆直修長的雙腿。

“走?”

言語裏的威脅不言而喻,像是一言不合就會把這雙腿折斷。

溫涼即刻舉起雙手,笑吟吟地投降。

“不敢不敢,我哪兒也不去。”

他單臂撐著桌面,微微後仰,眉眼舒展,整個人像是展開的老書卷,溢出淡淡的舊書香,舒服地笑了兩聲。

“跟著嗜血狐貍,這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的。”

方宸看了他一眼,微微怔了怔。

這些日子,溫涼仿佛變了不少。

不,與其說是變化,不如說那人將深藏心底的一面慢慢掀了出來。

雖然他的氣質依舊懶懶散散的,可眼底的尖銳和冷漠卻越來越具象化,像一張越來越鋒利的白紙,衣袖輕撩,便能輕易割出道道血痕;有時,連方宸都會感到驚心。

溫涼曾說過,他似乎曾是殺人機器。

是真的嗎?

見方宸難得出神,溫涼擡手在他面前晃晃:“狐貍?”

“...沒什麽,只是期待一下明天的開戰。”

“嗯,也是。想做什麽,都放手做。人活幾萬天,屈指而已。只有想不想,沒什麽應不應該。”他輕嘆,“沒遇見你的這些年,我好像白活了。”

方宸略微擡了擡眉。

他反手握搶,以槍座相抵。

他的身體一點點朝著溫涼壓了過去,那雙飛揚的狹長眼眸映著鐵磁體的光芒,比金屬奪目。

“溫少尉,少把你失敗的人生歸結到我身上。”

“好好好。以前嘛,忘了就算了。”溫涼說,“以後的話...”

溫涼拉長尾音,胸膛那顆跳動不休的心臟通過冷銳的金屬傳到了方宸的掌間,有些灼手。

“以後怎麽?”方宸問。

溫涼得寸進尺地裹住了方宸的手背,脈搏前後夾擊,合著那人的沈聲低笑,震得方宸耳根微燙。

“請搭檔多多指教。”

一五二 前夜(三)

礦上的夜總是很漫長。

巖洞中彌散著機油的澀味、鋼鐵的苦味,伴隨著永不會停歇的開鑿聲,共同構築成一場令人疲乏的噩夢。

在礦下工作的礦工有時會渾渾噩噩地站在礦道入口,通過狹窄的小窗,看向那輪被絞碎的月亮。

與憑借生存本能延續生命的動物不同,人總是喜歡一些脆弱又摸不著邊的東西。

長風、彩雲、月亮。

好像看著那些不著邊際的東西,即使餓著肚子,心靈和精神也能獲得飽餐感。

所以礦工很喜歡成群結隊看月亮。

因為那是僅剩的慰藉、僅存的寄托,是會讓他們覺得,他們好像還能作為一個完整的‘人’而存活。

可今夜,無人仰頭望明月。

坑坑窪窪的礦道坐滿了面黃肌瘦的礦工,有坐有站,高矮不一,卻整整齊齊,鴉雀無聲。

燈火映在他們的顴骨處,剜出了幾道深邃尖削的陰影;燈光飛進了他們的眼底,燃出躍動的神采。

他們的眼睛看向最前方。

安爺爺站在那裏,墻上,掛著一幅破舊而簡陋的工廠管道設計圖。

而柴紹軒站在他身邊,粗眉皺著,圓目裏擠滿了凝重,再加上與柴中將有幾分相似的粗橫五官,從遠處看,竟有些像臨陣布兵的指揮官。

“礦場的設計圖我已經研究過了,其實想要逃出礦井並不難。看守和工頭加一起才不過百來人,並不構成威脅。”

“不過,他們手裏有武器,而且,他們是哨兵。我們不敢反抗,是因為確實不是他們的對手。”

安爺爺嘆了口氣。

“哨兵,不過也就是厲害一點的戰爭機器人而已。安爺爺,我們不用怕。”

一道清麗的聲音傳來,是周雁山帶領著一小隊汗流浹背的礦工加入了群聊。

她昂首走到設計圖前,在幾個關鍵的連接點重重地畫了黑色的‘×’。

“我已經按照蠢狗的建議,在這些地方埋下了高能量密度鐵磁體。方長官說了,一旦被引燃,就會發生劇烈地爆炸,一小塊的威力就抵得上一大筐炸藥。”

“又喊我蠢狗。”

柴紹軒不樂意地回嘴。

“那你倒是告訴我你的名字啊。”

“...那什麽,蠢狗挺好。”

周雁山不知道柴紹軒的小心虛,揚唇得意小小一笑,而後斂了神情,嚴肅地說道:“就按照蠢狗和方長官的建議,我們分成幾小隊。第一批隊,引發*亂、吸引守衛的註意力;第二批隊,收拾裝備、搶奪運輸車,掩護老弱婦幼;第三批隊,斷後;而最重要的第四批隊...”

她看了看安爺爺和葛時遠,慎重道:“由我帶著十幾個人,來引燃鐵磁體。”

高能量密度鐵磁體在沒有激發時,就像是沒有點燃的炸藥;只有利用特殊手段引燃,才會成為飛濺的能量爆炸體。

此刻,周雁山緊緊攥著手中的小盒子,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當第一個鐵磁體被激活,監控室將會失效;第二個鐵磁體被激活,電機室將會被炸毀;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礦底的承重支撐將會坍塌;等到三十處鐵磁體堆全部都被激發的時候,整個礦場,就會完全下陷。”

她緩緩地擡起另一只手,緩緩地將所有地圖上的紅‘×’連了起來,宛若一條盤眠的龍,最後一筆,驀地一頓,向上攀騰,巨龍咆哮、驚天連綿。

“那個時候,囚籠,將會完全打開;我們,將擁有自由。”

“自由。”

“自由...”

“自由!!”

嘈雜的怯怯細語,逐漸混成整齊劃一的低吼,回蕩在嶙峋的巖壁間,仿佛困獸瘋狂地掙脫鎖鏈,將金屬鐵籠撞得‘錚錚’作響,令人心悸。

所有人目不轉睛地盯著周雁山手中的筆,仿佛那便是救世的諾亞方舟。

周雁山慢慢地擡起了手,微微下壓。

“誰願意跟我一起?”

隊伍裏驀地站起,一個又一個。

“我!”

“我!!”

女人皓腕輕擡,宛若沙場點兵。

她是堅毅而自信的,站在前列指揮,絲毫不懼。

柴紹軒心臟猛烈跳動,口幹舌燥。

長久以來,他都在逃避顯赫的家室、躲避父親的威名赫赫,洗腦自己、說他對權力毫無興趣。可真到了今天,才發現,他根本騙不過自己骨子裏的血性。

他向往帶兵指揮,向往沖鋒陷陣;他渴望為正義而爭,他渴望為自由而戰。

“自由,正義。”

他也低聲地說了一聲,雙拳緊攥,雙眼有光。

如果真的是老爸的領導失誤,那麽,就讓他來匡正這個錯誤吧。

周雁山講累了,回看一眼柴紹軒,下意識地挽了耳邊的碎發,低聲問:“看我幹什麽?我講錯了?”

“沒有,你講得很好。”

柴紹軒接過周雁山手中的筆,將她不懂的、遺漏的點細心地補上,又加以簡單解釋,聽得眾人連連點頭。

周雁山站在旁邊喝了一口水,看見坐在一旁記筆記的夏旦,坐得像個乖寶寶似的。她心癢難耐,伸手揉了揉小丫頭的發頂。

夏旦擡頭,笑眼彎彎,拍拍旁邊的凳子,讓她坐下來休息一會兒。

周雁山坐在她身邊,杵著下頜,視線看向柴紹軒。

蠢狗身材高大、肩膀開闊,只看背影,倒是能給足了人安全感。

周雁山唇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我確實沒看出來,這只蠢狗學問還不錯,比我們懂得多多了。”

夏旦神秘兮兮地點點頭,在紙上驕傲地寫下一行字。

‘因為他是總指揮官的兒子,一定懂得很多行軍打仗的事。柴哥哥很厲害的!’

周雁山的笑意僵了一下。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俯下身子,重新指著那幾個字,聲音略有些發顫,又覺得好笑,又覺得不敢置信。

“你說,他是誰?”

夏旦瞬間看見了周雁山眼底湧起的一層水汽,她不知所措,也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本能地搓起紙條,往嘴裏塞,邊嚼邊痛苦地咽了下去。

她捂著喉嚨,無措地給周姐姐擦眼淚。

“沒事兒,進沙子了。”周雁山壓下心底的恐慌,抹掉眼尾的紅,看著夏旦,噗嗤一聲笑出來,“紙那麽貴,誰讓你隨便吃的?”

夏旦垂著眼睛,不好意思地笑了。

而那邊的柴紹軒被眾人簇擁著,幾乎要被拋上了天。

他像是湖中的行船,被搖蕩到了站在一旁笑而不語的安爺爺身旁。

安爺爺丟下掌間的拐杖,緩慢而堅定地站直腰背,五指並齊,極有力道地擡起手臂,敬了一個軍禮。

“謝謝你,長官。同時,請把礦場幾百工友的敬意傳達給方長官和溫長官。我們,永遠不會忘記。”

他高聲喝道:“起立!”

礦中男女,不分老少,前後站起,宛若一層層滔天奔湧的海浪,澎湃著、呼嘯著。

“謝謝長官!”

他們的聲音很低、壓抑沙啞,卻意氣沖天。

柴紹軒的胸膛仿佛被人放了一把火,灼灼燃燒,燒得他眼角都有些紅。

“我們外面見。保重!”

他牽著夏旦的手往外走,路過站在一旁的周雁山。

她低著頭,反常地沒有看向柴紹軒。

“...我,在外面等你。”

柴紹軒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落了一個承諾。

周雁山驀地擡了頭,眼睛是紅著的,唇上有淡淡的咬痕,雙唇微微張了一道縫,想說什麽,卻又合上,只是笑了笑。

她目送柴紹軒走出這深不見底的礦井,一滴眼淚,在眼尾攢起卻被她極快地擡手拭去。

她轉身爬到了高處一塊石頭上,目光掃視黑壓壓的工友,緊緊攥著手中的黑匣子。

“過去,我們受到挑撥、互相殘殺;也受到壓迫、苦不敢言。但現在,是我們覆仇的時候了。”

她一字一句、字字鏗鏘。

“家人們,我們外面見。”

礦道裏的工人壓抑著興奮,如魚掙紮著騰躍出水,求一線生機。

安爺爺站在最後,望著孩子們奔湧而出的背影,花白的眉毛欣慰又釋然地垂了下來,隨口說道:“阿旭,你...”

說了三個字,發現叫錯了人,硬生生地頓住。

葛時遠低聲說道:“您別急,他馬上就會回來了。”

老人怔怔,許久,疲憊地嘆了口氣。

“帶我去看看老夥計們吧。”

葛時遠扶著安爺爺,緩緩走向礦洞深處的活人墓室。

其實,那裏遠不止一間。

一共十一間墓室,關了十個形同枯槁的老人。

老人拄著拐杖,一間間地走過。

他顫巍巍地接過葛時遠手中的退休證,將它珍重地擱在老戰友的胸口。

他丟了拐杖,挺直腰背,腳跟合攏,枯瘦的手比著額角,久違地、利落地敬了一個軍禮。

那只手,久久沒有落下。

直到老人矍鑠的神情染上了淒愴,幹薄的唇角壓著微微的顫抖。

“老夥計們,謝謝。”

葛時遠捧著最後一本退休證,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神情被黑暗染得晦暗不明。

“對了,小遠。”安爺爺從悲傷中抽離,轉向葛時遠,難掩感慨地說道,“我要謝謝你。如果沒有你幫忙照看他們,這件事也不可能進行下去。”

“我...咳咳...”

葛時遠忽得捂著嘴壓抑地咳嗽了兩聲。

唇角一抹血漬,紅得紮眼。

安爺爺震驚地說:“小遠,你的身體已經...”

“是啊。”

葛時遠覷著咳出來的血,卻彎起了嘴角。他五官本是清朗端正,此刻,卻被黑暗消融一空。

他難得露出這種壓抑又扭曲的笑容,讓老人十分不安。

“小遠,你怎麽了?”

“常年累月接觸這種放射性物質,我的身體早就不行了。您想必是知道接觸高密度鐵磁體的危害的,所以才不許礦裏的人私藏,是不是?”

“嗯。”

老人艱難地點點頭。

“從前,我不知道,您也沒有告訴我。我後來知道了,但也晚了。”葛時遠擡起手臂,看著蒼白的皮膚、凸起又嶙峋的青色血管,看了許久,隨即溫和地笑了笑,“我從來都是相信您的,就像那些被做成植物人的爺爺一樣。但您,是怎麽對我們的?”

老人驚慌地退後半步。

葛時遠卻安然笑著,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還記得當年我第一次把這東西塞到鄧爺爺手裏,他本來在笑,結果像是觸了電,連眼珠子都凸出來了。”

他二指指著自己的兩個眼球,老人本能地後退半步,難掩心慌。

“小遠,別說了!”

“事是好事,您為什麽不告訴我們真相?”葛時遠自問自答,“因為您不敢啊。因為,沒人願意成為犧牲者,對不對?”

“……”

“所以現在,惡毒的是我,痛苦的是他們,受人崇敬的是您。”

葛時遠知道自己不該喋喋不休。

他該永遠是聰明、隱忍又懦弱的書生,被人信任,即使作惡,也是迫不得已,礙於情勢。

可他不甘心。

胸口的恨要把他所有的理智絞碎,將他推向不見底的深淵。

憑什麽。

憑什麽?!

“我以為你是願意的!!”安爺爺怒叱道,“作為軍人,我們必須牢記,為了挽救,必須犧牲!這個世界,永遠都是公平的!!”

“確實。我本來也是這樣想的,所以一做就是這麽多年,直到...”

葛時遠看向床上的葛中濟。

他彎腰,給老人梳了梳頭,可惜,梳子一碰到發根,銀發便簌簌掉落,像是中空的大樹,根枯了,葉也留不住。

葛時遠強忍的眼淚,還是掉落在老者的掌心。

像一滴雨水滲入早已幹涸的土地,無濟於事。

“爺爺走的那天,我哭著求您,求您放他離開。您不許。您不允許,說,阿貍缺醫藥費,我爺爺不能死。我被您推進了這間屋子裏,不得不,將那塊鐵磁體塞進他的手心裏。”

葛時遠很輕地說。

“好燙啊。爺爺說,好疼,又好燙。他說,求求我,放了他。爺爺一輩子沒求過人,但他死前,在求我。您知道嗎?”

安爺爺痛苦地閉上了眼。

“這些都是過去的事了。等到大家都逃出去以後,爺爺會補償你的。”

葛時遠堪堪停下了笑聲。

他的目光充斥著質疑、嘲諷,還有凝望深淵時的絕望。

“以後?”

他猛地勒著安爺爺的脖子,將掙紮的老人拖向了第十一間墓室。

那是葛時遠特意為他建造的安息之地。

“沒有以後了。”

葛時遠將老人捆綁在床上,四肢大敞大開,宛若一個被撕裂的人。隨後,他將所有的鐵磁體都堆在老人的胸前。

他拿出溫涼給的小盒子,用拇指撥開一道縫。

電磁波湧襲來,直直地沖撞入那堆鐵磁體中。

鐵磁體被部分激活。

光芒灼灼,自胸口蔓延全身,老者開始燃燒,宛若風中的殘燭。

盡管老人是哨兵,可以承受適量的輻射,但能量一瞬間擠入骨骼血肉,卻依舊過於狂暴,如狂風過境,遍地無生。

安爺爺的表情一瞬間變得扭曲,眼睛凸出,大口呼救,聲音顫抖扭曲。

葛時遠鎖住門,坐在床前,輕輕握著老者的手。

“痛嗎?”葛時遠仿佛跨越時空,與自己的爺爺對話,“...我在這裏陪著您。”

“小遠,你讓他們走。”老人五官扭曲,嘴裏滿是鮮血,合著口水,從側臉淌了下來,“我也...求求你了。”

“走不了。”

葛時遠從身邊拿出一小包黑盒子,安爺爺驀地睜大了眼睛,憤怒和惶然幾乎要從瞳孔裏冒出來。

“我想過了,我們誰也沒資格走出這間礦場。雁山手裏的盒子都是假的,被我掉包了。逃脫計劃,也被我洩露給看守了。再過幾個小時,等他們以為大功告成的時候,就會被人全部剿滅了吧。”

葛時遠痛苦地閉上了眼,神情卻有解脫。

“所以,誰也逃不了。”

安爺爺絕望地閉上了眼。

多年籌謀,到底毀於一旦。

人心難養,人性難測。

“阿旭...”

老人喃喃。

葛時遠忽然想起了什麽似的,開口說道:“阿旭他會來的,我會陪他一起送您一程。對了,您不是一直想知道阿旭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嗎?因為他一直覺得,是我奪走了您全部的信任和寵愛。而他是因為不夠聰明,不夠強大,才得不到您的讚許。所以,這些年才像發了瘋似的,去找鐵磁體,想要進化。”

“嗬嗬...”老人拼死發出幾個氣音,葛時遠卻無動於衷。

“他大概不知道,您對我的偏愛,恰恰是對他的保護。”葛時遠輕聲嘆道,“也好。他變成了瘋子,我變成了魔鬼,您被所有人敬愛,卻被最親近的人憎惡。”

“你...咳咳...唔...”

只寥寥幾句話,便輕易老人最後的硬氣和寄托打得粉碎。

葛時遠緩緩起身,將十間墓室內的老人,一個、一個地背到了那一間小小的墓室中。

十餘個腐朽、無神的肉身圍坐在床側,宛若黑色腐爛的蓮臺,托起了罪惡的慈悲。

葛時遠終於邁出了那間屋子,緩緩將門合上,怕驚了屋內人的好夢。他靠著門,緩緩滑坐在地,輕輕地、長長地呼出了那口氣。

“真是好漫長的夜晚啊。”

一五三 倀鬼(上)

安旭大步奔跑著。

他不在乎礦上反常的人員流動,對偶爾投來的目光視而不見,弓著腰冷著臉奔向了礦底。

他曾幾次路過那幾間小屋,但始終沒興趣進去一探究竟,畢竟,他根本看不上葛時遠搞出來的那些彎彎繞繞。

那個精明的人就是憑借這個獲得了爺爺的青睞吧。

一路狂奔,終於到了甬道的盡頭,望見了那扇虛掩著的門。

他猛地拉開,在那間陰暗的屋子裏,卻只看見了葛時遠一個人。

床上橫列著一頂木頭的方盒,大小可容一人。

葛時遠安靜地站在床前,一下一下地擦著一盞長明燈,那燈托上沾了黑紅色的汙垢,有點像幹涸的血漬。

聽得腳步聲,那個庸懦的書呆子慢慢地擡起了頭,瞳孔裏黑壓壓的,看不清情緒。

“阿旭,你回來了?”

“老頭呢?!你不是說他病了?為什麽要在這裏見我?”

“啊,安爺爺一會兒過來。”

葛時遠把手裏臟兮兮的手絹遞了過去,想要替安旭擦掉滿頭的汗。

安旭嫌惡地推開他的手。

“你們找我幹什麽?我很忙,他再不來我就要走了。”

“當然是好事。”葛時遠微笑著說,“阿旭,我終於替你找到了進化成哨兵的方法。”

安旭身體僵在了原地,似是不敢相信,過了很久,才顫抖著問道:“真的?”

“真的啊。我從小就不騙你,對不對?”

“...說,什麽方法。”

葛時遠慢慢地走到床邊。

他輕輕撫摸著床上那頂木頭棺材,垂下了頭,從一個拳頭大小的氣孔中抽出了一個焦黑的物體。

那半球形的‘焦木’老皮嶙峋,隱有血管在皺起的老皮間一彈一彈地跳躍,血腥氣滾滾而來,卻像是被燒焦一般刺鼻。

安旭擰起眉,嫌惡地問:“這什麽?”

葛時遠輕聲說:“能讓你進化的好東西。來,握住這個。”

“……”

“還在猶豫什麽?你找了這麽多年,現在,答案就在這裏。阿旭,你不高興嗎?”

葛時遠的話尾隱有顫抖,嘴角在笑,眼睛卻是下撇的,五官各有各的想法,擠在同一張臉上,有種不和諧的森詭。

安旭有些懷疑,可最後,少年時殘存的信任蓋過了所有疑惑,便依照著他的話,輕輕握住了那團滿是黑汙血漬又瘦弱硌手的‘焦木’。

掌心覆上的一瞬間,心頭劃過一絲詭異的熟悉感。

這...似乎是誰的手掌?

他還沒能來得及仔細思慮,掌心像是被燙掉了一層皮,剎那間,炙熱如巖漿滾過。

他痛得脖頸青筋暴起,‘咚’地一聲雙膝跪在了床前,全身肌肉痙攣,汗如雨下。

“葛時遠...你騙我...”

“我沒有騙你。”

“這到底...是...什麽!!”

“就是你帶回來的高能量密度鐵磁體啊。”

安旭強忍住痛苦,勉強說道:“我試過...沒用...”

“我知道,阿旭,我知道。”葛時遠同情地看著方旭瘦下去的肩骨,仿佛在透過他,看向自己,“那是因為,裏面的能量太狂暴,我們未進化人類是不可能直接吸收的。所以,需要一點特殊方法。”

“什...麽...”

“阿旭,你還記得小時候,我給你讀過的自然科學課本嗎?”

“……”

“我知道你記得。”葛時遠因為激動而渾身抖了起來,連牙齒都在瑟瑟打戰,“鹽水太濃,我們喝了會死;但是加水稀釋,就可以喝了。”

“什麽...意思...”

“就是說,我們囚禁一個哨兵,讓他吸收裏面的能量,然後,心甘情願地把其中的電子給你,這樣就可以了。”

“怎麽可能...”

“是啊,這怎麽可能呢。”葛時遠輕聲道,“哨兵比我們強大多了,何況,我們也不知道取出他們電子的方法。”

“那...”

“你放心,我有辦法。”

“你為什麽...自己不...進化,要讓給我...”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葛時遠看向那只焦黑的物塊,紅著眼睛笑,“你要相信我們,我和雁山,都是你的好朋友。”

“...呼,呼...”

“進化吧,阿旭。安爺爺一定會替你驕傲的。”

安旭眼底的動搖和迷茫一瞬間被期冀取代。

他狠狠地握住那塊‘焦木’,脆弱的骨骼被一瞬間捏斷,斷指處流不出一滴血,仿佛屬於人類的一切已經被高密度鐵磁體焚燒殆盡。

木棺材裏發出‘咚’地一聲悶響,仿佛有誰踹了一腳棺材板,恨不得從其中爬出來。

“阿旭,把電子和能量都吸出來。”

葛時遠慢慢地抓住安旭的肩,輕聲指導著。

那人滿臉暴汗,眼神卻是壓抑不住的渴望;既單純、又貪婪,還像個小孩子一樣。

安旭完全尊從葛時遠的蠱惑,拼命地從那塊碎了的焦木中奪走能量,疼得咬碎了牙,喉嚨間發出難耐的嗚咽聲:“爺爺...我會...變強...”

葛時遠捂著臉,與他跌坐在一處,身體因為極度的激動和痛苦不受控制地顫抖著。

“...阿旭,我給你講個故事吧。”

“……”

“以前,有一種兇猛的動物,叫做老虎。老虎吃下的人,化成了鬼魂,沒有逃離地獄,反而幫著老虎一起作惡。白骨成魂,為虎作倀,所以...叫做倀鬼。”

“……”

“倀鬼不肯為善,因為世間沒有公正能填補他們心裏的窟窿。所以,倀鬼們成為了惡魔的信徒。”

安旭不知道葛時遠在說什麽。

但很快,他就知道了。

因為葛時遠慢慢地打開了那座木棺材。

安旭一直小心翼翼地想要接近的老人,就躺在其中。

老人仿佛一夜衰老了十歲,臉上褶皺叢生,眼窩發黑深陷,仿佛被抽走生機的幹屍。

而那塊‘焦木’,便是老人不成形狀的右手。

安旭眼珠瞪得凸起,喉嚨間發出痛苦地‘嗬嗬’聲,總是冷僵著的臉失去了淡定,眉頭暴裂,青筋狂突。

他想甩開那只手,可葛時遠卻猛地從身後撲向安旭,將他囚在了床側。

“為什麽!!葛時遠!!”

安旭崩潰地撿起石塊,朝著葛時遠肩上、顱頂重擊,可即使如此,葛時遠也沒有松手。

葛時遠額頭上的血蜿蜒流下,進入眼珠,浸得滿目血紅。

他就那樣,安靜地、顫抖地笑了笑。

“因為,我是倀鬼。”

一五四 倀鬼(下)

夜幕邊緣染上絲絲縷縷的橘黃,陽光破雲而出,將礦上矗立著的大型鋼鐵吊臂映得輝煌明澄。

一如往常的機械運作,永不停歇的人力開鑿,單調而重覆的刺耳噪聲拉開了枯燥的新一天。

兩輛大型運貨越野車借著夜色最後一絲掩護,自禁區慢慢駛向正門。

守門的士兵雙腳搭著窗臺,聽見發動機的轟鳴,只是懶懶地擡了一只眼。

一只帶著軍用手套的細長手臂伸了出去,二指夾著一張文書,右下角蓋著‘趙’字印戳。

“這個月要得挺多啊。”

“……”

“呵,算了。”

士兵咂咂嘴,正要按下大門的按鈕,視線卻在那細長的手腕上停了片刻。

他狐疑地視線上移,對上了壓得格外低的軍帽,還有那有些陌生的輪廓。

他警惕地站起,正要大喊,那只手卻驀地伸了出去,五指如鐵,徑直掐住那人的脖子,只消三秒,守衛已經失去了意識,軟綿綿地倒在了儀表盤上。

“...白臉狐貍把守衛掐暈了,咱們怎麽出去?”

柴紹軒坐在後面的那輛車的副駕駛,無奈地嘆氣。

身旁的人卻笑了一聲。

“這個嘛。”

“嗯?”

柴二哈轉頭看向身旁的司機。

溫涼軍帽斜帶,衣領半敞,一手環著方向盤,另一手手肘微曲,閑閑地撐著下頜看熱鬧,嘴角還掛了興味盎然的笑,仿佛正在欣賞方宸那只力道緊繃的小臂。

“啥?老溫,你能不能別跟白臉狐貍一樣神神叨叨的?沒人開門我們怎麽...”

單純的柴少爺還沒有抱怨完,面前的軍用越野車輪胎忽得劇烈旋轉,抓地聲極為刺耳。

柴紹軒本能地一激靈,咽了咽唾沫。一秒後,厚重的大門被那輛車直接沖撞開,而那輛飄逸的越野車早已揚塵而去。

柴紹軒:“……”

這種開門方式,他好像已經絲毫不感到意外了呢。

“對吧。”

溫涼早知如此,慢吞吞地踩下了油門。

車輛慢慢啟動,與前車的狂暴熱血截然不同。溫涼哼著曲兒開車,仿佛春游踏青,卻準確地追上了方宸的腳步。

柴紹軒再次慶幸自己明智地選擇了老溫的車,否則,早就被白臉狐貍開吐了。

他打開車窗,使勁向後看著那座黑壓壓的礦場,表情一點點垂了下來。

“擔心啊?”溫涼看他一眼,問。

“嗯。你說,雁子他們為什麽不讓我們插手幫忙?”

“我們畢竟是外來者,他們只是感激,還不是信任。這種生死存亡的大事,他們自己來才放心。”

“哦。”

柴紹軒有些沮喪地低下了頭。

原來,贏得信任是一件這麽難的事情嗎?

溫涼不著痕跡地換了個話題,打趣道。

“呦,這才小半天,就想周雁山了?”

“沒有!!”柴少爺欲蓋彌彰,紅了耳根,卻又洩了氣,低聲說道,“我好像惹到她了,她走之前,連看都不願意看我。”

“等她們逃出來,你再問問就知道了。”

“嗯。其實,我很擔心他們。那幫人...那麽瘦,又那麽弱。腰,就這麽細,比你還細!”柴少爺難以置信地比了比雙手,掐了個很小的圓,“老溫,你說,他們能把礦場全炸掉麽?”

溫涼透過後視鏡,看向越來越遠的礦場。

那座漆黑的牢籠,正被陽光侵染,一點點,敞開了內膽。

“能吧。”

溫涼說。

他不願輕易插手被人的生死困境,可若是方宸和柴紹軒希望他們活下來,他倒也不妨替他們祈願一回。

希望,一切順利吧。

====

看管儲運鐵磁體的守衛相比其他區域的看守來說,工作相對清閑。他扶著腰,揉著肉肥滾圓的大肚子,懶散地迎著晨光遛彎。

他拎著槍,覺得單純的遛彎有點枯燥,於是打算去找幾個老玩意兒,尋尋樂子。

幾個老礦工正蹲在礦道旁,用小石頭互相滾著腳心。

被按摩的老人黑黢黢的臉上抖了兩分笑,耷拉的褶子眼皮舒服地顫了顫,長嘆一聲‘舒服’,笑吟吟地指摘對面的老家夥按摩手法不地道。

後者使勁兒拍了老人的後腦勺,嘴裏喊著‘老東西’。

這是他們平凡又辛苦的生活裏,為數不多的精致和溫情。

站在一旁的守衛唇角微勾,擡起手中的黑槍,‘呯’地一聲,子彈不近不遠地落在地上,濺起一片泥土,威懾力極強,幾個老人嚇得左腳拌右腳,臉朝地疊起了羅漢,黑不溜秋的腳丫子沖天,膽戰心驚地抖起了白棋。

“哈哈哈哈哈!!”

其他在不遠處值班的守衛聞聲而來,見是一日一次的動物園巡演,便也開心地加入。

他們拿著槍,左一槍、右一槍,像是逗弄雀鳥兒似的,將幾個老人玩弄於掌心,看他們簌簌發抖、看他們驚慌失措。

老人被子彈追著,像甩著舌頭奔跑的老狗,毫無為人尊嚴地、奔跑著。最後,他們跑不動了,跌在地上。

守衛擡起槍,威脅一笑。

“繼續跑,要不,一槍蹦了你們。”

最前面的老人捂著心臟跌倒,痛苦地喘息著。過了沒幾秒,他白眼一翻,沒了呼吸,手裏卻還攥著那枚小石頭。

在場的老人不約而同地慢慢停下了腳步。

“跑啊。”

“長官,他...死了。”

“那又怎麽了。”看守用槍口撥弄著那具還有餘溫的屍體,“這裏每天都會死人,你們幹什麽這麽大驚小怪?”

“……”

“跑啊!”

守衛沒了耐心,催促道。

就在此時,遙遠的正門處傳來一聲悶響。車撞大門,宛若鳥籠的鎖鏈‘嘎啦’一聲被砍斷,鐐銬搖搖欲墜,自由乘風而來。

眾人齊齊看向正門,仿佛,那是欲戰的軍鼓,響徹滿場。

“什麽聲音?!”

守衛狐疑地從腰間拿起對講機,裏面的電流雜音卻吵得聽不清聲音,只聽到了零零散散幾個‘跑’、‘撞 ’。

他皺著眉甩了甩,以為又出了什麽故障。儀器還沒有修好,面前的老人卻像是得了失心瘋,抖動著肌肉,艱難地吐出了幾個字。

“我們,這次,不,不,不跑了。”

“再說一遍?是不跑了,還是跑不了?”

守衛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跑了。”

老人的牙漏風,但這次的三個字卻咬得很緊。他擡頭,臉上癟如肉幹,可眼角微微濡濕,像是枯草回春。

守衛不敢置信地對視幾眼,猛地爆發出一陣驚天大笑。

他端起槍,拇指一扣,槍口閃過一瞬白光。

眾人耳畔一陣嗡鳴,再回過神時,老人的額頭上已經多了一個拇指蓋大小的黑洞。

槍響。

聲落。

人倒。

幹脆利落。

“還有誰想死?”

槍口森然,死亡威脅隨時會到來。可那幾個老人互相攙扶,抖著腿站起來。

他們弓著背,佝僂的身影像是貧瘠田地裏生命旺盛的一株莊稼草,平凡、沈默。

“...死也不跑了。”

老人們站成了一道沈默的矮墻,而身後,中年人、青年人,還有孩子,慢慢站了出來。

眾人圍了一圈,像是腐朽的血肉正死氣沈沈地凝視著獵手。

“幹什麽?怎麽,最近過得太舒服了?”

守衛根本沒把這群烏合之眾當回事。

他擡起手臂,虛晃一槍,對準老人的手臂;子彈飛崩,堪堪從老人肩頭擦過,灼熱的痕跡燒透了破舊的衣服,可老人只是身體晃了晃,硬是沒有移動一步。

守衛忽然有點見鬼了的心慌。

他偷偷擦了擦手心裏的汗,怒吼道:“都回去幹活!”

眾人一動不動。

那些眼睛,像是一個個極為刺眼的激光源,守衛第一次覺得背後發涼。他色厲內荏地提起武器,對著前頭的老人開了槍。

血崩了出來,肉四散潰爛。

被染紅的眾人捧著尚有餘溫的血肉顫抖著向前。

他們沒有退卻。

子彈能讓人低頭;渴望也能讓人擡頭。

於是他們跑了起來。

他們甩開了步子,甩丟了鞋;石頭硌不裂早已長滿老繭的腳掌,一無所有的人已經不再害怕失去。

赤手空拳的未進化人類,只剩撕咬的牙齒。

於是他們冒著子彈、頂著血肉暴雨,朝著自由怒吼著而去。

守衛這才意識到事有不對。

他們轉身向後跑走,向著控制室呼救,可背後的路已經被全數堵死。

周雁山站在小山似的鐵磁體堆上,晨曦落在她發間,躍動起生命的亮色。

“把他們綁起來!”

滿身是血的礦工們沖了上去,推搡著,奪下了看守手中的槍。

他們將槍比著看守的腦門,一瞬間,攻防顛倒,戰局欲開。

“雁山丫頭,你們去下一個炸點,這裏,交給我們看著!”

大胡子中年人滿臉是血,眼眶也是紅著的。

周雁山從背包裏取出一個小黑盒,鄭重道:“阿伯,最多半小時。以煙火為號,到時一起動手!”

大胡子猛地點頭,抹了淚,打了手勢,將老弱婦孺的行李打包好,扶著他們站在一旁。

所有人就那樣焦急地看著天邊。

等著、盼著,期待著那一聲令下。

終於。

一道耀眼明光劃過天穹,將視線撕裂成兩半。

大胡子嘶吼著:“你們走!”

老弱孩子互相簇擁著向大門跑去,仿佛背上生了一雙翅膀,頭也不回地奔逃。

大胡子站在原地,哆哆嗦嗦地拿出小盒子,卻怎麽也打不開,幹脆用上了牙。

‘嘎嘣’一聲,門牙斷在了鎖扣裏,可他不在乎,眼底狂喜,呼吸粗重,終於將那小盒子打開了一道縫。

想象中排山倒海的能量潮沒有出現。

空的。

裏面是空著的。

什麽也沒有。

大胡子仿佛身體裏所有力氣都被抽幹了。

“被騙了。”

他跌坐在地上,耳畔傳來一陣高過一陣的慘叫聲。

他僵硬地轉過頭,看見本已經逃出去的礦工被一群黑壓壓的鋼鐵機器驅趕回來。

大型吊臂緩緩下墜,碾過逃竄的礦工,真像是人踩螞蟻,一死一片。

“...原來都是一樣的。”

大胡子模模糊糊地懂了。

方宸四人也好,礦上工頭看守也好。

進化人類都是一樣的。

高等物種的悲憫,只是傲慢的自以為是;偶爾的善意,也不過是用來取樂罷了。

大胡子的悔意猶如海潮間的一小塊孤石,在一片一片的鮮血紅色中被溺死。他抖著嘴唇,將自己埋進了鐵磁體堆,希望能把自己變成引燃物,炸開一道生路。

可惜,他連這個都做不到。

遠遠地,另一群全副武裝的士兵鑄成了一座堅固的人墻,將那群不自量力的礦工輕易圈回了他們的所屬地。

為首的領官鄙夷地俯視著那滿地的血肉。

“烏合之眾。”

葛時遠站在陰影裏,沈默地低下了頭。

“行了,這裏沒你的事了,我還有幾攤麻煩要收拾。”領官奪過葛時遠手裏捏著的、皺皺巴巴的‘戰略要塞圖’,輕嘲一聲,“...搞得跟真的似的。”

“...是。”

葛時遠慢慢地看了看那扇慢慢闔上的大門。

曾經,他也很想逃離這座地獄。

可現在他不想了。

人心所在,即為地獄。

裏面與外面,有什麽區別?

一五五 誰教你們這麽開車的

在車上,柴紹軒興致勃勃地說著這幾日的見聞,而溫涼有一搭無一搭地應和著柴少爺雄心壯志的改革思想。

可說著說著,柴少爺的聲音逐漸低了下去,不時回頭望向礦地的方向,心不在焉地玩著手指。

“老溫,那個...”

“嗯?”

“我...”

“又想回去了?”

被溫涼戳中心思,柴少爺有點不好意思,可此刻的擔憂壓過了面子,便幹脆承認了。

“你說過,礦場整個下陷,幾十公裏都能看見煙塵。但我怎麽什麽也沒看見?”

“倒也不一定能看見。跟地形、天氣什麽的都有關系。”

“...哦,是嗎。”

柴紹軒暫且安下了一丁點兒的心,可幾分鐘後,又舊事重提。

“老溫,你給他們的小盒子裏裝著的是什麽啊?會不會失效了,炸不了啊?”

“那個東西啊。”溫涼想了想,“應該不至於失效吧。”

“這麽神秘?不能說麽?”

“倒也沒什麽不能說的,不過你別告訴方宸就行了。”

“什麽?”柴紹軒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吊了起來,他立刻舉起三根手指,發誓道,“你放心,好玩的東西,我覺得不告訴白臉狐貍,我讓他好奇死!”

溫涼單手扶方向盤,另一手伸了過去,手腕擰轉,掌心平攤。

冷白的掌間還殘著淺淺的幾道劃痕,柴紹軒湊過去瞧,小心翼翼地用大拇指戳了戳傷口,大開腦洞:“難道是你的血,一滴就能毀天滅地的那種?”

“你以為修仙呢?”溫涼被逗樂了,“我就隨便取了點自己的核心能量出來,還挺好用的。”

柴紹軒:“……”

這,這有什麽區別嗎?

不是修仙,也挺神話的反正。

見身旁久久沒有回應,溫涼疑惑地轉頭,看見了柴少爺掉了一半的下巴。

他托住小少爺的下頜,輕輕往上一擡。

“幹什麽,一臉沒見過世面的樣?”

“這不是沒見過世面,你直接把我世面打碎了好不好?老溫,我就沒聽說過向導的核心能量可以碎成瓣拿出來送人的!”

“之前我也不知道,是方宸告訴我的。”

“啊?沒有常識的白臉狐貍還知道這種事兒?”

“……”

溫涼不由得望向前車的駕駛艙。

方宸大概不知道。

那個黑金色的戒指裏,其實藏著他的一大塊核心碎片。

當年的事早已無從得知,但溫涼很確定,應當沒人能強迫他將自己的核心取出來,再鑄造進小小一枚戒指裏。

除非,是他自願。

溫涼嘆了口氣。

恐怕,在他忘記了的過去裏,他把全部的承諾都給了方昭。

現在,已經是半殘的他還能拿出什麽給方宸?

“老溫,你怎麽了?”

柴紹軒用手在怔怔出神的溫涼面前晃了晃。

“啊,沒事。”

溫涼指尖微撚,指腹流淌著溫和的波紋漣漪,仿佛指節纏著兩道看不見的線,虛虛纏住了方宸胸口的戒指。

前面的人若有所感,忽得偏了偏頭,打亮了車尾燈。

亮了三下。

仿佛在說,我在。

溫涼忽得將頭伸向窗外,朝方宸招招手,在陽光下,一雙桃花笑眼奪目招人。

“方宸!”

也沒什麽理由,只是想喊他一聲。

方宸瞥了後視鏡一眼,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唇角彎了個不起眼的弧度。

“...吵死了。”

柴紹軒看見這倆人眉來眼去,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抖了抖胳膊,相信了溫涼扯淡的話,卻又有點擔心。

“老溫啊,你不疼嗎?我之前電子脫軌過一回,給我疼暈了都。餵,你這核心裂開,感覺是大事啊。”

“小事一樁。”溫涼隨口敷衍過去,又想起什麽,再三囑咐道,“不過,你別跟方宸提。你記得他上次暴走吧?”

柴紹軒應激反應,咬牙切齒道。

“死都忘不了。”

溫涼笑而不語,柴紹軒靜了靜,又重回話題。

“那既然這樣,你能感應到你那幾塊碎片嗎?炸了沒?”

“太小了,感受不到。”

“哦...”

柴紹軒蔫了下去,縮在副駕駛上唉聲嘆氣。

溫涼本想躲懶,但性子到底是被方宸幾人的熱忱磨出了棱角,捂出了溫度。

縱使懶散如溫大睡神,也只好挽了袖子腳踏紅塵,管一管這些閑事。

他瞥一眼後視鏡,細眉微蹙。

“仔細想想,倒也...那種程度的爆炸,不該什麽都看不見。”

一句話把柴少爺的心又吊了起來。

他白著臉,整個身子都擰轉向後,伸出窗外,恨不得當場跳車。

驀地,前面的運貨車一個急轉彎回頭,兩車同時減速,車頭相遇。

車窗搖下,露出方宸冷淡的狐貍眼,本想把柴紹軒按回座位上,將餘光掃過溫涼,在看見那人眉眼間的疲色後暗暗皺了眉。

“要休息一會兒嗎?”

“沒事,不累,就是小少爺話有點多,吵的。”

溫涼毫無愧疚感地甩鍋,胡說八道。

方宸隨手打開副駕駛的門,征詢了乖巧夏旦的意見,然後朝柴紹軒丟了幾個字。

“你過來,跟我坐。”

“爺爺才不去!不去!!”

柴紹軒硬氣地表示他絕不去跟白臉狐貍一起坐搖搖樂。

“那就少說話,一會兒留著幹活。”

“什麽幹活?對了,白臉狐貍,有件事!”

柴紹軒心慌又起,他不由得向後看了看風平浪靜的礦場位置,脖子抻得老長,想說什麽,卻又頓住。

那群礦工雖然不信任他,可他還是犯賤地想要去幫一幫他們。

可要是跟老溫和白臉狐貍說了,他們會不會笑話自己啊?

這不是熱臉貼人家冷屁股嘛。

再說,他們還有自己要查的事,一旦耽誤了,找不到進不去地下工廠怎麽辦?

方宸的視線準確地落在柴紹軒那張焦急的臉上,在那人還在權衡時,淡淡地落下一錘。

“想回去?”

“我...”

“那就回。”

方宸僅僅說了三個字,卻像是定海神針一般,柴紹軒搖搖晃晃的心忽然落回了肚子裏。

他看著方宸,第一次在他們眼睛裏看到了類似‘默契’之類的鬼東西。

“...白臉狐貍,這次,我們終於想到一起了,真不容易。”柴紹軒笑。

方宸也勾了唇角。

“走?”

小少爺重重地點了點頭,堅定地回了一個字。

“走!”

方宸點頭,一腳油門,車輛轟然遠去。

柴紹軒激動地半站了起來,抓著溫涼的手,指著方宸的車尾燈,吼道:“老溫,我們也沖!”

“真沖啊?”

“沖!”

溫涼半倚的身體慢慢坐直。

他單手扶著方向盤,另一手撩了長發,攏在後頸,對著暴躁小少爺溫柔一笑。

“坐回去。”

柴紹軒還沒反應過來,一股巨大的抓力將他的身體重重地甩到座位上。

他的眼前一陣暈眩,胸口像是壓了塊千斤巨石。他勉強睜開眼,揚起的塵沙幾乎要蓋過了擋風玻璃。

“誰...教你們倆...開的車啊...神經病啊啊啊啊啊啊啊!!”

狂風在柴紹軒嘴裏鼓蕩,他連話都說不清楚,他只能死死抓住扶手,大吼道。

溫涼自從蘇醒後就沒有開過這樣的快車。

此刻他遵從心底本能,放肆狂奔,意氣暢快,仿佛過往的腐朽也隨著狂風向後飛遠。

兩人的行車軌跡近乎一致,這出離的默契也讓溫涼自己恍惚了一瞬。

仿佛,自己曾經握著誰的手,親自教他駕駛。

“老溫啊啊啊!!!白臉狐貍啊啊啊啊!!!你們給爺爺慢點開啊啊啊啊啊啊!!!”

從黃沙的縫隙間,渾身緊繃的柴少爺看見了面前的嶙峋地貌,陡然矮下去的地表讓柴紹軒腦中警鈴大作。

為了節省時間不繞路,方宸那輛車可是直接從大石頭上飛下去的!!

老溫不會也...

學聰明的柴少爺立刻扒著座椅,趕緊系好了安全帶,果然下一秒,他直接飄了起來。

“啊!!!!”

撕心裂肺地一聲呼號,越野車一個騰躍,四輪在空中旋轉,揚起一大片的沙子。

‘咚’地一聲陷落,車體劇烈震顫,安然落地,成功啟航。

前車響起一聲明亮的鳴笛,方宸的手伸出窗外,比了一個大拇指。

溫涼的長發被風撩起,眉眼俱笑。

夏旦探出一個腦袋,興奮地朝著柴紹軒招手;柴少爺扒著車窗,一邊吐、一邊顫巍巍地比了倆大拇指。

暈,但爽!

溪統礦,爺爺來救你們了!!

一五六 美人計(上)

溪統礦的大門緊閉。

幾人把運輸車藏在了礦場背面的山巖陰影死角處,沿著山脊裂痕出的窄窄通道小心翼翼地接近正門。

“果然出事了。”

“嗯。”

“咱們怎麽進?門關得死死的;還有,咱們手裏沒武器,用電子跟他們硬拼能拼過嗎?要不,咱們聲東擊西什麽的?”

柴少爺難得學會了用腦子分析戰局,引得三人震驚的目光齊齊掃射。

“餵!你們什麽眼光,小爺我只是懶得動腦,不是沒有腦子!!”

“咳...”溫涼壓了笑,“確實,你說得對。”

聳天立地的大門前,戍衛的軍士身背短槍,三五巡邏,光是大門口就有二十餘人,神情整肅,不像之前那樣松散。門前守備如此,門內戒嚴可見一斑。

方宸瞇了瞇眼。

“我去引開他們,你們找機會潛進去。”

“我也去!”

柴紹軒立刻跟上,卻被夏旦拉住了手臂。

夏小向導著急地打著手勢,說自己安全無害,做誘餌更合適。

溫涼站在三個爭著要當前鋒的人身後,想了想,隨即慢慢將手臂搭在三人的肩膀上,攏住了他們,小聲說了兩句。

方宸表情瞬間一涼。

他死死地盯著溫涼那張惹桃花的臉,心情明顯不佳地問道:“你確定?”

溫涼不知是故意還是真的沒聽出來方宸的奪命反問,只是笑瞇瞇地彎著眼睛笑,表示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柴紹軒擔心地看向夏旦的小臉蛋:“美人計?”

這沒長開的小丫頭能行嗎?

溫涼:“能行。”

夏旦緊張兮兮地拉扯了衣角,卻勇敢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願意當誘餌。她努力學著溫涼的模樣,頂胯扭了個腰,僵硬地像個木頭。

柴紹軒:“……”

美人計和石頭計之間就差了一個夏旦。

他趕緊替夏旦檢查好防身的‘臭豆腐彈’,反覆叮囑她,勢頭不對一定要扔了催淚彈轉身就跑,剩下的交給他和白臉狐貍就好。

夏旦首次被委以重任,緊張得滿頭是汗;一旁的溫涼沒事兒人似的看光景,甚至悠閑地蹲在了地上,手在黃沙裏劃來劃去,仿佛在淘寶貝。

“呦,這誰丟的耳墜?”

溫涼滿是沙子的手從其中拎了出來,指縫裏夾著一個老舊的紅色玻璃耳墜,形貌似血滴,破碎的紋路在陽光下映出了波光似的明銳。

他給夏旦比了比,遺憾地嘆了口氣。

“沒耳洞啊,可惜了。”

方宸站在他身邊,自上而下凝視著某位作死的向導,嘴唇動了動,似有什麽話要說,最後只冷著臉轉了身。

“...沒有下一次。”

“什麽沒有下一次?”柴紹軒擔心地一步三回頭,“哎,希望老溫能靠譜點,別讓小丫頭涉險啊。”

“呵。”方宸意味不明地扯了唇,“走吧。”

他和柴紹軒對視一眼,彼此嫌棄又默契地點了點頭,一左一右潛入黃沙巖壁陰影間。

溫涼終於笑夠了,慢吞吞地站起,將耳墜掛在了耳垂上。

紅色玻璃落下,風吹過,紅色波紋漾開,溫涼淡淡地睥著遠處,像是黃沙中央一株孤冷的紅柳。

夏旦眼睛都直了。

她下意識地去抓溫涼的手,靠近兩步,像是朝聖。

溫涼看她,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打趣道:“小丫頭,喜歡就去找龔霽要。”

夏旦重重點頭,歡天喜地地盤算著,要回去找師父給自己磨一個耳墜。

這樣的話,她也能像溫哥哥這麽美了。

溫涼彎腰抹了一把泥,在夏旦圓臉蛋上搓了兩下,生怕把小丫頭清秀的五官露出來,又抹了幾下,直到白色漂亮團子變成土黃色矮沙丘。

夏旦:“???”

說好的美人計呢?

溫涼單手解開一顆軍裝紐扣,甚至扯了扯衣領,無辜道:“誰說美人一定是女的?”

====

一陣疾風起,滿目黃沙。

塵沙散去,一個淺綠色越野裝的小丫頭和同色系瘦高的男人慢慢出現。小丫頭無助地攙扶著一走一咳的男人,眼睛都哭紅了。

“什麽人?!”

‘叁康區’是公有無人管轄區域,平日流民、匪盜猖獗,偶見迷路獨行者。

守衛警覺地舉起手中的黑槍,卻在發現只是一個迷路的小黃團子而放下了戒備,轉而將視線挪向身後的那個男人。

他用槍口輕佻地挑起男人的軍帽,槍口比著那人的眉心,卻在窺見容貌後呼吸一滯。

面前難以描繪的美,瞬間奪走了守衛語言系統的正常功能。

“我們...咳咳...迷路了...身上的錢都被...搶走了。”

溫涼一句話說得氣喘籲籲,一滴汗順著下頜滾落喉結,上下滑動間,滾落鎖骨。

守衛跟著吞了一口唾沫,‘咕咚’一聲,極為響亮。

溫涼恍然不覺,向前踉蹌半步,跌在了守衛的肩側。

“長官...能幫幫我和我妹妹嗎?”

這邊的動靜吸引了幾隊人的側目,而溫涼下手極準,正好挑了一個小頭領,於是那人低喝一聲,斬斷了在場其他人的歪心思。

他脫下軍裝外套,蒙在了溫涼頭上,算是將人劃為自己的所有物。

他帶走了一個小隊,押著這一大一小兩人繞著礦場走了半圈,在一個不起眼的小偏門前站定。

他拎了拎褲腰帶,眼底的色欲明晃晃地滾著。他將門打開了一道縫,色瞇瞇的視線將溫涼刮了個幹凈,示意他趕緊進去。

溫涼大大方方地邁入室內,倚靠桌緣,笑吟吟地抱臂看著守衛,這副欲拒還迎的姿態更勾人了。

守衛呼吸逐漸粗重,他手中的黑槍頂著溫涼的側腰,右手劃過溫涼的耳墜,急不可耐地在他耳畔深深吸了一口,雙眼迷醉,臉頰酡紅,宛若醉酒。

“長官,別...我妹妹還在這兒。”

“你放心,少不了她的。看你這麽騷,肯定是老手。快自己進去,脫了褲子趴椅子上。”

男女葷素來者不拒的架勢,讓溫涼大開眼界,笑吟吟地半推半就。

“話別亂說,我是為了您好。”

“還為了我好?呦,美人,真是貼心啊。”守衛的手從耳墜堪堪觸碰到溫涼的耳垂,眼神貪婪灼熱,“趴好了,讓你爺爺好好疼疼你。”

一旁的夏旦耳朵已經紅透了。

她忍住沒有甩催淚彈的沖動,一張臉撐得變了形。

可耳畔忽得響起一聲驚天動地的嚎叫,側臉淋了一道濕熱的血跡。夏旦猛地擡頭,發現面前的守衛捂著左肩痛苦地哭嚎著,殷紅的血珠從那人掌縫裏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

她慌張地擺手,無措地看著溫涼,表示不是她幹的。

“我知道。是我幹的。”

燙淉

門不知何時開了。

外面看守的小隊七八人早已躺在了地上失去了知覺,而方宸站在人堆裏,表情黑得像是一方墨。

他慢慢放下了右手,掌心能量未歇,宛若颶風餘波。

溫涼:“……”

完了,玩過火了。

一五七 美人計(下)

溫某人趕緊從身後抱住方宸的腰,好聲好氣地哄著:“怎麽樣,還順利嗎?”

方宸掰開溫涼的手,把他推後三步:“不如溫少尉玩得順利。”

溫涼:“……”

完了,這次徹底成炸毛狐貍了。

方宸定定地看著溫涼,看了五六秒,忽得擡起手,輕撫溫涼的耳廓。

在溫涼還沒回過神時,方宸已經將耳垂上的紅色血滴遠遠地丟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黑石耳釘,方形有棱角,低調卻明艷。

仿佛早有預謀,動作流暢熟練,摘戴全程不過五秒。

溫涼慢慢地摸著耳釘,微笑著說:“送我的禮物?”

“欠你的。”

方宸依舊懶得多說,隨手按亮了墻上的燈,光線滑下,屋內陳設鮮明了起來。

這間小黑屋原來是總控室,墻上掛著分屏,播放著礦場的幾處攝像頭影像;除去被溫涼方宸破壞的礦底監控,還有幾個攝像頭暫時可用。

“快,看看雁子她們都怎麽樣了!”

柴紹軒把最後一個士兵也拖了進來,沿著墻根粗糙地捆了一圈,邊拖邊焦急地喊。

“...不太好。”

方宸雙手撐著桌子,身體前傾,面色凝重。

礦場正中,坐落著十多臺大型吊車;車前的吊臂高懸,離地十多米。原本用來運送礦石的鋼鐵機器,此時,正把活生生的人吊在半空中。

人被攔腰吊住,手腳無助地撲騰著,像是即將折斷的枯枝。

一名軍官就站在高臺上,高吼著訓話,眉目嚴肅,鄙夷地俯瞰著礦場上被押囚著的礦工。

大抵是話說得很重,嘴巴開合,顳關節都要飛起來,在攝像頭裏格外顯得滑稽。

可底下的礦工卻明顯恐懼了起來。軍官每說一句話,他們的臉上便多白一寸,最後,整張臉完全失去了血色。

只有畫面,沒有聲音,很難厘清前因後果,於是方宸低頭睨著‘色膽包天’的看守,問:“裏面什麽情況?”

“你小子...”

三個字裏面沒有有用的信息,方宸直接擡腳,無情又淡漠地用腳掌重重碾過傷口。

“快說,我沒耐心。”

粘稠的血汩汩湧出,伴隨著痛呼求饒聲:“好漢,我說!裏面的人想要炸礦場,礦上最高管理人魏少尉提前收到了消息,很快平息了騷亂。現在,正在裏面審判。”

“審判?”

話音剛落,變故陡然發生。

十臺機器,像是卸貨一般,漫不經心地松開了吊臂的鋼爪。

兩秒,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人就變成了地上一灘血團;即使生前人高矮樣貌均有不同,在此刻,卻都炸得很均勻、很圓潤。

總是被認為廢物的未進化人類,卻在死前的一刻,完美地達成了軍官追求的‘一致和服從性’,那人的嘴角,總算浮起一絲滿意的笑容。

攝像機拍不到聲音,只能看到地上排列整齊的血團和軍官露出的白牙,對比而看,更加驚悚。

總控室裏的四人陷入了沈默,而吊臂緩緩下墜,又換上了新一批獻祭品。

柴紹軒緊握拳頭,重重地砸在了桌子上。

“要救他們!”

“嗯。”

方宸轉身,從墻上解下幾柄黑槍,丟進三人手裏:“拿著。”

陷入暴怒的柴紹軒吼道:“我不用!小爺要用電子幹死他們!!”

“太耗體力。而且,沒有向導的輔佐,電子根本沒辦法定向打擊。就算向導在,溫涼身上有舊傷,撐不了太久;夏旦還沒有學過,靠他們,也不實際。”方宸理性地分析道,“對方兵多武器強,我們出門就會被圍困到死。所以,拿著。”

柴紹軒沈默地點了點頭。

溫涼從墻上拿了一柄中長的黑槍管,遞給柴紹軒;給了夏旦一支更為小巧的手槍,而遞給方宸兩柄短槍。

方宸沒接,指了指地上立著的長槍。

“我要那個。”

“太重,不合適前鋒帶。”

“溫少尉,您又知道了?”

方宸瞥他一眼,明顯帶了情緒。

溫涼想笑,但生生忍住了,趕緊麻溜地哄人:“我真錯了。”

方宸才接過那兩柄短槍。

柴紹軒趁機問:“老溫,這槍怎麽用?”

溫涼彎腰拿起那支側立在墻角的長槍,顛了顛,手感有些陌生,可握住槍的瞬間,仿佛零碎又尖銳的舊日回憶卷土重來。

他隨手按了撕扯劇痛的太陽穴,後腰又被方宸扶住。

“別逞強。”

“放心。”

溫涼慢慢地拉開厚重的窗簾,廣闊的礦場內部一覽無餘。

他拉開窗,慢慢架起槍,眼神凝重,腰身微弓,手臂筆直端起,幾乎與黑槍融為一體。

“電磁脈沖槍,鐵磁體驅動。聽著挺先進,用法,倒是跟普通的槍沒什麽區別。”

“嗯,簡單。”

方宸站在溫涼身側,兩道細黑色的武裝帶自手臂勒過胸骨,兩桿短槍分別兩側,垂在腰際。

柴紹軒站在第三位,一柄中長的槍,正襯他的虎背熊腰。

夏旦雙手合握,手臂緊繃,眼神卻明亮堅定。

三人每人守著半扇窗,齊齊轉頭,望向溫涼,似乎在等他指揮,可溫涼卻遲遲沒有說話。

方宸只給了溫涼三十秒,一秒都沒有多等。

他伏在槍上,厲聲道:“溫涼,別再逃避!”

溫涼眼瞳蒙上的一層暗色忽得被掀開。他斂起笑眼,手臂繃緊,陽光落下,在他身上鍍了一層無堅不摧的黑色鋼膜。

“行動目的,吸引火力,解救礦工;行動目標,右一大型吊車能源驅動裝置。”溫涼閉上左眼,微微歪頭,淡笑道,“瞄準。”

三人同時壓低了身體,雙手緊握槍托,槍口對準在各自的目標上。

“射擊。”

一瞬間,極度靜默,宛若萬物都停止了呼吸。

而後,四枚電磁炮彈依令出膛。

如同洶湧海潮般的電磁脈沖自發射器內彈出,只需要一秒鐘,幾百米外的吊臂發出‘錚’的一聲悠揚的金屬斷裂聲,高強度的定向脈沖勢不可擋地摧毀了鋼臂的分支。

喧鬧聲自礦場中央而來,領頭的魏少尉顯然也發現了外人入侵。

他一聲令下,炮雨直直地向著總控室而來,這種玉石俱焚的魯莽打法甚是少見,可溫涼方宸極有默契地同時拉住了柴紹軒和夏旦,在震裂巨顫的墻壁後,躲過了第一次襲擊。

“成了!”柴紹軒激動地低喝,“接下來,咱們怎麽救人?”

方宸將幾人護在身後,扒著幾欲碎裂的墻體,朝著煙塵彌散的窗外看去。

“我和溫涼一隊,從不同角度吸引火力;柴二你帶著夏旦,找機會混入礦工,帶他們逃出去。”

“好。”

柴紹軒又從昏迷的士兵身上扒下幾桿槍,轉身要走,溫涼卻喊住了他們。

“接著。”

兩個黑色小盒子準確地落在了柴紹軒和夏旦的手裏。

“老溫,你什麽時候...”

柴紹軒擔心地脫口而出,差點就要說漏嘴了,卻被溫涼一個‘噓’糊住了話。

“有不長眼的,直接往他們臉上扔。”

“哎!”

柴少爺脆生生地應了,跟同樣興奮的夏旦扶著墻搖搖晃晃地跑遠。

方宸瞥了一眼那兩個小盒子,沒再追問。他扛起溫涼的那柄長槍,替那人背在了身後。

他站了起來,朝溫涼伸出了手。

“下一個突襲地點,我來選。”

溫涼借力站了起來,微笑著與他並肩而立。

“好,都聽你的。”

一五八 你還有我(上)

第二、第三臺吊臂也應聲而斷。

“他們在那裏!!”

參與追捕的礦場士兵指著倉庫頂部的人影,失聲吼道。

狙擊手不管不顧地朝著人影位置開槍,炮彈轟然炸開,灰色頂瓦四散飛濺,炮火餘處,赫然出現幾平方米大小的黑洞,邊緣焦黑,猙獰得像是隕石砸落,按照常理判斷,根本不可能躲過襲擊。

另有幾十人立刻朝著倉庫的方向奔襲,打算將墜落倉庫的‘外來者’逮捕,可當他們打開大門時,裏面卻空無一人,那暗處的偷襲者真像是長了翅膀飛走了一般。

就在他們搜尋的檔口,倉庫的大門不知何時悄悄地被反鎖了起來。

等他們意識到上當的時候,已經晚了。

一個黑色短發男人蹲在在屋頂的炸口處,身形勁瘦頎長,腰背筆挺,笑眼微涼。他拿一只小黑匣子,上下拋擲。

“歡迎光臨。”

話音未落,他便把手中的小盒子用力投了進去。隨著黑盒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暢的弧線,他立刻起身向後騰躍半步,與此同時,瞬間拔出腰側的兩把手槍。子彈應聲出膛,在空中猛地擊穿了那枚黑盒。

一股令人驚駭的能量自其中迸發了出來,將倉庫裏的鐵磁體盡數引燃。

剎那間,金色火焰滾滾而出,火舌高卷,不斷升騰,最終煙塵沖破屋頂,鑄一道明耀的駭人光柱;而在其中圍追的士兵淒厲叫喊著,輕易化作了火焰中的灰燼。

方宸縱躍而下,背後便是無盡炙熱的火舌,烈焰滔天。他翻滾落地,被守在暗處的溫涼一把摟住。

“傷到沒有?”

“沒。”

方宸撐著溫涼的手臂站起,動作微微凝滯。

“怎麽了?”

溫涼眉頭一皺,拉過他的手臂,生將他轉了過來。

哨兵的背後被火燎出了一個洞,皮膚被燒得灼紅,幸好沒有見血。

溫涼將方宸環在手臂間,右手甩開紗布,快速準確地纏了幾圈,最後,伏在他肩頭,用牙咬斷紗布網。

方宸微微側頭,看見了溫涼耳垂上掛著的黑方耳釘,轉頭輕輕笑了一下。溫涼註意到了,湊近,在他耳邊低聲問。

“笑什麽?”

“沒什麽。”

“嗯?”

“沒有,就是...”方宸輕撫著肩頭的紗布,“有人幫我包紮,挺不錯。”

溫涼細長手指翻飛,綁了一個漂亮的結,回了方宸一個更漂亮的笑。

“少受傷,我會心疼。”

“都沒見血,算什麽傷。”

方宸攏了衣服,望向遠處的十餘座吊臂,低頭檢查著槍裏的剩餘能量,默默攥緊了槍身,臉色凝重,似乎在腦內預演著戰術,想要用最少的資源換取最大的勝利。

溫涼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出手,按住了那把子彈即將告罄的槍,響亮一聲,流暢地替他上了膛。

“別皺眉,隨便打。”

“能量剩不多了。”

溫涼手腕反轉,二指並攏,輕輕彈了一聲槍膛,宛若黑暗中一盞燈臺,劈開混沌,點亮寂夜。

他笑,如同勝券在握。

“不用擔心。就算彈盡糧絕,還有我在。”

方宸猛地擡頭。

記憶重疊。

在那段陌生卻又莫名熟悉的記憶裏,有人用同樣的口吻、同樣的語句許下了相同的承諾。

一字不差。

方宸後退半步,故作輕松地藏起錯愕的神情。

他低頭整理著身側的武裝帶,本已鎖好的紐扣被他欲蓋彌彰地重新拆開又扣上。

溫涼察覺到了異樣。

如果是平時的方宸,絕不會做這種多餘的事情。

“狐貍?”

“……”

“方宸。”

“走吧,我準備好了。”

方宸扣好槍扣,擡眼時,表情淡定平靜。他轉身邁了兩步,身後沒傳來默契的腳步聲。

他皺眉向後看,見溫涼依舊靠在墻上,單手插著兜,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偷什麽懶。累了也堅持一下,等到了安全的地方再休息。”

方宸折返,拉住溫涼的手腕,卻反被輕輕擁住。

突如其來的擁抱讓方宸怔了一下,隨即無奈低喝道:“放開,你...”

話音未落,一股極淡的向導素卻慢慢氤氳而上,如同盤旋的春風,緩緩將兩人裹為牢不可分的一體。

“抱會兒。”

“...溫撒嬌,從我身上滾下來。”

溫涼沒放手。

方宸輕輕推他,那人卻反常地堅決。

“我能感覺到,你最近情緒不太穩定。”

“……”

“怎麽了?”

方宸沈默片刻,才輕聲說。

“感覺不太好。”

“為什麽?”

“越是回看過去的記憶,越有種奇怪的感覺。”方宸按著眉心,暫時壓下了莫名的心悸,“算了。不能耽誤太久,該走了。”

方宸試圖改換話題,卻被溫涼輕聲打斷。

“你願意給我三十秒面對過去,為什麽不肯留給自己半分鐘?”

“沒時間磨蹭,走了。”

方宸轉身就走,卻被溫涼強硬地拉住手腕,將他留在懷裏。他右手慢慢捂住方宸的眼睛,在他耳邊低聲笑了。

“方宸,區區三十秒,我們等得起。”

方宸眼前一片黑暗,耳畔,溫涼的呼吸卻溫吞悠長,在炮火的映襯下,更顯溫柔。

終於,他松了肩背,慢慢地,將頭靠在了溫涼的肩上,像是卸下了所有獨自對抗世界的尖銳和倔強。

“溫涼。”

“嗯?”

“再高點,抻我脖子了。”

“噗。”

溫涼忍笑,胸膛起伏。

方宸也輕輕笑了。

他想。

在尋回完整記憶以前,他大概永遠都沒有辦法自我和解。

可只要溫涼在,好像也沒那麽糟了。

他站直,撥開溫涼的手。

他的眼神比從前更加明亮,少了些孤軍作戰的瘋狂,卻多了些柔和的堅韌。因為他終於找到了永不會背叛的後盾,所以勇敢,所以從容。

方宸右手輕撫腰間槍,下頜微擡,意氣明銳。

“告訴我方向,我來開路。”

====

那邊炮火連天,激戰不斷,這邊礦場中心的守備便松懈了不少。

柴紹軒和夏旦在暗中放倒了幾個守衛後,順利地混進了黑壓壓的人群中。

他一路焦灼地看過去,卻沒能看到周雁山的身影。

他一邊擔憂她的安危,一邊驚駭地看向場中的那些血團,生怕他來晚一步,心愛的姑娘已經救不回來了。

夏旦著急地拽住了滿地瘋跑的狗子。

她理智地指了指外援的爆炸,說再找不到救人的方法,兩個哥哥就要撐不住了。

畢竟,兩個人怎麽能跟幾百個裝備精良的士兵周旋那麽久呢!!

柴紹軒如夢初醒。

他壓著焦慮,仔細觀察著周圍的布防,尋找著突破口。終於,一個相對可行的計劃在他腦海中漸漸浮現。

他四處尋找,忽得,眼睛一亮,躡手躡腳朝著站在隊伍右後側的那個大胡子而去。

“大哥,是我!”柴紹軒壓低了聲音,“跟我來,我帶你們沖出去。”

那人猛地轉頭,眼神裏卻不是驚喜,反而帶上了驚懼。

“長官,我們不逃了...我們,我們再也不逃了。”

他連連後退,摔倒在地,連滾帶爬,那動作是一種馴化動物對皮鞭的恐懼。

人群中立刻騷亂了起來,驚弓之鳥被最後一聲槍響嚇得丟掉了所有的羽毛,遍地撲騰。

“幹什麽?!”

站在最前面的魏少尉不耐煩地擡臂,‘砰’地一聲投下了一枚子彈,在一片血肉飛濺之中,他嫌惡地移開了眼。

柴紹軒和夏旦運氣好,躲在人群後沒有受傷,可卻也因此完全曝露在槍口之下。

只一眼,就能分辨出他們的外來者身份。

“你們是什麽時候混進來的?!”

一聲厲喝傳來,伴隨著槍炮如雷轟墜。

煙塵逐漸散去,就在柴紹軒破釜沈舟決定舍命一拼的時候,從遠處精準地投來一枚炮彈,倏而落下,將木箱砸碎,尖銳的雜物直接割傷了魏少尉的側臉。

這樣近乎於挑釁的一槍終於激怒了魏長官的所有怒意。

所有的炮彈排山倒海地朝著子彈投來的方向反撲而去。

柴紹軒驚得臉色發白,心猛地被揪了起來。

不行,再這樣下去,老溫和方宸絕對會被打死的。

他必須盡快完成他的任務!!

一五九 你還有我(下)

夏旦焦急地咬著下唇,試圖安撫大胡子的情緒,可那人近乎崩潰,什麽也聽不進去,只驚慌地後退。

她蹲在地上,想拉他起來,忽得,視線被地上的破布上的半幅繡圖吸引住了。

那是用破布扯下來的線重新撚著繡成的半幅月亮,灰蒙蒙的,針腳卻密而紮實,卻被困在方形的礦井口裏,像是帶著鐐銬,鎖在方寸之地。

那是渴望生的人才能繡下的未來。

還沒到放棄的時候。

夏旦猛地捏住了那半幅繡圖,紅著眼睛,拼了命地戳著那半枚月亮,仿佛想要把生的希望紮進那個絕望的人心裏。

大胡子動作明顯一頓。

柴紹軒立刻抓著那張破布,塞進了他的手裏。他扶著大胡子的肩膀,焦急地說:“大哥,我跟你說,外面的月亮,比礦口裏的要圓!!你相信我,我帶你去看,我帶你們去看!!!跟著我走,快!!!”

這種話,連騙小孩兒都不會上當。

可拯救身處絕路盡頭的囚犯,只需一個謊言——一個足夠讓他們蒙住眼睛,掙脫泥濘,像個傻瓜似的,破釜沈舟地向前逃的,謊言。

終於,大胡子顫抖地開了口。

“長官,外面,真的會比裏面更好嗎?”

“會!”柴紹軒焦急地拿出了自己的身份牌,指著‘柴’字,重重地戳著,“我是總指揮官的兒子,我會把這裏的一切都匯報上去。有我在,你們放心好了!!”

曾經被他憎惡的身份,此刻,卻變成了柴紹軒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

這是他第一次,懵懵懂懂地認同了自己的身份。

大胡子滿是紅血絲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

他再沒說一句話,卻抖著腿站了起來。他滿是老繭的手,重重地握著柴紹軒年輕的手,裏面,攥滿了生的期冀。

柴紹軒眼底一燙,轉臉抹去了眼淚,啞著嗓子說道:“我的隊友會不斷挑釁,吸引火力,我們趁著下一次機會,向南方跑。但我們不能一起跑,會被電磁炮擊中,要分散成幾個小隊,年輕帶老弱,沖向那裏。”

柴紹軒指著遠處的大門,堅定道:“大哥,我一定會想辦法,替你們打開大門!你們只管跑,剩下的交給我們!”

大胡子終於敢重新註視著那扇大門。

那麽近,又那麽遠,仿佛怎麽也夠不到。

可,他願意再試一次。

大胡子蹣跚著,以傳話者和安撫者的姿態,小心翼翼地走遍了隊伍。

眾人起初仿徨懦懦不敢言,可大胡子只說了一句話。

“至少,給咱們的孩子,爭一個將來。”

所有人的視線,落在被他們護在中間的孩子們。

那群孩子衣衫襤褸,眼神懵懂卻平靜,有著不屬於這個年紀的麻木。仿佛天使落在了不屬於他們的地獄巖漿裏,被折斷了翅膀,再也飛不出這灘爛泥。

低等人類,終將湮滅在新紀元的浪潮裏,這是殘酷恒常的叢林法則,這是優勝劣汰的進化理論。

可,人類繁衍進化至今,靠得從來不是野蠻沖撞的獸性,而是獨立冷靜思考後,總結歸納出的人性。

人性有時冷酷、有時愚蠢,可總是熱忱又不甘平庸。

生而為人,必不會屈服。

未進化人類身體裏的人性並不會因為武力缺失而損毀半分。

薪火代傳,搏命一爭。

所以,他們要爭。

去爭一個,他們或許看不到的未來。

魔咒般的,在無人註視的角落裏,這群被所有人輕視的‘臭蟲’,慢慢地凝成了幾個整齊的列隊,男女老少,依序而列。

他們骯臟的頭慢慢地擡了起來,望著遠方的大門,胸中餘燼重燃心火。

心跳隨著槍聲鼓蕩,所有人都在默默地倒數。

五。四。三。二。

“一!”

所有人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如長蛇般,拼命一游。

看守的士兵才意識到,這群底層的臭蟲居然還存了逃跑的念頭。他們立刻回身圍堵,可前有溫涼方宸擾亂、後有組織有序的逃亡計劃,他們竟沒有攔下幾個人。

魏少尉的臉徹底黑了下來。

在他的管轄下,竟然會出這種亂子。這讓他怎麽跟總塔負責人交代?

他鐵了心要壓住此等動亂,於是命令手下軍士不顧一切地阻攔和回擊。

柴紹軒和夏旦跑在最前面,拼盡全力地躲著槍炮的追擊,已經來不及看身後的血流成河。

此刻,他的目標只有一個。

大門。

塵土模糊了視線,炸得滿頭是灰,兩人也毫不在意,奔向了門口的守衛室。一道明綠色的電子流倏而奔湧,門鎖‘咚’地一聲被擊穿,金屬悄然融化,鎖舌扭曲,再配上柴二哈驚天一腳,門便被輕易踹開。

門內守衛一驚,握住武器回擊,被柴紹軒一個肘擊砸倒,可身後又用來兩三人,他不得不回身格擋。

夏旦身材矮小,遠離格鬥中心,正好趁亂溜了出去,敏捷地爬上操作臺,手忙腳亂地調試著按鈕。

到底是哪一個?!

此刻,第一批逃亡分隊已經即將抵達大門。可那扇高聳的門便是巨型屏障,阻隔了生與死。

他們絕望地看向控制室。

隔著玻璃,夏旦已經清晰地感受到了強烈到窒息的痛苦。

“丫頭...方的...紅的...那個...”

柴紹軒的臉被看守按在了桌上,肌肉變形,卻依舊掙紮著說出了幾個字。

夏旦眼神一亮,重重點頭,手行至半空,卻猛地一顫。

槍彈穿透,鮮血從肩骨和鎖骨的銜接處噴了出來,灑落在操作盤上,像是一場有溫度的血雨。

“夏旦!!!!”

柴紹軒失聲吼道,手臂肌肉一瞬間怒而暴起,掌間電子飛旋,竟然能跟守衛的電磁武器勉強對抗。

可也僅僅是對抗。

他夠不到那臺儀器,也救不了夏旦。

夏旦身體晃了晃,脫力地倒在儀表盤上。她倒在一片鮮紅裏,像是被紅花溫暖地簇擁著。

可她笑了,臉頰沾上飛血的小酒窩調皮地露了出來。

“一點都不疼。”

她說。

原來,沒有痛覺是一件這麽好的事情。

她猛地攥拳,拼盡餘力狠狠砸向那枚控制鈕。一瞬間,那扇漆黑的大門咿呀一聲,展開一線生機。

門前的人瘋狂地撲向那牢籠之外,踩著同胞的血,帶著溫度,奔向生路。

夏旦和柴紹軒只高興了一瞬間。

因為大門重新緩緩地關了起來,而此刻,整個控制室失去了所有的光亮。

那個油滑的大肚子看守站在配電機的旁邊,切斷所有的了能源供應。他獰笑著,宛若地獄惡語幽咽。

“今天,你們一個也跑不了。”

一六零 進化的結局

被封死的門,倒在門前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逐漸變黑的鮮血,豎在一旁全副武裝的士兵,構成了一副壓抑黑暗的收官畫卷。

柴紹軒被踩在地上,用槍管抵著頭;在他面前,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夏旦已經睜不開眼睛。

那張圓滾滾的白團子臉已經被血徹底染紅,毫無生機。

柴紹軒的耳朵緊緊貼著地面,炮火墜擊、大地震顫的哀嚎聲格外清晰地傳到他的耳膜裏,哨兵格外靈敏的五感讓他幾乎難耐憤怒地戰栗起來。

“放開小爺。否則,我一定,會,幹死你們。”

“放心,下一個就是你。”魏少尉方臉上陰陰沈沈的,用槍指著柴紹軒的額頭,淡淡問道,“你們是誰?怎麽混進來的?”

柴少爺低聲笑了起來。

繼而,像是壓不住興奮似的,紅著眼睛,仰天長笑。

“我是柴紹軒。是白塔現任代總指揮官柴萬堰的兒子,是柴家,唯一的孩子。”

魏少尉又驚又疑。

面前的人,跟傳聞中不學無術的笨蛋草包似乎不大一樣。

他命人搜身,卻真的絕望地找到了那枚身份牌。偌大的‘柴’字赫然其上,魏少尉渾身血液凝固,再也吐不出一個字。

柴紹軒慢慢地、費力地轉了脖頸,盯著臉色瞬間慘白的魏少尉,虎眼裏滾著冷嘲。

“放了小爺。還是說,你敢殺我嗎?”

====

當周雁山意識到黑盒子被掉包的時候,已經晚了。

她將爆破小分隊安排到其他路線上,自己則去回身去尋葛時遠。

雖然相處了僅僅兩天,可她並不相信,這件事是柴紹軒為了消遣他們而故意做出來的,那只傻狗,做不出這樣惡毒的事。

再想想,大戰之前,葛時遠的神態明顯有異,本以為是懼怕,可現在看來,恐怕是包藏禍心。

原來,他們一直在找的內奸們,都是她最親近的朋友。

周雁山不想追究責任,只想盡快拿回那些黑盒子,然後領著大家逃離這個地獄。可當她找回礦底時,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石床上倒著的安爺爺手臂已經完全焦黑,一根根血管爆了出來,仿佛裏面流淌著的是火焰,燒盡了老人所有的生機。

安旭站在床前,渾身縈繞著紅光,陰惻惻的,像是從地下走出來的幹屍。

葛時遠站在他身邊,衣服已經爆裂。面皮仿佛也繃不住似的,柔滑地向下掉。

兩人宛若在巖漿裏打了個滾,被燙得骨肉分離。

周雁山不敢相信,只是這樣一會兒,兩個最熟悉的人便已經面目全非。

“阿旭?!書呆子?!”

她驚呼出聲,兩人同時看向門口,黑暗罩在他們幹瘦的臉上,像是豎條條的白骨,顯得陰森,好像丟掉了所有關於‘人’的氣質。

“雁山,你還沒死。既然如此,快過來,來慶祝我們兩個,進化成功。”葛時遠聲音嘶啞,仿佛喉嚨也被灼壞。

周雁山驚疑地站在三米遠的地方。

“進化?什麽進化?”

葛時遠擡起手臂指著自己。

“我成為了向導,而阿旭...”

被念到了名字,安旭呆呆地擡起頭,眼神裏沒有了一絲自主意識,仿佛只是個被掏空的傀儡。

“我是他的哨兵。”

安旭說,聲如幹柴,嘶啞難聽。

周雁山後退半步。

“不,這不是...這絕不是什麽進化。”

這是毀滅。

葛時遠似乎努力揚了揚嘴角,面皮掉得似乎更快了。

“阿旭成為了哨兵,這是他的心願。雁山,你不替他高興嗎?”

他轉頭看向安旭,命令道。

“阿旭,笑。”

安旭冷漠僵硬的臉上堆起了一個誇張的笑。

周雁山看得反胃,又心驚,難以言喻的怒火中燒,她拿起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向葛時遠。

“不要操控阿旭!就算我沒有進化,也知道,向導不是這樣用的!!告訴我,黑盒子到底在哪裏?!”

周雁山知道葛時遠體弱,根本沒有還手之力,她本以為一擊得中,可誰知,一旁的安旭沈默地出了手。

他一拳重重打向周雁山的側頸,那硬而尖的指節砸在了氣管柔軟處,幾乎讓她當場暈厥過去。

她向後跌了四五米,暈頭轉向地看向安旭。

“...你,打我?”

就算安旭再離群再孤僻再愚蠢,可這些年,他到底從沒有傷過她一根手指頭。

葛時遠扶起周雁山,向她輕聲地解釋道。

“雁山,對不起。黑盒子我不能給你,我們該留在這裏永遠贖罪。但凡逃出去一個,都是對這些無辜犧牲者的不尊重。”

周雁山沒有立場指責葛時遠,她張嘴又沈默,最後,只是懇求道:“...我可以,我可以留下。但...你把黑盒子給我。我送走他們,我就回來...陪你們。”

她捂著側頸,聲音帶了血,染了哭腔。

“不要騙我了,雁山。”葛時遠輕易戳破了女人的謊言,卻也沒有苛責,只是挽留道,“我們三個,好久沒有在一起好好聊過天了。死前,給我一個機會,跟你們再聊一聊,好嗎?”

仿佛聽到了什麽指令,安旭同手同腳地上前,右手湧動著恐怖的血紅色的光,將周雁山死死地壓在地上。

難以忍耐的疼痛襲來。

周雁山痛苦地咬住下唇,一顆眼淚自側臉劃過,落在安旭的手背上。

微涼的淚滴似乎喚回了眼前人的半分意識,安旭的瞳孔仿佛劃過一瞬光亮,卻又極快地回歸沈寂。

“阿旭?”

“……”

剛剛松開的力道驟然緊繃,疼痛卷土重來,可周雁山卻知道,安旭的意識回來了。

周雁山一邊艱難地跟‘聊從前’的葛時遠虛與委蛇,另一邊,她悄悄地拽住安旭的口袋。

她知道,安旭看似很強壯無比,可他卻三人裏是最沒有安全感的一個人。

他會把寶貝的東西放在最貼身的口袋裏,隨時拿出來看看,像個護著糖的小孩子似的。

她劃破的指甲拼命勾著安旭的破洞口袋邊角,她的直覺,那裏,一定有東西,可以喚回他的意識。

“...好吧,雁山。我來幫你拿。”

葛時遠早已洞察一切,輕聲道。一如往常的,貼心而聰慧。

周雁山曾經多喜歡他的這個特質,現在就有多痛恨那人的敏感。

於是,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葛時遠將手毫無滯礙地伸向那個最私密的口袋裏。

他們三人彼此都太熟悉了,所有的細節和習慣,仿佛都是清水觀魚,一覽便可見全貌。

可是,即使這樣,他們還是有許多彼此都不知道的秘密。

比如,葛時遠暗藏的毀滅之心;比如,安旭壓抑的愛慕之意。

那串帶著體溫的石頭手鏈被拿了出來,不曾送出的心意,卻變成了他人掌中可笑的戰利品。

葛時遠輕聲道:“雁山,阿旭喜歡你,這是他打算送給你的十八歲生日禮物。這上面的每一顆石子,都是他親手磨的,磨了很多年了。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

周雁山逃避地看向一旁,葛時遠卻笑了。

“我知道你不喜歡他。雁山,就算你現在拒絕他也沒關系。因為,阿旭他,再也不會知道了。”

被精神支配的安旭依舊是呆呆地站在原地,順從地低著頭,仿佛脖子被一只無形的手按住,在向導的精神操控下,無所遁逃。

可本該呆滯一片的眼睛裏閃著光,如同蝴蝶振翅。他的目光追著那串手鏈,仿佛渴望周雁山能夠收下它,仿佛那是主意識最後的念想。

周雁山毫無猶豫地捏起那串大小各異的石頭手鏈,極緩慢地戴在了手腕上。

接著,她輕輕扭轉手臂,石頭震顫,聲音清脆又帶著嗚咽,宛若將幾人過往的歲月串在一起,依序敲響。

安旭的眼睛只追著周雁山,而面前的女人笑了,笑得很美。

她走近,輕輕地牽起他的手,一切猶如夢一場。

可她開口,又重回地獄。

“阿旭,黑盒子在哪?”

安旭不說話,眼睛卻紅了;葛時遠也不說話,神情怔忡。

周雁山毫不嫌棄地捧住安旭即將融化的面皮,加重了語氣:“安旭,如果你還在這裏,就告訴我,黑盒子在哪?”

安旭的眼珠急速震顫,仿佛失控的馬達。他的嘴唇囁嚅了兩下,最後,還是被一股大力壓迫,無法開口。

周雁山眼眶轉著淚,笑著罵道:“阿旭,你這個懦夫。”

她緩緩湊近,氣息逐漸湊近,兩枚唇瓣即將貼上安旭的嘴唇,妄圖用親近來喚回安旭的自我意識。

安旭的眼神變得灼熱,仿佛這是他畢生所求終於成真的幻境。

周雁山慢慢地閉上了眼,可就在這時,面前地人忽得痛苦地低吼了 一聲。

他渾身湧動著血紅色的光帶,肌肉痙攣,仿佛所剩不多的靈魂從肉體中掙脫,手腳都僵直。

周雁山楞住了。

安旭痛苦地大口喘著氣,血液從七竅緩緩流淌出來,反抗帶來的傷害自精神深處摧毀了哨兵的一切。

他知道,他的生命,即將結束。

他怒吼著撲向一旁的葛時遠,將那個猝不及防的男人狠狠地壓在地上,打算跟他同歸於盡。

“唔...咳咳...啊!!”

安旭痛苦地怒吼著,聲音扭曲,血淚滾落。

可他想,他這輩子大概終於做對了一件事。

此刻,他再也控制不了電子暴虐的能量,骨骼盡碎,鮮血外噴。不過五秒,便自燃成了火球,能量瞬間暴漲。

而葛時遠也是剛剛進化,能力太低,根本不足以自保。於是,他輕易被哨兵灼熱的能量直擊胸膛,打碎了那脆弱的核心碎片。

葛時遠本就控制不了鐵磁體的核心,此刻,更像是失控的爐膛,能量自身體的各個部位躥了出來,一道道血柱噴湧,帶著驚心動魄的能量波動,整個地下室墻體震顫,本就脆弱的房屋開始坍塌。

能量連鎖引發地下大量鐵磁體被激活,整個礦道晃動劇烈,周雁山來不及站穩,跌倒在地,一枚大石塊徑直砸下,直直穿透了她的左腹部。

“唔...!”

血液很快泅濕了衣裳,她咬著牙紮起了傷口,艱難地撐起身體,看向扭打在一起的兩人。

“阿旭...”

她忍痛開口。

那人終於回頭。

臉上,是周雁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神情:陰惻惻的,卻又無助;冷淡,卻又渴望被愛。

“雁子。”他嘶啞開口,“黑盒子,在爺爺的床底下。”

周雁山楞了一下,下一秒,眼淚撲簌撲簌地往下掉。

她踉踉蹌蹌地奔向床下,果然看見了一個黑色的軍用小包。她立刻背在肩上,痛苦地扶著床站起,手臂卻被葛時遠狠狠抓住。

那‘向導’的手臂仿佛有幾百度燙,周雁山的手臂立刻被燙禿了一層表皮。

“不要。不要救...他們,不配...”

“不。”周雁山掙脫,邊重重喘著粗氣,邊虛弱地說道,“我懂得不多,也不知道什麽對與錯。可是,我知道,一定要活下去。因為,活著...就是一切。”

安旭反手將女人一推,早已語不成字,從濕漉漉的染血話語裏,依稀分辨出兩個字。

‘快走。’

周雁山按著腹部的傷口,跌跌撞撞地跑向搖搖欲墜的門口,最後,沒忍住最後回望了兩人。

安旭拼命地壓著葛時遠,兩團火焰碰撞,人在其中,仿佛一根支撐爐膛的燒火棍。

“阿旭!對不起!!!”

周雁山終於忍不住,帶著哭腔,喊了他一聲。

安旭回頭,五官被火焰融化,只有一雙眼睛,比從前更明亮。

那個陰鷙的人,好像很多年沒這樣開朗過了。

生命的盡頭,時光倒轉,她仿佛還能看見三人曾經的嬉鬧玩樂,對未來的躊躇滿志。

可是,到底是回不去了。

周雁山含淚搖頭,隨即揚起手鏈,輕輕地晃動,仿佛告訴他,她很喜歡這個禮物。

安旭終於笑了笑。

不善言辭的人一輩子都沒有機會將心底的願想付諸於口。

那些人只會遠遠望著,渴求接近心裏滾燙的太陽,卻又怕被光芒灼傷,所以一輩子都在追逐,從來不曾擁有。

所以,安旭這輩子錯過了很多事,友情、親情、愛情,一無所成。

他左手更加掐住葛時遠的脖子,右手卻顫抖地握住爺爺的手,將最後一眼,留給了周雁山。

他似乎開口說了一句話,可,誰也聽不清。

下一刻,煙霧聚散、火色泣血,他們就這樣,湮滅在了這團光與塵中。

周雁山咬了下唇,拼了命地奔跑,終於,在礦井完全坍塌前,逃出了礦道。而身後,早已成為一片廢墟。

這片礦井裏所有的罪惡與救贖,都隨著這場驚天爆炸灰飛煙滅。

她的衣服已經被鮮血染紅,她甚至來不及品味同伴們的離去,便已經品嘗到了自己死亡的味道。

她咬著牙,又扯了一塊破布勒住了傷口,疼得汗和淚混在了一起。

遠遠地,大門處傳來激烈的戰鬥聲,周雁山用模糊的視線望去。

她知道,她的終點,或許就在那裏。

周雁山艱難地爬了起來,背著半人高的背包,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和灰,虛弱地笑了。

“第四批隊...周雁山。準備好了,現在出發。”

一六一 我不後悔

方宸躲在矮樓背面悄悄觀察礦工的情況,卻見大門重又關閉,控制室燈光瞬間熄滅,立刻意識到事有不對。

他丟掉了已經成為空殼的黑槍,眉頭緊皺,腦海中飛速思考著對策。

“門沒開。”

“出事了。”

“要立刻趕去支援嗎?”

“不,來不及了。”

溫涼臉色沈了下來。

方宸神情更冷,拳身緊攥,手背爬滿青筋。

忽得,遠處幾座通天貫地的采礦機同時吸引了他們的註意力。

方宸看向溫涼。

“難嗎?”

“不難。”

“教我。”

“可以。”

簡單幾個意味不明的字句,兩人卻瞬間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方宸丟掉腰側兩把空槍,微弓身體,貼著陰影暗行,一步步地靠近。每座采礦機體積大得驚人,約有十幾層樓高,前進裝置是輪帶,長寬比為8,稱得上是巨大。安全操作手冊上嚴正禁止采礦人員接近輪帶十米以內,未免被卷入其中而喪命。而方宸此刻便反其道而行之,越危險的地方,便越能成為敵人的註意力死角。

溫涼在不遠處制造響動,吸引火力,而方宸就在敵人的眼皮下,膽大包天地混入其中。

迎面而來的輪帶噪聲震天,發動機排出滾滾灼熱的颶風,幾乎要把方宸吹跑。他揉了揉快要被煮熟的臉皮,擡頭望著那冒著黑油的輪帶,尋找著攀登上升、進入駕駛艙的法門。

忽得,他唇角微挑,顯然在須臾之間便想到了餿主意。

方宸的頭腦清醒靈活,尤其是在搏命一途,很有見地。他即刻從腰間取下小刀,刀柄拉環綁住溫涼的紗布,便成了一個簡易的鉤鎖。

他不再猶豫,手臂肌肉繃緊,大力一擲,匕首刀鋒即刻鎖在輪帶與駕駛艙下平臺的小凹槽裏。

那角度詭奇,刀鋒又脆,隨時會有折斷的危險,可方宸絲毫不懼,只淺淺呼了一口氣,瞄準時機,縱身一躍,整個人靈巧地向上攀援。

“采礦機故障了?等等,那是...”

有士兵眼尖地發現了吊在空中的不明物件,再仔細一看,卻發現,那竟然是個不要命的人!

他們回神反攻,卻又不敢擊中采礦機,而這猶豫恰好給了方宸攀登的機會。

他努力收緊核心,加速上攀,可駕駛艙內的人卻也發現了方宸的存在。黑色艙門緩緩而開,一柄黑槍伸了出來,黑漆漆的洞口對準方宸的眉心。

那人神色輕慢,帶著一擊必中的自得,‘砰’地一聲,炮彈出膛,準確地瞄準了方宸的位置,悠悠然仿佛在空中獵鳥。

空中沒有接力改換方向的平臺,那個膽大包天的小兵雙手又被限制在了那小小一根白紗布上,仿佛沒了翅膀的鳥,還能如何逃出生天?!

就在那人以為勝算篤定時,方宸卻驀地擡起了頭,唇邊有上揚的弧度,仿佛在笑。

那笑帶著輕嘲和憐憫,駕駛員背後一涼,莫名有種不祥的預感。

他不會...這樣也能逃吧?

果然。炮彈疾馳,周圍的空氣頃刻被卷起,從發動機中滾出的灼熱空氣被神奇地推開了一個角度。方宸借助著氣流的偏轉,真如騰雲駕風一般,巧妙地避開了那致命一擊,只手臂擦傷,紅了一片而已。

駕駛員被方宸的膽大心細驚到呆滯,後者卻早已乘勝追擊,從吊住的紗布繩索上快速向上攀登,只幾秒,便來到了駕駛艙前。

駕駛員如夢初醒,想要割斷那紗布,卻為時已晚,方宸單手死死扒住了駕駛艙的側門,右手電子猛地擊穿門鎖,那扇黑色的側門便輕易在空中搖蕩。

駕駛員還沒反應過來,方宸已經單腳站立在駕駛艙側。風完全撩開方宸的黑發,露出那桀驁細長的雙眼來。

“我早就說過了,冷兵器不一定比熱武器差。”

方宸冷淡矜傲地丟下一句輕嘲,便幹凈利索地砸暈了駕駛員,單手將他丟下了艙室,自己則穩穩地握住了方向盤。

見方宸竟真能奪取采礦機,外面的士兵都驚呆了,一時,手中的攻勢也減緩,隱隱有著畏懼。

魏少尉怒喝道:“你們等什麽?!等死啊?!繼續攻擊!!”

幾枚炮彈立刻彈出,滾滾灼熱的電磁波將空氣灼穿,眼看就要將方宸燒透。可那采礦車仿佛鍍了一層堅不可破的盾牌一般,炮彈落在上面,仿佛水滴入海,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方宸心有靈犀地看向一點鐘方向,猛推操縱桿,采礦車‘轟隆’一聲啟動,緩緩朝著一堵被炸廢了的墻開去。

在那裏,一個高挑的身影如期而至,方宸打開側門,推開擋板,一簾細軟卻堅韌的軟梯緩緩下落。

溫涼穩穩握住,借力一躍,幾步攀上了副駕。

“移速太慢,聽我的。一排三列,解除安全模式;二排五列,能源輸出效率百分之百;操縱桿按下,進入手動模式。”

溫涼不疾不徐的指揮著,方宸飛快地在操作盤上按著幾個按鈕。

接著,溫涼的手掌輕輕環住方宸緊握操縱桿的手背。

兩人極快地目光交錯,而後,同時推倒了操縱桿。

“極速模式,啟動。”

頃刻間,采礦車的能源被完全激發,發動機發出令人血脈噴張的鼓風聲,駕駛艙不再平穩,左右晃動地宛若山崩海嘯,連座位都隱隱發燙。

可這一瘋狂行徑,讓笨重的采礦車速度提升至安全模式下的百分之兩百。

“碾過去吧。”溫涼擡眉看他一眼,“不用收斂,你的車技很好。”

方宸唇角微揚。

“嗯。”

大型采礦機本不是戰鬥機甲,可在溫涼和方宸兩個瘋子手裏,任何事物都可以變成殺人的利器。

於是那些士兵被碾壓、踩碎,然後被撈起,再丟向後面,像極了一塊塊亟待采摘的礦石。

方宸的駕駛技術很殘暴,溫涼看得賞心悅目,右手悠閑地攪動著磁場,任誰都覺得,他仿佛只是一旁觀戰的無用軍師。

可方宸知道,如果沒有溫涼,他早就被打成了篩子。

他忙中餘光瞥了溫涼一眼,身邊的人臉上帶笑,唇色卻很淡,眉頭微擰,顯然,他的身體狀況不太樂觀。

仿佛察覺到了方宸的視線,溫涼轉過頭,想要說什麽,剛張嘴,便沒忍住低咳了一聲。

溫涼伸手去擋,方宸卻眼疾手快地抓住,掰開一看,鮮紅的血漬赫然躺在掌心,被那人漫不經心地抹掉。

方宸的臉色凝重。

“別逞強,不行的話,我們換個打法。”

“時間不夠了。我是有點累,但還能再撐一會兒。”溫涼的神情放松,眼底反而閃耀著被激發的戰意,“狐貍,我們速戰速決。”

方宸單手緊握方向桿,緊緊抿著唇。溫涼掐了掐狐貍的臉蛋,溫和地看著他笑,仿佛在說,這實在沒什麽大不了的。

方宸用大拇指輕輕地抹掉溫涼唇邊的血跡。他定定地看著他的戰友和愛人,輕聲而堅定地說道:“你放心,很快。”

采礦車以勢不可擋的架勢向那扇通天徹地的黑色大門奔去,一路上,炮彈如同暴雨墜擊著駕駛室的外壁,直砸出一個個大型凹洞。巨幅的震顫宛若地震,方宸卻目不轉睛地奔著目的地而去。

周遭的一切並不能使他分心,因為他知道,溫涼會替他擋下一切。

可是他也知道,溫涼撐不了多久了。

大門,就在面前。

門前,癱坐在屍體堆裏的幸存者怔怔地看著那輛被打成了篩子的采礦車,高大的陰影緩緩落下,庇佑著殘存者的所在。

那根被擊打的破破爛爛的吊臂緩緩擡起,水平左移,而後,以極快的速度擊向大門。

一擊!

牢不可破的大門,毫無松動的跡象,可那吊臂卻爛了一塊。

可采礦車裏的人仿佛沒有放棄的意思。

又是一聲驚天巨響!

大門仿佛被一股極強的引力鎖住,幹靠過於分散的機械力很難砸穿。

方宸卻毫不動搖,重覆著同一個動作,角度、距離,幾乎一模一樣。在精妙又充滿野蠻勁力的擊打下,牢不可破的金屬終於出現松動,張開了一道幾不可察的縫隙。

“不好,按照他們這麽砸下去,還真有可能被鑿穿!”魏少尉這次徹底坐不住了。

這裏發生的一切,決不能外傳。

只要讓他們都死在這裏,就不會有麻煩了。

念及此,魏少尉沈了眉目,厲聲道:“集中火力,打穿采礦機!”

收到了指示的士兵以兩倍的集中火力打向駕駛艙,溫涼和方宸幾乎成為了靶子。

端坐其中的兩人卻一句話都沒有交流。

一人沈默而迅速地操縱著搖桿,另一人閉著眼,右手輕擡,集中精神防護著致命的打擊。

可以縱使兩人默契如斯,僅靠他們的負隅頑抗,終究也長期難以抵抗炮火迫擊。溫涼本想分神用核心能量來擊穿面前的大門,可實在分身乏術,一旦心念分離,炮彈便可能直接擊穿兩人所在的駕駛室。

他的額角慢慢滲出一層汗,最後凝成一道隱秘的汗珠,滴落下頜。右手攥得越來越緊,最後,連手腕都因為過於用力而泛著青白。

終於,他眉頭一擰,一口血毫無征兆地噴了出來,染紅了面前的操作盤。

“...趴下。”

溫涼用濕冷的手去夠方宸的胳膊,聲音嘶啞虛弱,幾乎沒了力氣,卻還是不忘讓他的哨兵躲藏起來。

“溫涼?!”

方宸餘光瞥見溫涼驟然倒下的身體,心口一悸,還沒來得及回應,一瞬間,兩人周圍的那層薄薄的屏障碎成了飛灰。

“小心!!”

方宸動作極快地撲向副駕,幾乎是下意識地,將溫涼死死護在了懷裏。

而第一枚擊穿的炮彈,就這樣擊穿了方宸的肩膀。

“嗯...”

方宸身體一顫,喉頭腥甜,鮮血自唇角滲出,手臂不自覺地顫抖。

到極限了嗎?

方宸視線模糊,雙耳嗡嗡作響。他慢慢張開眼,看見了溫涼那張同樣面無血色的臉。

“沒想到...這麽短。我...咳咳...以前,我很持久。”

溫涼想說個笑話,可胸口驟然一疼,只能側著臉忍著咳嗽,前額又密密麻麻地滲出一片冷汗。

“...很好笑。”

方宸彎了狐貍眼,給面子地笑了笑。

兩人的血融為一體,幾乎分不出彼此的味道。

方宸伏在他的胸口,用衣袖拭去溫涼的汗。兩人貼得極近,就算駕駛艙內地動山搖,外面炮火連擊,卻依舊緊得能聽到彼此急促又疲憊的心跳聲。

“狐貍,如果今天我們真的一起死在這裏,你會後悔嗎?”

溫涼輕聲問。

生死關頭,他依舊熱衷於試探方宸的底線。

因為他很久都沒有見到過這樣赤誠純善、不言後悔的人類了。他相信人性總是惡劣,絕路盡頭為了求生會不擇一切手段。

可方宸真的不一樣。

溫涼想確認,方宸的心,到底可以堅強到什麽地步,是否到死心亦如鐵石,堅韌無轉移。

“不後悔。”

方宸堅定三個字,一如往常。

他低頭,與溫涼對視須臾,難得柔軟地問了一個問題。

“...那,你後悔陪我一起瘋麽?”

溫涼笑著擋住了眼睛。

他覺得,自己真的已經完全明白了方宸的心。

因為在方宸沒問出口前,溫涼便已經猜透了傻狐貍的擔憂和心疼。

方宸拉開溫涼的手臂,壓著焦灼與他對視,卻在那人眼底看到了溫和與坦蕩。

“不後悔。”

溫涼看著方宸的眼睛,帶著血腥氣的喘息撲面而來,讓那人的回答顯得格外真誠。

“方宸,因為是你,我一點都不後悔。”

方宸喉嚨一緊,忍不住俯身撕咬住溫涼的唇瓣,直到那裏不再寒涼。

狐貍的吻總是帶著決絕的撕扯,瘋狂濃烈又克制,一觸即分,卻像是交換了一個世紀的溫存。

沒了溫涼的保護,車廂被子彈炸得搖搖欲墜,方宸把溫涼護在懷裏,右手握住操縱桿,將破破爛爛的吊臂又一次對準了大門。

“溫涼,那這輛車還能承受多少次打擊?”

溫涼想了想,笑瞇瞇地說:“十次吧,最多了。”

方宸望著溫涼,輕聲說:“車毀以前,我一定護著你跳下去。所以...”

“...所以在這之前。”

溫涼接上了他的話,手握住操縱桿,兩人聲音合一。

“我們還有九次機會。”

一六二 與生的距離

采礦車的吊臂又一次砸向了大門。

每砸一次,連接吊臂的金屬支撐物都要稀裏嘩啦地掉落一部分,宛若將傾的危樓。

駕駛艙的門已經變了形,頂蓋已經被氣流掀飛,四周一片狼藉。

因為溫涼的能力在逐步消失。

方宸漸漸地感受到炮彈的侵襲,皮膚表皮仿佛被火燒過,又熱又癢。眼前逐漸重影,心跳時快時慢,仿佛磁場化為一座囚籠,逐漸將他吞噬。

“...溫涼,撐不住就說。”

“沒事,別分心。”

溫涼聲音很輕,輕飄飄地落在這滿目狼藉之上,仿佛毫不費力。

方宸輕易讀出了那人的強忍的痛苦,可此時任何的遲疑和退縮會讓他們所有的努力前功盡棄。

他只能輕呼一口氣,壓下了眼瞳間的動搖。

“再來。”

三次。

五次。

七次。

兩人就像這座半殘的采礦機,燃燒著生命來獲取一線勝機。

又是一道流炮投來,方宸不敢再讓溫涼一個人獨自支撐,於是擡手迎擊。

他還記得,之前溫涼教過他如何對敵,而他也成功地在講座上撥開了那枚射向葉既明的子彈。

既然如此,便再試一次。

方宸果斷放棄了操縱桿,左手將溫涼攬在肩上,右手向前,將電子的力量盡數釋放。

此刻,那縈繞飛舞的電子又一次變為了游移的波,在他面前撐出一張脆弱卻堅韌的大網,搖搖晃晃地撲向那枚炮彈。

敵人的電磁炮仿佛在那張網上打了個滾,妄想從邊緣逃離鉗制,方宸用盡全身的力氣操縱電網裹住了那逃竄的子彈,連手臂上的青筋都一根一根地凸了起來。

“我...該怎麽壓住它?”

方宸咬著牙,顫抖的聲音從牙縫裏擠了出來。

溫涼半撐起身體,壓了聲低喘,才慢慢地握住方宸的左手,嘶啞的聲音裏似乎裹了一薄層笑意。

“就像你壓我那樣。用力。”

“……”

方宸覺得,溫孔雀這個不分場合說騷話的毛病必須要改。

霎時,一道兇悍的力量從兩人交疊的掌心直直貫穿顱頂。

“...唔!”

方宸後腦酥麻,骨骼血液間仿佛流淌著一股極為暴虐的氣息,要將他融入一灘深不見底的泥沼。

這樣陰暗又殘忍的強大力量,屬於溫涼的核心。方宸艱難地轉了頭,在淪為溫涼的戰鬥傀儡前,想要再看他一眼。

“相信我,交給我。”

不同於那股兇殘的力量,溫涼的聲音卻很輕很淺,像是撫慰人心的風。

方宸輕輕頷首。

他放松意識,掌心順從地微曲。在溫涼的協助下,那張波紋網斷成了一個個在原地彈跳的質點,如同漫天星河。

溫涼慢慢擡起右手,動作不疾不徐,掌心處卻湧動著令人無法直視的能量漩渦。

磁場依勢而動,星河流轉,點點波動化作了駭人的漩渦,高速飛旋,自四面八方矗立,以合抱之勢對峙。

“就是現在!”溫涼低吼。

方宸毫不猶豫,右手猛地緊攥。

他與溫涼兩人的力量合二為一,電子縈繞核心高速旋轉,層層躍遷,剎那間迸發出灼目而耀眼的光輝,巨大的能量潮嘶吼著吞噬了一切。

電磁炮引發的磁場波動在兩人的攻勢下被完美填平。本來奔騰如早川的磁場在兩人的壓制下安然地變作一灘死水,只有徐徐微風而過。

方宸的眼睛裏閃動著雀躍的戰意,身體裏壓抑許久的戰鬥本能在戰場上覆蘇重生,每一塊肌肉都充盈著力量。他不由得看向一旁的向導,想要與他分享初次哨兵向導精神力量合一的喜悅。

身旁,副駕駛的座椅被打得焦黑,皮革碎裂,而溫涼端坐其中,安靜地看著他,眼睛稍微彎了彎,像是在回應哨兵的情緒。

可方宸笑意瞬間涼了下來。

總是懶散從容的人此刻臉色著實難看透了,額頭覆滿涼汗。幾乎看不出什麽血色的唇角輕輕抿著,怕是一張嘴便要壓不住痛喘。

方宸立刻將近乎虛脫的人抱下了副駕駛,硬將他按在駕駛座與儀表盤的間隔空隙裏藏好,不讓他繼續使用能力。

溫涼艱難地拽住哨兵的手臂衣袖,說不出話,眼睛卻一直緊緊盯著方宸,仿佛有許多囑咐要說。

“我相信你,你也要相信我。”

方宸重又握住了那破破爛爛的操縱桿。他望著面前的大門,表情堅毅。

就差兩擊。

門就就能打開。

一定能開!

方宸不顧一切地擡起吊臂,眼底湧動著瘋狂和勢在必得。

可此刻,儀表盤上驟然亮起灼目的紅色警示燈,伴隨著刺耳的嗡鳴,采礦機的能源驅動早已顯示溫度過熱,能源餘量也已經接近‘0’。

方宸喉嚨發幹,手死死捏著操縱桿,瘋狂地上下拉扯,最後幾乎要把那根脆弱的金屬桿拔了下來。

可面前的吊臂依舊慢慢地垂在了地上,仿佛老者頹然的長須。

他們扛過了槍林彈雨,卻敗給了能源危機。

功虧一簣。

方宸右手攥拳,狠狠地砸向操縱桿。

憤怒、無力,將他平常的冷靜理智盡數打碎。

他幾乎可以想象得到,幾秒鐘後的礦場將會變成怎樣的人間地獄。

粘稠的血跡自方宸的指縫間緩緩流淌,他麻木地張開手指,在一片血簾裏,模模糊糊窺見了地面上那一張張殷殷期盼的眼睛。

那些骨瘦嶙峋的礦工們瑟瑟地仰頭望著那臺不算穩固的采礦車,絕望麻木的眼睛裏喚起了渴求的光,仿佛那便是他們最後的保護傘。

他們眼巴巴地望著那臺破舊的采礦車,祈求庇佑,可,那臺機器仿佛變成了熄滅的蠟燭,光芒逐漸暗淡。

吊臂緩緩垂下,如同大戲落幕。

結束了?

礦工們驚懼地看向不遠處壓陣的火炮,一步步後退,直至被趕到門前。

終於無路可逃。

他們軟軟地跌倒在門前。

他們與生的距離,不過這薄薄的一塊金屬板,可他們都知道,這代表著絕對的力量傾軋和資源壟斷,代表著,低等人類拼盡全力也終究無法飛躍進化帶來的障目高山。

大胡子也在其中,卻沒有與懦夫為伍,沒有哭天搶地,沒有呵責怒罵。

大抵是之前誤解過方宸四人,所以他知道,采礦車停止攻擊不是因為放棄,而必然真的是戰無可戰,彈盡糧絕。

面前炮火如雨,耳畔謾罵如河,大胡子沒有後退,沒有說話,只是呆呆地看著那破碎的采礦車。

其實他不明白,溫涼和方宸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而這場戰爭,到底又跟他們有什麽關系。

明明是進化人類,面對這場高等人類對低等人類單方面的圍剿,那四人明明只需要袖手旁觀看熱鬧就好了,可他們,為什麽要戰到這種地步?

人群慢慢向後移動,他們一步步挪著,直到退無可退。大胡子的後背緊緊貼著大門,手上傷口翻卷出的血肉緊緊貼著金屬,涼意滲進了進去,打得大胡子一激靈。

他絕望地看向那些高高在上的強者,脖子和眼睛都酸透了。

可便在這時,他忽然從絕境裏生出一股向上攀登的傻氣來。

強者俯視,弱者便敢仰視。

即使渺小羸弱,卻也絕不引頸就戮。

死也要死得像個爺們!

大胡子露出了憨厚的笑,厚厚嘴唇咧著,像是沙漠裏那些粗糲的仙人掌。

他飛快地轉身,用枯瘦的手插進那窄窄的一道縫隙內,用盡了吃奶的力氣拉著門鎖,身體後仰,直直地像是一塊黑鐵。

“大哥,你在幹什麽?”

身邊驚慌的人焦急又害怕地問道。

“搭把手...咱瘦...有瘦的...好處!”

大胡子的指甲被夾得失去了血色,用力過猛連青筋都凸了出來,可說的話,卻幾近豪邁。

“大哥...咱們...”

“咱們...不是廢人...咱們...也能出一份力!”

“可是...”

“這本來就是...咱們自己的戰爭!”大胡子拉著拉著就哭了,哭著哭著就笑了,“溪統老少爺們,咱們不能老是當乞丐啊!!”

窄窄的門縫毫無動搖,未進化人類的螞蟻啃樹行徑簡直像個笑話。

有人絕望地挖苦他不自量力,有人幹脆跪地祈求上天給予他們一道生機。可大胡子沒有放棄,漸漸地,他的身邊圍起了一群人,一群絕不肯認命的死腦筋。

“自己救自己!!”

他們自發地聚攏,撿起手裏的殘石瓦礫,拼了命地塞進門縫裏,尚有餘力的,便人和人前後拉扯成一條繩,一同向後拽著。

采礦車抵擋著炮火沖擊,吊臂轟砸著生的希望,而殘存者用盡了力氣去刨開這窄窄的一線生機。

此刻,他們同舟共濟,並肩作戰,為了未來,一道殺紅了眼。

若要生,便拼盡全力生!

如果活,便挺直腰板活!

坐在駕駛艙裏的方宸看到了這一幕,他慢慢放下捂著眼睛的雙手,表情微怔。

從高處看,每一個黑乎乎的礦工都太渺小了。

可當他們擁在一處,一齊用力時,竟像是無數只聚集在一起的螞蟻啃咬枯木一般,壯觀宏大,難以用語言形容。

“...嗯咳...咳咳...”

兩聲咳嗽自身側而來,方宸回神,看向臉色蒼白的溫涼。

那人費力地靠著破碎的儀表盤笑,勉強擡起手臂。衣袖破破爛爛的,掌心一個小盒子,卻完好無損。

“...試試。”

溫涼輕輕拉著方宸的手,用口型笑著說。

一六三 此間天地,遼闊無垠

方宸猛地站起,一拳砸在了本就搖搖欲墜的擋風玻璃上。透明光潔的碎片如雪紛揚摔落,他狠狠地擲出那枚小黑盒子,右手電子猛地飛湧而出,如同銳利的飛鏢,徑直紮如其中!

二者碰撞時,如同行星墜地,空氣急速震蕩,電火花飛濺,一股能量自其中溢出,像是噴發的火山,直勾勾地沖向大門的那道縫隙中去。

‘咚’地一聲!

門竟真的又張開了一道極小的縫隙!

眾人一喜,更是拼死推拉,齊心協力,趁勢而上。

可魏少尉自然不會讓他們繼續進攻。

如暴雨一般的炮彈終於是毫不留情地砸向那架再也沒了動力的采礦機,一道道滾滾黑煙直沖天際,其中夾雜著灼灼電光,而那兩個負隅頑抗的哨兵向導,也終於沒了抵抗的能力,輕易被煙塵和爆炸淹沒。

被按倒在地的柴紹軒焦灼地看向場外的一切,在飛瀑一般的炮火墜向采礦機的最後一刻前,他隔著煙塵和嘈雜,模模糊糊地看到了方宸的手勢。

他懂了。

柴紹軒肌肉猛地一繃,甩開了四五個看守的鉗制,他的手臂肩膀被打得焦黑,可柴紹軒卻完全不理,抱起面前的夏旦不要命地向著大門處跑。

他胡亂地從懷裏掏出一枚小黑盒,學著方宸的樣子,大力丟向門口,而後取出手槍,悍然一擊!

又是一道細小的震顫裂痕出現,可遠遠不夠。

面向的瓦礫灰塵如雨,柴紹軒躲避著身體,扭過無數襲擊,邊跑邊撕心裂肺地吼,吃了滿嘴的沙子:“你們的...鐵磁體呢...啊呸...這沙子...他大爺的...都堆到門邊,讓小爺我炸!!”

“...這兒呢。”

一道虛弱的女聲出現,她身前背著一個巨大的黑色布包,身後拖著一輛平板車,車上裝的是幾十公斤的普通鐵磁體。

如同最初的計劃,她的任務,便是引燃鐵磁體。

還沒死絕的第四批隊立刻圍在了周雁山的身邊,一些人手拉著手,成了人墻來阻擋炮彈狙擊;另一些人稀裏嘩啦地拋擲著鐵磁體,將他們密密麻麻地堆在門縫處,向上摞高。

柴紹軒隔著人海,看向了那個熟悉的女孩子。隔得太遠,五官模糊成了一片,可柴紹軒依舊能分辨出姑娘捂唇笑著的動作。

她一定是在說,‘傻狗’兩個字。

柴紹軒心頭陡然一寬,差點掉眼淚。

“小爺才不傻,這就幫你炸門。”

他囫圇抹了把眼尾,手忙腳亂地掏著褲兜,可指腹在觸到空空蕩蕩的兜底時,腳步生硬地頓住了。

沒有了。

...老溫只給了他一個小黑盒子。

柴紹軒的遲疑和崩潰過於明顯,身體僵直成了一塊木頭,險些被炮彈擊中,那恐怖的炮彈能量在他腳邊炸開,生生撕開了褲腳和鞋邊。

周雁山遠遠地看著,焦急地低聲一呼,想讓他閃開,卻驀地扯動了腹部的傷口。

粘稠、濕熱的血跡糊透了外衣和褲腰,血流讓她失去了大部分的溫度,只剩最後一點清醒的思考。

“...沒有了嗎。”她喃喃。

明明才相處了三天,她竟然已經這樣懂得這個傻狗的一舉一動了。

她疲憊、蒼白地笑了笑,然後,重新背上了那個大黑包裹,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踩上了黑色的鐵磁體小山。

大胡子仿佛意識到了什麽,甩著血跡斑斑的手,去抓周雁山身後的背包,吐字不清地吼道:“丫頭,讓大叔來...來...”

周雁山被拉得一個趔趄,腹部的傷口像是被割破的塑料袋,裏面裝的液體嘩啦啦地向外倒。

她虛弱地按著傷口,眼中早已有了覺悟。她用沾滿鮮血的手抹了一把發尾,淩亂的發絲理得整齊,像是最後的訣別。

“丫頭...”大胡子還在想要替女孩去完成這項危險的任務,可周雁山早已邁出了攀登的第一步。

“帶大家躲開。”周雁山笑,“我去去就來。”

她一點點向上攀登,血跡順著她爬過的痕跡流淌,宛若一道紅綢。

終於,她跌坐在小山的正中間,將黑布包抱在胸前,甩飛了鞋,露出一雙雪白的腳丫,在焦黑的鐵磁體映襯下,顯得格外顯眼。

她就這樣招搖的晃著腳,笑得明艷,高高招著手,仿佛在冰冷的金屬山上翩翩一舞。

魏少尉敏銳地察覺到了其中的陷阱,可盡管他及時下令停止狙擊,可還是有兩三枚炮彈筆直地奔向周雁山所在的鐵磁體小山。

站在遠處的柴紹軒後知後覺地明白了一個事實。

她的姑娘決定去死。

此刻,他周身的血液都快被凍僵了。

他張了張嘴,喊不出一個字,只擠出兩個帶著哭腔的破碎字樣:“不要...”

遠遠地,那個女孩像是心有靈犀一般,朝柴蠢狗看了過去。

她笑著將手伸向兜裏,掏出了什麽,朝著那個方向搖了搖,可下一秒,炮彈倏然而至。

黑色布包迸發出一股毀滅的能量,如同隕石碎裂,流星對撞,徹底點燃了所有的鐵磁體。

爆炸連鎖,一個個蘑菇雲一般的黑煙自其中漫湧,巨大的氣流將周雁山推飛,她像是斷了線的風箏,連骨架子一同跌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震耳欲聾的爆炸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門碎了。

被毀得徹徹底底,如同大漠間的沙礫,滾燙又稀碎。

門後的大漠廣袤而平坦,夕陽在盡頭,留下了一道明燦的血色殘影。

此間天地,遼闊無垠。

僅存的、死裏逃生的礦工在寂靜中怔怔地看著殘陽,然後,他們大步、瘋狂地,朝著四面八方跑了起來。

他們的鞋早就爛了,腳下的沙子像沸水一樣燙,可沒人停下腳步。

他們不知道自己能跑多遠,可他們仍是不顧一切、絕不回頭地向著自由而去。

如同無拘無束的雁。

魏少尉臉色鐵青。

他一掌打暈了操作員,奪過了其中一臺采礦機,親手握上駕駛臺,瘋狂地朝著螞蟻一般的礦工身後丟著炮彈。

鮮血滿地,屍體成堆,煙塵疊起。

風吹過人間煉獄,視野逐漸明闊,有人的身影出現,逆向而行。

兩人站左,一人在右,肩上還背著一個嬌小的身軀。

“你們先走。”方宸說。

“不可能。”柴紹軒紅著眼對著方宸低吼道,“本來只是做好事,可是現在,小爺跟他們有血海深仇了。”

“帶夏旦先走。”溫涼說。

“我...沒事,我不走。”

夏旦發抖的聲音如同蝴蝶振翅,身體偏涼,顯然是失血過多導致的虛脫,可她卻牢牢摟著柴紹軒的脖頸,不肯先撤退。

“...好,那就一起。”

方宸細長眼睛微沈,盯著面前全副武裝的軍旅,餘光瞥著身後如同退潮般的礦工。

他繃緊肌肉,身體微微低伏,擺出了蓄勢待發的準備姿態,隨時準備搏命一擊。

脖頸後忽得覆上一只微涼的大手,銀鏈滑動,藏在胸口的戒指輕易被溫涼取了下來。

方宸猛地攫住溫涼的手腕。

“你要幹什麽?!”

“陪你拼命。”

溫涼笑。

毫無猶豫地,指環瞬間滑落中指,優雅流暢,嚴絲合縫。

剎那間,一道奪目的白光自掌間迸發,隨之而來的,是一股微弱卻持續不斷的磁場漩渦,將溫涼護在其中。

“...我需要...三分鐘。”溫涼話尾略壓著顫,看向方宸和柴紹軒,溫和地彎了一個笑,“幫我撐一會兒,能行吧?”

“當然。”

方宸慢慢擦掉溫涼唇邊的血跡,轉身與上百裝備精良的士兵對峙。他眼神冷而銳利,右手隱隱泛青的電子旋轉飛揚,能量潮卷起黃沙,氣勢如瀑。

“讓他們走。”柴紹軒紅著眼大吼,指著身後的那些礦工,“讓他們走!!”

“誰也走不了。”

魏少尉面無表情地開了火。

一六IV 三分鐘

方宸和柴紹軒對視一眼,身手矯健地攀上了采礦車。他們對於車輛的結構已經過於熟悉,此刻,他們從地上撿起電磁槍,利落地瞄準能源設備,幾槍下去,采礦車的動力便慢慢流失,如同沒了汽油的車,只能躺在地面上幹瞪眼。

他們盡數激發出哨兵的一切能量,奔跑時空氣隱有輕微爆炸的‘劈啪’聲,攜光而奔,宛若兩條明亮的火龍。

一分鐘。

方宸的汗大顆大顆地滾了下來。

抵擋進攻比想象中還要更加困難。

幸好礦場看守的進化等級都是末級,近身肉搏並不費力,否則,光憑他和柴紹軒兩人,根本無法阻攔。

兩分鐘。

柴紹軒的手臂已經被炸出了兩個拳頭大小的焦黑,他甚至能聞到烤肉的味道。

他來不及包紮,只好咬了一塊布胡亂纏了兩下,一個前滾翻與方宸回合,邊喘邊大吼。

“我不行了!”

“不行也得行。”

方宸在他身後,亦是氣喘籲籲。耳畔又是一道駭人的破風炸裂聲,方宸瞳孔一縮,單手推開了柴紹軒,兩人以反方向前滾翻,剛剛他們站過的位置已然出現了一個大坑。

“老溫!!好了沒!!”

柴紹軒捂著手臂單膝滑跪,從地上拎起一支黑槍,反手射中另一臺采礦機的吊臂環扣,撕心裂肺地朝遠處的溫涼和夏旦喊。

“別打擾他!”

方宸低喝。

他躲在殘破的門後,單手撐地,扶著染透了血色的肩膀,卻也忍不住看向溫涼。

那人握著那枚戒指,坐在原地許久,連動都沒有動過,撐著膝蓋閉著眼,仿佛在一片血肉狼藉裏安然睡了過去。

方宸壓下擔憂,重提了一口氣,雙槍上膛,又沖了上去。柴紹軒胡亂抹了一把臉,自我加油努力地大吼了兩聲,也跟著沖鋒陷陣。

三分鐘。

身體裏的能量一點點被抽幹,仿佛退水的河道,方宸和柴紹軒幾乎能看清自己電子軌道嶙峋的岸脊。

他們雙手拼了命地攥緊,仿佛要從幹涸的土地裏再榨出幾滴僅存的水。

溫涼卻沒有按照約定的時間醒來。

那人依舊坐在原地,手臂撐著膝蓋,緊攥著戒指的右手卻微垂,仿佛用盡了力氣。

方宸看向精疲力盡的柴少爺,可那人卻反常地沒有抱怨。

“撐下去。”柴少爺健碩的手臂上都是灰和血,便用這樣的右手握著方宸的肩膀,嘶啞地吼著,“方宸,我們再沖!”

方宸也握住他的手腕,啞聲道:“再沖。”

四分鐘。

柴紹軒已經倒在了采礦機的前面。

方宸拼命把他拖到了掩體後,自己也跌在地上,痛苦地按著胸口急喘。

他的頭腦眩暈,面前一片灰白,極限條件下,他的五感被格外放大,連心跳和呼吸聲都撐得耳膜爆炸。

“咳...”

方宸體內的那股躁動的陰暗精神力量此刻越加洶湧,仿佛百蟻啃咬,可他此刻已經完全沒有力氣去壓制那股與生俱來的不適,只能眼睜睜地等待那酥癢滾燙的陰暗游走全身。

每一次溫涼把戒指拿走時,他總是格外難受,仿佛身體裏也裝著什麽洪水猛獸,溫涼的戒指便是那個守堤閘門。

他的腦海裏不合時宜地出現了一些支離破碎的片段。又是蒼白刺眼的地下實驗室,又是哥哥與溫涼一同訓練出征的那些溫馨日常,這些交疊混亂的記憶如同萬花筒一般旋轉播放,幾乎快要讓他暈過去。

眼看著那些采礦機如同割韭菜一般,將尚未逃走的礦工鏟起又碾下,方宸雙手狠狠地扣進黃沙地裏,發狠地站了起來,忍著喉嚨裏的鐵銹味道,擡起右手,將剩餘全部的電子能量釋放了出來。

濃厚的青色電網被電磁炮慢慢擊透,顏色逐漸稀薄。

方宸仿佛被什麽龐然大物壓了下去,他的膝蓋慢慢彎曲,身體顫抖著下壓,腰背卻依舊不肯彎。

他一步步後退,死死護在柴紹軒、溫涼和夏旦的前面,以身成墻,為他們築一道最後的屏障。

溫涼依舊沒醒,夏旦卻被劇烈的能量波動喚醒了。

皮膚好像被火烤了一樣,她從昏迷中蘇醒,手腳沈重得像是綁了大石塊。面前橫七豎八的屍體,濃厚的血腥味和烤肉味從鼻腔灌了進去,她沒來得及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心口忽然劇烈一跳,‘咚咚’兩聲,像是有什麽感應似的,她焦急地看向了溫涼。

溫哥哥身體裏好像在發生著可怕的事情,核心波動好強,像是...太陽內部的小火球在沖撞融合一樣。

他這是要做什麽?

夏旦艱難地擡起手,輕輕地晃著溫涼。

就在她的手覆上溫涼緊緊攥起的右手時,一股極強的能量筆直又淩厲地射向夏旦的掌心!

夏旦察覺不到疼,可她的身體卻不受控制地顫抖了起來。與此同時,她身體裏的能量開始累積,像是大功率水泵不停歇地註入空空蕩蕩的水池裏似的,水漫過她的口鼻,封住了她的呼吸,窒息感劇烈。

“唔...”

觸電一般,她本能地把手撤了回來,可一旁的溫涼眉頭卻皺了起來,那人臉上剛積攢起來的血色瞬間消散一空,連唇邊都溢出了幾分猩紅的血跡。

“...沒事吧?”

方宸聽見了夏旦的低呼,無暇回身,只艱難地擠出三個字。

夏旦搖了搖頭。

她想爬起來幫方宸梳理精神圖景,可身體僵得像塊冰,幾乎無法動彈。

她想說話,可聲音又小到離譜,盡數湮滅在炮火震顫中。

“我...知道...沒關系。沒事的話...就...碰我一下。”

方宸絕境裏的溫柔讓夏旦紅了眼睛。她慢慢地移動了半步的距離,擡起沾滿沙子的手指,在方宸露出殷紅紗布的肩頭旁,輕輕戳了戳。

方宸似乎笑了笑。

“...嗯。你傷得不輕,先...睡一會兒。等我...帶你們出去。”

方宸的話,夏旦從來都是百分之百的信任的。

可她觸碰到方宸肩背的瞬間,仿佛用手指在觸碰一汪即將幹涸的泉眼,極近幹裂,瀕臨破碎。

她知道,他說謊了。

夏旦看了看昏迷不醒的柴紹軒、痛苦支撐的方宸,最後看向勉強融合核心的溫涼,低頭想了一會兒,最後,下定決心般,慢慢地把手覆了上去。

她雖然不知道溫涼到底在做什麽危險的事情,可很明顯,如果她能幫他分擔一些過載的能量,他就會好受許多。

窒息感重新扼住了她的咽喉,與剛才的子彈貫穿傷兩面夾擊。

夏旦從來沒有體會過這樣的痛苦,生不如死的痛苦。

她安靜地倒在了一旁,身體時而稍稍抽搐,時而絕望地蜷縮。

她倒在地上,在想,人死前應該是有走馬燈的吧。可她又笨又記不住事,連瀕死前的精神圖景裏都是空空蕩蕩的一片,什麽也想不起來。

小丫頭懊惱地紅了眼睛。

她真沒用。

她痛苦而艱難地喘息著,視線逐漸被剝奪,眼前降下黑暗。在漆黑裏,她好像模模糊糊看見,溫涼皺著的眉舒展了一點,表情也沒那麽難受了。

夏小向導強撐著覆上的手慢慢滑落,放心地閉上了雙眼,眼淚滑落,唇角卻是向上揚著的。

幸好,她幫上了一些小忙。

她,沒有給師父丟人吧?

一六五 晉升

四分三十秒。

方宸悶哼一聲,身子一歪,左手撐地,右手勉力雖擡著,可身體顫抖得過於厲害,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強烈的能量潮掀翻在地。

他扭頭向後看去,背後的三人已經暈在了一處。

“...撐著點。”

方宸像是對他們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大型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近了,耳膜裏鼓蕩的尖銳嗡鳴如同鹽水倒灌五官,疼得方宸冷汗直冒。

“痛就快點去死。”

魏少尉端坐在高高的指揮臺上,俯瞰著仍是負隅頑抗的方宸,輕蔑中帶了幾分如釋重負。

可孤身作戰的入侵者卻擡了下頜,一張臉上沒有血色,薄唇卻依舊無畏地彎著。

“做夢。”

聲音打顫,語氣卻輕快,甚至帶了幾分戲謔。

魏少尉冷著臉,手指狠狠地指著方宸瘦高的身影,一字一頓地說:“給我弄死他。”

道道炮彈兇狠而來,終於將方宸最後的防護罩也射穿。

方宸知道已經沒了力氣躲避,幹脆放松了下來,他細長的眼睛微垂,唇邊帶笑,向後跌去。

電磁波絞碎了方宸的意識,仿佛無數道兇狠的鐵鎖鏈貫穿他的筋肉骨骼,痛楚劇烈到難以忍受。

可瞬間,所有洶湧而來的電磁炮彈一瞬間僵在了空中,而方宸仿佛身處定格時空中,是靜止時間軸裏唯一鮮活的奇點。

他摔在了一個溫暖的懷裏。溫涼的懷裏很軟,臂彎很寬敞,抱起來倒很舒服。

他心間一寬,手腳卸了力氣。

‘來得還算及時。’

‘我早該知道,即使重來千百次,你還是會做一直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傻事。’

方宸勉強張開眼,在咫尺望見了那雙熟悉的桃花眼睛。可那雙瞳孔裏滾著暗紅,身旁翻湧的氣息令人心驚,強橫的向導核心外放,血腥而冷酷。

方宸抿了唇,冷聲問。

‘溫涼呢?’

‘核心融合不順利,他的向導意識陷入了短暫的休眠。你,不想看見我?’

溫涼帶著沈湎看著方宸,眼神濃稠,露骨的神情讓人不適。

方宸自他懷裏掙脫,聲音疏離。

‘...知道了。先退敵。’

‘還是沒想起來嗎?’

‘……’

見方宸拒絕作答,溫涼的眸光微黯,只輕輕地撫過方宸鬢邊的汗和血,珍視地看著他。

‘算了。你想幫,就幫吧。他的能力恢覆了一部分,應該足夠保護你了。’

‘我不需要人保護。我們,是並肩作戰的搭檔。”方宸退開半步,“僅憑這一點,你永遠也比不上他。’

溫涼擡了眼睫。

那人的臉精致清透如琉璃,可眼底的漠然兇殘肆意生長,顯出幾分不和諧的詭異。

‘那好。’

溫涼二指輕觸方宸的眉心,一瞬間,霸道的向導精神力量剝奪了方宸的視覺和所有力氣。

在溫涼所創造出的時間縫隙裏,方宸被迫淪為一只聽話的人偶。

‘你要做什麽?!’

‘幫你解放本就屬於你的東西。’

隨著一聲冰冷的嗓音落下,方宸與生俱來的折磨與不適此刻達到了頂峰。他心口猛地一悸,再也無法壓抑的能量完全破牢而出。

方宸想要掙脫,可溫涼卻牢牢地將他壓在原地。指尖能量交換碰撞,在時間的縫隙裏進行著一場隱秘而盛大的爆炸。

無盡的電子能量自方宸身體裏源源不斷生長,那股力量的味道有些熟悉,卻又陌生;右手間的電子雲緩緩蒸騰,略帶淡金。

他驚疑地看向溫涼,而對方正摩挲著指間那枚戒指。

令人奇怪的是,戒指上的黑、金兩道環狀顏色已經淡了許多,隱隱露出裸銀來。

面對著方宸的疾厲冷眼,溫涼終於開口。

‘你的能力恢覆了一些,只要別再做那種舍己為人的傻事,自保是夠用了。’

‘...我身體裏的...這是哥哥的電子能量?’

‘哥哥?方昭,方宸...’溫涼輕聲念了幾遍,忽得停了手中的動作,‘原來是這樣。’

‘什麽這樣那樣。’

方宸皺眉,溫涼卻慢慢走近,輕輕地用手臂環住了方宸的肩,將他的哨兵抱在懷裏。

‘你的記憶混亂,是真的記不起來,還是刻意想要丟下我們的過去?’

‘……’

‘原十三隊的方副隊長,是誰?’

‘……’

‘你再想想。你跟我說過,你和你哥哥是同卵雙胞胎。按理來說,同卵雙生,一個為哨兵,另一個...’

溫涼忽得眉頭一擰。

他眼睫微顫,表情幾經變幻,最後,隨著一聲痛苦而壓抑的低吼,猛地彎下了腰,雙手支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急喘。

方宸立刻扶住了他,略帶猶疑地看向那雙眼睛。

手掌輕觸的一瞬,溫涼像是回過神來,重重地擁住了方宸。那人鼻息急促,帶著緊張和焦灼,周身向導素瘋狂地散逸,像是要將方宸剛才那瀕死一刻的痛楚撫平。

‘我來晚了,對不起...對不起。’

方宸眉間一寬。

‘回來得很快。’

‘嗯。答應過你,所以,不敢不回來。’

溫涼話裏帶笑,表情卻不算輕松,額間的汗很明顯,仿佛竭力某些不受控制的陰暗情緒肆意生長。

方宸知道他所有的痛苦和逞強。

他主動拉住了溫涼的後頸,輕輕咬了他一口,在咫尺近距低聲喃喃。

‘有點想你。’

這裏的時間無法用現有的長度單位來丈量,好像只過了一分鐘,卻又漫長得像是走了一整年。

‘我知道。’溫涼輕聲道,‘所以我回來陪你了。’

時間慢慢恢覆了流動,空氣中細小的塵埃開始墜落。

在風暴來臨前,方宸與他向背而立,脊背相抵。

溫涼在他身後,微微回看。

“準備好了嗎?”

“一切就緒,隨時出發。”

溫涼輕輕勾住方宸的小指,指環摩擦,指節處微燙。他的聲音肅穆而疾厲,宛若一發黑色的子彈。

“那麽,進攻。”

一粒灰塵落了地。

時間風暴重回速轉,方宸卻已經不再是那個只能站在原地死扛的中低級哨兵。炮火墜地時,方宸早已帶著三人推開半米,完美精確地規避了一場致命的狙擊。

此刻,溫涼和方宸已經穩穩地站在高級的門檻,身體裏充盈到近乎滿溢的能量讓他們多了自保的本錢。

炮火重又襲來,方宸立刻擡手反擊,電子自軌道甩出,經溫涼加速充能,它一級一級地向外躍遷,每次加速躍遷都會放出近乎恐怖的對壘能量。

洶湧的煙塵,大地的震顫,源源不斷反擊,讓人很難相信,僅僅靠著兩人,便能與百人軍隊抗衡。

“真能打。兩位,真是我有眼不識泰山了。”

“既然如此,魏少尉願意放我們走嗎?”

“呵。”魏少尉也冷淡地回了兩個字,“做夢。”

風裏好像夾雜了什麽聲音。

大地在隱隱地震動。

方宸聽感極佳,他臉色忽得一變,猛地向後看去。

殘陽盡頭,一道密密麻麻的黑線湧動著,須臾,那黑線變成了點點蜂群,再靠近,那竟然是溪統礦的援兵。

原來,溪統礦礦上的看守,不過只占了總兵力的百分之四十。

魏少尉將雙手搭在操作盤前,第一次,露出了耐人尋味的笑。

“兩位,接著來。”

情勢急轉直下。

可此時,他們已經用光了所有的底牌。

溫涼的身體已經經不起再一次的核心融合,那人強撐到現在已經快要到了極限;而方宸的狀態也是越來越糟,肩頭的傷口不停地向外滲血,沸騰的電子劇烈地撞擊他的精神圖景,為了維持意識穩定,他已經拼盡了全力。

方宸眼中的戰意卻越湧越烈。

他細長的眼眸湧動著金色的餘暉,黑色短發在風中飛揚,正如火炬迎風。

“溫涼,打賭麽?”

“好啊。”

“我賭,我們四個能逃出去。”

“那沒得賭了。”

溫涼笑眼輕彎,眼底藏著溫柔。他用手背輕輕碰了碰方宸的指節,在硝煙塵土中傳遞著隱秘的愛意與承諾。

“我也賭,我們不會敗。”

這是共同赴死的發令槍。

方宸提了剩餘不多的氣力,即將奔赴最後的戰場。

溫涼身體裏的核心瘋狂自旋起來,方宸也陪他一同燃燒,電子飛轉,宛若被拼命抽打的陀螺,火花四濺。

這近乎自毀的行徑落在魏少尉眼底,讓那人涼薄的眼底多了幾分唏噓。

如果不是陣營對立,恐怕,他會很欣賞這樣寧死不屈的戰士。

“準備。”

他擡手。

面前的黑衣軍團越來越近,他唇邊的笑容一點點擴大。

無數臺電磁炮對準了衣衫襤褸、殘血負傷的哨兵和向導,只等一聲令下,結束這場慘烈的對戰,給他們二人一個體面的解脫。

溫涼忽得回了頭,越過層層包圍,看向遠方。

接著,方宸順著同一個方向看過去,表情略顯意外,更多的,是大難臨頭的凝重。

“出事了。”

“對,這次真的完了。”

魏少尉皺了皺眉。

這兩人現在才知道事態的嚴重性?

他不想再給這個詭計多端的戰士留有周旋的餘地,手腕微壓,一聲號令便要說出口。

“發...”

‘射’字沒能說出口,某只笑臉狐貍撣了撣袖口的灰,擡頭,義正辭嚴地高聲喊道:“我投降。”

魏少尉:“……”

他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溫涼懶洋洋地打了個呵欠,對戰時凜冽的神情退散一空。

他上前半步,伸出雙手,笑呵呵地道:“我也投降。來,把我捆了吧,我不反抗,別殺我。”

魏少尉:“……”

剛才那兩個死也不退的硬骨頭哪去了?

一六六 散兵軍團(上)

有淩亂卻振奮的嘶吼聲,自遠處傳來。遙遙地,另有一窩身穿土黃色外套的隊伍直直地奔著溪統礦大門而來,像是盤踞在沙丘裏的野豬,橫沖直撞。

魏少尉臉色一變。

“是散兵軍團!”

溪統礦地處‘叁康區’,周圍是無人管轄區域。也因此,有許多不願意加入白塔的散兵,自發組成了許許多多個散兵軍團,在荒涼惡劣的環境裏抱團取暖,聊以為生。

雖然那些人實力低下、裝備落後,只是精英眼裏的一群‘烏合之眾’,但他們勝在數量。這些‘匪盜’時不時的騷擾,已經變成了一個無法忽略又令人頭疼的大隱患。

魏少尉沒想到,那群人會選在這個時候湊熱鬧。

一輛輛破破舊舊的軍綠色敞篷越野車自北方疾馳而下,發動機聲音如悶雷驚炸,卷起大片黃沙。它們借地勢高高飛起,直直沖向溪統礦的礦車隊伍間,仿佛一顆大石頭砸入平靜的水面,驚起渡鴉一片。士兵倉皇逃竄,卻仍是有躲閃不及的,被重重撞翻在地。

溫涼方宸二人敏銳地抓住了混亂的空檔,力量重啟。

方宸疾跑兩步,肌肉緊繃的左臂精準抓住行駛中越野車的右側車梁,單腳踩住車板,如同疾飛的黑鷹,電子如利爪,在戰局中扯開無數道口子。

溫涼站在不遠處的一塊高石上,俯瞰戰局,右手攪動能量,那人強大的精神力量自穹頂慢慢下壓,戰局中的哨兵精神微微凝滯,仿佛有種天頂陷落的窒息感。

這種不分敵我的摧毀感過於劇烈,方宸心口一跳,仿佛曾親身歷經過這樣恐怖的毀滅性打擊。

他不由得回望。

那人好像在屍山血海裏生了根,以鮮血為灌,以腐肉為食;殺戮降臨,肆虐一切,可他的表情過於平和,那雙湧動著紅與黑的雙瞳裏不帶任何情緒,仿佛肆意殺戮只是他的本能,毫不費力。

不能讓那個人就這樣無聲地掉進深淵裏。

方宸不知為何心口一揪,本能地拽緊了兩人中間那根脆弱的精神鏈接。一瞬間,精神意識重重地撞擊著向導牢不可破的壁壘,拼了命地想要進入他為自己畫出的監牢。

渾身染著死亡氣息的向導眉梢輕動,眼底的堅冰仿佛融化了幾寸。

隔著硝煙人潮,他眺望著方宸的方向,微微笑了笑。

方宸懸著一顆心稍微落下幾分,便收了視線,又一次全情投入戰局。

此刻,形勢再一次翻轉,兩人獨自支撐的場面不再,取而代之的,是兩支‘軍隊’混戰。

疲戰許久的溪統礦守軍在散兵軍團狼突豕竄的突襲下漸漸敗退,不得不向後龜縮至鐵磁礦內部,憑借著地形苦苦支持。

可他們敗相已顯,全面投降只是時間問題。

方宸見狀,才緩緩收了掌中極淡的金色電子雲,捂著灼疼的胸口跳下了車。

他撐著膝蓋彎了腰,喘勻了氣,才慢慢直起腰來,循著溫涼的方向去找他。

可面前,打頭的那輛綠色越野車疾馳轉彎,輪胎與沙礫刺耳的摩擦聲在方宸耳畔炸開,來勢洶洶。

方宸不著痕跡地又一次攥緊右手,略帶戒備地擡起唇角。

“是朋友?”

“當然。”

爽朗的笑聲自駕駛室飄了出來,接著,一個帶著煙灰色帽子的男人伸出頭。

那人胡茬長滿下巴,嘴裏叼著一根煙,雙眼如鷹炯炯,朝著方宸擺了擺手。

“小哥,還記得我嗎?”

方宸思忖片刻,終於從記憶裏找出了這個一面之緣的名字。

“謝三刀...三哥。”

改口極快,毫不猶豫,臉都不要。方某人斂起了剛才拼命時的疾厲冷漠,此刻乖巧得像是一只柔順的小狐貍。

謝三刀哈哈大笑,覺得這不怕羞的小崽子真合他胃口。

“你這叫我一聲‘三哥’,不虧。”

說完,他二指捏著煙屁股丟到窗外,瞅著身後一群呼哧呼哧奔跑的小弟們,鼓勁加油道:“搶劫不積極,腦子有問題!順便幫我方老弟把溪統礦這群老流氓給滅了!”

“是!”

散兵軍團看見那些軍備和糧食眼睛都放了光,一哄而上,與溪統礦軍隊死死地纏鬥在一起。

謝三刀又大笑,拉方宸上車。

方宸坐穩,轉頭問他:“三哥怎麽會來這裏?”

“咳,這不是恰好趕上了嗎。”

謝三刀叼著煙說話,冒著火星的煙頭上下竄動,說話含混不清的,像是要掩蓋什麽。

方宸靜靜地盯著謝三刀四五秒,後者腦門都被盯出了一層薄薄的虛汗。謝三刀丟了煙屁股,又強做鎮定地點了一支煙,戒備到達了頂點,準備換個話題時,方宸卻主動移開了視線,淡淡道。

“如果三哥沒及時來這裏,我們大概已經死了。你是我們的救命恩人,這個恩情,我會報的。”

“都是一家人,客氣什麽呀。”

謝三刀嘿嘿一笑,顯然已經想好了價碼。

他剛要開口,方宸卻指了個方向:“都是一家人,那我也不客氣了。三哥,開快點。慢吞吞的沒吃飯?再等下去,我的人都要死光了。”

謝三刀:“……”

說不客氣,這小崽子還真不客氣。

謝三刀駕駛越野車靈活地左拐右沖,擋住了沖擊的炮彈。他駛近,停在溫涼面前,又好像想起來什麽似的,指了指遠處一輛慢吞吞的越野車,順口道:“對了,我路過‘叁康區’的時候,看見一個趕路的工會人,他急得鞋都跑掉跟了。我看他身上有點錢...咳,不是,看他是個好人,所以就綁...咳,請來一起共謀大事了。”

方宸擡眉:“三哥慧眼。”

能在千百個工會過路人裏選到龔霽——那個口袋比臉還幹凈的男人——也的確稱得上是‘慧眼識珠’。

謝三刀得意地笑,問他:“認識?帶你去見見?”

方宸立刻說:“不用了。”

謝三刀:“?”

方宸:“咳。我是說,不急。”

戰場撒野一時爽,回去檢討寫斷手。

讓龔霽在賊窩裏再呆一會兒吧。

一六七 散兵軍團 (下)

見坐在副駕駛的方宸難得的變了臉色,溫涼抵唇忍笑,忍到最後有些咳嗽,站不太穩,倚著越野車的發動機外殼略靠了片刻。

方宸推開車門,疾步走到溫涼面前,向前伸出右手,示意他上車。

溫涼沒動,只笑吟吟地看著他。

方宸:“怎麽了?”

溫涼:“我受傷昏迷的這些日子,你認識了不少人啊。”

方宸:“……”

某人語氣酸溜溜的,雙眼水涔涔的,騷話說得這麽順滑,看來那人的傷不是很嚴重。

“溫涼,嘴該縫一縫了。漏騷話,滿天飛,汙染環境,這是造孽。”

“噗。”

溫涼沒忍住偏頭笑了一聲,忽得身體一僵,右手用力扶著車前引擎蓋,喘息片刻,才勉強撐起身體。他細長的指節處泛著蒼白,一如他一瞬白下來的臉色。

方宸試探地去抓著他的手臂,卻被那人輕輕掙脫。

“疼,別拽。”溫涼微微彎下腰,側臉貼在方宸肩上,吐息灼熱,聲音略帶著顫,輕飄飄的,“快抱我一下,我站不住了。”

“我帶你去找龔霽。”

方宸立刻環著溫涼的腰,將他扶在肩上,毫不客氣地打開了謝三刀的車門,將他的向導半推半抱到副駕駛上。

溫涼由著方宸折騰自己。

他眉眼半闔,睫毛低垂,略帶散漫的眼神裏噙著笑,視線追著方宸略顯慌張的動作,安撫著哨兵的不安。

“疼是疼,不過沒大事,死不了,不用這麽緊張。”

方宸冷冷覷他一眼,溫孔雀不敢再胡言生死,乖順地坐在座位上笑。方宸壓下焦灼,折返去尋柴紹軒和夏旦,一左一右把他們扛回了車裏,又並肩放在後排座上。

他拉過安全扣繞過夏旦身體時,隱隱覺得不對。

小丫頭身上涼得過分,幾乎察覺不到呼吸,連傷口處的流血都漸緩,仿佛生機已經流幹了。

方宸輕輕拍打夏旦的側臉,焦急地喊她:“夏旦!醒醒!”

夏旦緊緊閉著眼,絲毫沒有回應。隨著方宸的動作,她的頭緩緩地垂了下去,只露出半張滿是灰塵的小圓臉。

方宸瞳孔一縮,心中的不安蔓延開來。

溫涼微微擡頭,從後視鏡中看見渾身僵硬的方宸和一動不動的夏旦。他忍著痛楚解開安全扣,來到夏旦身邊。

他用手輕輕撫著夏旦的眉心,指腹傳來熟悉又暴虐的能量波動。

溫涼不期然從別人身上探查到自己的力量,正意外時,卻忽得想起,核心融合即將失敗的時刻,仿佛是有人將那股恐怖的力量吸走了一部分。

如果那股狂暴的力量不加抑制,足以斷骨裂筋。

“原來...”

溫涼神色凝重,立刻單手扶住她的肩,大手裹住她血淋淋的右手,試圖將那股毀滅身體的力量抽回來。

畢竟,他是不怕受傷的不死之身,可夏旦不是。

竟然沒成功。

小丫頭用最後的力氣壓住了那團驚人的力量,仿佛生者最後唯一的執念就是將它死死地困在身體裏,用不算強大的精神力量與它同歸於盡。

溫涼的表情更加嚴肅。

他將夏旦抱進懷裏,一起坐上了副駕駛,壓低聲音極快地說道:“她的情況很不好,我們快走。”

“...好,我知道了。”

謝三刀沒見過這樣反客為主的小崽子,還在碎碎念地數落方宸的自來熟。後者卻直直地盯著謝三刀手裏的方向盤,眼神像把刮骨刀。

“三哥,你不開車嗎?要不,我幫你開,你休息一會兒?”

語氣很有禮貌,聲音陰惻惻的。在這樣冰火兩重天的夾擊下,謝土匪頭子渾身一激靈,自動自覺地拽著方宸的胳膊,把他‘請’上了駕駛位,自己屁股一挪,坐在了主駕駛副駕駛中間的小坐上,一米八的中年漢子身子腿兒蜷著,夾在溫涼方宸中間好不委屈。

“咳。方老弟,你倒真挺不客氣的。”

“……”

“要不要加入我們?我覺得你跟我們沙蠍團的氣質很合。”

“……”

謝三刀打算跟方宸搭話,幾次都失敗了。那人眼神冷肅,唇角緊緊抿著,打方向盤的動作幹凈利索,一板一眼,仿佛在拿刀殺人,剔骨拆肉。

倒是旁邊的溫涼開了口。

“沙蠍團?”

“嗯?嗯,散兵軍團裏面最大的那個,我是三把手。”謝三刀轉頭,研究了一會兒溫涼那張沒什麽瑕疵的臉,問道,“你就是方老弟的那個向導?”

“溫涼。”

“聽說了。剛才見了,你確實挺厲害的。”

“聽說?聽誰說的?”

“啊,就...小道消息。”

謝三刀又輕咳一聲,引得方宸斜瞥一眼。某只狐貍赤裸裸的鄙夷目光,讓謝老三的臉皮掛不住了。

他扯謊扯那麽差嗎?!

“方老弟,我說,你眼珠子不要的話,捐給三哥出去賣怎麽樣?”

謝土匪頭子勒住方宸的脖子,準備好好教他一下綠林好漢的尊老愛幼長幼有序,結果一個轉彎,差點沒把他自己的眼珠子晃出去。

頭兒還真是給他找了個殺人搶劫放火作亂的好苗子。

謝土匪忍著惡心美美地想著。

方宸一路橫沖直撞,撞翻了無數箱子石頭,最後幾乎是滾到了一輛破舊的小車面前。

那輛土黃色小車篷破了洞,窗戶碎了一半,風刮過,撲簌簌地往下掉玻璃渣。

從水簾洞一樣的擋風玻璃看過去,有三人擠在狹窄的駕駛艙裏,左右兩邊的人靠窗坐得東倒西歪,中間那個高大的身影被擠在逼仄的小座裏面。

可那人倒不顯局促,身影端坐,面容周正,臉臟乎乎的,可神色凜然,宛若一塊不懂彎折的鐵板。

方宸一腳剎車,驚天一響。

車內的人聞聲,淡然冷靜的表情立刻變了,眉頭緊緊地擰成一個‘川’字,仿佛有滿腹的擔憂和憤怒要傾倒而出。

可那些責備卻在方宸跑來的一瞬間消散一空,全變成了哽在喉嚨間的酸澀與慶幸。

“...還好你們沒事。”

龔霽慢慢地擠出了那間狹仄的駕駛艙,意料之外的,旁邊兩個看守的匪盜並沒有多加難為他,只是齜著大黃牙笑了笑,輕松放他下了車。

“龔霽!!!”

方宸氣喘籲籲的叫喊回蕩在耳邊,龔霽沈了臉,斥責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便看見了他那個魯莽又沖動的小徒弟。

此刻,她毫無生機地躺在方宸的懷裏,雙手低垂,臉色雪白,生死不知。他心口陡然一涼,連走路都僵硬。

方宸急道:“你,帶醫生了嗎?”

龔霽:“沒有,這是怎麽...”

方宸:“跟我來。”

方宸當機立斷地拉走龔霽,溫涼扶著柴紹軒,四人尋了一個還沒有塌的小屋,收拾出一片還算幹凈的地方,把昏迷的兩人扶在中間。

龔霽立刻打開隨身急救包,給四人簡單處理了一下要緊的皮外傷。

柴紹軒的情況已經趨於穩定,可夏旦的情況卻越來越糟,呼吸若有若無,已經快要摸不到脈搏了。

“冷靜下來...冷靜。”

龔霽拿出蕭易留下的急救指南,雙手微不可見地發抖,手指點按平板時都錯了位,幾次想要翻頁卻誤關了文檔。

方宸奪過平板,蹲在一旁,替他翻頁。

龔霽攥掌成拳,緊緊抿著唇,一頁頁看過去,可試遍了所有方法,無一起效,只能看著懷裏的小丫頭逐漸衰弱下去。

她的體溫在慢慢地流逝,像是一線留不住的潮汐。

“再想想。”

龔霽額頭上的汗一滴滴地往下落,平素冷靜又睿智博學的人亂了手腳,第一次,大腦一片空白。

他頹然地盤膝坐在地上,右手攥拳用力地捶著額頭,試圖讓自己想起一些殘餘的知識,能夠挽救面前的人。

溫涼靠著墻坐,右手掌裏虛虛捏著一支已經空了的針劑。他慢慢地放下手肘處卷起的衣袖,藏住了針孔和淤青,也勉強暫時壓下了身體裏沸騰的核心力量。

“嘶...”

暈眩如海浪襲來,溫涼皺著眉忍過一陣地覆天翻,才慢慢地走到一旁,單膝蹲著,在鐵磁體廢墟裏尋找著什麽。

過了大概半分鐘,他抓著一塊黑石,走回夏旦身旁。他將黑石擱在掌心,輕輕吹開表面蒙著的一層灰,被掩蓋住的淡淡紅光柔柔地散了出來。

龔霽怔怔擡頭,眼神裏的迷茫深重。

溫涼將那塊石頭慢慢地放在龔霽的右掌心,觸感溫熱。

“還有個不是辦法的辦法。”

“...什麽?”

“讓她進化。”

夏旦無法承受這樣的力量,其中的原因之一,便是她的向導等級過低。如果能進化,她便有可能將這股力量進行自我消化,從而勉強保住性命。

“書上...沒有寫過向導進化的方法。”

進化部現存的所有書籍裏,不厭其煩地書寫了哨兵的進化方式,對向導的進化方式卻語焉不詳。

溫涼蹲不住,幹脆坐在了地上,右手搭在支起的膝蓋上,手腕回曲,指了指自己,笑著說道:“我一個大活人在這裏教你,要書幹什麽?”

龔霽:“老溫,你確定這個辦法可行嗎?!”

溫涼:“或許死,或許活,我給不了你承諾。”

龔霽額頭上的汗又滲出涔涔的一片,兩大顆沿著側臉滑落,滴在衣服上,濕了一團。其實他自己也明白,意外總有發生,這世間幾乎沒有百分之百可行的概率。

龔霽沈了口氣,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拍了拍自己的臉,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

“抱歉,是我犯蠢了。你需要我做什麽?我來幫忙。”

“好。你...”溫涼彎腰時動作僵了一下,呼吸陡然加深急促,緩了一秒,才若無其事地接了上去,“...拿住那塊鐵磁體。”

聲音又啞了半度,別人聽不出來,在溫涼身旁的方宸卻耳尖的捕捉到了。

方宸用手圈在他的腰後,有力的手臂支出一方柔軟的靠墊,讓那個忍痛的人坐得舒服些。

“算我一個。”

溫涼朝他微笑,把肩膀舒服地靠了過去,在他耳邊拉了一個聲音喑啞的長音:“嗯。”

一六八 核心融合 (上)

溫涼擡起手腕,自上而下蓋在那塊柔和的紅黑色鐵磁體上,五指向下攏住,慢慢閉上了眼。

一瞬間,方宸和龔霽仿佛被拉進了一道漆黑的時間縫隙。

純黑中漂浮著一個個小世界,每個小世界如同一道銀河一般盤旋飛轉,其中湧動著的磁場力將空間扭曲著形變;每個磁場扭曲的小世界各自占據黑暗中一角,依序排列成立方結構,紊亂中透著有序。

‘這是!!’

龔霽不敢置信地看向面前的世界。他們仿佛將意識與自我剝離開,潛入了某個金屬的晶格結構裏。

是的!

龔霽震驚地想,如果他沒有猜錯,現在他的意識所處的位置,就是激發態鐵磁體的內部!

那麽,他是依托著溫涼的精神圖景、或說透過溫涼的眼睛,來看到這一切的嗎?!

‘龔霽,你給方宸簡單講一講向導核心是什麽。記得,簡、單點說。’

溫涼的聲音自穹頂而來,鼓蕩在這一方小世界裏,仿佛創世神靈,無處不在。

龔霽定了定神,看向身旁的方宸,盡可能言簡意賅地說道:‘導論課上也說過了,向導核心其實跟舊時代原子核有類似。這些小世界,其實就是一個個原子核與其束縛著的核外電子構成的。’

舊時代科學界構築了許多模型來描繪原子核與電子的關系,比如最簡單的盧瑟福原子模型;後來,還有人引入了量子算法推出的波爾氫原子模型,眾說紛紜,至今未有定論。

方宸點點頭。

龔霽壓低聲音接著說:‘向導核心,與你面前的原子核有些類似,即是是剝離了電子後的正電物質。你也知道,強電物質很難穩定單獨存在,所以,擁有著高能量的高級向導是極為稀缺的人才。’

方宸冷靜頷首,表示他理解了。

可忽得,他冒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想法。他猛地擡眼看向龔霽,明顯對方比他更早意識到了這個可能性。

龔霽猶疑地高聲問道:‘老溫,難道你的意思是,向導的核心,其實就是從這些原子核中來?!’

許久,一聲極輕的回應才如塵埃落下。

‘大概...是的。’

‘這怎麽可能?!’

龔霽的理智告訴他,溫涼的推測完全不符合邏輯。

按照溫涼的說法,難道從路上隨便撿一塊金屬都可以把其中的電子和原子核分離出來,安裝到哨兵和向導身上?!這未免也有些太匪夷所思了!!

不,不對。

龔霽腦中飛速思考著可能性。

溫涼說的,可不是路邊的石頭、或是隨意一塊鋼鐵金屬。他指的,應該是激發態高密度鐵磁體。

是了。

鐵磁體這種從未在舊時代出現過的東西,確實不能歸屬於舊時代的科學理論框架中。

另外,處於‘激發態’下的物質,十分不穩定,的確擁有著可以被分離的前提條件。

如果按照溫涼的邏輯繼續推下去...

通過大批量囤積激發態鐵磁體,再想辦法分離鐵磁體裏的核心與電子,分別註入哨兵和向導的身體裏,甚至可以流水線制造大量的哨兵和向導!!

駭人聽聞!

這不可能!

龔霽沈浸在震驚中無法自拔,喃喃自語全落在方宸耳畔。

方宸本是半信半疑,可他忽得想起,那個發瘋的‘溫涼’似乎做過類似的事情。

他不願回想起那晚令人惱火的脅迫,可此刻,他不得不一點點地回想起‘溫涼’引導自己從鐵磁體中剝離電子的一舉一動。

...竟與龔霽此刻的猜測不謀而合。

哨兵的電子,當真可以從這種鐵磁體中獲得。

方宸定了定神,沈聲問道:‘溫涼,你需要龔霽幫助我從鐵磁體中剝離出電子,然後我協助他將核心移植到夏旦精神圖景裏,是這樣嗎?’

‘嗯。’

‘後續呢?’

‘交給夏旦自己融合就好。’

‘只是這樣?’

‘是啊,簡單得很,別擔心。’

‘……’

方宸雖然不懂任何基礎理論,但他懂溫涼。

那人的語氣越輕松,事實越艱辛。

只是簡單的核心轉移?向導的進化絕不可能這麽簡單,否則,為什麽所有的書冊都對此三緘其口?

‘再等下去,夏旦就要撐不住了。’

溫涼的話略顯疲憊,顯然,撐不住的不只夏旦一人。

現在不是探究真相的好時機,方宸強行壓下心中的疑惑,與同樣滿腹不解的龔霽交換了眼神,彼此確定了動手的時機。

他們脊背相抵,雙眼緊閉,將自己浸沒於虛無的能量潮湧中。

‘準備好了。’

‘好。開始。'

溫涼的聲音如霧淡淡灑下。

那一刻,本是平靜如湖的磁場忽得洶湧地卷起大潮,仿佛有一只攪動風雲的手,刻意打亂了這一潮死水。

方宸與龔霽如同緊緊相依的兩座孤島,頑強地屹立著,迎接著大潮劇烈兇狠的沖刷。

方宸的精神體凝聚成形,野狼在磁海中撕咬奔騰;龔霽凝成清鶴,低空盤旋,俯瞰全局,為方宸指明方向。

在方宸精準而猛烈的沖擊下,那一個個由電子、核心組成的小世界開始離散,被核心束縛住的電子開始逃逸,一顆、一顆地自中心崩落,劃過黑暗穹頂,如同一場四散飛濺的流星雨。

方宸咬牙,將所剩不多的精神力盡數釋放,拼命扯著所有的電子,像是從土裏拽出一株百年老樹根。

終於!

核心裸露,光芒灼眼,如同一顆顆裸露的小型太陽,搖搖欲墜地掛在那殘破的立方體骨骼頂點之上。

龔霽找準時機,孤身猛沖,深入核心中心,忍著精神被灼傷的風險,將兩三塊核心死死地抱在懷裏。

‘呼...呼...夠嗎?我還可以...再取幾塊...’

龔霽劇烈急促地喘息著,艱難地發。

他擠盡了所有能量,精神觸手遲緩而艱難地向外擴散蔓延,試圖取得更多核心碎片。

可直接暴露在核心的能量潮下,龔霽的精神壁壘根本不足以抵抗這樣的沖擊。

勢如雷霆的磁場力轟然炸開了龔霽的精神壁壘,在他的精神圖景裏肆意破壞,本是周全完整的墻體簌簌而晃,有完全坍塌的風險。

哨兵向導的精神世界一旦坍塌,便幾乎不可能再重建,下場只有成為一個廢人。

可龔霽此刻卻也顧不得那麽多了。

他丟掉了平素的自持與理智,幾乎是趴著向前騰挪,顫抖的精神觸手將一塊又一塊的核心收入懷中,死死護住。

這樣的動作,與夏旦瀕死時的別無二致,原來是師徒一脈相承的舍己為人。

他們苦苦掙紮許久,幾乎忘記了時間的流逝,好像最後連意識都模糊。

終於,一股極溫和的精神潮湧漫過這方天地。

剎那間,穹廬四野的黑暗慢慢染上光亮,耀目的光芒將方宸與龔霽慢慢裹住,他們懷中的核心與電子不受控制地脫手,仿佛被一根纖細而柔韌的細線牽引著,朝著某個虛無之處高飛沖天。

方宸和龔霽耗盡了精神力,虛脫地飄在這方世界中,幾乎無法掙脫。

便在此刻,仿佛有只手抓住了他們的肩背,不許他們隨波逐流,自我放棄。

方宸耳畔吹過涼風,意識朦朧間,他仿佛在歷經一場急速的下墜,眼前那分崩離析的小世界離他越來越遠,他費力地伸手,想要確定自己是否完成了任務,那只手卻被一人輕輕握住。

霎時,眼前驀地蒙上一層細細的光亮,像是礦場裏那些微弱破舊的燈光。

他回來了。

被抽出的精神仿佛重新墜回了身體裏,方宸猛地坐起,眼前的黑霧遲遲不散,急速的心跳聲重重敲在耳畔,讓他暈眩而惡心。

“...溫涼。”

方宸的聲音啞得聽不出原本的清澈。

“在呢。”

身後的懷抱溫暖柔軟。

方宸放下心來,皺眉咳了兩聲,啞聲問。

“夏旦...”

“還處在危險期,要靠她自己熬過去。不過,應該沒什麽大問題。”溫涼說。

“我去看看。”

方宸掙紮著要站起,耳畔一聲輕嘆,落了一個淡淡的‘好’字。

那雙柔軟的手捉著方宸的手腕,一點點向前,直至落在了一個溫熱的側臉處。

稍微調整了角度,有極淺的呼吸拂過指節。

方宸心頭陡然一寬。

他盤腿坐在地上,撐著頭,慢慢地笑了出來。

“贏了。”

即使渾身骨頭裂了一般的疼,即使聲音又啞又虛弱,可其中的意氣與銳氣卻難以掩埋。

耳畔又落了一聲極輕的笑。

“嗯,贏了。”

近乎是單槍匹馬的對決,他們以一個不可能的概率翻了盤,大抵,溪統礦看守們、或是他們的上級也沒有想到,偌大的、看守嚴密的、裝備精良的總塔直轄礦場,被四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人物給搗毀了。

如何善後,如何面對接下來的風暴,這都不是方宸此刻該想的。

大戰後的喜悅與疲憊交織,現在,方宸只想和他的搭檔一起靜靜地呆著,在沈默中分享著勝利的喜悅。

眼前的黑暗將散未散,借著晦暗的光,方宸安靜地碰了碰溫涼的手背,反被後者輕輕握在手心裏。

“怎麽了?”

“...老溫。”

“嗯?改稱呼了?”

“嗯。”方宸掩飾地輕咳一聲,“看大家都這麽叫你,還挺親切的。”

身旁又響起請冷冷的笑聲,惹得人耳根又癢又紅。

方宸喉嚨裏的血腥味湧上,被他皺著眉咽了下去,忽得想起溫涼的傷,他眉峰一豎,本已松弛下的肌肉又繃緊。

他立刻拽住溫涼的衣袖,將那人拉到自己懷裏,用滿是傷口的手在那人周身游走,埋頭翻找著可能的傷口;又不敢太用力,怕某個身嬌體弱的老男人喊疼。

可是脫力導致的五感鈍化,讓方宸看不清也摸不準。青年哨兵心急如焚,最後幾乎要貼在對方懷裏。

“狐貍,你今天真的很主動。”某個染著笑又欠揍的低沈聲音慢慢纏在耳廓,帶著灼熱吐息一點點入侵,“改稱呼,主動牽手,又投懷送抱...”

方宸沒空聽他鬼話連篇,只埋頭尋傷,自上而下,自外而內。

忽得,一只微涼的手捏住了他的下頜。

那只手骨感明顯,指尖略帶血腥味,直沖鼻腔,逼得方宸擡起了頭。

“往哪兒摸?故意的?”

有清瘦的身影罩了下來,方宸的唇上漫起一層酥熱的癢意,略帶潮濕的吻輾轉不休,時而寸進時而微退,勾連纏綿。

虛脫的方宸第一次被親到缺氧。

“呼...嗯...滾開,別親了。”

“多親一會兒,要不然,又好久親不到了。”

老渣男聲音裏透著欲求不滿的委屈。

“...委屈個屁。說得好像你每天晚上沒吃飽一樣。”

方宸輕哼一聲,卻心軟地緊閉雙眼,張開嘴,與他唇舌糾纏。

“困了就睡吧,我在這兒陪你。”

某漂亮的渣孔雀邊親邊笑,邊笑邊輕聲哼哼,破碎曲調織成催眠曲,裹著極為清甜的向導素,像一個柔軟的繭,把他的哨兵輕輕罩了進去。

傷重虛弱的方宸幾乎要在這張柔軟的溫床上睡過去,可是...

“不對。”

方宸心頭猛地一凜。

溫涼身上的向導素過於濃郁,瘋狂地向外散逸,像是不受控制一樣。他的電子在躁動,仿佛要脫體而出。

而且,他莫名有種心跳紊亂的不適感,卻不是因為自己身上的傷,而是來自於他的向導。

他努力睜開眼,依舊無法看清眼前人的面容;嗅覺也鈍化,鼻腔裏像是塞了一塊海綿,卻依舊有一絲極淡的血腥氣輕巧鉆了進來。

耳畔,溫涼的呼吸聲逐漸急促,體溫也在慢慢上升,懷抱變得濕熱。

方宸知道溫涼肯定傷得不輕。

“溫涼!”

“忙著親...沒空說話...”

“……”

方宸此刻若不是虛脫狀態,非得要把那只騷孔雀按在床上揍個七八遍。

一六九 核心融合 (中)

方宸狠咬一口溫涼的下唇,掙紮著坐起來,按著胸口,低聲吼道:“你哪兒流血了,快點自己包紮,我看不見!”

“等會兒的...還沒親夠...”

“親什麽親!!”

哨兵急而兇,身上的電子雲外溢,如大潮拍岸。對面的人驀地悶哼一聲,像是在強忍著什麽痛苦,壓著呼吸,時斷時續。

方宸更加擔心。

他用手掌探路,摸索著抓住了溫涼的雙臂。那人渾身燙得更加厲害,像是一塊燒紅的鐵。方宸的掌心略有潮濕,像是抓了滿手的血。

方宸一凜,直接把溫涼按倒在地,右手摸進他的褲兜,因為知道溫某人永遠都會在身上備上紗布...為了包紮他的傷。

果然,方宸指腹觸碰到一團硬而粗糙的紗布卷。

他立刻取出,揚臂一展,紗布卷飛旋落地,扯出長長的一串。

方宸左手去扒溫涼的衣領,‘嘶拉’一聲,衣服如願從當中破裂。他的右手配合著牙齒咬出一小截,就要觸摸到溫涼肩頸鎖骨時,有一只滾燙的手猛地握住了他的手腕。

耳畔依舊傳來壓抑著的呼吸聲,聲音隱有顫抖。

“別碰...癢...”

“廢什麽話!”

方宸惱怒於溫涼莫名其妙的抗拒和顧左右而言他,幹脆蠻力解決問題。幾個推拉間,溫涼又毫無還手之力地被他按在了地上。

就在方宸的手剛要觸碰到溫涼的傷口時,動作忽得一頓。

像是心臟深處墜了個石頭一般,‘咚’地一聲,心臟應聲皺成一團,方宸險些痛暈過去。

下一刻,他的心臟猛地一泵,渾身血液急速奔流。他不受控制地顫抖,精神圖景內潛藏的電子瘋狂地流轉,像是漏了無底洞的水壩一樣旋轉著流逝。

這種感覺很熟悉。

之前溫涼重傷時,蕭易抽取液態電子雲的時候,他便已經經歷過這樣的痛苦了。

方宸又驚又疑,可當他把這些天發生的一切串聯起來時,他好像明白了什麽。

哨兵向導的配對,既是彼此吸引、又是相互依存的。

龔霽說過,強電物質很難單獨存在;而溫涼不知道借用了什麽方法強行提高了自己的能力,越晉升,身體和精神機能恐怕越不穩定。

向導核心的強正電場需要哨兵的電子來嵌合中和,才能勉強維持在一個相對安穩的狀態。

換言之。

溫涼現在很需要他。

想通了這個關竅,溫涼的所作所為也不算難理解了。

為什麽他的向導素格外濃郁、為什麽他在電子雲外溢的瞬間不肯靠近,身上有傷也不肯讓他包紮。

大抵是因為抽電子雲太痛苦,所以溫孔雀才寧肯自己忍著難受。

...這麽嬌貴又怕疼的人,在這裏逞什麽強。

方宸左手按著溫涼的腰,將那人小心地放倒在膝上;年輕哨兵的身骨極為挺拔,更顯他的眉眼堅毅,誓要為他的向導撐出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

淡金色電子雲如疾風驟雨一般環繞墜下,將他的向導圈禁在懷中。

“下次再說些沒用的躲我,我就把你那該死的精神屏障炸了。”

“我...呼...好怕啊。”

溫涼帶著笑的聲音輕飄飄的,求饒的話卻被他說得足夠旖旎。

“怕就閉嘴老實躺著。”

“狐貍,你...靠得近一點。”

大概是溫涼體內灼燒的痛苦得以暫時緩解,他開始瘋狂地、肆無忌憚地索求。

溫涼滾燙的手貪婪地撫著方宸的側頸,前後摩挲,直將那一小塊皮膚蹭得火紅,側頸灑滿溫涼灼熱的呼吸,密密麻麻散逸,又濕漉漉的落下。

“嗯...”

那人壓抑著的低喘,總是令人想到一些夜色掩蓋下的羞恥。

宛如面對美食的,垂涎。

方宸聲音也啞,緊緊抿著唇角,半晌,才隱忍地吐出兩個字。

“好點?”

“...嗯。”

那人從胸腔勉強擠出的一個字,明顯是言不由衷。

方宸試圖在模糊不清的視線裏分辨出溫涼的表情,卻只能感受到極微弱又急促的脈搏。

“不夠?”

方宸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眼神一凝,利落地拔出腰際的小刀,甩掉刀鞘。銳利的刀鋒裸露,映出夕陽的殘紅。

他手臂用力一揮,一陣涼風拂過,手腕上已經多了一道不深不淺的劃痕。

他眉頭都沒皺一下,徑直把淌血的手腕塞到溫涼唇側。

“張嘴,喝。”

鮮紅的、滾燙的血液自溫涼唇畔滑落,一滴一滴,被溫涼濕/潤/柔/軟的唇舌包裹住。

極度的腥銹味道沖擊著溫涼的五感,打濕了向導極度渴/求的狀態。他睫毛輕顫,慢慢張開眼,望著面前的哨兵。

青年目光微散,神情卻冷靜,渾身是血,卻毫不退縮。

溫涼費力地撐起身體,握住了方宸手腕處的割傷。

“高濃度液態電子雲需要從血液裏提純分離,然後將血泵回身體裏。你這樣魯莽,會流血而死。”

“怕什麽。血流幹前,有信心餵飽你。”

“方宸。”

“我的人,當然我來保護。”

“……”

那人不知為何沒有回應。

接著,手腕處的柔軟雙唇離他而去,方宸皺眉,將手臂向前送了半寸,尋找著他的向導,可驀地,手腕處傳來疾厲的紗布按壓,有人替他慌張地包好了傷口。

打結手法與方宸熟知的那套不同,從呼吸判斷,是昏迷的龔霽醒轉了。

“方宸,你瘋了?!不要命了?!”

方宸從他的咆哮裏能聽出極端的怒氣。

龔霽從來禮貌周全,現在氣得罵人,怕是他們四個之後的日子不太好過了。

方宸無奈地放下手臂,身體卻一晃,極度的暈眩重來。他皺著眉緊閉雙眼,想要忍過這番難受,卻被驀地暴漲的向導素迷暈了過去。

“...狐貍,睡吧,把傷養好,我陪著你。”

仿佛有人在他耳邊一遍遍地保證著,方宸這才慢慢松懈下來,倒在那個柔軟的懷抱裏。

他靠著溫涼的胸口,低啞地說。

“...醒來,我要第一眼看到你。”

“……”

“...給我保證。”

“好。”

那人的聲音顯得有些沈悶,仿佛藏著深重的心事。

方宸卻無法再問出更多。

他的意識慢慢抽離,陷入深度休眠狀態。

龔霽斂著眉目,嚴肅地扒光了方宸的上衣。在看到哨兵身上深深淺淺大大小小的傷口時,倒吸了一口冷氣。

雖知這一戰必然慘烈,可傷得這樣重,確實出乎他意料。

龔霽一個個傷口找過去,眉頭擰成了深坑。

“要趕緊找個醫院處理。”

“……”

“溫涼?”

見無人回應,龔霽擡頭看向身旁的人,又喊了一遍,對方才堪堪回了神。

“你說什麽?”

“我說,要趕緊找個醫院。方宸的傷勢不輕,柴紹軒的傷也要抓緊時間治療,還有夏旦。她...她的危險期才剛開始。”

“別擔心。她不怕疼,核心融合對她來說並不難熬。”

“核心融合,到底是怎麽回事?這是向導的晉升手段?”

龔霽知道,夏旦身體裏原本有一個品質低下的向導核;而現在,他們將鐵磁體中的核心生生嵌在她的身體裏,二者電荷相同,同性相斥,夏旦為何不排斥外來物質,反而能將兩者完美融合?

再說,兩個能量極高的核心相撞,竟然不會發生劇烈的爆炸嗎?

按理來說,核心融合,產生的高能量波動足夠摧毀一個人的所有。

“這個,一時半會說不清楚。”

溫涼擡手拭去唇邊的血,表情淡淡的,可袖口處卻往外滲血,一滴、一滴,浸濕了原本破爛不堪的淺綠色越獄裝,泅得一片片的深黑。

龔霽本以為溫涼身上的血都是方宸的,所以當時才會勃然大怒。

可此刻,他意識到自己錯了。

因為溫涼的衣服上開始有大片大片的紅黑色滲了出來,那人仿佛在骯臟的大雨裏站了許久,周身都濕透了。

“老溫...”

龔霽喉嚨幹啞,即刻要為他包紮,卻被溫涼阻了。

“沒必要。”

他抽回手臂時,松開的袖口稍微滑下,露出一截小臂。手臂上的皮膚裂成了蛛網狀,血液沿著皮膚皸裂的縫隙流淌,涓涓細流在掌根指尖匯聚,最後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

他若無其事地慢慢系好袖口,把渾身的傷都藏在了破爛的襯衫下面。

可對面的龔霽卻做不到這樣淡然,他焦急地低吼道:“解開,我給你包紮。”

“真不用,我體質特殊。等多餘的能量放幹凈了,血就不流了。過個一兩天,就能恢覆個七八成,這些傷痕想留都留不住。”

溫涼聳肩,龔霽卻怔了怔,從他的字裏行間讀出了什麽潛藏的信息。

“...多餘的能量?”只想了幾秒,龔霽的表情變得既驚且怒,“原來...你,是不是把核心融合多餘的能量轉移到自己身體裏了?!”

這也解釋了,溫涼為何沒有親自動手、與綁定的哨兵一起完成核心剝離和轉移的工作,而是交給了技巧生疏的自己。

是因為溫涼必須從旁協助核心融合,在鐵磁體與夏旦的精神世界中構築通道,這樣,才能保證核心融合萬無一失,也方便他最後將核心融合爆炸釋放出的能量完全吸收到自己身體裏。

龔霽電光火石間想通了一切,雙眼漲得通紅,輕輕折起溫涼的衣袖。

果然如他所想,整片皮膚潰爛血紅,沒一處好地方。

“想多了。”溫涼笑,“我只是借著夏旦核心融合,精神不穩可以入侵,借機拿回我的能量而已。”

“...你的能量?”

“啊,就是之前我自己的核心融合的能量,被小丫頭不知天高地厚地抽走了一部分。”

“你...你之前還核心融合過一次?!”

龔霽頭暈目眩。

“哎,說了說了,過兩天就好了。我說,你要是真心疼我,就少罰我寫點檢討。”

溫涼雙手插袖,懶洋洋地靠著墻,雙眼一闔,竟是打算這麽昏睡過去。

龔霽氣得更加上頭。

“你...你就打算這麽睡?!”

“啊,怎麽了?你來了,我就不用自己收拾了,謝啦。”

“……”

龔霽的呼吸過於粗重,聽得溫涼都覺得心虛。

溫涼倦怠地擡了半只眼,視線下移,瞅了瞅周身快要凝成小湖泊的一汪血跡,大抵是覺得有些誇張了,想了一想,說。

“要不,我勉為其難地洗個澡?”

“……”

“也是,這大沙漠裏,水不太好找。嗯...嘶...”

溫涼忽得眉峰微擰,抿著唇咬牙忍痛,直至頸邊繃出一根青筋。他本能地望向方宸,眼底的一絲微弱的渴望被他生生壓了下去。他疲憊地闔了眼,睫毛卻在微弱地顫抖著。

龔霽疾走兩步,單膝跪在他面前,焦聲問。

“你是不是需要電子雲?核心波動了,對嗎?”

“...嗯。”

“不行,我們需要馬上去醫院。”

龔霽推門而出,卻正好撞上在門口偷聽的謝三刀。

沒有被撞破的局促,謝三刀湊了過去,問:“需要車?我那兒有啊。”

一七零 核心融合 (下)

不遠處,早就停好了一輛空空的越野車,車身寬大,五排後座。

龔霽連忙背著昏迷的幾人,小心翼翼地將他們平放在後座上,替他們扣好安全帶;等到他回奔去扶溫涼時,那人卻不見了蹤影,只有滿地的暗紅色血漬。

“他人呢?”

“呃,他問我,外面怎麽還這麽吵。我說,我的小雞崽子們還在跟他們打呢,然後,他就走了。”

“走去哪兒?!”

“那個方向。”

謝三刀指了指鐵磁礦靠近山根的方向,那裏,兩支隊伍正熱火朝天地交戰。

龔霽道了一聲謝,便急匆匆地跑走。

溪統礦被炸得不成樣子,隔五步有炸坑,隔十步有金屬殘片,五十步內絕對能踩到不成模樣的焦黑屍塊。

空氣中混雜著焦味、酸味,還有金屬的腥臭味,濃烈地擠在空氣裏,刺鼻沖嗆,在鼻腔裏橫沖直撞,足以掀翻顱頂。

龔霽此刻才知,從書中讀出的戰場慘烈不及其中一二。

他更加擔憂,四處尋找著溫涼的身影,終於,在距離交火前線百米外,找到了那個身受重傷的向導。

那人靠在被炸得只剩半邊的墻壁上,顯得很安靜。

“老溫?!”

聽得龔霽焦急的聲音,溫涼扭頭,側臉上還掛著幾絲幹涸的血跡,眼睫淺淺垂著,神情漠然,顯得不似往常。

“...你怎麽了?”

龔霽小心翼翼地接近,怕他是因為能力使用過度,而導致了精神崩潰。

“身體裏能量太多,撐得睡不著,有點難受。”

“我知道,我帶你去醫院,跟我走。”

“龔霽。”

那人開口,語氣溫吞緩慢。

“嗯,你說。”

“對你來說,哨兵是什麽,向導,又是什麽?”

龔霽不知溫涼為何要說起這個話題。他思忖片刻,低聲回道:“哨兵與向導是不可分離的搭檔,兩人平等,相互依存而彼此互補。人類為了延續種族、守衛疆土、抵禦天災,所以順應自然,自願進化成新人類,即,哨兵、向導。剩餘的,統稱為未進化人類。”

聽見無比‘標準’的教科書式回答,溫涼擡起唇角,眼神似笑非笑。

“你真的這麽想?”

“……”

像是被輕易看穿心底的想法,龔霽頓了頓,堅定地搖了搖頭。

“並不是。在我看來,哨兵,是人類制造出的戰爭機器;而向導,是操縱和控制他們的人。”

溫涼不置可否。

他順著戰火的軌跡,看向兩只交戰的隊伍:無數低等級哨兵前赴後繼地彼此相撞、撕戰,最後雙雙化成一灘不起眼的血水和肉塊,重融進大地裏。

“在你看來,哨兵是沖鋒陷陣的利器,向導是穩定利器的附屬品,對嗎?”

“說是附屬品並不合適,但從絕對的力量角度來看,是的,哨兵要更有優勢一些。”

溫涼擡了頭,意味不明地看了龔霽一眼。

“如果我說,真正的戰爭機器,不是哨兵,而是向導,你會相信嗎?”

在戰火中,他的聲音低沈娓娓,卻令人不寒而栗。

龔霽皺眉思忖片刻,搖了搖頭。

“據我所知,向導核心重而穩定,不容易操縱,很難像哨兵的電子那樣自由移動,因此無論從速度、力度、或是精度來看,都是哨兵更有優勢。我想不出來,向導要如何...”

說到這裏,龔霽忽得頓住。

像是想到了什麽匪夷所思的可能性,他抿了抿幹裂的嘴唇,低啞著聲音,猶疑而震驚地問:“你莫非是在說,核心融合?”

是啊。

理論上來說,兩個相對沈重的核心若是真的以高速碰撞,會迸發出極為恐怖的力量,遠遠高過兩個微小又輕的電子相撞產生的能量。

可具體能釋放出多大能量、造成多大的破壞,他也不確定,因為,書上從來沒有提到過。

“想看看嗎?”

溫涼笑。

龔霽下意識地點了頭。

溫涼慢慢撐起身體,朝前踉蹌走去,龔霽緊跟在他身後,卻被那人反手推回幾步。

他脊背撞墻,眼前一花,等他再次視野聚焦時,面前的一幕讓他驚得滿臉血色頓失。

溫涼破舊染血的衣角在風中飛揚,清瘦背影孤身入陣,顯得蕭瑟冷漠。

那人慢慢地擡起手,仿佛捏住了命運的齒輪,時間也為止扭曲,龔霽甚至能看清風中灰塵的形狀。

‘哢嚓’一聲,時間被溫涼推動著,往前撥動了一個單位。

萬物俱寂。

而下一秒,浩瀚的能量自他身體中迸發,連空氣都被灼得耀目,恐怖的磁波動像是令人窒息的雪崩,沈默地朝著負隅頑抗的士兵身上壓了過去。

雪崩之下,難有生還。

敵方以摧枯拉朽之勢倒下,狂風卷地,寸土皆染血。

龔霽被一瞬間致命的恐怖力量奪走了心跳和呼吸。他扼著喉嚨,眼前時而模糊時而清晰。

在一片混沌視野中,他看見了,不遠處的溫涼淡淡回眸。那人的肩上踩著一只引頸高飛的黑鷹,鷹羽四散而落,宛若高鳴一曲鎮魂悲歌。

危險。

龔霽的向導本能感知到了極度的危機,他跌跌撞撞地奔向溫涼,卻已經晚了。

溫涼指尖淌出的鮮血越來越多,一滴滴落下,最後,變成了凝成了一道越來越粗的血色溪流。

那人的身體慢慢向後傾倒,如同高山崩,熔漿墜。

龔霽驚得眼珠紅透,兩步將溫涼扶住,在軍裝領口處,發現了密密麻麻的血紋,駭人地向外滲著血。

“老溫,你怎麽樣?!”

“...說了,死不了,不管怎麽樣,也死不了。”

溫涼的話像是寬慰,可龔霽只聽出了濃濃的嘲諷和悲哀。

“我帶你走。”

龔霽即刻背起溫涼,心驚膽戰地朝著那輛越野車跑去。

背上的人不時低喘輕咳,可滾燙的身體卻漸漸涼了下來,仿佛隨著血液流失,他身體裏那股狂暴的能量也隨之停歇。

“其實,我失憶了。”

“...嗯,我知道。”

“所以,我也忘了,向導的意義。”

“……”

“核心融合是無定向的,如果不加控制,很快就會崩散,除了給自己身體造成毀滅性的打擊,沒有實際的用處,更別提對陣退敵。可是,如果有哨兵的電子雲壓制,就有可能將這樣的過程有序化。”

龔霽艱難地咽了咽喉嚨。

他的手腳發冷,雙腿有些邁不開步。

“你是說,向導是毀滅性武器,哨兵是操控者?”

“操控者?”

溫涼輕聲念著這三個字,蒼白的唇輕輕抖了一下。

當核心沸騰時,他對電子雲的渴望到了難以抑制的地步。那樣的欲/望,像是要把他的哨兵剝皮拔骨,生吞入體,恨不得將骨髓裏的每一滴電子雲都榨幹喝盡。

欲望的終點,是死亡。

“...是操縱者,還是...犧牲品...”

溫涼的聲音漸低,意識終於淹沒於極度的疲累與疼痛中,暈倒在龔霽的背上。

“老溫?!?!”

龔霽焦急地呼喚,可那人卻再沒了回應。

血淌了一路,最後,隨著越野車的轟然加速離開,戛然而止。

而謝三刀坐在溪統礦的物資儲備室裏,清點餘下的高密度鐵磁體庫存,砸了咂嘴,顯然是不太滿意。

“三哥,信號塔早就被我們被破壞得徹徹底底,這裏的消息傳不出去,總塔那幫人肯定不會知道的!”

一個寸頭矮個子邀功似的跑了回來,笑嘻嘻地準備討賞,結果被謝三刀甩了一個腦嘣。

“小糊塗蛋子,都切斷了,老子怎麽跟頭兒聯系?!”

“這肯定是給您留了一個頻道嘛。”

小寸頭雙手把通訊器奉上,一雙小眼睛透著古靈精怪的勁兒。

謝三刀捏了捏小家夥的臉蛋子,接過通訊器,又點了一支煙,吞雲吐霧,緩了口氣,低聲說。

“頭兒。”

“嗯,怎麽樣了?”

慵懶嬌媚的聲音自對面傳來,斷斷續續的。

“溪統礦庫存果然也不多了,就一百多公斤。”

“嗯,果然,整個地心大陸的鐵磁體都要沒了啊。”封雪毫不意外,只懶洋洋地翻了個身,衣服沙沙作響,“方宸呢?你們把他們救出來了?”

“呃。”

謝三刀猶豫了一下,不知道該不該說這倒黴小崽子只憑借四個人就蕩平了溪統礦的‘英武事跡’。

“無所謂,他鬼得很,死不了。”封雪掩唇笑,“行了,知道了。老規矩, 三七分成。”

“這話說得,給頭兒十足十都行,七成還是客氣了。”

“要不是你們養著兵,你以為我會慷慨到送你三成嗎?”封雪翻了個完美的白眼,“掛了。”

“等等!”謝三刀捏著通訊器的手緊了緊,猶豫地問道,“那個,頭兒,我妹妹的事,你...有信兒嗎?”

封雪靜了片刻,攏了攏冷滑的綢緞衣領,半靠著坐了起來。

他換手拿了通訊器,難得正經地說:“還沒死心?”

“死不了心。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吧。”

謝三刀猛抽一口煙,火星上躥,險些燎到指節。

“之前你自己也查到了,這些年的人口丟失跟柴萬堰有關系,不是麽?只要跟柴家搭上,有進無出的。”

“那他能把人藏到哪兒?!埋到地底下?!柴萬堰是不是有囤積癖?!不僅想方設法偷運鐵磁體,還到處偷人?!這個老變態...他奶奶的...”

謝三刀拍案而起,對面的封雪揉了揉耳朵,嘆口氣。

“行吧,我再給你問問老大。”

“...好。”

謝三刀餘怒未消,在屋裏溜了半圈,才勉強冷靜下來,咧了個難看的笑,問道:“頭兒,咱們老大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少打聽,多幹活。”

封雪直接掛斷了通訊。

身旁的女性管理人面無表情地給他斟了一杯酒。

“您根本沒打算幫人家問。”

“嗯啊。”

“那就別給人希望。”

“不給他希望,怎麽指望他替我賣命?”封雪卷了一口酒,眼睛瞇起,“行了,準備通訊,我要聯系關巡察。”

一七一 忍冬 (副)

關聽雨坐在桌前,面前的屏幕亮起冷白的光,她上下滑動著頁面,密密麻麻的字成綹落下,令人目眩。

為了清查柴萬堰和地下工廠,她這幾日幾乎動員了所有能調動的手下資源。整個巡察隊如同捕獵的鷹鳥滿天亂飛,最後銜了滿滿的資料回傳,巡察隊副隊長桑洛為了替她整理相關文件已經整整三天沒有合眼了。

資料上的隱秘消息令人心驚,而關聽雨的表情也逐漸嚴肅起來。

柴萬堰掌握著總塔駐軍,人數雖不多,只有萬人之數,裝備卻精良;另外,一號白塔的軍力部分也落到了他的手裏,劉眠所能掌控的數量越來越少。

不僅如此,二號、三號、四號白塔也有相同的遭遇:柴萬堰以‘護衛總塔安全’的借口,分別從其他幾塔手裏借了兵,之後卻百般推諉,沒有將其兵力歸還,就這樣懸著,最後,自然而然地並做總塔常駐駐軍。

關聽雨嘴角抽了抽。

柴叔這個簡單粗暴的做法,差點就明晃晃地昭告天下,這是‘明搶’了。

她向後又翻了許多頁,大抵是大同小異的斂財斂兵。

至於礦場兼並,她並沒有查出多少實際的證據。可各地礦場的線人隱約打探出,的確有部分礦產是被偷運出去;至於運到哪裏,他們也並不清楚,因為走私行為隱秘,非核心人員難以接觸。

即便證據鏈並不完善,也零星傳來的消息也足夠關聽雨斷定,柴萬堰與走私有著密切的聯系,或者說,他極有可能是走私的幕後主使者。

“溪統礦有消息傳過來嗎?”

“嗯。”桑洛點頭,“不出你所料,是鐵磁礦內部人員和總塔下來的長官密謀進行走私。”

“倒真的查出來了。”關聽雨略擡眉頭,多了點興趣,“就按照之前所說,把那群礦工贖出來吧,錢走巡察隊的公賬,年末清算我來擺平。另外,派點人潛進去,把內奸秘密扣下來,我親自來審。”

“來不及了。”

“什麽意思?”

“死了。”

“哪個死了?”

關聽雨沒懂,桑洛頓了一頓,老實地說道:“全部。溪統礦,全軍覆沒。”

“……”

關聽雨擱下手中的筆。

她擡頭,唇邊笑意冷淡,問:“柴叔去滅口了?”

桑洛搖搖頭:“不知道。前線回來的情報,就是全軍覆沒。另外,溪統礦方圓三十公裏的信號臺被人破壞了,暫時,總塔還沒有收到這個消息。”

“那你怎麽收到消息的?”

“之前,黑市的封經理不是主動來示好嗎?說願意協助巡察隊查案,求抱你大腿。這消息,他給我的。說,他到那裏的時候,人早已經死絕了。”

桑洛不知道一貫鐵面無私的關聽雨為什麽會接受封雪一個外圍非正規勢力的投靠。

不過,巡察長的決策,還不需要他來質疑。所以,桑洛就留下了封雪的那條聯絡線沒有刪。

見關聽雨沒有回應,桑洛試探地問道:“要上報嗎?”

“……”

“巡察長?”

關聽雨許久沒有說話,桑洛就在一旁安靜地等著。

連日來的加班工作在一片安靜中慢慢發酵,漸漸地,他的眼皮一點點地垂了下去,卻又努力睜大眼睛,整個人搖搖晃晃的,似睡未睡。

“先不要上報,繼續觀察。”

關聽雨驟然開口,驚得桑洛差點掉凳。

他抹了抹口水,困倦地答了一個‘是’。

“另外,跟我示好的人還這麽多?”

“只多不少。”桑洛抱怨,“尤其是原來東陸那些老海派的人,一個個的都要來投奔你,他們說,再被柴家統治,他們的褲子都要被搜刮沒了。為這事兒,最近,我的口袋都要被塞滿了...”

見關聽雨一道眼刀甩了過來,桑洛一個激靈,立刻說道:“但是我都把它們退回去了,我不敢私下收好處!”

關聽雨用筆尾點了點桑洛的臉蛋,彎著眼睛笑。

“乖。你要是覺得那些示好的人太多嫌煩,就把門釘死,一個也別讓進來。”

“嗯,好。”

桑洛松懈了下來,弓著腰垂著眼,忍著瞌睡。

“這件事,爸怎麽說?”

“關長官整天在家寫字畫畫,不管這些事已經很久了。”桑洛撓撓頭,“關長官每次見到我,都恨不得趕緊把我推出去,生怕我又帶來什麽麻煩事,打擾他清閑日子。”

關聽雨長長地嘆了口氣。

“還是爸懂得享受生活,再看柴叔。都已經是代總指揮官了,還不滿足?”

一旁的桑洛悶悶地‘嗯’了一聲。

“你說,柴叔這麽拼命地斂財,為了什麽?”

桑洛又悶聲‘嗯’著,這次更含混了。

關聽雨瞥他一眼,好笑地逗他:“就查到這些?你手下不行啊,要不,全都打發走吧。”

桑洛的困意被一瞬間點燃,一雙眼圓睜,指著滿屏的文字心痛地說:“這可是五百七十頁!!不夠巡察長你看的嗎?!”

“不困了吧?”

關聽雨笑瞇瞇地看他,後者知道自己又被巡察長耍了,隨即垂頭喪氣地坐了回去,看了看頁腳,不由得咋舌。

“還真快看完了。”

關聽雨將視線轉了回來,拉到最後,又拉回去,反覆看了幾遍,最後秀眉微蹙,終於放棄了似的,抱臂靠在椅背上,皓頸微揚,長而緩慢地吐了口氣。

桑洛揉揉眼睛,見關聽雨皺眉,便輕聲問:“真的不夠?那我現在繼續領著他們查。”

說著要起身,手臂卻被關聽雨拉住。

“哎,不是,夠了,我只是逗你玩嘛。”

說笑間,那枚黃色忍冬手環自衣袖間滑了下來,她的視線輕觸那枚手環,唇邊的笑稍微淡了些。

桑洛見狀,停了腳步。

“...我知道了,你是在找人口丟失的案子。”

關聽雨點頭。

她關聯上總網,聯系了沈長平,要了秘鑰,從經濟與金融中心後臺登入了白塔數據庫。

42號數據庫的指示燈熄滅,說明其中的數據已經完全損壞,無法得到恢覆。技術人員至今沒有找到損毀的原因,只好重頭加強防禦,以免再被莫名的攻擊入侵。

可關聽雨對42號數據庫並不感興趣,因為那只是趙景栩立功心切而建立的模糊‘犯罪檔案’罷了。

她將光標移向75號數據庫,輕輕地點開。

滿屏的人名與編號,黑壓壓的,織成一張壓抑的黑色光網。

她點開第一行第一列的首位編號,出現了寥寥幾行字。

位置-第75號數據庫

隸屬-原西陸邊境軍

姓名-‘忍冬’

部隊編號-無

錄入時間-新4年11月12日

錄入人-關聽雨

桑洛稍微轉頭,坐在他身邊的關聽雨臉色被冷色的電子光映得幽靜,他很少在颯爽開朗的巡查官臉上看到這種表情...除了在提到‘忍冬’的時候。

“今天有故事聽嗎?”

“可以有。”

桑洛倒了一杯水,推了過去:“開始吧。”

關聽雨拿在手裏,向後仰倒在椅背上,表情閑適:“想聽什麽?”

“‘忍冬’的故事。”

沒意料桑洛會提及這個人,關聽雨動作一頓,掌間的水杯升起氤氳水霧,將她唇邊一抹淡雅的笑掩去了幾分。

“忍冬啊。”

十二年前,深秋,連綿大雨,是東陸與西境開戰的第五年。

那年,東陸軍與西境軍累月交火,戰場上死傷無數。關聽雨不忍戰火蔓延、人民流離失所,與父親大吵一架後離家出走,一路向西,最後,竟走出了邊境。

她迷了路,又在敵人的地盤裏,她不得不連日埋伏在泥濘的草垛和斷壁殘垣裏伺機跑回東陸。

她等了許久,也沒有找到如同來時那般的巡邏間隙。連日大雨,又累又餓,最後,她實在支撐不住,暈倒在一座簡陋粗矮的塔樓門口。

等她醒來,滿目白墻,宛若監牢。

她猛地坐起,發現身上蓋著一件幹而暖的毯子,身旁放了半個手臂長的暖爐,手邊擺著一個粗糙的瓷碟,上面有兩塊方糕。

仿佛誤入了牢房,她警惕地望著四周,伺機逃跑,卻不小心打翻了盤子,發出‘叮鈴’的清脆響聲。

她緊緊貼著墻壁躲了起來,緊張之中,果然見門‘哢嚓’一聲微響,有輕而緩的腳步聲走近。她大氣不敢喘,緊緊捏著左手那只瓷碟,對準來人的後腦狠狠砸了下去。那人擡手去阻隔,碎瓷劃過他的手腕,腕帶應聲摔落。

忽然!

整個牢房裏的光倏而熄滅,外面的風雨混著雷閃劃過天際,在那一秒,那人回了頭,雙眼被閃電映亮。

那是一雙極清澈的眼睛,出塵而溫和。

她攻擊的動作漸緩,那人也沒有反擊,只是踉蹌站了起來,說了聲抱歉,轉身走了。

他走得很急,而關聽雨小步緊隨其後,直到看見那人走進了一間更小的監牢裏。

裏面傳來了撞擊和嗚咽,好像關了個男孩,聲音稚嫩,卻發出痛苦的咆哮聲。

她嚇了一跳,躲在陰影處不敢出聲,耳畔卻依稀傳來內室的悶響,又隱有金屬拖拽聲,像是有人與‘野獸’搏鬥,另一方用鎖鏈將暴躁的困獸鎖了起來。

雷聲混著令人心悸的囚禁嘶吼聲,像是一場恐怖的噩夢。

關聽雨虛弱的身體簌簌發抖,攢起的力氣慢慢流失,只能牢牢貼著墻壁,讓自己不軟倒下去。

時間過於漫長,終於,那間牢房的門緩緩而開,那人渾身染血,連臉上都是恐怖的血氣。

倏地,側臉被一道閃電白光劈過,半張臉都是血淋淋的黑,仿佛來自地獄的惡鬼。

關聽雨渾身高熱,手腳顫抖,一點點滑坐在地,那渾身是血的惡魔朝她跑來,她拼命揮舞著手臂,想要躲開那恐怖的追擊,卻無能為力。

她在驚厥中失去了清醒,最後的意識,停留在某處溫暖的懷抱裏。

“後來呢?!你落到那個殺人如麻的魔鬼手裏,是怎麽逃出來的?!”

桑洛急切地問著,關聽雨卻不講了,只撐著額頭笑。

“你快說啊!”

“繼續工作。幹好了,再給你講後續。”

她戳戳副官的臉蛋,賣起了關子。

桑洛像是戳破了的氣球,沒精打采地點了點頭。

關聽雨又埋頭看起了資料,過了不久,身旁傳來‘咚’地一聲悶響,她疑惑轉頭,發現是自己的副官腦袋重重砸在了桌面上。

“真是。”

她拎著桑洛的衣領,把他甩到了一旁的沙發上,隨手拽了件衣服蒙上了他的半邊身子。

她伸展手臂,長長地打了個呵欠,而後倒了一小杯酒,端回屏幕前,反覆看了幾遍,再也無法從這篇資料裏尋出更多內情,便關了文檔。

她倒在椅背上,小口喝酒,忍冬手環上下滑落,她擡起手腕,對著日光,似乎還能看到手環處的裂痕。

“...滿身是血的,魔鬼嗎?”

關聽雨凝視著那個腕帶,腦海裏回蕩著那不算清晰的過去。腕帶在眼前漸漸模糊,上面的忍冬花紋也扭曲盤旋,隨她跌落深夢。

夢裏,她好像又回到了那個電閃雷鳴、血流陰暗的白色房間。

隔壁,嘶吼咆哮混著嗚咽哭聲,冷酷的監控電子音,還有金屬鎖鏈拖拽聲,淒厲而可怖。

可她的房間,卻安逸靜謐。

白色紗簾隨風輕擺,與月色共搖曳。

窗臺一盆忍冬迎月生長,白花與黃花糾纏不清,有人的影子輕覆其上,借花的口吻講一段故事,哄她入睡。

受寒高燒,她的意識模糊,視線也昏暗,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染血的背影,還有他背後映著那朵繾綣的忍冬。

那是戰火槍炮下幸存的的最後一朵花;是與戰爭、死亡、陰謀毫不相幹的,最後的凈土。

地獄裏,怎麽會有這樣極致的殘酷與純潔?

‘你看,花開了。’

那人轉身,一雙眼映著月光,清冷明亮。

“!”

關聽雨猛地驚醒,劇烈的心跳在耳膜間鼓蕩。

她怎麽會夢到葉既明?!

一七二 報覆 (上)(副)

毫不猶豫地,關聽雨起身打水洗了臉,想讓自己清醒一些。她雙手撐在水池旁,池底的粼粼水色被日光燈晃得夢幻,那雙眼睛在水霧間重又出現,安靜地看著她。

“...也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

落在趙副部長手裏,恐怕日子不會好過。尤其,葉既明的身體還那樣弱,能撐過那些殘酷的審問手段嗎?

關聽雨擰幹了毛巾,擦了手和臉,水分在空氣中蒸發,帶走了熱度,皮膚上的涼意讓她平靜許多,才也覺得自己的擔憂過於可笑。

那個人能坐穩進化部部長位置這麽多年,甚至在絕境裏還能從容自若地布置好退路,區區審訊罷了,他自然有辦法全身而退,她瞎操什麽心?

她笑著揚臂一丟,毛巾落水,水花迸濺,也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倒也奇怪,這樣有名的人,過往卻不常被提起,仿佛憑空誕生出來的一個人似的。

關巡察立刻調出了葉既明的簡歷,坐在屏幕前,端著一杯水,另一只手撐著下頜,換了個舒服的姿勢,一鼓作氣從第一頁看到最後。

“...不愧是葉部長,簡歷可真長啊。”

略過那些令人厭煩又冗長的論文堆疊,關聽雨選擇按照時間線來理清葉既明的生平履歷。

她埋頭於此,寫著寫著,倒真的察覺出不對勁來。

簡歷上寫,那人師從方延年,多年研究新能源與人類進化,天賦異稟、博學廣識,自地心大陸正式成立的‘新元年’至如今的新7年,他發表的論文不計其數,而正是這一篇篇學術論文奠定了他進化部領頭人的地位。

可令人奇怪的是,新元年前,也就是東陸和西境還處於戰爭狀態時,那人卻並未展露頭角,做出的貢獻也寥寥,仿佛隱身了一樣。

“嗯?不應該啊。”

如此不世出的天才,為什麽之前沒有得到重視?甚至,沒有發過幾篇論文?

這種不合乎邏輯的事情難逃過關巡察的眼睛,她簡單收拾了衣裝,便抱著平板,推門離開辦公室,騎了黑色摩托,不過半小時,便抵達了總塔。

總塔白色外墻,塔身粗廣而高聳入雲,矗立在地心大陸的正中央,仿佛輕易能摘取太陽一般,雄偉壯闊,足以彰顯人類的野心與能力。

門底守衛都認識大名鼎鼎的鐵面巡察,趕緊恭恭敬敬地朝她敬禮。關聽雨擡了唇,表示回應,腳步卻不停留。她身後長發因大步行走而漫揚飄起,淡香漫溢,惹得看守哨兵面紅耳赤,正低頭羞慚時,又是一聲爽朗輕笑自身後傳來,看守差點要被迷暈過去。

電梯一路上行,沈重的電機聲回蕩在金屬內壁,最後,緩緩沈落。門開,股股冷氣向外蔓延,伴隨著書卷的油墨味,撲面而來。

她走了幾步,被一扇精密的玻璃門隔住腳步。

右手邊擺放著一臺暗灰色小方盒子,正面一枚凹槽,大小正好容下一枚食指。

關聽雨將手按了上去,屏幕上亮起一個綠色的方塊;她又湊近,微微彎腰,將左眼對準一個黑色的球形裝置,‘滴’地一聲,紅色掃描線自左而右劃過,虹膜信息被準確提取,第二個綠色方塊也應聲亮起。

面前幾厘米見方的孔洞慢慢打開,如同旋轉的尖傘;自中央的漆黑深洞升起一支透明的針筒,關聽雨擡起右手,電子雲慢慢自掌心蒸騰而出,針筒被機械力拉開,一百毫升氣態電子雲被精確地吸收。

經過半分鐘的檢測,最後一枚綠色方塊也慢慢亮起。

終於,她的耳畔響起一陣陣清脆的電子齒輪聲,門框周邊無數枚造設精密的門鎖依序而開,像是一顆一顆紮破青藤上的飽滿葡萄。

“可真麻煩啊。”

關聽雨等困了,邊打呵欠邊走進了那間總檔案室。

那裏,還殘存著舊時代的模樣;紙質書籍垛堞落灰,像是某段被塵封的輝煌。

她徑直走向最裏面的書架,從邊角抽出一本厚厚的論文集。

《解構與重建人類意識》,《人類精神意識——物理學新變量?》,《能源危機與新能源開發——人類的未來該去向何方》,《精神構築學》...

論文紙泛黃,邊角磨損,標題沾了灰,而署名方式也頗有舊時代的氣息,所有作者按照所出貢獻依序排列,而第一作者和通訊作者都是‘方延年’,所屬單位是‘西境軍事科學第一研究所’。

關聽雨用手指劃過那長長的一串作者署名,卻驚訝地在其中發現了不少眼熟的名字,比如‘柴萬堰’,還有...‘劉眠’。

關聽雨眉心微皺。

原來,劉眠與柴叔同屬西境,甚至是同一個研究所出來的前後輩。可現在,兩人疏遠到近乎敵對,根本看不出兩人有著這樣密切的聯系。

按照葉既明所說,柴萬堰為了搶奪‘恒星計劃’,誣陷方延年通敵,為了將他的研究全部奪走,歸為己用。

那麽葉既明劉眠與柴萬堰的敵對,倒也說得通了:劉眠看不慣柴萬堰的所作所為,所以與葉既明聯手,一同扳倒柴萬堰,為了給方老師討回一個公道。

...真的只是這樣而已?

關聽雨太陽穴隱隱作痛,總覺得有什麽被她遺漏了。

明明葉既明的說辭合情又合理,為什麽她會感覺其中另有隱情呢?

想了半天也理不出頭緒,她幹脆暫且按下心中疑惑,因為此刻另有更不可思議的事情擺在她面前,讓她無暇去想幾人之間的暗線聯系。

前幾篇論文裏,根本沒有葉既明的名字。

她以為自己眼花了,於是從第一篇論文讀過去,終於,在第五篇論文、最後一行的倒數幾個角落位置尋到了他的名字。

‘葉既明’三個字不起眼地躺在角落裏,仿佛是‘蹭’上了這樣一篇高品質論文一樣。

“怎麽會這樣?!”

關聽雨低呼不可思議。

以葉既明的學識才智,該是當年研究的中流砥柱才對;可偏偏,關鍵的文章上都沒有他的名字。

關聽雨忽得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拿出那張對折了兩次的草稿紙,上面,赫然寫著葉既明的研究經歷。

她低頭急速搜尋,眼珠左右微掃。

舊10年-舊1年,共發表五篇論文,公開講座數,零。

新元年-新2年,共發表一篇論文,公開講座數,零。

新3年初,發表論文...

關聽雨咽了咽喉嚨,輕聲地念出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數字。

“...八十五篇。”

簡直就像是,蒙塵的明珠,終於一朝破匣而出,光華四濺,炫目不可言。

新3年初...發生了什麽事?

眼前的資料已經不足以滿足關聽雨的好奇心了。她目光環視四周,確認檔案室是空著的,才大膽地向前,直至檔案室東北的角落。那裏,有一間帶鎖的暗格,只有更高等級的軍官才有資格打開。

關聽雨扯下身份牌,隨手劃過。不出意料的,系統報錯,鎖沒有打開,紅色報警燈弱弱地閃了閃,覆而歸於沈寂。

她抿唇思忖,而後,警惕向後看了一眼,見沒有人前來,便極快地從內襯的口袋裏取出另一枚身份牌,飛速劃過檢測器,只聽得‘哢嚓’幾聲,那銅色的電子鎖真的自動開了。

她立刻掀開暗格,從裏面拿出一本書冊。

《總塔編年大事記》。

“...新3年,新3年...”

書頁在指腹間快速飛過,忽得,她的動作停在了原地。

她本以為抓住了混沌中的一根關鍵線頭,能夠以此解開葉既明的身世之謎,可用力一牽,卻發現,牽扯出一樁更大的案子來。

新2年末至新3年初,總塔叛亂。

東陸與西境殘餘部隊為總塔指揮權而發生大規模爭鬥,過程極其省略,只有寥寥幾行字昭示了內鬥的結果。

柴萬堰將軍為代總指揮,成立技術與進化部,暫掌白塔軍務兼行政事宜;一代‘恒星計劃’指揮官方延年將軍於獄中病逝,其職位由葉既明中尉接替;除隊長溫涼將軍外,原十三隊一百三十人於爆炸中全軍覆沒,經調查,為實驗室意外,實與叛亂黨眾無關。

“獄中病逝...”

她正凝神想著其中的聯系,身後卻有急促的腳步聲閃現,她猛地回神,卻已經來不及合上暗鎖的鎖扣了。

一股濃厚的殺意自身後襲來,如同銳利的冷刀,關聽雨在生死之間避開了那道令人心悸的攻擊,側身扭轉,正要反擊,卻不期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聽雨?!怎麽是你?!”

怒意直沖天際,而後稍微軟化,又變作了平素的嬌柔。

關聽雨松了口氣,背後起的一層涼汗稍消,轉頭,略帶嗔怪地看向來人:“榮姐姐,你嚇著我了。”

一七三 報覆 (中)(副)

榮忻柳葉眉緊緊擰著,警惕而戒備的目光四掃,似乎在看關聽雨是否是真的孤身前來。

關聽雨順勢挽住她的手臂,親熱地蹭蹭她的肩窩。

“就我一人,找誰呢?”

“...以後,別用‘其他人’的身份牌打開這道暗鎖,再有下一次,我不會幫你瞞下去。”

見榮忻的面色不善,關聽雨不緊不慢地甩上了暗鎖,笑瞇瞇地道:“好,我知道你討厭我爸,以後,我再也不用他的任何東西了,行不行?”

榮忻豎起的眉峰總算和緩了幾分,她擡手刮了刮關聽雨的鼻梁,嗔道:“少來。”

關聽雨偷笑,榮忻又問她:“來這裏查什麽?”

“查葉既明。”

關聽雨沒有隱瞞,反而將心中的疑問說出了口。

若說,現在有人能替她答疑解惑,那非榮忻莫屬了。

當年,她雖然並非隸屬於西境軍事科學第一研究院的研究員,可也曾在西境軍裏擔任了重要的文職。當年的事,她知道的應該比誰都清楚。

“你這麽一說...確實奇怪。”

榮忻怔了怔,似乎從沒有從這個角度思考過問題。

“榮姐姐,新元年前,你在西境軍裏見過葉既明嗎?”

關聽雨乘勝追擊,繼續問了下去。

“...沒有。”

榮忻眉心擰得更緊,努力地回想著從前的事,最後卻以失敗告終。她搖搖頭,解釋道:“方老師的研究屬於高度機密,平常輕易見不到他本人,更別提他手下的研究員們了。”

“也就是說,葉既明的身份是假的。”

關聽雨臉色凝重,卻被榮忻矢口否認。

“不,我曾聽方老師不止一次提起過‘葉既明’這個人。老師對他很是信任,多數研究都是他從旁協助的。你看,我收拾方老師遺物的時候,裏面還有演算手稿,這上面的字跡,是小葉的無疑。”

榮忻打開錢包,裏面夾著一小片手寫草稿紙,她指了指角落裏一列偏導方程式,關聽雨湊近看,那樣的筆力結構,確實與葉既明的筆跡十分類似。

“是麽?那就更奇怪了。”關聽雨合理懷疑,“既然方延年的所有研究都經過葉既明的手,發表成果的時候卻不給他署名,這不是很奇怪嗎?”

“這...”榮忻也無法解釋這裏面的怪異之處,細細地想了想,也只能牽強地給了一個解釋,“...或許,小葉淡泊名利,不在意這些身外之物。”

關聽雨知道,這絕不可能。

一個淡泊名利的人,不會選擇在老師辭世的那一年,接手他的位置,立刻報覆性地發表了八十五篇論文,仿佛要將先師的風頭蓋過去一般。

等等。

報覆?

腦中忽得靈光一現,她猛地抓緊了榮忻的手,一字一頓地問道:“榮姐姐,我問你個問題,你要撇開私人感情,老實地回答我。”

“你說。”

“方教授,人品怎麽樣?”

“聽雨,你這話什麽意思?”

榮忻臉色變了。

而關聽雨深呼出一口氣,心頭已經隱隱約約有了推測。

“如果,我是說如果,當年的那些研究,並不是方延年自己做出來的,而是葉既明的成果呢?如果,方延年搶奪了自己學生的研究成果,署上自己的名字,又利用職權打壓葉既明,讓他永無出頭之日,再好的人,也會生出逆反仇恨心理。若是這樣,有些事,就更說得通了。”

“不可能!!”

“為什麽不可能?前些日子,禮堂爆炸案,巡察隊扣了一個犯罪嫌疑人。他的犯罪動機就是來自於進化部底層科研民工被長久剝削形成的心理扭曲。現在如此,當年也不會好到哪裏去。”

關聽雨這些年辦過許多案子,看過太多利益不均,同盟反目,這樣的推測,對她來說並不算荒誕。

榮忻退了半步,嘴裏喃喃說著‘不可能’,甩開了關聽雨的手,無力地撐著墻壁,頭低垂,肩背微顫,仿佛在避開這樣無稽的質問。

可關聽雨卻從她的動作裏讀出了幾分可能性來。

因為,一貫維護方延年的榮忻,此刻卻沒有表現出激烈的反抗意識,這至少說明,她的猜測,並非是無稽之談。

關聽雨輕輕扶起榮忻發抖的肩,將她抱進懷裏。耳畔,榮忻的黑色卷發輕輕顫抖,昭示著她極度的不安與焦灼。

關聽雨嘆了口氣,用手輕撫她的背。

“榮姐姐,我並不是要追究過去的事,我知道,你對他...對方老師的感情。可我現在必須要弄清葉既明的意圖,這樣才能決定我下一步是不是要繼續幫他。”

榮忻很久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過了很久很久,才雙手環住了關聽雨的腰,在她耳邊嘶啞地、支離混亂地說起了從前。

她說起,那年的一眼即心動。

說起,註定悲劇的禁忌傾慕。

“當年方老師第一次站在演講臺上,穿一件簡簡單單的黑襯衫,戴無框眼鏡,短發,眼睛細長,笑起來意氣風發,很好看。但我知道,他有家庭,我不可以去打擾他。我能做的,只是在他死後,幫他討一個公道,僅此而已。”

“...公道。”

見關聽雨用懷疑的口吻重覆著兩個字,榮忻的怒火重又被點燃。

“進入新紀元以後,很多事情都變了,包括方老師。他變得很激進,甚至,有些瘋狂,跟他當年,不太一樣了。但就算這樣,他也絕不會去搶奪學生的成果。方老師那樣優秀,那樣驕傲...”

榮忻聲音哽咽而扭曲,已經瀕臨崩潰。

關聽雨重重捏住榮忻的手腕,將她抵在墻上,強迫她面對事實。

“榮姐姐,事實很有可能是我推測的那樣,你自己也知道,不是嗎?!”

“不!方老師不可能是那樣的人!他只是,不善於解釋,才會被人誤解,才會被人背叛!”榮忻雙眼浸著紅血絲,眼淚在眼眶打轉,“不會的。他不會這樣對待小葉,小葉也不會像劉眠那樣,背叛老師的。”

“劉大哥,背叛?到底是什麽背叛?你告訴我。”

關聽雨還待繼續問下去,榮忻卻早已承受不住一般,用手掩住眼眶,幾滴淚頃刻間滑落。

她跌跌撞撞地跑走,失魂落魄的。

關聽雨想追,沈長平卻驀地出現,伸手攔下了她。

“抱歉,關巡察,我想榮處長需要幾天時間冷靜一下。”

沈長平不茍言笑、不善言辭,每次見面也只有那麽幾句固定的話,可不論何時,他永遠站在榮忻身後,冷靜地、不問緣由地替她擋下所有的麻煩。

“...好。”

關聽雨彎下腰,從軍褲口袋裏取出一小瓶特級營養液,塞進了沈長平的手裏。

“讓榮姐姐好好休息,這瓶,算我給她賠罪了。”

“是。”

沈長平腳跟並攏,右手行了個利落的軍禮,轉身要走,又被關聽雨喊住。

“...有時間的話,多勸勸榮姐姐。讓她,放下過去,往前走。”

與其囿於過去一廂情願的心慕,不如多看看眼前值得珍惜的人。

沈長平明白關聽雨的意思,卻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從來都不是她的選擇,所以,也不用幹涉她的選擇。我只要保護她,就可以了。”

說完,難得露出了一線真切的笑,隨後,一如既往地,追逐著榮忻的腳步消失在不起眼的黑暗裏。

與他擦肩而過的,是剛剛睡醒的桑洛。

桑洛站在原地,行著軍禮,目送榮忻和沈長平跑遠,才‘蹬蹬’地走回關聽雨身旁,壓低聲音說道:“巡察長,怎麽來總塔查資料,也不叫醒我?”

關聽雨終於收回視線,在他面前攤平手掌。

“通訊卡給我,我要聯系家裏,急事。”

一七四 報覆 (下)(副)

通訊室。

沈寂許久的大屏幕終於姍姍亮起,一人穿著舊襯衫出現在鏡頭前。

中年人寬額粗眉,面相慈祥,粗框眼睛壓在鼻梁上,面前是一盆假花,手邊卷著新聞簡訊,還有幾本舊時的書卷。

“爸,怎麽這麽久才接?”

“啊,這幾天有點忙。”

關山圍著一小盆假花忙忙叨叨的,拿著剪子左剪剪右修修,半厘米半厘米地修剪枝葉。

關聽雨按下耐心,等他終於把花枝剪成滿意的長度了,才開口。

“關於總塔叛亂...”

“餓了,得找點東西吃。”

關山踩著拖鞋,去廚房拿了一小碗稀湯,小口小口地啜著,連鏡片都被染成了白色。

他擡頭,和藹地問:“女兒,你剛才問什麽?”

“恒星計劃...”

“渴了。”

關山又踩著拖鞋倒了一碗水,熱氣依舊暈滿鏡片,看起來霧蒙蒙的。

“爸。”

關聽雨看透了自家老父親的敷衍,無奈地喊了他一聲。關山只好放下手裏的兩只碗,取下眼鏡,擦了擦鏡片,同時嘆了口氣。

“都是過去的事了,不追究才是智者行徑。”他重新架上眼鏡,目光帶著勸誡,“聽雨,你執著要進巡察隊,我允了。你有自己要查的東西,我也不想管。但只一點,不要引火上身、不要追根問底,這樣,你才能安全,我才能放心。”

關聽雨起身,尊敬地敬了一個軍禮。

關山點點頭,眼尾又軟化了幾分,帶上了笑意,正端著碗繼續喝水,卻見女兒依舊端正地站在鏡頭那邊,與黑暗融為一體,一動不動。

“非要問?”

“是。”

“...好吧。選一個問題問,我一會兒還要午睡。”

中年人眼尾染了幾分皺紋,無奈裏有著縱容,是歲月為他添上的寬和。

關聽雨笑著放下了右手,黑色長發也愉悅地甩了一個極小的弧度。她撐著面前的桌子,沈吟一會兒,問出了關鍵的問題。

“我想知道,總塔叛亂那年,方延年入獄始末。”

她相信,柴萬堰可以為了搶奪成果而誣陷同門下獄。而她想知道的是,在這件事裏,劉眠和葉既明到底扮演了什麽角色?

聽著關聽雨抽絲剝繭的揣測,關山楞了很久,手中的杯子就那樣直楞楞地舉在胸前,直到女兒皺著眉頭出言提醒,他才恍然回神。

“...長大了,再不是當年那個只會離家出走表示抗議的小丫頭了。”

話裏的感慨分量很重,關聽雨也微微一楞。

關山其實很喜歡鼓勵式教育,作為關家的掌上明珠,關聽雨從小受到了無數誇讚,可沒有一句能真實的誇到她心坎裏。

父親總是誇她漂亮、誇她善良,可從沒有誇她有能幹、有才華。仿佛女兒的宿命就是站在姓氏後,做一個被家族榮耀捆綁束縛住的洋娃娃,越乖巧、越優秀。

今天,是父親第一次真實的認可她的能力。

“既然你想知道,我就說給你聽。”

“爸,謝謝。”

“傻孩子,謝什麽。”關山正色道,“柴萬堰野心很足。當年,就是他非要挑起東陸西境的內戰,想要把非他族類趕盡殺絕。‘恒星計劃’可以為他打造出高能不死軍團,所以,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擠掉方延年,冠上自己的名字。”

“‘恒星計劃’到底是什麽?”

“我不清楚,我也不想知道。可是我知道,曾經的西境,就是靠著這項技術,反敗為勝,把東陸打得一敗塗地。”

關聽雨心下了然。

怪不得柴萬堰非要將進化部捏在自己手裏,因為技術與權力從來就是盤旋纏繞的兩根親子藤。

“...柴叔的野心,竟然這麽大。他現在,還是想把所有反對他的勢力都抹殺掉嗎?”

“誰知道呢。老柴啊,我從來也琢磨不透他。”關山低低地笑了笑,“其實,說起野心家,也不只他一個人。”

“難道...”

“是啊。”關山慢慢地摩挲著碗壁,聲音不疾不徐地道出了當年的真相,“為了制造出‘完美的誣告’,柴萬堰籠絡了當年在‘西境軍事科學第一研究所’讀書、參軍的學生,讓他反踩老柴一腳。結果,很不錯。兩人關系不遠不近,控告力度卻剛剛好。”

“...是劉眠。”

“是啊。”關山似有些遺憾,“那小夥子其實很有能力,也很有政治嗅覺。可惜,信錯了人。柴萬堰利用劉眠拉下方延年,接手了方延年所有的研究成果;又嫌劉眠知曉太多內情,想要用同樣的手段誣陷他。可惜,劉眠要聰明多了。那孩子暫時收斂鋒芒,柴萬堰沒能尋到他錯處。後來,他還順利搭上了葉既明這條線,算是勉強活了下來。”

關山皺眉想了想,有些不確定地說:“我聽說,當年劉眠原本有一位綁定的向導。為了這件事,他甘願親手斷開兩人的精神鏈接。我記得,這件事,當時鬧得很大,至今,劉眠也為他的同職、戰友所不齒。”

關聽雨沈默。

她知道父親說的是誰。

關山頓了頓,著重說道:“我說這些,是想告訴你。只要柴萬堰在一日,劉眠就永無出頭之日。”

“那麽,葉既明他...”

“能收留無路可走的劉眠、並且與他捆綁搭檔,兩人的目的,怎麽會不一樣?”關山說,“我說過了。在白塔裏,野心家,有很多。聽雨,不要被表面蒙蔽,知道嗎?”

話裏話外,竟是認下了關聽雨所有的猜測。

關聽雨的心底驀地湧起一股寒意。

果然。

柴萬堰正大光明地做盡壞事,葉既明和劉眠正好借此以正義之名滿足私欲。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盤算,殊途同歸罷了。

“好了,我要去給你媽按摩肩膀了。”

“嗯。”

關聽雨未曾展顏,眉頭緊皺,似乎被困在原地,無法前進。

關山本要關閉通訊,卻腳步一頓,雙手扶住鏡頭,輕聲道:“聽雨啊。”

“嗯?”

“路不一定只有兩條。跳出來,或許,會看到不一樣的景色。”

“……”

“不說了,你自己想想。”

女兒清秀姣好的容顏消失在屏幕的一線黑暗裏,關山看著鏡頭許久,才長長地嘆了口氣。

對面,坐著駝背的老頭。鄭奇推了推鏡腿,低頭笑著說:“老首長,關巡察也真是長大了。這幾年,經她手的案子,破得都很快。說不定,那個噤若寒蟬的‘叛亂’真相,真的能被關巡察揭出來。”

“唉,這日子要不安生了。”

大抵是察覺到了今後將會有無窮無盡的麻煩事,關山卷起書卷,指著通訊器,說道:“拆了吧。”

“這,使不得...”

“那就搬家。”關山說,“搬到桑洛找不到的地方。”

說幹就幹。

於是,一把年紀的鄭奇稀裏糊塗地跟著搬了大半天的家具,累得汗如雨下。他扶著腰,喘了半天氣,忽然想起,他今天只是單純地來探望老首長。

可,為什麽最後活活變成了一個免費的搬家勞動力?

一七五 是你嗎(主線)

總塔的特別審訊室與普通拷問犯罪嫌疑人的簡陋小屋完全不同。

室內中央,擺放著一座類似地動儀的球形審問腔。腔體透明,外接粗黑的電線,高壓電‘滋啦’地湧過其中,泛起一陣陣劇烈而令人暈眩的磁海大潮;腔體內部有一只簡單的鋼椅,兩只特制的精美鎖扣虛虛地垂在扶手處,泛著危險的冷光。

趙景栩坐在審問腔的正對面,雙腿交疊,翹起的皮鞋映著冷白的燈光,讓人無端想起野獸對月長嚎時,露出的尖利犬齒。

“報告副部長,人帶來了。”

身後,有輪椅的聲音漸漸靠近,聲音脆而輕。

趙景栩沒有回頭,身體緩緩向椅背倚過去,只用餘光覷著那輪椅上的文弱身影。他右手不由自主地輕輕揉搓,直搓出兩道火花,仿佛點燃了他眼底壓抑著的興奮。

金屬輪碰撞地面,終於,‘吱呀’一聲,停在了趙景栩面前。他不耐煩地揮手,送押來的手下立刻識趣地轉身離開。隨著門一聲落鎖,趙景栩的腳步邁得更大更急,轉眼,便已經站在了葉既明面前。

那人坐姿端正,絲毫沒有淪為階下囚的困窘。

可,越是孤高如月,越引人遐思。

趙景栩再也不必掩飾他的野心,只用貪婪的目光撕咬著葉既明溫潤的輪廓。

就這樣目光滾燙地盯了三分鐘,趙景栩才滿意地收了視線。

他慢慢蹲在葉既明膝蓋旁,滾燙的掌心小心翼翼地貼在那人冰冷的膝蓋處,摩挲著,徘徊著,像是野獸用舌頭貪婪地舔舐著獵物。

驀地,他手腕一緊,掌如鐵鉗,強橫的力道貫穿關節,能聽見骨頭發出‘咯吱咯吱’的哀鳴聲。

葉既明臉上的表情毫無波動,眼神帶笑,像是在縱容著一個胡鬧的孩子。

趙景栩覺得無趣,又覺得有趣。

他的手掌一點點滑到葉既明的後腰,慢慢壓過去。掌心貼過那件薄薄的軍裝,碰觸到了那人微熱的皮膚。那人稍微動了一下,像是發癢,卻徑直擴大了趙景栩的欲望。

他重重按下葉既明的腰,只單手就將他卡在座位裏動彈不得。手指卻不經意地摩挲,像把玩一件袖中之物,半遮半掩。

可一旦越界,再也控制不住墮落的頹勢。

他的掌心越來越燙,眼神灼燒,帶著踩過禁區的狂妄,卻不敢真的褻瀆於他,仿佛長久以來養成的尊師重道,此刻成了最後一道枷鎖,正在風裏搖搖欲墜。

葉既明俯視著半蹲的趙景栩幾秒,稍微挪了挪腰,神情依舊是舒展自如的,這讓趙景栩有些許的挫敗。

他看向葉既明的右手無名指,那裏依舊躺著一圈刺眼的銀光。他眼神湧起兇狠與不耐,捏著葉既明的手指骨,將那圈銀色指環丟在一旁。

仿佛是洩憤,銀戒指滾了好幾圈,最後撞上墻壁,幾個原地盤旋,倒下,孤零零地躺在墻角。

葉既明只分神看了戒指一眼,對面的人已經不受控制地掐住了他的下頜,將他的視野兇狠地納在自己的懷裏,不許他分出一絲一毫去關註其他的事。

葉既明的五官實在是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用尺規定做出來的模板一樣。循規蹈矩的完美,有點沈悶,十分無趣,可偏偏趙景栩喜歡。

他偏生喜歡那些毫無缺漏的法則,像物理規律,譬如日升月落。

況且,葉既明一雙眼睛搗毀了所有的沈悶,像是古舊書墨磚塊字角落裏被人偷偷描出的一朵花,偷藏著無盡的遐思。

這麽多年,趙景栩第一次有機會這樣貪婪地看著他的老師。他的右手又用上了力,迫使葉既明擡起頭來。

那人的眼睛裏染著不慌不忙的笑意,一雙清冷的眸子,卻澆不涼趙景栩腹內一腔隱滅的火。

這些年,他跟在葉既明身後,在一步之遙之外看他伏案工作、埋頭讀書。那人總是衣冠得體,談吐得當,宛若被供奉起來、不許有半點差錯的神明。

葉既明坐在燈光下,受盡萬千人敬仰;趙景栩站在臺下陰影裏,與眾多‘信徒’一起翹首仰望著。

本該虔誠的追隨與信奉,是何時扭曲成無邊黑沼的?

趙景栩想,或許,是當葉既明毫不留情地處死實驗失敗品時,那閃著慈悲與嘆息的眼神吧。

當時,他抹掉臉上噴濺出來的血,顫抖地接過了葉既明手中的實驗探針,手背,第一次僭越地碰到了葉既明的手背。只是不足一秒的肌膚相親,就足以勾起一陣驚天戰栗。

他竟渴望躺在試驗臺上,讓葉既明為他親手開膛破肚。

若是,每一寸肋骨都被他摸遍,每一滴鮮血都沾爬滿他的指紋,到了那時,葉既明也會用那種眼神看他嗎?

胸中壓抑著的火焰蠢蠢欲動,如同殉道一般,趙景栩虔誠又坦然地單手解開葉既明的衣衫紐扣。

一顆,兩顆,驀地用力一扯,衣料撕裂,袒露出大片肌膚,和一個堪堪結了痂的肩傷。

那定然是上次禮堂爆炸,葉既明給自己紮出的傷口。

趙景栩太清楚了,那個看著溫順的人,從來不是待宰的羔羊:菩薩面具後的臉,是兇惡的鬼;藏在肋骨下的心,淌的是黑色的血。

“一道傷疤,一次爆炸,就讓柴總指揮的名聲大不如前。漂亮的輿論戰,葉教授。”

他湊近,用力地嗅了一口血腥氣,抑制不住般地,伸出舌頭,緩慢地替他舔舐了傷口。

濡濕的舌尖仿佛帶了倒刺,蹭過裸露的血肉,卷起某人的味道,吞咽下肚。他似乎過於用力,整個身體低伏,壓抑不住的喘息。

動作又虔誠、又野蠻。

葉既明稍微怔住,卻又輕聲笑了。他向旁邊側了臉,像是給趙景栩留足了作亂的空間。

又是這樣的縱容與坦蕩。

葉既明的道德感總是時有時無,讓人摸不著那人的底線到底在哪。

趙景栩雙眼血紅,雙手死死掐住葉既明的手臂,想要將他揉碎。

“趙景栩。”

那人終於開口。

連名帶姓的呼喚,仿佛主人輕描淡寫地拽緊了束縛的繩子,勒住了野獸的犬牙。

趙景栩動作一頓,本能地停下了作亂,立時幾乎伏在他膝蓋上。

“你的頭發原來這麽軟。”

隨清冷話音一同落下的,是一只柔軟的手。指腹拂過半厘米長的發絲,若有若無的按在趙景栩的頭皮上,極致的酥癢和灼燒感橫掃顱頂,像是被火燒了一夜。

趙景栩心口劇烈一抖。

驀地,他將葉既明從輪椅上抱了起來,大步走向審訊室的坐臺。

金屬鎖鏈一道道加諸在手腳四肢,葉既明則像是被玩弄的木頭玩偶,無助地掛在展示櫃裏。

“求我。”趙景栩說。

葉既明微笑拒絕。

“讓我看看,你這些年都學到了什麽。”

意料之中的回答,帶著葉既明式的挑釁。溫和又尖利,好極了。

趙景栩壓抑著興奮,像是極力克制著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他從座位下撈起一枚束縛帶,帶中鎖著一塊圓形鐵球,那中央正泛著冷光。

他捏著葉既明的下頜。

“張嘴。”

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微微扭曲,又帶著興奮的輕顫。

葉既明微微側目。

“我咬住這個,怎麽回答你的問題?”

“好辦。”趙景栩身體驀地向下,燈光被他寬闊的肩盡數擋住,一同向著葉既明壓了過去,“打開你的精神壁壘,讓我跟你精神鏈接。”

“我結婚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陳述事實,趙景栩的臉色卻唰地沈了下去。

兩人對視近半分鐘,周圍安靜到近乎壓抑,在這場博弈中,沒有人退讓。

葉既明眼睛稍微彎起,視線慢慢落在趙景栩掌心那枚鐵球。他的上半身微微向前,用唇齒一點點地將它攏入了口腔。

那人溫熱的鼻息打在掌心,勾得趙景栩一陣輕戰,繼而,滔天的怒意湧上心頭。

他重又捏住葉既明的下頜,二指在他口腔中掏挖,將那枚微濕的鐵球攥緊。

“又怎麽了?”

葉既明故作不解的神情簡直就是嘲諷。

趙景栩的手緩緩向下,掐住他細長的脖頸,掌心的喉結稍微硌手,險些將其直接捏碎。

“寧可沒有尊嚴地叼一個鐵球,寧可審訊時滿嘴臟水,也不肯...”

與他精神鏈接。

話不忍出口,趙景栩粗壯的手臂猛地一揮,鐵球頃刻出手,墻體被直接砸出一個深深的坑,聲音引得門外守衛悶聲急問:“副部長,沒事吧?!”

“滾開!”

趙景栩暴怒的聲音穿墻而出,門外響起慌亂的腳步聲,覆而重回安靜。

像是用盡了耐心,趙景栩猛地甩上審訊腔的門,顫動的大拇指一下下地按住遙控器。逐漸加重的電流磁場將葉既明攪在其中,刻意制造的山洪,只為了掩埋一人的溺水。

那人閉著眼,眉頭慢慢鎖住,額頭上的汗滲了一層又一層,被剝到只剩一件的襯衣也吸在皮膚上,顯得削瘦又脆弱。

趙景栩驀地站起,行至審訊腔前半步,冷眼看向被囚困的人。

“‘恒星計劃’完整的實驗報告在哪?”

“交接的時候,我都給你了。”

“我拿到的,只是哨兵進化的實驗報告。”趙景栩一字一頓地問,“向導的那部分呢?”

“記不太清了。”葉既明微微張開眼,稍微偏了頭,眼神迷惘,“那部分,很重要?”

趙景栩大拇指向下彎折,又重重地按下了按鈕。

葉既明呼吸一頓,右手微蜷,輕輕咳了一聲。

“‘恒星計劃’的本質,是研究向導進化的,對不對?”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趙景栩抽出一摞紅色卷宗,貼在審訊腔的玻璃外殼上。

黑色大字壓在玻璃上,紙被揉皺,字跡被遮蓋了幾許,但並不影響葉既明的閱讀。

因為,他對這份文件過於熟悉。

“...竟然能找出這份原始文件來。”

“是啊,費了好大的力氣。”趙景栩幽沈的目光死死盯著葉既明,唇邊似有愉悅,“你知道麽,我就像一條滿世界亂竄的狗,循著你的味道,去找到你藏起來的東西。”

他半身倚在玻璃上,勾手,示意葉既明貼過來。

葉既明稍微前傾,將側耳貼於其上,而趙景栩的雙唇輕碰玻璃,聲音循著固體傳導毫無滯礙地,直接將密語傳了過去。

“可是今天我才發現,原來,當你的狗,我並不反感。”

葉既明眉梢擡了擡,視線輕碰自己被捆綁住的四肢,意味深長地說:“是嗎?我沒聽說過,狗還會反咬主人的。”

“得了失心瘋的狗會這樣。”趙景栩說,“偶爾會的。”

葉既明回身靠椅背,輕抿了唇,似乎沒忍住笑。

趙景栩的唇邊也漾起一個弧度。

他換了只手扶著那份文件,另一只手按在玻璃上,那裏,似乎還殘留著葉既明貼臉時留下的體溫。

“葉教授,這份文件有點意思。”

“是嗎。”

見葉既明對那份文件沒什麽興趣,趙景栩幹脆隨手一丟,毫無憐惜,仿佛那本冊子的使命只是用來換取葉既明的一絲訝異,僅此而已。

“這麽多年了,我一直以為,‘恒星計劃’的意思,是為了制造出‘人造太陽’,代替自然界漸漸資源枯竭的各種資源。它,是為了全人類的一項宏偉藍圖。”

“不是嗎?”

“不是。”

“哦?”

見葉既明不慌不忙地反問,趙景栩冷笑著戳破了多年的騙局:“恒星,顧名思義,恒常不變的星球,比如太陽。它持續地、高強度地輸出毀滅性的能量。所以‘恒星計劃’,就是不斷將人類進化成強大的武器,成為戰無不勝的常勝軍團。”

“原來是這樣,我竟然不知道。”

葉既明點頭微笑,趙景栩卻很清楚,那人最擅長表演無辜。

“你不知道?”趙景栩擡起眉梢,指了指地上的那份文件,“‘恒星計劃’,裏面反覆提到恒星內部發生的核聚變(1)過程。這是什麽意思?”

“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別裝傻!你我都知道,向導的本質是什麽。向導,根本就是可以自穩定的原子核。文件裏提到的恒星核聚變,就是向導核心融合!”

“……”

“我再問你。‘恒星計劃’源文件序章裏提到的‘重核聚變’是什麽?‘重核聚變’和後文提到的‘S級向導合成’是什麽關系?”

“什麽重核聚變,我不明白。”

見葉既明矢口否認,趙景栩反而露出了捉摸不透的笑容。

只有戳中真相的時候,人才會下意識地反駁和逃避。

“‘輕核聚變’,是指兩個‘小’原子核碰撞並融合且放出大量能量的過程。向導本身就是原子核的承載體,他們通過精神意識操控核聚變,他自身成為能量的反應容器。這個原理,我再清楚不過了。可是,‘重核聚變’是怎麽回事?”

越重的核,能量越高;能量越高,越不穩定;越不穩定,越容易分裂;

分裂代表著失去能量,重核會裂成輕核。

也即,重核無法長時間獨立生存(2)。

某種程度上,重核的半衰期(3)要遠遠短過輕核的半衰期。

那麽,重核怎麽可能再一次凝聚,成為更不穩定的易爆物質?

葉既明淡淡移開了視線,可他的唇角微微上揚,趙景栩心中陡然一驚。

這個理論是可行的!

葉既明親身試驗過!!

難道...

他自己就是一個核心融合的試驗品?!

G級合成F級,F級合成E級,D級,C級,B級,A極,然後...千萬人中,才能拼成一個S級!!

這樣的實驗,竟真的能成?!

“核融合,是一個極度危險的過程。如果向導的精神壁壘不夠厚重堅固,那麽精神圖景將會坍塌,核反應容器——也就是那個向導——非死即殘;可是如果熬過了這個過程,將會得以進化。”

葉既明沒有否認,輕描淡寫地說起令人瞠目結舌的真相,覆而又輕笑:“不過,沒有人能熬過S級進化。這些年,我已經證實了S級向導的不可覆制性。”

“這件事,柴總指揮也知道?”幾乎不需要葉既明開口,趙景栩幾乎立刻就領悟了那個明顯的答案,“...他必定知道。他不僅知道,還想據為己有,想從你手裏奪回進化部。他厭煩了你的不作為、厭煩了你對他兩面三刀。現在,連一個傀儡位置都不想給你了。”

“...代總指揮。”

葉既明終於開口,糾正的卻是趙景栩的稱呼錯誤。

趙副部長先是一楞,繼而忍不住地失聲低笑,喉結上下滾動,愉悅溢出唇畔。

“野心外放的你,真是迷人。所以,你不滿足‘葉部長’的名頭,想要變成‘葉總指揮’?”

葉既明微笑,不置可否。

“想要做正確的事,確實要掌握話語權。四處被掣肘,做不成大事。”

趙景栩輕輕鼓掌,寬厚的手掌被他自己拍出了幾道紅印子。

“做大事的人,確實要狠。對敵人狠,對自己更狠。”

他猛地拉開審訊腔的玻璃門,半跪在葉既明的身前,用手不停地摩挲著他的膝蓋。

“你的腿傷,三年前的爆炸案,一切的一切,我終於明白了。”

葉既明饒有興趣地擡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查了很久。新4年9月3日,實驗室爆炸的前一晚,只有一臺儀器被啟動了。”他擡起頭,眼中躍動著獵手的光,“那是一臺,未登記的核心融合器。它本來是舊時代的產物,舊時代的科學家用它來進行核融合試驗。可後來,我清點庫存的時候,少了一臺。我聽說,是你要去做新實驗的研究了。”

葉既明的指節微微跳了一下,手被趙景栩驀地按住。後者身體兇猛下壓,眼裏閃著志在必得的光。

“當時,儀器調試時,你不讓任何人插手。唯一見過的龔霽,也被你設法開除出了進化部。”

“他...”

“噓。”趙景栩將大拇指抵在葉既明的唇上,他在他頸邊,輕輕地耳語,“我知道,那天,你一定是在你自己身上進行大型核心融合了。為了維持S級不衰退,你還真是拼盡全力。”

原子核心當然會自然衰變。

高能量的物質不穩定,無法長時間維系在同一等級。越高等級的向導核心,半衰期越短。

而S級向導,正像那絕美的一朵朵曇花。經歷了最劇烈的核心融合,然後,在最燦爛的時刻雕零。

“確實。融合失敗了。”

葉既明微微頷首,眼神帶笑,絲毫沒有遺憾。正像是每一次探索碰壁時,那人溫柔安撫組員時的耐心與從容。

趙景栩雙手撐在輪椅上,鼻尖在葉既明的側頸輕嗅,鼻尖微涼,讓葉既明想起舊時代那些濕漉漉的狼狗鼻子。

他輕輕推開趙景栩的腦袋,手掌間帶了點力氣,後者不察,身體被他推得一晃。

那人像是被惹火了的獸,猛撲回去,啃咬著,用利爪抓破了葉既明的側頸皮膚,留下一道血痕。

“葉既明不可能失敗。”

他喘著粗氣,用近乎篤定的語氣說道。

葉既明輕描淡寫地攏了攏衣領,唇角輕擡。

“沒選對原料,所以失敗了。”

“原料。”

趙景栩咀嚼著這耐人尋味的兩個字,試圖從他的只言片語中整理出高級向導核心融合的要素。

新時代的向導核心融合,需要兩個必要條件(4)。

第一,與欲進化向導能量等級相似的核心;

第二,極為濃郁的電子雲來平衡核心激烈的碰撞。

可是,據他所知,進化部裏的鐵磁體核都不夠重。

地心大陸上現有的鐵磁體都是自然產生的,無法滿足高等級向導的再一次進化。

舊時代曾通過重重手段,制備出超自然的原子核,可也僅僅研究出185種元素(5),其中94種是自然存在的,而另外24種是人工合成的產物。

舊紀元末,地球上不知為何出現了新的物質——鐵磁體。

仿佛預知末日,鐵磁體給陷入資源枯竭的人類帶來了新的希望。鐵磁體內部提取出的,一種有序而雜亂的新物質自然成為了第119種新自然元素(5)。西境軍事科學第一研究所突破壁壘,多年研究重核合成,總共研制出220種元素。

可那仿佛是極限了。

過重的核,無法自穩定,不可控,極為危險。

“...221。”

葉既明忽得吐出一個數字,趙景栩楞了楞,問:“什麽?”

“沒什麽。”葉既明微笑,“只是忽然想考考你。為什麽,進化部無法合成第221號元素?”

“那是因為現有的物理框架已經不適用了。人類的探索,總會到達盡頭,物理學,就在那裏走到了終點。我們觸摸屏障、感受桎梏,然後突破,所以進化。”

趙景栩牢記葉既明的每一句話,恨不得刻進了骨頭裏,期望時時能感受到那人的溫度。

“所以,我們開辟了精神圖景,作為人類的第N維度,修正了舊時代的物理學體系。”

“記得真清楚。”

適時的誇讚,葉既明仿佛又一次、輕飄飄地從趙景栩手裏奪走了主動權,開始以導師的身份自上而下的俯視著。

這樣的距離感,又一次觸怒了趙景栩。

“我知道你失敗的原因是什麽。”

葉既明終於感興趣地垂下了眼,溫和地問:“是什麽?”

趙景栩掐著葉既明的下頜,輕扯唇角:“那時,陪在你身邊的,是哪個哨兵?”

“當然是劉眠。”

“說謊!!”趙景栩雙手重重地砸在座椅扶手上,掌心灼紅,電子飛濺而出,落了一地的火星,“我記得很清楚,那一晚上,劉眠不在你身邊。”

恐怕正是因為劉眠的缺席,所以才導致了進化的不可控——缺乏電子的壓制,核心融合失敗,能量亂竄,導致劇烈爆炸,甚至害得葉既明斷了一雙腿。

所以,自爆炸那日以後,劉眠才愧疚得衣不解帶,日日夜夜地陪在重傷的葉既明身邊。甚至在葉既明轉好以後,跪在他門口幾天幾夜,求他原諒。

“我告訴你,就算你毀掉了整個數據庫,為了掩蓋那個陌生的指紋的存在,我也會一直牢牢記得那只野狗。”趙景栩狠狠戳了戳自己的太陽穴,眼帶諷刺,“葉教授的確博愛,隨便撿來一個路邊的野狗,都敢直接上。”

“不重要,只要有足夠的電子雲,誰都可以。”

葉既明輕按眉心,有些疲倦,似乎不想再說起那段失敗的經歷。可趙景栩顯然心有不甘,他滾燙的手猛地扯住那人的手腕,獸類的侵略鼻息灑在葉既明的側臉。

“既然誰都可以,為什麽,不可以是我?”

濃烈的紫色電子雲如滾雷暗潮,一圈圈地,將葉既明束縛在他劃出的監牢裏。

“我和劉眠一樣,都是A級向導,我有資格。可他缺席的時候,你寧可隨便找一個不知從哪裏來的野東西,也不肯看我一眼?”

葉既明輕輕掙開趙景栩的手。

“放肆。”

輕飄飄的兩個字,打得趙景栩臉色鐵青。

他壓著暴怒,腳步硬邦邦地推門出去,重新回來時,手裏多了幾根粗電線,電線頭上有半個手掌大小的黑色吸盤。

冰涼的吸盤被趙景栩用掌根狠狠地按壓在葉既明的太陽穴處,電線另一端,直接接上審訊腔的電磁發生器。

他捏著遙控器,緊縮的菱形瞳孔像是被激怒的獸。

“我差點忘了,你曾經留給我的恥辱。”

“嗯?”

“當初,你竟然要我去跟溫涼配對。所以,在你眼裏,我永遠只能配著那種廢人,是不是?”

“……”

葉既明似乎想解釋,但又覺得沒什麽解釋的必要,於是淡淡闔上了眼,淡然自若的表情,仿佛印證了所有的猜測。

“好,好,不愧是葉教授。”

趙景栩怒極,再無憐惜地按下遙控器的金屬按鈕。

霎時,一道駭人的電流徑直貫穿葉既明的太陽穴。葉既明痛苦地彎下腰背,手掌緊攥,手指顫抖,極盡努力地利用自身磁場來屏蔽電流帶來的危害。

他苦苦支撐,直至渾身打顫,最後,唇畔溢出兩道鮮紅的血漬。

趙景栩在葉既明瀕臨崩潰前,按停了酷刑。

他揪著那人的頭發,強迫他擡起頭。

“打開你的精神壁壘,跟我精神鏈接。”

葉既明擡起水汽氤氳的眼眸,眼底盡是嘆息,無聲的拒絕,完完全全地激怒了趙景栩。

“我不要你的同情!!”

趙景栩怒吼,雙眼通紅,右手繃起青筋,電子雲如同燒紅的滾燙鎖鏈,將葉既明的喉嚨一圈圈兇狠地纏住。

那人潔白的側頸皮膚上出現了大片大片紅色灼痕,他揚起脖頸,緊緊抿著唇,呼吸戰栗。

“還手啊。”趙景栩紅著眼朝他低吼,“用S級向導的能力來控制我!操控我,讓我變成你的傀儡!”

葉既明慢慢地張開眼。

眼神浸滿水色,睫毛也被冷汗打濕,可他的眼中無一絲脆弱。

“...叫劉眠來。”

趙景栩沈著臉,壓抑著暴怒,指節已經‘哢哢’作響,一拳打了過去。

葉既明驀地皺眉,側臉吐出一口血,身體失去支撐,從審訊腔的座位上狼狽滑落。

“咳...咳咳...”

趙景栩就那樣眼睜睜地看著雙腿殘疾的人艱難支撐,最後支持不住,跌倒在地,如同摔碎的玉屏。

趙景栩沖了過去,‘咚’地一聲,單膝叩地,跪在葉既明面前。他脖頸僵硬,野獸般的眼睛盯著無法動彈的人,似乎用眼睛學著葉既明解刨,自頭到腳,由皮拆骨。

鬢邊的汗從側臉滾落,伴隨著喉結下滑。

他雙手扣著葉既明的手腕,四肢撐地,完全將那人壓在身下。

“我不想這樣。”趙景栩聲音喑啞,“是你逼我的。”

葉既明擡眸看著趙景栩,沒有一絲驚慌。

趙景栩最痛恨葉既明這運籌帷幄的模樣,不耐地俯身咬了下去,唇舌還沒落在皮膚上,門口便響起‘咚咚’地急促敲門聲,伴著驚慌失措的低呼聲。

“副部長,劉少將...劉少將打上門來了!”

話音剛落,門口的通報聲音便像被掐在喉嚨間一般,幾聲重物墜地,而後,審訊腔的大門被推開。

劉眠那張冷峻的臉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一男一女兩人,還有一對身著暗藍色軍裝的一號白塔軍眾。

“原來所謂的‘邀請調查’是這麽個‘邀請’法。”

劉眠低沈的聲音裹著沈怒,鋪天蓋地的電子雲如同黑色的帶刺藤蔓,從四面八方刺向兩人中間,生生將趙景栩逼退了半步。

劉眠立刻上前,扶起倒地的葉既明,將他攬在懷裏,在他耳邊低聲說。

“還撐得住嗎?”

“嗯。”

葉既明被護在劉眠身側,眼神疲憊,身形稍稍晃動,劉眠立刻撐住他微燙的手臂,向後伸手,低吼道。

“唐芯!”

唐芯會意,手忙腳亂地掏著口袋,連忙把那支金色的針劑推進葉既明的手肘血管間。

“部長,嗚嗚嗚...部長...”

她看著葉既明身上的傷口,眼淚撲簌地往下掉,眥目咬牙瞪著趙景栩。

劉眠右手攥拳,再也壓不住凜冽的殺意,掌間電子雲濃郁得幾乎令人窒息。戰鬥一觸即發,葉既明卻輕輕地拉住了劉眠的手腕。

“別留下話柄。”

劉眠指腹輕輕撫過葉既明太陽穴處的焦痕,半嘲弄地望著趙景栩。

“放心,我不蠢,就算打人也不打臉。”

話音剛落,拳身已至。

劉眠抓著趙景栩的肩,將他抵按在墻上,一記右勾拳,又急又重,不偏不倚地正中他的腹部,帶著灼燒的痛楚直入臟腑。

趙景栩避之不及,吃痛地弓下了腰,捂著肚子陰狠地看向劉眠。後者慢條斯理地退了半步,撫平袖口褶皺,冷淡道。

“趙副部長,你最好不要做出讓你自己後悔的事來。”

趙景栩悶喘一口氣,慢慢站直,唇角微勾,極快地回敬了同樣重重一拳,正好打在劉眠剛長好的傷口處。他的掌根慢慢碾轉,紗布下的皮肉驟然開裂,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

“劉少將,不請自來,還打擾我問話,是什麽意思?葉教授可是柴總指揮要留下的人,怎麽,你要強行帶葉少將走?”

門口驟然響起腳步聲,是趙景栩的人趕來,與他們針鋒相對。

丁一抽出腰間兩把槍,不甘示弱地對峙,只等劉眠一聲令下,就拼出一道血路,護送著葉既明離開。

劉眠瞇起眼睛,語氣意味不明。

“當然不是,我是來請你參會的。”

“...參會?什麽會?”

趙景栩驟然看向葉既明。那人竟然坐回了審問艙的座椅上,衣著筆挺,額頭的傷已經被包紮好。

他撐著太陽穴,笑得從容。

“上次溪統礦礦工擅自逃離其工作崗位,聚眾鬧事,影響十分惡劣,想必,總指揮部不會坐視不管、任其發酵的。”

“呵,只是一幫烏合之眾...”

“不止。”

劉眠震袖,打斷了趙景栩自以為是的嘲諷:“還要多謝你推了一把,這才揭露出進化部的內鬥來。現在,進化部全線停工,接受調查。另外,我們接到線報,說,柴中將似乎與鐵磁體走私有關。如果說溪統礦的礦工只是一群不值得留心的小東西,那這些,應該足夠分量請趙副部長走一趟了吧?”

趙景栩眼神猛然一凜。

原來,這件事沒有隨著葉既明被扣壓而完結;反而,變成了一道駭人的導火索,引燃了壓抑許久的權力之爭。

“...總指揮部,有幾個人要求對此事召開大會?”

劉眠笑意逐漸擴大,仿佛潛伏多年的野獸,一朝撕去偽裝,露出尖利嗜血的尖牙來。

“總指揮部幹部成員十一人,除去柴萬堰,共有五人,表示強烈譴責此事。”

趙景栩瞳孔巨縮,不敢置信地望向劉眠。

十一人,刨除柴萬堰代總指揮,還剩十人;其中五人竟然倒向了劉眠?!這怎麽可能?!他們什麽時候拉攏到的...

“總指揮部從來沒有統一過。”葉既明說,“我和劉眠也只是,借勢而為。”

趙景栩壓下心驚,方才明白了葉既明和劉眠的種種行徑,皆非針對他一人。

他們,目的是動搖柴中將的群眾基礎、使其陷入輿論漩渦,順勢引起總塔內部的鬥爭。本就黨派分裂的總指揮部將會更加涇渭分明,反柴家的呼聲團結一致,誓要把柴中將從代總指揮的位子上拉下來。

趙景栩後退半步,幽暗的瞳仁死死地盯著葉既明那張噙著淡笑的臉,然後,冷淡地轉向劉眠。

腳跟‘啪’地並攏,右手並齊,高舉齊眉,他的面容冷厲,眼神裏灼著不甘的火焰。

“是,長官。我這就出發參會。”

他邁的步子很大,鞋跟敲擊地面,能聽出其中的怒火沖天。屋子不小,趙景栩卻刻意撞上劉眠的肩側,挑釁似的,看了他一眼。

遠處傳來一聲輕笑。

是葉既明。

那人含笑看著趙景栩,即使身處最骯臟低劣的座椅上,也不墮其從容,如靜水流深。

趙景栩疾走幾步,彎腰,替他抹掉鬢邊落下的汗水,力道兇狠,仿佛小心翼翼地抽了他一巴掌。

趙景栩手臂懸在半空,力道緊繃,能看見幾道青筋,半晌,雙手撐在扶手上,半靠在葉既明懷裏,耳鬢廝磨般低語:“葉既明,就在這裏等我,回來審你。”

葉既明微微頷首,安靜地目送趙景栩出門離開。

劉眠一個眼神,丁一和唐芯立刻出去守著門,室內只剩他們二人。

“你辛苦了。能在這麽短的時間內,拉攏到海派的那些老幹部,著實不容易。”葉既明說。

“這倒不難。畢竟柴萬堰不能服眾,曾經東陸的那些老家夥早就想尋個由頭翻了這盤,我們也只是他們的一把出頭槍而已。”

“替我謝謝關巡察。”

“嗯?你這麽確信,聽雨她幫了我?”

劉眠話裏帶了極淡的調侃,而葉既明微微一笑,低頭撫著袖口上的褶皺,淡淡道:“關山是原來東陸的司令官,關巡察是他獨女,也是關家唯一一個在白塔內擔任重要職務的人。如果沒有她最後首肯,老海派也不敢輕舉妄動。”

“你猜得很對。”

劉眠蹲下,右手虛懸,替他暖著冰涼潮濕的手掌心。

“不要多思多慮,外面的事都有我來替你聯系。你的臉色很糟,我怕你的身子...”

一語成讖,葉既明忽然眉頭緊鎖,痛苦地撐住座椅扶手,側頭吐了一大口血。

“嗯...咳咳...噗...”

嗆咳不止,葉既明的臉色幾乎‘唰’地白了下去。

劉眠臉色大變,將他抱下那冰冷的審問椅,坐上一旁相對柔軟的輪椅。他又替那人打了兩針,可收效甚微;他將要打第三針的時候,葉既明擡手推拒了。

他撐著額角,皺眉緊閉雙眼忍了片刻,終於將潛伏在血液中的暴走能量重新壓下。

“方宸的電子雲...所剩不多了,省著點用吧。”

葉既明神色蒼白,濃厚的倦意掛在他眉間。他時不時悶咳一聲,額頭上滲出一層冰涼的汗。

劉眠蹲在他面前,眼神微斂。

“這些日子,你的狀態越來越差了。”

S級向導本就不該一直維持在巔峰狀態。尊重自然法則,順應能量漲消,自動一級一級地衰退才是正解。

可葉既明絕不能衰退。

若要掌握權勢,就必須擁有本錢。他在進化部的權力被柴萬堰分食,‘恒星計劃’也逐漸將他排外;現在,他除了這一身學識,就只剩下‘最後一個S級向導’這樣唯一驚艷的頭銜了。

他慢慢張開眼,壓下一瞬的暈眩,穩了穩,才問道:“溫涼恢覆到什麽地步了?我需要他,我的時間不多了。”

“算是個好消息。”劉眠低聲道,“溫涼已經吸收了戒指裏的核心碎片,成功進化。”

葉既明眉梢輕動。

“這麽快?”

“嗯。有了方宸舍命護著溫涼,一切都變得極其順利。”

“...小宸他,現在怎麽樣?”

“受了點傷,還能撐住。”

似乎想起了方宸又善良又猖狂的模樣,劉眠沒忍住笑了笑,話裏帶上了遺憾和唏噓。

“這小子被關在地下室那麽多年,倒是沒有長歪。我能接受他是個反社會的瘋子,但不能接受他比生活在陽光下的孩子還要更善良。這點,可太不合理了。”

葉既明靠在椅背上,思緒放空,雙眼有一瞬的迷離。

“是啊。邊境試驗塔裏日覆一日的囚禁、註射、電擊療法,他都沒有哭過。真是個...難得的好孩子。”

他五指不自覺地摩挲著輪椅的扶手,卻忽得臉色一變。

“怎麽了?”

劉眠立刻蹲下,順著葉既明僵硬的手指指向,看到了一枚極小的竊聽器。

他陡然一驚,用力剜下那枚不起眼的黑色塊狀物。

這是誰留下的竊聽器?

趙景栩?

不,沒有必要。

這座審訊室是他的地盤,他沒有必要在輪椅這種移動性太強的地方安裝竊聽裝置。

那麽,會是誰?

葉既明極緩慢地接過那枚精巧的竊聽器。他置於掌心,慢慢靠近唇側。

他開口,吐氣很輕,甚至隱隱能聽見顫意。

“...關巡察。”

室內寂靜至極,甚至能聽見風的呼吸。

走廊上,逐漸響起輕而靈巧的腳步聲,由遠至近,伴隨著肉搏與呼喝的嘈雜聲,那雙腳步最終還是停在了審訊室的大門口。

丁一和唐芯的阻攔沒有成功,門被一股悍然的力道擊飛。

關聽雨的黑色高馬尾隨風飛揚,那道纖長的身影在大門的崩裂粉塵中獨立。

葉既明沒有轉身,背對著大門,被劉眠護在了身後。

“聽雨。”

關聽雨稍微點頭,臉上沒什麽表情,只越過劉眠的身側去看他身後護著的那個人。

反常地,那人仿佛失去了平素的體面,沒有出面打招呼,只留了輪椅身後的一只銀色把手在外,狼狽地閃著暗光。

關聽雨擡步朝他走去。

丁一和唐芯還要上前左右夾擊逼退關聽雨,可就在此時,葉既明微啞的聲音淡淡響起:“你們先出去吧。”

劉眠右手按住葉既明的側肩,輕輕握了握,未盡之言,葉既明全然懂得。

他稍微擡頭,微笑著說:“我有數。”

室內重回安靜。

關聽雨站在葉既明身後,兩步的距離。她甩下耳廓上架著的黑色耳機,丟在地上,踢到葉既明腳下。

夜風無言,只有風吹起窗紗。

“問吧。”他說。

“你要從柴叔手裏奪權。”

“是。”

“你的底牌是什麽?”

“一些微不足道的知識,一些少得可憐的追隨者,不值一提的S級向導的頭銜。”

“謙虛了。”

“事實而已。”

“你要覆仇嗎?”

“……”

葉既明沒有回答,關聽雨淡淡說起她的猜測,那人靜了一會兒,才輕輕點頭。

“你猜得不錯。‘恒星計劃’本就是我的作品,但...老師他搶走了我所有的成果,抓了我的把柄,以此威脅我,作為他的影子助手。所以,我只能被雪藏在一處不起眼的研究室裏,日夜替他做著研究。成果被奪走,一藏就是這麽多年,我報仇,又有什麽錯?”

“你不是這種人。”

關聽雨盯著葉既明的背,似乎要盯穿他的心,又仿佛是一句無心的試探。

她走近半步,葉既明忽得輕笑,阻了她的靠近。

“我是。”他說,“我是。”

關聽雨不為所動,又走近半步,此刻,距離輪椅只有一步之遙。

“是嗎?證據呢。”

女人的呼吸自上飄落,如潔白的羽毛一般。

葉既明驀地抓緊了扶手,唇角輕抿,而後,又輕輕地笑開。

他知道她想問什麽。

“新2年年末,劉眠指控方延年通敵,將研究洩露給白塔外第三方散兵集團。這件事,的確是我授意的。我要老師死於非命,聲名盡毀。我要重新拿回自己的研究,將名不副實的人趕下去。我要自己名留青史,受萬人敬仰。”

“……”

“我和老師鬥了很久,可最後還是柴萬堰手腕更強,鷸蚌相爭漁翁得利,最後,他拿到了一切,還如願當上了代總指揮。”

“……”

“但很可惜,他掌握不了‘恒星計劃’。那時,我是唯一一個能夠操縱儀器的‘自己人’,所以,他不得不下放權力給我。”

“……”

“可我不甘心。所以,這些年,我與他虛與委蛇,暗自籌謀了這一切,要取他而代之。”

“所以,你之前在騙我。”關聽雨說,“你說,你是為了替方老師報仇,才要向柴萬堰開戰。”

葉既明微微垂頭,似乎在笑,笑她的天真。

關聽雨驀地抓住兩只輪椅的把手,車身一顫,葉既明的動作也隨之一頓。

他在緊張。

關聽雨敏銳地察覺到。

“你是S級向導,為什麽會害怕我一個C級哨兵?”

“沒有害怕,只是尊重。”

“是嗎?”

關聽雨微微彎腰,長發滑落,垂在葉既明的肩。

“你是高高在上的軍長,而我,只是軍銜低微的小人物。葉既明,你為什麽肯告訴我實話?”

“請叫我葉少將。”葉既明輕聲開口,最後幾個字,幾不可聞,“...沒大沒小。”

“葉少將。”

她如願喊他,卻又刻意湊近,發梢淡香縈繞,葉既明撐著扶手的指節微微泛白,打碎了他強撐著的淡然。

太近了。

他無聲地攥緊了手掌。

“我在找一個救命恩人。”

她聲音越發低幽,隱有暗香浮動。

“是你嗎?”

葉既明微笑。

“不是我。”

她有些悵然,隨即慢慢放開了輪椅的把手。

“認錯了,抱歉。”

“如果...”

葉既明忽得開口。

“嗯?”

“……”

“葉少將想說什麽?”

葉既明慢慢轉動輪椅,淡笑如月色漫過眼瞳。

“如果我說我是關巡察的救命恩人,關巡察願意帶領著關家舊部、那些舊海派的老人們,支持我奪權嗎?”

關聽雨被月色亂了眼,兩個完全不相似的容貌,竟在此刻有著重合。

“真的嗎?”

“如果你希望的話。”他說。

關聽雨手臂微擡,手腕上的忍冬手環慢慢滑落,可葉既明眼神毫無改變,仿佛不認識那個東西一般。

關聽雨慢慢斂起眼眸,牽了牽唇。

“認錯了,抱歉。”

這次的語氣堅定而篤信,葉既明微微一笑,說:“沒有恩情權益考量,我們的合作,才能更純粹。”

“全憑利益。”

“對。”

關聽雨後退半步,重新回到了一個禮貌而疏離的位置。

“這次我幫了你,也不全是為了你。柴叔的做法我不認同;你的做法也偏激。或許,爸說得是對的,我要自己找到第三條路。”

“除了柴萬堰,就是我。”葉既明看著她,“還有誰?”

關聽雨靜靜地看著葉既明,大步走出被她砸爛了的大門。她扶著門框,回首莞爾一笑,意氣風發:“還有我。”

關聽雨踩著軍靴,毫無留戀地消失在無邊的夜色裏。而葉既明一個人坐在月光下,垂著眼眸,不知道在想寫什麽,只是夜色將他的容貌鍍上一層微霜,顯得有些孤單。

許久,面前重又響起腳步聲。

一雙染了灰塵的軍靴出現,葉既明視線終於上移,看見劉眠拎著一件外衣,安靜地站在他面前。

“這次又編了個什麽故事?”

邊說著,劉眠邊說著,邊半蹲著給他披了厚實溫暖的外套。

“這次不算編故事。”

“也是,都是事實。”劉眠垂了眼睛,聲音喑啞地笑了笑,“那關巡察知道我們在利用方宸和溫涼嗎?”

“以她的敏銳,剛才我們的只言片語,足夠她找到真相了。”

“為什麽不承認你的身份?”

似乎是沒想到劉眠話鋒一轉,將話題引到了自己身上。

葉既明有一瞬的遲滯,而後,微笑著看向劉眠:“那你又為什麽不敢告訴任向導真相?”

兩人過於相互了解,隨口就能戳穿彼此的弱點,毫無防守之力。

劉眠無奈輕笑,轉了話題。

“地下工廠的秘密,還沒有公之於眾。要拉柴萬堰下臺,這件事,必須曝光於人前。”

“不急。景栩和柴萬堰的註意力被總指揮部的會議牽著,無暇去查其他事。”

葉既明頓了頓,輕聲道:“讓溫涼陪著方宸好好玩一玩吧。”

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了。

一七六 我來了,你安心睡吧

方宸醒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天黑了幾次又亮了幾次。

他勉強將眼簾掀起一道縫,模糊看見嶙峋破舊的磚墻,耳畔的心電記錄儀正平穩作響,是醫院的陳設,他才放下心來。

這一覺睡得疲憊,夢裏無數支離破碎的記憶片段,分不清哪個是真、哪個是假;睡得渾身骨節酸疼,像是被人擰斷了骨頭重又接上一樣。他勉強彎曲手指,想要撐起身體,手背忽然被一只柔軟溫熱的手裹住。

“醒了?喊那麽多聲‘哥’,是在叫我嗎?”

耳畔傳來慵懶風流的笑意,方宸驀地撐開眼皮,看見床側趴了一坨懶洋洋的毛茸茸的東西,一只腦袋從那堆暖和的布料中鉆了出來,雙眼彎得漂亮。

“溫涼...嘶...”

方宸立刻想要坐起來,渾身的傷卻讓他動作一僵。他的手臂曲在床頭,被子滑落,露出肩背裹滿的繃帶來。

“剛醒就這麽著急?知道了,來了來了。”

溫涼抖掉了肩頭的藍色毯子,伸了個懶腰,然後掀開方宸的被子,陪他並排躺在狹窄的單人病床上。

他伸出手臂,穿過方宸的後頸,手心向下,輕輕拍了拍枕頭,擡起眉眼示意讓某只狐貍躺過來。

方宸盤腿坐在他旁邊,手指抵按著眉頭,想要重拾昏迷以前的記憶。

溫涼等了半天,不見方宸來懷裏,只好伸出兩指,捏住方宸的手腕,稍微用力,便將他拉進懷裏。

方宸被迫撞進溫涼的懷抱,仿佛倒在一片柔軟的雲海裏。他雙手懸在空中,有些不知所措。

耳畔響起溫某人略帶鼻音的輕聲哼笑,方宸松弛手臂肌肉,額頭慢慢蹭著溫涼的側頸,斜靠著閉上了眼。

“別吵。”

“我看看你的傷。”

溫涼挑起方宸手腕已經散落的繃帶,從白色紗布的縫隙裏觀察手腕那道橫亙著的刀傷。他用手指輕按了按,見傷口周圍已經結了痂,血液回流正常,心有餘悸似的,繃著嘆了口氣。

“我沒事,不怎麽疼。”

方宸閉著眼,任由溫涼對他的傷口又摸又親。他本就渾身疲憊,在溫涼不懷好意的逗弄下,又染上幾分頭暈,心跳加速時,連嘴裏也發幹。

“...說了不疼,你玩夠了沒?”

“沒有。”

溫涼誠實地說。

他放下方宸的手腕,溫熱的氣息從眉心落下,途徑鼻尖,一個濕潤的吻直接壓了過去。

方宸被清甜的味道堵得窒息,他不得不張開雙唇,在唇齒間感受著水聲的碰撞。花孔雀似乎玩樂興致很高,但氣息卻不怎麽穩定,親著親著便累了,哼著笑了幾聲,放開了對雙唇的攫取。

方宸睫毛微顫著張開,清晰地看見身旁溫涼的輪廓與表情。那人唇角上揚,臉色卻蒼白,喘息不勻,像是剛跑完幾百米。

方宸忽得臉色一變。

暈倒前的種種重新湧入腦海中,他記得,溫涼渾身的血腥味道。

他不敢猶豫,直接掀開溫涼的衣服,露出的依舊是肌肉勻稱、皮膚凝滑的腰線。那人身上沒有一絲傷疤,光滑得如同一張完美的鏡面。

溫涼神情微微凝滯,而後見鬼似的環著雙臂抱緊赤裸的上身。

“狐貍,你確定,現在,要在這裏?”

“……”

方宸緊緊抿著唇,捆著繃帶的指腹輕輕劃過溫涼的腰腹,只稍微用了點力道,便留下一道淡淡的指印紅痕。

溫涼笑著躲他的撓癢癢,卻反被方宸按倒在床。

平素那令人欣羨垂涎宛若初生的皮膚,此刻落在方宸眼裏,就是極度的反常。

難道,這整片皮膚都是重新長出來的?!

他牢牢地盯著溫涼的眼睛,聲音帶啞。

“傷得有多重?”

“不重,你看,都好全了。”

“是嗎?”

方宸握在溫涼腰側的手稍微用了點力,嬌嫩的皮膚似在輕顫,毛細血管破裂,已經紫了一塊。

溫涼稍微蹙眉,吃痛地低喘一聲。

“太野蠻了,狐貍。”

“...這就是你還敢瞞我的下場。”

溫涼剛想開口,走廊驀地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他臉色一變,躲在方宸身側,掀了被子蒙頭,只露一雙桃花似的眼睛,還用力眨了眨,頭拼命地探了探,示意方宸替他打個掩護。

方宸還沒反應過來,病房門被‘啪’地一下推開,老舊的門框險些被毀,框架在半空搖搖欲墜,半掉未掉。

一人站在門口,規整的白大褂內裏一身白色軍裝,身份牌板板正正地掛在胸前口袋處,深邃的眉骨襯得一雙眼睛不怒自威,更別提,此刻,他正怒意滿睫地瞪著方宸。

“溫涼呢?”

“...楚醫生?”

“沒空敘舊。你把溫涼給我踹出來。”

“他...”

方宸剛開了個口,他擱在被窩裏的手腕驀地蹭過溫涼柔軟的唇角,像是那人可憐兮兮地請求。

於是方宸話到嘴邊理所應當地轉了個彎:“他不在。”

楚肖雲臉黑了。

他指著被子裏鼓出來的一個大包,甕聲甕氣地罵道:“當我瞎?那不是溫涼是什麽?”

“抱枕。”

方宸一個高擡左腿,把那鼓著的山丘跨了過去,他雙手交疊枕在腦後,雙膝支起,氣定神閑地扯著瞎話。

被子裏傳來一聲壓不住的笑,楚肖雲腦門血管被氣得突突跳。

“溫涼,你是不是腦子有坑?!治了一半,非得卡著時間跑出來。我還以為是怎麽了,結果就為了來看一眼你剛蘇醒的哨兵?我告訴你,你要是想死就繼續躲在這裏。”

“想死,但死不了,少誘惑我。再說,我跑出來是因為你打針太疼了,以前在進化部裏你就對我沒好氣,現在更粗暴了。”

“我是為你好!”

“不懷好意的人都這麽說。”

“溫涼!!”

見楚肖雲的怒氣是來自溫涼的身體狀況,方宸也不護著溫涼了,單手把他從被子裏拎了出來。

溫涼大驚失色,雙眼霧蒙蒙的,不敢置信地捂心口痛斥:“你竟然要把我送出去?”

“嗯。”

“你把抱枕丟了,睡前你玩什麽?!”

方宸一口氣劈叉在胸腔裏,紅著耳根不住咳嗽,差點憋死。幾人正雞飛狗跳,走廊上又響起一串腳步聲,蕭易跑在最前面,看熱鬧似的,墊著腳向裏面瞅,一邊瞅一邊朝著身後招手:“龔霽,快,方宸真的醒了!”

方宸身手矯健,一個樹頂撈月,掀開被子,跟溫涼兩人在被窩裏大眼瞪小眼。

溫涼:“你也進來了啊,狐貍。”

方宸:“你出去,這是我的被子。”

溫涼:“你是我的哨兵,你的就是我的。”

方宸:“滾。”

溫涼:“我有個問題。”

方宸:“說。”

溫涼:“如果你抱著我,我裹著被子,我們就這樣從窗戶裏跳下去逃走,生還概率有幾成?”

方宸:“這是五樓。我不會飛。”

溫涼:“那行吧。”

於是溫涼摟住方宸的腰,順便把被子的四腳抓牢,兩人像是被蒙在了皮面大鼓裏,一個誓死不出去打針、另一個絕對不出去寫檢討。

楚肖雲:“……”

龔霽:“……”

蕭易:“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人樂得打鳴,被另外兩人皺著眉頭的表情噎了回去。

他清了清喉嚨,在外面大喇叭似的播報:“方宸,你放心,龔霽不是來找你寫檢討的,他只是想跟你聊天!老溫,楚長官說了,他不給你打針了,隨你去死!”

被子驀地被揭開。

方宸靠在床頭整理衣領,姿態清正,帥氣難掩;溫涼慵懶地靠在他肩頭,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呵欠,兩人表情淡定,仿佛剛才那個慫到縮在被子裏裝鵪鶉的人不是他們。

蕭易湊過去‘嘖嘖’兩聲:“我這跟著楚長官下來巡診,第一站就又遇見你們倆了。這是什麽,緣分啊!”

倆人隨便地點了點頭,有點敷衍。

蕭易起了嘚瑟的心,湊得更近,齜著白牙嘲笑方宸:“我還真以為這世界上沒你害怕的東西呢,結果啊~”

“結果什麽?”方宸擡眼,表情鎮定自若,“我剛睡醒,你們什麽時候來的?”

蕭易:“?”

敢情兩位剛剛是在夢游?

溫涼樂呵呵地附和:“對哦,這屋子裏什麽時候多了這麽多人?”

方宸:“不知道。”

溫涼揮揮手:“睡覺了睡覺了,都散了啊。”

他撈著方宸的腰,剛要跟他的小哨兵同床共枕、共赴周公,就被輕輕一腳踹出了被子。

溫涼:“???”

方宸眼皮都沒擡:“滾去打針。”

溫涼:“……”

見溫涼頭頂掛了兩片垂頭喪氣的烏雲,方宸的手從枕頭下掏了掏,拿出一把帶著溫度的匕首,輕輕擱在了他的掌心。

溫涼:“幹嘛?”

方宸:“借你的。”

溫涼:“啊?我沒借啊。再說,我要你的匕首幹什麽?”

方宸:“...少廢話。打完針以後,快點連人帶匕首還回來。”

溫涼長長地‘哦’了一聲。

他笑得得意,漂亮的眼尾彎得飛揚,握著匕首,背著人群,用一雙薄唇隱秘而鄭重地吻了吻刀鞘。

他的睫毛低垂,神情繾綣,如同一樹溫和展顏的桃花。

“方宸,看到我了,就放心睡吧。”

方宸眉眼半闔,狀似不在意,可掌下的床單已經被他悄悄抓出了褶皺,才勉強壓下了心如鼓擂。

溫涼來,只是為了那個承諾。

一個玩笑一樣的、第一眼蘇醒看到他的承諾。

楚肖雲怒氣沖沖地進來拎人,溫涼難得配合地隨他出去,蕭易趕緊扶著,怕溫向導直接倒在半路上。

病房裏重歸安靜,床頭傳來金屬劃過地面的清脆聲,方宸擡眼,看見龔霽拉了一張椅子,正坐在哨兵生命體征檢測儀前仔細地檢查著數據。

那人的眼下有烏青,手上有結了痂的傷口,袖口上蹭著灰和血,像是已經很久沒休息過了。

方宸掀了被子,靠著床頭,喊了他一聲。

“龔霽,你歇一會兒。”

“歇不住。你們這樣...我歇不住。”

龔霽的眼睛沒離開過檢測儀,一邊凝神看電子記錄,一邊在本子上計算著什麽,眉間的結從始至終沒有展開過。

“夏旦醒了嗎?柴少爺呢?”

“柴紹軒已經醒了,不過他的狀態...”龔霽欲言又止,又提起夏旦,表情更加低落,“夏旦還沒有蘇醒。”

方宸能體會龔霽的擔憂,於是要掀了被子起身去看看他們,被龔霽按了回去。

“好好休息。等你好了,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討論。”

“什麽?”方宸問。

龔霽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道。

“‘恒星計劃’。”

一七七 上癮

幽長晦暗的走廊裏,方宸一個人慢慢地走著。跟龔霽聊完後,他陷入了漫長的沈思。

所以。

所謂的‘恒星計劃’,就是指向導的合成實驗?而向導本質上就是能通過自毀而引爆能量的大型核武器?

至於哨兵,其實就是使向導順利自毀的均衡器和遙控器?

柴萬堰走私鐵磁體,是為了使哨兵進化,擁有更強的兵力;而按照龔霽所說,進化部的種種一切,也並非只是為了研究進化數據;‘恒星計劃’,更是一場可笑的大型人體核武器合成實驗。

還有大義凜然的葉既明。

那個人,怕是要走父親的老路,秉承他的‘遺志’,制造更多的高級向導,用以爭權奪利。

‘恒星計劃’,是一團會碎的五彩泡沫,‘人類的未來’是言之鑿鑿的幌子,白塔的一切努力,只是一場籌集全部人類期待的巨大騙局。

是一場——莊家拉虔誠的無辜者入局,引誘他們賠上身家性命,傾全大陸之力堆出的——巨大賭局。

其實,手握重量級財富的少數人根本不在乎人類到底走向何方。

沒有人願意為了虛無縹緲的百年大計而傾註手中現有的籌碼。

方宸緩緩吐了口氣,笑容苦澀。

他越獄,本是為了查清父兄的死亡真相,想要找回自己失落的記憶。

他拼了命走到現在,手裏終於握住了真相的一角。

可這血淋淋的事實,讓人無比心寒。

他孺慕尊敬的父親,其實是利欲熏心的科學家,在權力鬥爭裏丟了性命;他深愛的溫涼和大哥,實則是父親最得意的作品。

牽連入局的三人,兩人死,一人忘卻前塵、生不如死——竟無一人可全身而退。

他曾無數次想要查清父親和哥哥的死亡真相。

可現在,他忽然不想繼續查下去了。

方宸慢慢地垂了眼簾,走廊裏,他的腳步聲越發沈重,回蕩著痛苦的拖沓聲。

他深涉局中,聽到看到的全是半真半假;遇見的人和事錯綜覆雜,各自有著私心和立場。

他不知道該相信誰。

或者說,他已經沒有辦法再相信誰了。

甚至,他對自己的身世也已經失去了興趣。

最多,也不過是一個被父親遺棄的孩子,一個失敗的試驗品罷了。

方宸眼瞳一片冷暗,彼時的意氣風發已經消融在這可悲可笑的事實裏。

他漫無目的地走著,直到走廊盡頭的一間老舊觀察室。面前的門虛掩,露出一道縫,隱有光從中透出。

他安靜地擡起頭,光在他臉上烙下一道明亮的帶狀印記,映得瞳孔又深又亮,而瞳仁深處,正倒映著病房裏的兩人——其中一人手腳被牢牢捆住,另一人站在病床旁冷著臉調試儀器。

“呼...呼...唔!!咳...”

病床搖晃,病人劇烈掙紮,喉嚨間溢出幾聲極力壓抑的嗚咽,鎖在床頭的手鏈腳鏈錚錚作響,垂肩的長發被汗水打濕,無力地黏在側臉和頸邊。兩只細瘦手腕與金屬手鎖劇烈摩擦,邊緣已經紅得發紫,細嫩的皮肉又破了一圈。

“核心波動得太厲害了。”楚肖雲憤憤地說,“你們S級向導就這點不好,動不動就炸。”

“我們...”溫涼疲憊擡眼,蒼白地彎了一個散漫的笑,“怎麽,葉既明也經常這樣?”

“病人隱私,少打聽。”

“哦,這麽有醫德啊,沒看出來。”

“你也有不少秘密在我這裏,怎麽,希望我是個漏嘴的葫蘆,見一個說一個?”

“有嗎?”

“呵,比如那些排隊等著跟你配對搭檔的哨兵們?多得都能排成一個連隊了。”

“這個嘛。”

汗又淌下一股,晶瑩流暢地滑落鎖骨,溫涼懶散地歪了頭,用紅著的眼尾去勾楚肖雲的註意力。

楚肖雲沒好氣地彎下腰,替他擦了汗。耳邊,溫涼喑啞含笑的聲音響起。

“我說,這些事你可得替我保密。”

“怎麽?”

“當然是怕我的哨兵吃醋了。”

溫涼理所應當地聳肩,鄙夷地表示沒有情愛滋潤的楚醫生不解風情。楚肖雲氣得鼻子有點歪,恨恨地勒緊了溫涼的手腕腳腕。

溫涼習以為常地閉了眼,往枕頭上挪了挪。不過幾秒,他的臉色驀地又白了下去,雙手握拳,痛楚重又席卷全身,骨骼框架都快要被身體裏暴走的能量撐得爆裂。

儀器發出尖銳的報警聲,楚肖雲立刻推了一針無色液體,並用手輕輕拍打著那人汗涔涔的側臉,試圖喚回他的意識。

“溫涼,溫涼!!”

“嗯...”

溫涼虛弱地張開唇,像是要喊誰的名字,卻又頓住,隨即雙唇緊緊抿著,似是在壓抑著本能。

“還要繼續嗎?”楚肖雲表情凝重,“我覺得你受不了。一旦嘗過綁定哨兵的電子雲,就會成癮。這種骨子裏的癡迷,是類似正負場間互相吸引的一種力。靠意志力,可很難扛過去。除非...”

除非一方死去,徹底斷了兩人之間的聯系。

楚醫生嘆了口氣:“作為醫生,我還是建議你把那個拽上天的臭小子叫過來。”

一個有綁定哨兵的人,也不知道抽了什麽風,非要靠藥物壓制核心波動。

閑得找事。

溫涼睫毛抖了一下,隨即,嘴角慢悠悠地彎起一個蒼白的笑,嘴裏說的,卻是另一件不相幹的事。

“對了。你還記得,另一個我嗎?”

楚肖雲念及那個殘忍嗜殺的第二人格,臉色一變,忙問他為什麽要忽然提起這件事。

溫涼好笑地看著楚肖雲,嘴裏打趣。

“大驚小怪,我又不是要放他出來。”

“酒鬼從來都說自己沒醉。”

楚肖雲轉身翻找著藥櫃,從裏面拿出幾罐高強度鎮定劑,大拇指撥開針頭蓋,緩緩推動活塞,針頭滲出液體,寒光森森。這樣駕輕就熟而熟練謹慎的動作,想必是曾經被溫涼的第二人格折磨得苦不堪言。

他一步步走近床側,緊緊盯著溫涼的瞳孔。

一旦發現那人有切換人格的傾向,他手裏的針可不是吃素的。

溫涼失笑。

“別這麽大驚小怪的,我就是想跟你說一件事。”

“什麽?”

“嗯...我覺得我好像開始理解他了。明白他為什麽非要殺了我,為什麽,非要讓我自殺。”

楚肖雲針頭直接懟在溫涼的側頸皮膚上。

再說一句胡話,直接一針送他去見周公。

溫涼趕緊笑瞇瞇地表示投降。見楚肖雲戒備稍松,又東扯西扯。

“我說。”溫涼問,“你見過我殺人嗎?”

“沒有。”

“可惜了。應該帶你看看三天前的溪統礦。”溫涼瞳孔裏閃過屍山血海的紅,聲音輕飄飄的,“一百三十五人,五秒就被我炸完了,厲害吧。”

“……”

“向導吧,有時候跟個炸彈似的。”溫涼琢磨了一下,自我更正道,“核彈。”

“一次性的。”楚肖雲硬聲打斷他,“一般來說,向導的身體無法承受這樣的核心融合和分裂。爆炸一次,足夠死透了。”

除了溫涼和葉既明。

可若論恢覆力,葉既明遠遠不如溫涼;也就是說,溫涼的危險性要比葉既明大得多。

任何超越自然規律的極端條件都是偏激的,就像長生不老和短命早逝,兩者都擁有著令人警惕的危險。

能夠極限破裂再立刻重組,這就說明,溫涼不是一次性武器,而是可重覆利用的恐怖機器。

“你看,你知道得很清楚嘛,騙誰呢。”

溫涼將楚肖雲的慎重表情盡收眼底,輕笑了一聲,笑意不達眼底。

“……”

楚肖雲覺得溫涼的主人格大概是被那股邪氣給侵染了。

雖然溫涼嘴上天天喊著早死早投胎,倒也沒見他輕生;最多就是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致的輕慢,還有毫無動力的躺平。

可溫涼現在的動作、表情、語氣,竟有幾分類似那個嗜血殺人的瘋子了。

那種由內而外的厭世,還有混雜著失望和痛苦的絕望。

“不僅如此。當我釋放能量的時候,我根本沒法控制自己。那天,我恨不得...”

溫涼的唇上似乎還殘留著方宸的血液味道。

腥甜潮濕,對他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知道。

如果再這樣下去,極端情況下,他一定會吸幹方宸的電子雲。

楚肖雲立刻打斷了溫涼的揣測。

“別瞎猜。”

“如果只是瞎猜就好了。可你看,現在的我...”

被鎖住的手腳、臂彎間毫無作用的針孔,還有心底滔天的欲望,溫涼眼睫低垂,彎了個近乎淒冷而自嘲的笑。

“...我比任何人都知道這件事的可能性有多大。”

“可...”

“方宸一定會死。”溫涼擡起頭,一字一頓地說,“他會像方昭一樣,死在我手上。”

門外似有影子一閃而過。

隱有細碎聲自門縫間傳來,溫涼微微側目,餘光捕捉到一片黑色衣角,他緩慢地彎了彎泛紅的眼尾,聲音微微拔高,像是故意把這樣無情的事實說給誰聽。

“哨兵和向導,最多只能活一個。而當年,我的選擇,你也看到了。”

生怕說得不夠清楚,溫涼加重語氣,一字一句地重覆道:“我為了活下去,在戰場上丟下了我的哨兵。”

“當年的事誰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你怎麽就能斷定...”

楚肖雲的話音一頓,視線下移,發現溫涼正艱難地抓著他的白大褂,用眼神制止他繼續說。

門口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似有踉蹌。

溫涼五指慢慢松開,手腕垂下,金屬鎖鏈留下的勒痕跡深紅泛紫,婉轉環在腕間,像一條沒有生機的藤。

楚肖雲似有所察,看了一眼廊外,又看向床上闔目不語的溫涼。

“借我的嘴,趕人走?”

“哪兒敢啊。”溫涼懶洋洋地吐幾了個沒骨頭的字,“他走了,我們繼續。”

“還來?”

“多試幾次吧。”

如果能單靠藥物控制核心波動,那麽,或許以後方宸就不會那麽危險了。

溫涼的想法,楚肖雲一清二楚。

他念了兩張紙的風險須知,躺在床上的人一動不動,連反應都懶得給一下。楚肖雲自覺盡到了醫者本分,最後的方案,還是得遵循病人的意願。

楚肖雲也只好收起了文件,重新戴上手套。

冷櫃裏一支針劑被取出,冰冷的液體註入血液,溫涼的眼睫輕顫,眉間閃過一絲忍耐的痛意。

“其實。”楚肖雲拔出針頭,聲音也隨之落下,“我倒覺得,你不像是會丟下戰友的逃兵。”

“誰知道呢。”

溫涼散漫地打了個呵欠,轉頭時,眼尾挽起了一抹笑。

在無邊的痛苦裏掙紮了許久,溫涼終於疲憊地睡了過去。病房裏尖銳的警報聲久違地回歸成舒緩的電子心跳監控聲,楚肖雲捏了捏眉心,脫了白大褂,坐在一旁,視線沒離開病床上的人。

對於溫涼,其實他的心裏一直有個困惑。

已知哨兵向導的綁定本質是核心與電子的束縛,那麽能夠綁定的哨兵和向導,必然是精神圖景極為契合的兩人。

這世界上,能夠臨時搭檔的哨兵向導很多,可是能夠組成穩定配對的人卻很少。

當然,血緣關系是例外。

楚肖雲拿出溫涼方宸的體檢結果,上面99.999%的匹配度高高懸在正上方,他看了很久,還是覺得荒謬。

據溫涼所說,他與方昭是將近100%的匹配度,而現在,他與方宸也是如此可怕的高匹配度。

這真的可能嗎?

極端情況下,方宸方昭是同卵雙胞胎,DNA有著極高的重合率,可生長環境與後天變異都會產生差異性,幾乎不可能達到這樣恐怖的一致性。

而且...

楚肖雲想起什麽似的,從軍褲口袋裏拿出一個燒了半截的戶籍冊。是葉既明被扣留在工會的那一晚,他從垃圾桶裏撿出來的。

上面的字跡已經看不太清了,可從行數和頁數來判斷,除了方家夫婦,方家只有一個上了戶籍的兒子。

種種線索糅雜交織,忽得,楚肖雲腦海中出現了一個匪夷所思的推測。

如果說,方宸和方昭根本就是一個人呢?

一七八 我只活現在

方宸不知何時走出了醫院。

眼前是一片平坦的荒野,夜幕已至,疏星藏在五彩的極光後,穹頂就那樣空落落地壓了下來,仿佛一只巨大的囚籠,鎖住了眼盲無助的人類。

方宸漫無目的地走著。觸目四野,盡是黑暗,在無言寂靜中,竟誕育出一種想要逃跑的沖動。

他越走越快,最後,在夜裏瘋狂地跑了起來。他跑得熾烈,像是一團不甘熄滅的火。

跑著跑著,直到眼前天地顛倒、星辰倒掛,直到眼前模糊、口幹舌燥,卻始終跑不出這片黑暗,才覺得自己實在荒唐。

他撐著膝蓋大口喘氣,邊喘邊咳。大病初愈,身體沒什麽力氣,便幹脆仰臥躺倒,任由自己埋在土裏,閉起眼睛,不去看眼前的一切,仿佛這樣,就能逃避明天的太陽。

耳畔貼近地面,仿佛能聽到大地的呼吸聲,哨兵的五感此刻與天地共通,沈浸自然,才讓他在無數痛苦裏偷得片刻的安慰。

不遠處,隱隱有聲傳來,像是錘子砸地的鈍響。

方宸張開半只眼,借著昏暗的路燈看向東北角,才發現那裏蹲著的兩個背影有點熟悉。

是柴紹軒和龔霽。

柴少爺頭上紮著一圈圈的白繃帶,同樣纏著紗布的手臂高高舉起,手裏拎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小孩子。孩子大頭沖下,骨瘦如柴,倒吊著像個骨架子。他的雙手嶙峋,嘴邊有土。

柴紹軒不嫌臟地,把手指伸到小孩子喉嚨伸出,小孩子無力地掙紮兩下,連皮帶骨松散地抖了抖,隨即嘴巴一張,混著胃液的泥土被倒了出來。

“土不能吃,會吃死人。”

龔霽說。

“餓了。”

缺門牙的小孩子結結巴巴說出兩個字,臉漲得通紅,柴紹軒拎著他的衣領,讓他雙腳著地。

龔霽掀開小孩子的衣服。

像是骨架子上面蓋了一層皮,幹瘦的肋骨根根可見。可肚子卻是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個皮球。

“餓了吃飯。”龔霽說,“不可以吃土。”

“...也可能是沒飯吃。”

柴紹軒一直蹲著,低著頭,此刻,悶悶地吐出一句話來。

親身經歷了溪統礦的一切,他才知道,這世界上的窮人其實很多,但因為有人不許他們見天日,所以剩下的少部分才顯得那樣富足。

缺門牙的小孩子顯然並不期待龔霽嘴裏說的‘飯’,只楞楞地盯著地上的土,還想要往嘴裏塞。

柴紹軒又把小瘦猴子拎了起來,擡手就往屁股上扇了輕輕的兩巴掌,隨即轉頭問龔霽:“有吃的嗎?”

“等我一下。”

龔霽說著要起身,卻迎面遇上了方宸。

他微怔:“怎麽不睡覺?”

“睡不著。”

方宸單手扯開褲兜的扣子,從裏面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包,裏面赫然是五十三號的特產——巧克力味蛋白質條。

他蹲在小孩子面前,撕開包裝,將褐色的長條遞到他嘴邊。

小孩吸溜一下口水,楞楞地看著方宸,雙手接過,左看右看,也不知道從哪裏下口,只長大了嘴巴,想要一口吞下去,卻‘嘎嘣’一聲,硌斷了半顆門牙。

在場四人面面相覷,過了很久,男孩終於拎著半顆乳牙‘咯咯’地笑了起來,三人也跟著笑。

方宸把蛋白質條撕成半個指節大小,一塊一塊地塞進他的嘴裏。

舌尖的甜味直沖天靈蓋,小孩覺得新奇,像咂著糖,高高興興地吧唧著嘴。

“哪來的孩子?”

方宸問,柴紹軒卻沒有回答。

他盤膝坐在地上,嘴角的笑有些勉強,只用手一下一下地揉著小男孩的腦袋。

龔霽見狀,輕聲接了話。

“他一蘇醒就開車回了溪統礦,從死人堆裏撿回來幾個還有氣的。”

溪統礦裏,腐肉被高溫蒸得酸臭沖天,肉塊摞著骨頭,密密麻麻地鋪了遍地,像是碎肉場絞碎的廚餘垃圾。

龔霽見到柴紹軒跪在死人堆裏刨屍體。

刨得雙手流血,臉色青白,見到殘存氣息的,就瘋了一般地背著、抱著擡回車上。

整整找了兩天,只救回三個人。

柴紹軒下意識地左右手互相磨蹭,仿佛指尖還殘留著屍塊那些軟綿綿的手感,想要極力蹭掉一樣。

眼前劃過塑料的亮光,拋物線劃過,掌心落了一塊輕飄飄的塊狀物。柴紹軒打開手掌,是一塊蛋白質條。

“吃飯。”

方宸說。

柴紹軒沒胃口,不想吃,還給方宸,卻被他按住手腕。

“吃飯。”方宸看他,“吃了,才有力氣難過。”

柴紹軒眼睛驀地紅了。

他梗著脖子,挪開視線,偷偷地抹了眼淚,然後惡狠狠地塞了一口蛋白質條。鼻子被熱氣堵著,嘴裏又裹得滿滿當當,差點被憋死。

龔霽拍他後背,沒有責備柴紹軒的魯莽,只是從身邊拿起一瓶水,遞給他,讓他順順氣。

方宸也盤膝坐下,默默地拆了一根蛋白質條,慢慢地咬著、嚼著。

“我沒找到她。”柴紹軒低頭喃喃,“估計是炸碎了。”

沒有人反駁他。

周雁山站在鐵磁體堆中用自己做引燃物,絕對沒有可能生還。

“節哀。”龔霽說。

“那些叔叔阿姨們,還有那些孩子們,都死了。連一副完整的骨架子都拼不起來。”柴紹軒楞楞地說,“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溪統礦的悲劇,只是白塔無限膨脹欲望裏最不起眼的犧牲品。

或許,在看不見的角落裏,還有更多痛苦的人。可是,他們撕心裂肺的呼喊,走不出周身幾寸;他們拼盡全力的掙紮,只能揚起一粒可悲的塵土。

“是必然。”方宸說,“不在昨天,也會在明天。”

“不是。是我不該幫他們逃走。如果他們不逃,現在還活得好好的。”

柴紹軒眼中起了一層水霧,隨即狠狠抹去,惡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脆響震徹黑夜,驚到了一旁啃蛋白質條的小孩兒。

“你們的行動雖然莽撞,但不算非正義。至於最後造成的災難,你們不是罪魁禍首,沒有必要自責。”龔霽認真地說,“不是每一條路都能通往成功,不是每一個選擇都有好結局。”

“那往前走的意義在哪?”

方宸又掰了一截營養條塞進男孩嘴裏,不經意地淡淡問道。

他此刻也是迷茫的。

既然不是所有黑夜都能等到黎明,拼盡全力拼湊的拼圖也有可能是噩夢一場,那麽何不閉上眼睛,捂住耳朵。

生活不會變好,但也不會變得更糟。

“不知道。”龔霽說。

方宸和柴紹軒同時擡頭,不敢置信地看向龔霽。後者坦然微笑:“怎麽了,我就該知道嗎?”

柴紹軒小聲嘀咕:“因為你太古板...我是說,太堅定了。”

一般只有擁有強大信念的人才能夠這麽古板。

“我以前,遵循法則,嚴守規範,因為我覺得那是正確的。現在,我對於‘正確’的標準放寬了太多。”龔霽想了想,嘆口氣,“遇見你們之前,我好像知道。遇見你們之後,我就不知道了。”

話裏話外有種控訴的無可奈何,方宸和柴紹軒沒忍住笑出了聲。

龔霽的神情也松弛了下來。

三人肩靠肩、背靠背,堆起各自的擔憂與害怕,用同伴的肩膀支撐著坐直。

“現在,我經常會擔心。擔心你們是不是又闖禍了,擔心我做的選擇是不是正確的,也迷茫,想知道這條路究竟會帶我走到哪裏。”

“不用擔心我們。”柴紹軒懟懟方宸的手臂,“對吧,白臉狐貍?”

“嗯。”方宸說,“跟某個愚蠢的少爺在一起,也捅不出太大的簍子。”

“為啥?”柴紹軒自動乖覺的對號入座。

“因為你想象力有限,沒什麽創造性。”方宸微笑。

兩人說著說著又打起來了,龔霽揉揉腦殼,還是有些頭痛。

小男孩很快吃完了手裏的蛋白質條,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盯著柴紹軒手裏拿著的好吃的,口水又不自覺地淌了下來。

柴紹軒正準備揚手一丟,可動作一頓,轉頭問龔霽:“這裏有廚房嗎?”

“這,我不清楚。”

“有。”方宸說,“有一間舊的,我之前路過。”

“走,搭把手。”

“幹什麽?”

柴紹軒單臂抱起小男孩,轉頭笑:“做塊蛋糕。”

====

結果,三個零廚藝的男人圍著舊時代的蒸箱烤箱束手無策。

一本掉了渣的陳舊菜譜上面寫著聽都沒聽過的原料,三人研究了半天,決定放飛自我,順應時代潮流,做新時代蛋糕。

柴紹軒轉頭扛了兩袋發黃的蛋白質粉,‘噗嚕噗嚕’地倒進合成器裏;方宸從犄角旮旯裏搜尋到各種營養補充劑,沒過期的直接往裏扔;龔霽蹲在合成器面前,拿出指導手冊,小心地調著參數。

過了十五分鐘,熱烘烘的一張大餅從壓片滾筒裏轉了出來。

多孔又崎嶇的大餅看著實在有點簡陋,柴少爺弓著腰,湊近了,用糖漿在上面畫了幾個手牽著手的火柴人。

畫著畫著,眼淚就又掉下來了。

他裝作被糖迷了眼睛,跑到一邊,掀起衣服抹臉。方宸也沒戳穿他,只拔出隨身匕首,在掌間挽了個刀花,利索地分成四份。

小男孩捧著蛋糕吃得心滿意足,開開心心地跑回了病房。龔霽接過那四分之一塊餅,轉身找了個盒子仔細地包了起來。

“不吃嗎?”

“留給夏旦吧,她愛吃。”

龔霽拎起另一片朝著柴紹軒走去,卻被方宸揪住。

他拿起桌邊的糖漿,彎著腰潦草畫了兩筆,畫完,拎著自己的那片蛋糕就要告辭離開。

“我走了。”

於是,龔霽替他把蛋糕送給了柴紹軒。

“方宸給你的。”

柴紹軒瞥了眼亂成一團的糖漿,哼哼唧唧地嘲笑方宸的畫技醜陋,卻在看清上面的圖案時,眼睛模糊成一片。

是一只甩尾巴的狗子馱著飛翔的大雁,天空有太陽,地上有草。

在夢裏,他們好像真的在陽光下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柴紹軒靠著龔霽的肩嚎啕大哭,哭得肩背抽抽。他淚眼朦朧地擡頭,只能看見幽長走廊裏方宸快要消失的背影。

他帶著鼻音嘲方宸吼:“白臉狐貍,別偷懶!別忘了,我們還有沒幹完的事兒!!”

他承諾過的。

他會改變整個地心大陸,會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為此,他會繼續走下去的。

遠處的方宸瀟灑地擡手揮了揮,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的腳步不停,奔著走廊盡頭的觀察室而去。比起去時,此刻,他的腳步仿佛輕松了不少。

門輕輕打開,床上的溫涼仍是昏睡著。

手鏈腳鏈的鎖已經被人卸了下來,手腕腳腕上那圈破爛青紫的束縛傷肉眼可見地好了許多,只剩下淡淡的一環紅痕。

方宸把蛋糕擱在床頭,坐在他身邊,從櫃子裏拿出藥膏。

指腹推開冰涼的膏體,隨著皮膚上的溫度慢慢融化開,溫涼微皺的眉展開,而後,眼睫輕顫,眼神裏帶著剛睡醒的迷茫和慵懶。似乎沒料到方宸會回來,他怔了很久,才慢慢地笑開。

“...狐貍?”

“嗯。”方宸低著頭給他擦藥,“我給你帶了蛋糕,餓嗎?”

“餓。”溫涼反握住方宸的手,笑瞇瞇地道,“餵我吃吧。”

以為方宸又會翻臉,冷淡傲嬌地讓他自己吃,可方宸只是靜了靜,低低地說了一聲‘好’。

他右手托著溫涼的腰,將他小心地扶到枕頭上。

刀驀地出鞘,利光劃過,四分之一張完整的餅已經被切成了幾厘米見方的小塊。他用刀尖插了一塊,遞到溫涼的嘴邊。

“咬蛋糕,別咬刀。”

突如其來的溫柔和貼心讓溫涼頭皮發麻,他覺得蛋糕裏面大概是放了瀉藥一類的危險品。

他硬著頭皮,側臉過去咬了一口蛋糕,意外地好吃。溫涼擡了擡眉毛,又咬一口,可此時,刀和蛋糕都被方宸抽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方宸的一個吻。

方宸接吻的時候總是專註而認真,緊緊閉著眼,睫毛會輕輕發抖,顯出平常不易露出的脆弱與溫柔來。

唇齒輾轉,氣息交纏,唇畔還有殘留的蛋糕香甜味道。

溫涼緊繃的精神微松,慢慢地撫著方宸的背,將他一點點擁進懷裏,在他的耳邊低聲說。

“對不起。”

“你失憶了,沒必要為過去的事情道歉。我還好好的坐在這裏,更沒必要為了將來的事情道歉。”

是方宸式的回答。

有些出人意料,但溫涼卻並不意外。

“如果真的...”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你死,或者我死,那都是將來的事。”方宸靜了一會兒,驀地擡頭,看著溫涼,堅定地說,“我只活現在。”

腳下的路不知會通向何方。

走下去,或許皆大歡喜,又或許不盡如人意。

可,他不想在含混又模糊的猜想裏抱憾終身。

走下去。

向前走的意義,不是終點,而是在路上。

方宸高擡右手,揚臂一甩,病房的門重重闔上。

他扯下外衣,丟在地面,袒露出有致結實的腹肌。他半跪在溫涼身側,掀了溫某人的被子,居高臨下地說。

“病房燈光太閃,照得人眼暈;病床太小,又不結實。每次都在這種破地方,不夠盡興。”

溫涼高甩右手,病房裏的燈齊刷刷地暗了下去。

他的指腹劃過方宸令人血脈噴張的腹肌,抱起方宸的大腿根向上擡了擡,仰頭時,笑眼如展顏桃花。

“好,我明天就出院。”

一七九 可以請你跳舞嗎(上)

夏旦醒了。

是被蛋糕的味道勾引醒的。

等柴紹軒一行人飛奔到病房的時候,小夏旦正張著嘴巴,等著龔霽給她餵蛋糕吃。

“夏旦!!”

柴紹軒一聲哭嚎,眼睛紅了。他沖過去,想要給勇敢的小丫頭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夏旦卻如臨大敵,驚慌地朝著龔霽撲了過去。

龔霽單臂摟住夏旦,右手阻攔柴少爺的冒失。

“她剛醒,容易受驚。你...”

話沒說完,左手手腕猛地一沈。

龔霽扭頭,看見夏旦正叼著叉子上的蛋糕,小丫頭腮幫子鼓得圓溜溜的,像只虎口奪食的小倉鼠。

柴紹軒:“……”

夏旦:“……”

柴紹軒:“那啥,哈哈,夏旦,我不跟你搶。”

夏旦表面用力點頭,可眼睛卻不受控制地往櫃頭瞟。她纏著繃帶的左手偷偷地摸上了剩下的小半塊蛋糕,以迅雷之勢‘啊嗚’一聲塞進了嘴裏。

柴紹軒撓撓頭:“...我今天真不餓,真的。”

夏旦在龔霽懷裏窩著,乖乖點頭,可眼神飄忽,還在尋找剩餘蛋糕的蹤跡,顯然跟二哈哥哥的搶飯戰爭曠日持久,已經形成了習慣。

龔霽的表情沈了下來,手指摩挲,柴紹軒仿佛看見了無數張檢討單鋪天蓋地般將他淹沒。

他轉身想跑,脊梁骨又被盯得火辣辣的。

背後,兩雙軍靴踩得地磚‘咚咚’作響,聲音由遠至近,由輕到重,像是把他的心肝吊起來打。

“跟夏旦搶飯吃,嗯?”

“哎,小少爺,嘖嘖,不像話啊。”

兩道冷涔涔的聲音爬過背脊,柴紹軒心道不妙,準備一個鷂子翻身逃走,卻手腕一緊,連著手臂被高高掄起,腳下一空,‘咚’地一聲,直接側臉著床,雙手被絞在背後,動彈不得。

最後,柴少爺不得不聲淚俱下地保證著,再也不搶夏旦碗裏的飯了,這才逃過一劫。

“打保證去。”

“好好好,小爺保證!”

柴少爺整張臉苦兮兮的,垂眼皮耷拉腦袋,說了兩句求饒的話,然後壞心眼地拱著頭蹭夏旦的癢癢肉,惹得夏旦癢得捂著肚子笑倒在床上。其餘幾人對視,到底還是忍俊不禁,仿佛這樣極日常的鬥嘴吵架,是一種奢侈。

門被輕輕敲響,是謝三刀。

他依舊帶著那破舊的煙灰色帽子,下巴青黑胡茬又茂密了些。他丟了嘴邊的煙屁股,指了指左手拎著的野餐籃子。

“呦,都好了?要不要出來一起吃個早飯?”

====

幾人走出醫院,面前的荒地平原上已經坐滿了沙黃色衣裝的散兵戰士。天色將明未亮,從高處看,影影綽綽的,他們仿佛與大地融為一體,像是土裏埋了一片圓溜溜的黑色甜瓜。

他們見方宸溫涼出來,大聲笑著歡呼,有的甚至站起鼓掌,嘴裏口哨高亢嘹亮,似在歡迎幾人出院。

“吵死了,都給老子閉嘴喝酒!”

謝三刀笑著罵了幾句,那些人才重新坐下,可表情仍是爽朗喜悅,像是迎接熟稔的戰友。

他們坐在角落裏,周圍人時不時丟過來酒瓶和主食,很快,他們面前就堆滿了吃的。

方宸撕開破舊的包裝,拿著咬了一口。

口感幹巴巴的,味道很淡,咬起來也費勁,像是橡皮筋,但方宸眉眼舒展,顯然並不嫌棄。

謝三刀笑:“方老弟倒是不挑。”

方宸:“比牢飯好吃。”

這話說得彪悍又淡定,很合謝三刀的胃口。他哈哈大笑,勾著方宸的脖子,朝著身後的弟兄們歡悅喊道:“都是沒家的人,一起打仗就是拜過把子了!老子宣布,從今天起,方老弟和他的兄弟姐妹們跟我們就是一家人!”

聽得謝三刀這話,正大快朵頤的散兵紛紛歡呼鼓掌,似是應和他的話。

方宸立刻表示自己並沒有加入任何團體的打算,可惜謝三刀並不打算放過方宸。他使了個眼色,有一個女人笑吟吟地走了過來,徑直彎腰拉起他的手臂,要跟他跳一舞,當做入團儀式。

方宸嘴角即刻抿了起來,渾身肌肉都在拒絕。他看向溫涼,目光似乎帶上了求救的信號。溫涼軟乎乎地打了個呵欠,手臂擋臉,當做沒看見,偷笑著放任方宸被拉進人群中央。

謝三刀嘖嘖稱奇:“沒想到啊,我方老弟那麽莽的一只野狼,被你這嬌滴滴的美人拴得死死的。”

溫涼笑,也不接話,專註喝酒,眼前已經擺了兩只空壺,臉上一點醉意也無。

謝三刀驚詫於溫涼的酒量,轉念想起溫涼的展現出來的能力,也不感覺驚訝。

這就是個扮豬吃老虎的貨,方老弟要栽嘍。

謝三刀替方宸默哀不超過兩秒,酒蟲上頭,豪爽地跟溫涼撞酒:“來,溫老弟,喝!咱們沙蠍團的酒,都是好酒!”

“沙蠍啊,名字不錯。”溫涼一口氣喝幹了第三壺,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揚著空酒壺問他,“怎麽想起這個名字的?”

蠍子,是舊時沙漠中的殺手。

擅長伏擊,毒液致命,不鳴則已,出手必死。

“頭兒起的,不是我。對了,你喜歡蠍子?我看你一路上問了兩次了。”

“唔,不怎麽喜歡。”溫涼靠在鐵箱子上喝酒,聲音慢悠悠的,“太毒,太狠。而且...”

他的目光投向謝三刀手臂上紋著的那只黑蠍子。

這樣類似的毒物,仿佛以前在哪裏看見過。

腦海裏陰嗖嗖的,好像刮過帶血腥氣的風,讓他想起舊時戰爭留下的滿目瘡痍和血肉遍地。他不舒服地皺了皺眉,又問謝三刀討了一口酒喝。

“哎,溫兄弟,你這想法可就錯了。弱肉強食嘛,死和狠,總要選一個。這個時代啊,容不下過家家似的善良。”

謝三刀又拿一壺遞過去,順口說起這些年組建沙蠍團的經過。

沙蠍團是地心大陸最大的散兵軍團,主力駐紮在無人管轄的荒漠區域。軍團裏的散兵,多數是不滿白塔統治而逃出來的鰥寡孤獨者。

他們四處游竄,有時行俠仗義,多數是為了跟白塔治轄下的區域爭奪資源。

水、食物、能源,還有抵禦地磁風暴所必要的鐵磁體。

“我們這樣的,不拼命,明天,人就沒了。”

為了證明自己所說的,謝三刀幹脆隨手解開上衣,身上傷疤都快織成一張舊漁網了,密密麻麻的,看得滲人。

“既然如此,為什麽不幹脆加入白塔正規編制軍?”

“跟那群人合不來,尤其柴萬堰,就是個殺千刀的...”

謝三刀一句臟話懸在嘴邊,看了一眼面如土色的柴紹軒,到底還是給了點面子,只踹了一腳黃沙,恨恨扭頭。

“我妹妹。就是被他抓走了。”

一八零 可以請你跳舞嗎(中)

他和妹妹歲數相差很大,謝三刀一直把他當女兒養。可就在那天,西境軍的人敲響了他家的門,帶走了他的妹妹。

謝三刀不肯,可後者拿出柴萬堰簽發的軍令,說是,凡是通過了向導檢測的人都要集中訓練,作為後備軍支援戰爭。

謝三刀無法阻攔,卻也知道他們是胡說八道。

他的妹妹根本沒有進化,怎麽可能通過什麽向導檢測。

初時,還有妹妹稚嫩的筆跡書信傳來,說她在那裏過得很好;後來,漸漸失了聯系,最後甚至杳無音訊。

他苦苦等待,終於撐到戰爭結束,東陸西境合並,進入新紀元。

他滿心歡喜地等待妹妹回家,幻想著小不點長成了大姑娘,帶著軍功衣錦還鄉。

“沒等到?”溫涼問。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謝三刀眼神迸發出一瞬的狠戾,“見我總去鬧,他們大概也煩了,把我拖到什麽‘精神研究所’,讓我好好養養腦子。”

“‘精神研究所’?!”

龔霽驚訝地重覆道。

“呵,不過就是精神病院唄。把我當成精神病,朝我腦子這兒來了一針。”

謝三刀摘下帽子,指著自己腦後的一顆深黑色疤痕,大概有一半的指甲大小,周圍有凸起,嶙峋不平。

在看清小孔的瞬間,溫涼的表情變了。

位置。

大小。

幾乎與方宸後腦的那枚傷疤一模一樣。

謝三刀留意到溫涼和龔霽兩人的震驚,不解問道:“怎麽了?”

“...你接著說。”

“沒什麽可說的。被拖進精神病院後,就給我打針,天天往我腦袋上面通電,通了幾天,我就萎了,手腳沒勁兒,腦子也亂,真跟個精神病似的。”

“……”

“後來,那個地方裏停電了,哈哈哈,我趁機偷跑出來了。可惜,老子腦子暈得不行,跑幾步就倒了。還好被頭兒救回來,從那時候,就加入沙蠍團了。”

“……”

“你們倆怎麽一句話也不說?老子至少逃出來了,那精神病院裏多得是逃不出來的倒黴蛋,跟他們比,老子這經歷也不算很慘痛吧,你們怎麽這個表情?”

龔霽呆坐在原地,明顯是被顛覆了三觀,神色恍惚。溫涼先回神,問他:“所謂的‘精神治療’,是洗腦嗎?”

“差不多吧。記憶都模糊了,差點真的把我妹妹忘了。人也不聽使喚,有時候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一天天的,跟做夢似的。”

“還記得其他事嗎?”

“都忘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件事。我記得,有一天早上,我從電擊裏醒過來。窗戶開了一道小縫,窗外,有軍隊在操練。”

“當年是戰時,晨起拉練也不奇怪。”

“是啊,可是,那群人真不像是人。動作太整齊了,像是...”謝三刀呷了一口酒,仿佛鼓足勇氣似的,才緩緩地吐出兩個字,“僵屍。”

軍裝整齊,動作一刀切,臉上沒有表情,雙眼空洞,像是被線吊起來的木偶,丟失了自己的大腦。

在將明的破曉時,他們身上依舊沒有一點光,靈魂像是被埋在了黑暗裏。

饒是膽大如謝三刀,多年想起這樣的場景時,還是會不由得打一個寒噤。

溫涼適時遞給他酒壺,謝三刀趕緊咽下一口滾燙的酒,才驅散了心頭的寒氣。

“...我是不知道柴萬堰要幹什麽,但是,肯定沒做好事。”

“這還不簡單?”

“嗯?”

“高能戰士,不死軍團,會聽話的傀儡。”溫涼支著頭,表情戲謔,聲音卻滲人,“他組建勢力,總不會是為了湊一起聚眾打牌吧。”

“什麽不死軍團?”

謝三刀第一次聽說,溫涼便把這些天的經歷和龔霽的推測全盤托出,謝三刀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最後只砸了手裏的酒壺,紅著眼睛罵了一句‘畜生’。

柴紹軒的頭低得更厲害了,沒說出半句反駁的話。

他從前不是這樣的。

如果有人敢在他面前直呼老爹的名字,或是說他半句壞話,他早就跳起來揍那個不知死活的混蛋了。

可經歷了這麽多,他再也不能自己騙自己了。

他知道他們說的都是真的,老爹做了那麽多,只是想排除異己、坐穩總指揮官的位置而已。

夏旦正埋頭吃早餐,忽得察覺到了柴少爺心裏的失落。

此時,柴紹軒雙臂環膝,頭顱低垂,坐成了一團委屈的小圓球,自顧自地沈淪在失落與痛心中無法自拔。

忽得,腰旁微癢。他有氣無力地扭頭去看,見夏旦正伸了指頭戳他側腰,把手中的早餐棒遞了過去,並且打著手勢。

‘別難過了,這個給你吃。’

小丫頭安慰人的方式總是很直接,給吃的,再給一個大大的擁抱。

被毛茸茸的夏旦抱進懷裏,柴紹軒忽然又有點想哭。他趕緊扭過臉,囫圇擦去眼角的紅,拽起夏旦就往面前的人群裏沖。

“走,小丫頭,我們也跳舞去!”

夏旦早就想跟那群熱情的散兵一起玩,她眼睛亮晶晶的,回身拉了龔霽一把。

猝不及防的龔霽就這樣被拽進了擁擠的人群裏,被迫跟著夏旦和柴紹軒拉著手轉圈圈。

謝三刀看向溫涼:“你不去跟他們玩玩?”

“早過了年紀了,懶得動。”

溫涼斂起眼睫,輕易收起了剛才對談時一瞬外放的冷意,又恢覆了沒骨頭的憊懶模樣。

他手腕支著頭,噙著笑的視線追著自由蹦迪的三人,最後落在站定不動的方宸身上。

任由身旁的女伴在中心旋轉,轉成一道醉人的紅霞;方宸只在人群中站著,腰身雖挺拔,卻冷得像塊頑固的石頭。

她跳累了,掩唇笑,揶揄地偷偷捅了捅方宸的肩膀:“我知道了,你不想跟我跳。”

“不是。”

“不會跳?”

“...嗯。”

“來,我教你跳。”

女人牽起方宸的手,將掌心揉在他的後腰。女人沒有惡意,只是單純地釋放友善,方宸便沒有再推拒。

可奇怪的是,方宸的腳步雖有生疏,可幾步的時間,方宸就仿佛找回了某種陌生的肌肉記憶。

他的身形修長,步伐穩而飄逸,動作張弛有力,極賞心悅目。女人牽著方宸的掌心旋舞,笑著道:“胡說,你明明跳得特別好。方老弟,以前誰教你的?”

“我沒學過,但我哥學過。我偷看,學會的。”

“偷看?”

“是啊,做賊似的。”

方宸紳士地環著她的腰,兩人隨著晨光落下斑駁交疊的影子。他的腦海中卻響起一道極為模糊的聲音,肅殺清冷裏帶著溫柔。

‘方副隊,舞蹈得學。’

‘跳舞和執行任務有關嗎?’

‘是。舞蹈,可社交、可刺殺,還有...’

‘什麽?’

‘沒什麽。握住我的手,我來教你。’

掌心灼熱,五指交纏,仿佛某人掌心的溫度緩緩落下,時隔多年,還殘留著虛幻的觸感。

方宸在想,為什麽,明明是哥哥的記憶,卻真實得這麽可怕?

一八一 可以請你跳舞嗎(下)

“天亮了!”

不知誰高喊了一聲。

一呼百應,他們愉悅地高呼,嘴裏喊著號子,唱著歌,甩了鞋,腳丫子踩黃土。沙在腳邊歡快地跳躍著,而他們身體裏的電子雲也慢慢散逸而出,在陽光下,交融成五彩的晨霞。

靜了一夜的沙礫溫度正好,甚至還帶上了些晨露的濕潤,軟軟地裹在腳上。他們手牽著手,圍成不規整的圓,仰著頭,望向天邊那一線橘黃,瘋狂地跺腳,仿佛朝生暮死,只醉今朝。

方宸似被感染,手臂驀地收緊,擡胸,挑腰,身體下壓,手臂撈住女人的腰,她腰身順勢後彎,手臂後環,笑著劃出一道開合圓潤的弧,如同翩飛的蝶。

他卻在此刻擡頭,借著第一抹晨光灑落,看向坐在遠處的溫涼,翩然一笑。他的黑發飛揚,神情桀驁,似是用眼神寫下一封戰書,問他是否敢接。

溫涼放下了手中的酒。

精神圖景起了漣漪,如浩繁書頁隨風卷起,在記憶碎片中,似乎藏著過往的痕跡。

謝三刀醉醺醺地去拉他:“溫老弟...你去哪...”

“搶人。”

在喧嚷擁擠的人潮中,溫涼準確地奪過了方宸的手。他細長的手指下滑,落在方宸的後腰,稍微用力,兩人便胸膛相貼。

方宸表情依舊淡淡,眼睛卻在笑,頷首允了溫涼無禮的入侵。

兩人幾步旋轉,腳步默契宛若一人。

方宸用略帶薄繭的大拇指輕輕揉著溫涼細膩的皮膚,無聲地表達熾熱的渴望。

溫涼手背被方宸抓得有些疼,他卻沒有放手,反而步步緊追,鞋尖相碰,侵略如火,一步不放。

他們相處時,溫涼很少主動掌控局勢,只縱著、懶著,配合方宸的肆無忌憚。可今天,溫涼卻像是謀局的棋手,眾目睽睽之下,一步步誘方宸入他的懷。兩人身體逐漸貼近,仿佛糾纏咬合的榫卯。

方宸沒有表現出不悅,下頜微擡,眸子在晨光下顯得格外亮。

“難得,懶人竟然站起來活動筋骨了。”

“你喊我,我就來了。”

“我沒喊你。”

“你用眼睛喊我了,我聽見了。”溫涼彎著笑眼,“不是嗎?”

兩人對視,心照不宣而笑。

“以前學過?”

“沒有。以前被關在地下室裏,後來在牢裏,沒機會學。”

“那還能跳這麽好?”

“剛剛看你們跳過,自學起來倒也不難。”

方宸指尖輕叩太陽穴,沒有過多解釋,只牽唇微笑。溫涼的手不知何時放在了方宸的後腦,輕輕地摩挲那處的針孔,末了,意有所指地輕聲說:“跳舞和駕駛、射擊都有點像,光看,可做不到這樣熟練。”

“什麽意思?”方宸問。

“就是,眼睛會了,手腳不一定會。”

溫涼手臂用了個巧勁兒,稍微旋轉,便將方宸抱在懷裏。他呼吸稍微急促,聲音灼熱,灑在方宸耳邊,像是密語。

“方宸,我有個猜想。”

“說。”

溫涼後退半步,手臂曲於胸前,頭低垂,行了社交紳士一禮,而後,手掌平攤懸於半空,似在等候他的垂青。

方宸擡了眉,大方地扶住溫涼的手,可就在此時,變故陡然而生。

一支熟悉的銀白刀柄從溫涼掌心中閃現,方宸一驚,立刻抽手,手腕卻被溫涼用巧勁鎖住。

眼前一花,溫涼優雅輕巧地起身扣方宸入懷,兩人額頭相抵,肩頸交纏,宛若一對癡纏的情侶,可兩人胸膛間的空隙,懸著一把刀。銀白刀柄虛虛抵住了方宸的心臟,刀尖寒光凜冽。

一股奇異的肌肉記憶本能即刻湧起,方宸來不及思考,只依照本能扭轉腰身,閃避過要害身形,修長身形旋轉如靈巧的蝶。

下一刻,他的右手下滑,摸上自己腰帶間別著的匕首。他手腕猛地用力,單手拍起,匕首旋轉高拋,刀鞘落地,而他掌中穩穩地捏住刀柄。

手腕翻轉,匕首在掌中飛旋,他的左手扭轉,鎖溫涼入懷,下一秒,硬質刀柄已經牢牢地抵住了溫涼的脖頸。

像默習了千百遍,正中弱點。

被挾持在懷裏,溫涼肩膀輕輕發顫,好像笑了。可呼吸噴在方宸的手腕上,卻格外的燙,像是被淚水浸染一樣,灼得厲害。

“動作很熟練,不錯,可以出任務了。”

方宸後腦發麻,動彈不得。他的記憶格外亂,亂到他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忘了自己是誰。這一刻,他好像是方昭,是那個被溫涼護在身後、藏在懷裏的副隊長。

他張嘴,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溫涼,舞蹈除了社交和刺殺,還有什麽用?”

溫涼稍微轉頭,黑色耳釘蹭過方宸的唇,餘光帶著久別重逢的繾綣,眼尾微紅。

“求偶。”

人群湧動,入耳嘈雜,溫涼的呼吸合著晨間風,方宸依舊聽得一清二楚。心臟驀地抽疼,他怔怔地揉了兩下,眼眶卻不期然被眼淚擠滿。

為什麽眼睛會酸?

方宸不解地擦去一抹潮濕,看著手背上濕漉漉的一片,胸口的疼痛蔓延至太陽穴,方宸忍痛閉上了眼,試圖驅散腦海中越來越煩悶的噪聲。

溫涼好像還在說什麽,可耳鳴聲已經蓋過了一切,他聽不清。

方宸艱難地睜開眼,眼前卻模糊,像是溺在濃霧裏,看不清方向。腦海中的碎片錚錚作響,像是要掙紮著拼成那塊完整的拼圖,可一瞬間,有某種不容置疑的力量重新將它打散。

“唔!!”

方宸捂著頭重重彎了腰,半跪在地上,手臂繃著青筋,汗如雨下。

“方宸?!”

溫涼一驚,攙扶住方宸的手臂,將他摟住。

懷裏的人抖得太厲害,手腕扭曲,甚至連嘴角都被他自己咬出了血。

“哥...”

方宸喃喃低語,邊念著方昭的名字,邊痛苦地掙紮,像是被什麽念頭魘住,久久無法掙脫。

溫涼掌心散逸著向導素,可只適得其反。

哨兵猛地睜眼,雙眼血紅,眼中的殺意滿溢。他猛地翻身而起,反客為主地將溫涼狠狠按在地面上,手掌如烙紅的鐵,電子如刀,割傷了溫涼的手腕。

柴紹軒瞥見兩人狀態不對,想趕過來幫忙,卻被溫涼大聲阻止:“別過來!”

可已經晚了。

方宸如狼般兇狠的視線準確地鎖定了柴紹軒,那一瞬間,他如離弦的劍騰躍而起,手中湧動著恐怖的能量,如同不受控制的炸彈,定向砸向柴紹軒。

能量彈如隕石落坑,揚起驚天沙潮。

“怎麽又是我?!”

柴紹軒苦著臉轉身就逃,盡量遠離人群。

身邊人驚異地看向埋頭狂奔的柴紹軒,他不得不帶著哭腔吼道:“我吃飽了撐的,排排能量放個屁!我溜了,別跟過來!”

可背後灼燙,仿佛方宸化身成逐漸膨脹的太陽,萬丈光芒要把他烤熟,讓他無處可逃。

倒黴的柴少爺渾身汗毛孔都顫抖了,眼見著就要被能量潮淹沒,身後兇狠的腳步聲卻逐漸漸緩。

他心有餘悸地轉身,看見失控的方宸正好被溫涼控制住。方宸垂了手臂,眼簾低垂,向後仰面摔倒,溫涼牢牢抱住他,兩人便一起摔在沙坑裏。

“老溫,白臉狐貍他...”

“沒事,我剛才把他惹火了,日常操作。”

這個理由很有說服力,柴紹軒松了口氣,畢竟,白臉狐貍一點就炸,暴躁得不行。

溫涼極快地扶起方宸,帶他遠離人群。

一路上,方宸不停囈語,溫涼摸他額頭,燙得厲害。

“方宸。”

溫涼輕聲喚他名字,方宸勉強睜開眼,視線散亂,卻死死地抓著溫涼的手臂不放,用低而啞的聲音重覆說著三句話。

“哥,他還活著...”

“還活著...”

“我要去...要去找他。”

溫涼輕聲嘆口氣,順著他的胡話,說了聲‘好’。見方宸稍微松懈,溫涼趁機入侵那人的精神壁壘。細長手指覆上方宸眉心,一下一下地輕輕揉著他的前額。溫涼指間彌散著極為濃郁的向導素,方宸像是浮在空中,手腳軟綿,使不上力氣。掙紮片刻,到底還是抵不過濃厚的倦意,眼睫輕顫,陷入昏睡。

一八二 洗腦

樓裏,楚肖雲已經打包好行李,準備奔赴下一個醫療點,可溫涼的到來又阻了他的腳步。

“呦,這次換人了。”

楚肖雲眼皮都沒擡,利落地給方宸打了一針安定,讓他好好睡一覺。正擦手,發現一貫嘴皮子散漫的溫涼一句話都沒說,安靜地站在一邊,表情凝重。

“怎麽?”

“有件事想問你。”

“你說。”

“關於‘精神研究所’,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

“...總塔一切醫療相關,都在你權限範圍,你怎麽會不知道?”

“因為那根本不屬於醫療,是犯罪。再說,那種反人類的‘精神治療’單位,早就被人取締了,你從哪知道的?”

楚肖雲丟了擦手的毛巾,動作一頓,忽得明白了溫涼問話的意圖。

他驚愕地跟溫涼對視,順著他的視線,看向了病床上正滲著冷汗的方宸。

他捏著方宸的肩,在黑色短發間尋找,撥弄了幾下,便發現了極小的針孔傷疤。

“其實,有件事,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

楚肖雲長出了口氣,將燒了一半的戶籍冊遞給溫涼,解釋了前因後果,並且下了結論道:“...我確實也懷疑,方宸就是方昭。根據記錄,方家,根本只有一個兒子。他到底哪來的大哥?”

“自我認知障礙,記憶混淆。”溫涼輕聲說,“他是不是...被人篡改了記憶?”

“不是沒可能。”

“為什麽?改他記憶的人,有什麽企圖?”

“不好說。不過篡改記憶無非就是為了掩蓋真相、或是謀取利益。”楚肖雲看著方宸,表情慎重,“除了特別濃稠的電子雲,這臭小子身上,還有什麽值得人圖謀的好東西嗎?”

溫涼揉著太陽穴,挑了桃花眼,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說:“我呀。”

楚肖雲:“……”

自戀,惡心。

溫涼唇邊笑意消失得很快。

“他好像不能接受自己就是方昭的事實。”

“如果被洗腦太深,是會這樣的。如果強迫他接受,輕則記憶紊亂,重則精神崩潰。”

“這件事,我不會再提。不過,有些事,確實不能就這樣算了。”

溫涼側對著楚肖雲,表情被垂發掩去幾分,唇角微揚,大抵是笑著的,可話音卻帶著殺伐的冷沈。

原十三隊莫名其妙的全軍覆沒,方宸被強迫洗腦,還有他丟失的記憶和真相。

他是隊長,自有自己該承擔的責任。

楚肖雲摸了摸後頸,抹掉森森的殺意。

其實溫涼很會控制情緒,但最近,是越來越控制不住了。

這也不是什麽好兆頭。

“溫涼,你們倆有一個精神失控已經很危險了,別一起發瘋,我救不過來。”

“方宸堅持說,方昭還活著。他要去找他大哥。”溫涼低聲問,“洗腦,會控制人的行為嗎?”

楚肖雲表情凝重,過了許久,才嘆息地點了點頭。

“當年,這項技術也是因為這樣才被禁止的。當年的倫理審核還是很嚴格,不像現在...”

溫涼沒有說話,手攥得愈發緊。

楚肖雲慎重地叮囑道:“溫涼,警惕刻意接近方宸的人。如果方宸這樣明確地說要去找方昭,就說明,有人正假借他大哥的身份,引誘他去做什麽事。”

“知道了。”

楚肖雲試探地輕輕拍著溫涼的肩。溫涼肩頭微沈,靜了片刻,回身時,臉上還是掛著他招牌性慢悠悠的笑容。

“我出去一趟,你先別急著走,替我守一會兒。”

====

方宸醒得很快。

除了頭有些疼,並無不適。

他忘了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急診室,於是掀了被子下地,披好外套,正了衣領紐扣,剛好遇上換好外套的楚肖雲。

“醒了?比我預想的還快。”

“我怎麽了?”

“你被溫涼親暈了。”

“……”

方宸滿地找匕首,想活剮了某個誹謗的老男人。

不茍言笑的楚醫生第一次的玩笑以失敗告終,他幹脆也不再試圖幽默,重又板起臉,問:“你哥,叫方昭?”

“...你也知道了?”

“他還活著?”

“...我剛才說夢話了?”

“算是。”

“我知道,他已經死了。”方宸抿了抿唇,猶豫著低聲道,“可有時候,心臟會很疼,像是奇怪的...心電感應,親人間的那種。”

楚肖雲越發覺得毛骨悚然。

對方到底是誰,竟然能把精神控制做到這種地步?

楚醫生愈發不敢輕舉妄動,只安撫道:“你要學會接受你大哥的死亡,不要讓妄想掌控你。”

“...我知道。”

方宸胸口悶得厲害,迫不及待地想要出去換口氣。

他告別了楚肖雲,走向醫院門口。

原本聚集在沙地上的散兵已經散了,只留下一個個沙坑。方宸的記憶還留在與溫涼跳的那支舞,他慢慢地走到場地正中,閉著眼仰著頭曬太陽,靜靜地追尋殘留在空氣裏的灼盛。

烈日傾瀉而下,方宸不閃不避,仿佛捕捉到當時的餘歡,唇角慢慢彎了起來。

忽得,有人從身後走來,張開雙臂,抱住了他。

“溫涼,你可真黏人。”

方宸沒睜眼,身後的人抱得愈發緊,方宸嘆口氣,幹脆向後仰倒,後腦枕在溫涼的肩上,舒服地倚了過去。

“站直了,讓我靠會兒。”

“好點了嗎?”

“我怎麽會在急診?”

“被我親...”

銀光出鞘,刀割風聲颯颯,溫涼縮手,委屈地說:“我就不能把你親暈一回嗎?”

“下輩子吧。”

方宸威懾成功,滿意收刀,結果一個不察,又被溫涼牢牢抱住。

方宸掙脫未果,無奈問道:“溫撒嬌,你是過了今天沒明天了嗎?松開。”

“明天,我想跟謝三刀出去一趟。”

“去哪?”

溫涼輕聲說了謝家妹妹失蹤的事,隱晦地提及了‘精神研究所’,卻沒有告知方宸所有的真相。

“你要陪他去找妹妹?”

方宸懷疑地上下打量溫涼。

一個能躺著就不走路的老鹹魚,竟然會主動請纓去幫忙?

大抵是方宸的表情過於驚悚,溫涼無奈攤手。

看來自己平時確實懶散過了頭,偶爾做點好事,就像是見了鬼。

“你看看這個。”

溫涼遞過去一張情報,方宸疑惑接過,在看見一條鐵磁體運輸線路時,眼睛亮了亮。

從時間和人數上來看,那條線路上押送的,就是幾天前從溪統礦運出去的那一批鐵磁體。

為了救人,方宸放棄跟蹤那批走私貨物,本以為再難探知地下工廠的入口,如今失而覆得,自然難掩雀躍。

“謝三刀怎麽會跟這條線?”

在一旁剔牙看戲的謝三刀笑呵呵地走出來接了話茬:“我到處查我家小妹的下落,誰知道,正趕上那群人偷偷摸摸地運東西進去。你說,這不,巧了不是?”

方宸沈吟一會兒,問:“我們什麽時候出發?”

“明天吧。”謝三刀看了看溫涼,“對了,溫老弟說了,這次不想讓你跟著。”

方宸靠著墻站著,手臂互抱,眼神閑閑地一擡,似乎想讓溫涼給個解釋。

“你傷才剛好,不適合長途跋涉。你看,你剛才又暈倒了,你要是去了,會給大家添麻煩,對不對?”

“……”

“再說柴少和小丫頭,倆人傷得也不輕,最好也跟著靜養。你總不至於看他們為了咱們倆的事搭上命吧?”

“……”

方宸嘴角稍微抿起,好像被溫涼說動了幾分。

溫涼暗自偷笑。

知道了善良狐貍的死穴,要說服他,實在是太容易了。

方宸沈吟片刻,問道。

“...那你呢?”

“我嘛,基本上已經沒事兒了。我替你們去瞅瞅,一旦情勢不對,我趕緊跑回來。”溫涼煞有介事地比劃了兩下,“我打架不行,但是擅長保命,你知道的,對吧?”

“嗯。”方宸點頭。

今天的狐貍似乎有點過於善解人意了。

溫涼湊近,試探性地問他:“那你們留下養傷?我讓龔霽守著你們。”

方宸沒有回答,反問道:“那裏很危險?危險到你不想讓我們去?”

溫涼:“什麽危險...”

方宸:“是不想讓他們跟我去,還是單純不想讓我去?”

溫涼:“這...”

方宸:“那裏跟我的過去有關?”

溫涼:“……”

方宸:“嘖。看上去,我的過去比我想得更淒慘。”

溫涼:“……”

方宸:“明天出發?可以。我和你,不麻煩別人。”

溫涼:“……”

小狐貍真不好糊弄。

“你們倆真沒有互通意識?”

太秀了,聽得謝三刀目瞪口呆。

溫涼無奈,卻又忍不住炫耀:“沒辦法,我的哨兵就是這麽優秀。”

一八三 我爸是柴萬堰!

正說著,有一個小兵連滾帶爬地跑到謝三刀面前。

他的衣服上正冒著焦煙,血肉被絞在衣服裏,森然白骨露了半截在外面。謝三刀一驚,彎腰半跪著扶起小兵,問他:“怎麽回事?!”

“...三哥,柴萬堰的親衛兵...來了...你們快走...”

只來得及說完最後一句示警,小兵悄無聲息地咽了氣,只剩還在‘滋滋’冒煙的血肉傷口。

謝三刀雙眼殷紅,左手抱著小兵的屍體,右手二指結環,擱在唇畔,口哨尖銳,響徹長空。

樓內暫且休息的散兵如潮水湧出,極快地坐上越野車,可炮火聲自四面八方接連響起,竟是已經被將這一座小樓團團圍困住了。

有一個中年人肩披將軍銜,站在吊臂高臺上。他擡手,炮彈落,炸了一片;揮袖,又毀了一排。

沙蠍團的負隅頑抗只是白費苦心,非正規的散兵軍團對上堪稱地心大陸最強的軍隊,毫無勝算。

許振飛指揮著柴萬堰裝備精良的親兵,動作隨意得宛若樂團指揮,彈指間,便可以輕易用敵軍血肉譜出驚心動魄的交響樂;而面對那些垂死掙紮的烏合之眾,他嗤之以鼻,巋然不驚。

又是幾息間,血色侵染黃土,哀嚎遠去,死亡高懸。他滿意地點頭,仿佛在替莊稼除害蟲。

謝三刀‘哈’了一聲,目光憤恨,轉身拎著一桶火箭炮,竟要身先士卒地炸開一個缺口。

“三哥!”方宸壓著謝三刀寬厚有力的背,急聲道,“知道你跟柴萬堰有仇,我也有!別沖動!”

“柴萬堰的親衛,我們打不過。可是,我手底下的兵,不能全讓他們毀了。不管怎麽樣,我也得替他們開一條血路出來。”謝三刀淒涼一笑,手掌輕拍方宸的肩,“方老弟,我們倆認識時間不長,但我知道你有擔當,值得托付。你,一定要幫我找到妹妹,救她出來。”

眼中壓著淚花,謝三刀壓了壓帽檐,抖著手,點起了一支煙。

他緩緩吐出一口煙圈,仿佛壓下了所有驚懼。捧著滿腔的無畏與憤怒,他轉身,豪奔入敵陣。

“三哥!!”

謝三刀充耳不聞,眉頭疾奔。

就在他抱著必死心情突襲時,面前忽然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吼聲。

“許叔!!!讓他們停火!!!”

許振飛正快刀斬亂麻,不期然聽見一個熟悉聲音,先是一楞,繼而大驚失色,立刻唾沫狂噴地咆哮:“都停下,停下!!!”

風緩緩而過,炮火煙塵散去後,站在叛軍最前方的,是衣衫襤褸、灰頭土臉的柴紹軒。

許振飛從小看著柴紹軒長大,經常收留離家出走的柴少爺,送他錢、供他吃喝、贈他跟班小弟,嬌寵著他,儼然比親兒子還寵。

在許振飛眼裏,柴紹軒永遠是那個長不大的、會跟父母扭著來的小孩子。

可站在戰場中央的那人,對他而言,十分陌生。

柴紹軒臉上瘦了不少,下頜輪廓變得清晰,眉目上挑鋒利,顯得神情堅毅,像是被炮火淬煉成的精鋼。

而此刻,他滿手是血,握著黑槍,槍口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紹軒!你在這裏幹什麽,快過來,危險!!”

許振飛幾乎按捺不住,強壓下擔憂,朝他伸出手,可柴紹軒卻向後退了半步,手腕一送,黑漆漆的槍口狠狠地頂上了太陽穴。

許振飛心頭一悸,下意識地向前抓了一把,卻碰到了身邊士兵的手臂。那人第一次擔任重要職位,興奮又緊張,身體繃得很緊,他以為許振飛這一下是開戰的暗號,於是立刻舉槍,對準柴紹軒的眉心。

許振飛目眥盡裂,驚得心臟狂跳,他即刻抓起腰間的手槍,對準士兵的頭顱,連續三槍,那人手還沒按下扳機,就從高臺上掉了下去,在柴紹軒面前摔成了肉泥。

可許振飛第一時間想的不是士兵的生死,而是安慰著柴紹軒,顫聲說:“紹軒啊,別看,怪惡心的。繞過來,你許叔我前兩天又買到了一支好玩的機械戰機,有時間,過來玩玩?”

“好啊。”柴紹軒眼睛亮晶晶的,“許叔,你放他們走,我跟你回去。”

“這...”許振飛好聲好氣地哄道,“紹軒,這幫叛軍毀了溪統礦,老領導下的死命令,全數坑殺。別為難許叔,好不好?”

柴紹軒大拇指輕輕巧巧地撥下安全栓,揚起唇,豹眼虎目笑起來時,還是略顯憨厚的面相。

“許叔,對不起啦。”

“好好好,好好!!我讓他們走!!!”

許振飛嚇得魂飛天外,立刻讓所有人收起武器,留出寬敞的一道缺口,讓謝三刀和他的散兵軍團安全撤退。

謝三刀神情覆雜地看了一眼柴紹軒,最後,低低地讚了一句:“小子,你很好。”

方宸混在撤退的軍隊中,極小心地接近柴紹軒,在他身後低聲急語。

“放下槍。明明怕得要死,別逞英雄。我數三個數,朝面前開槍,打爛那門炮。趁著爆炸,向後跑,我掩護你逃走。”

“白臉狐貍,你每次裝逼的時候,都單手插兜,是不是怕被人看見手抖?”

柴紹軒斜眼瞥了眼焦急的方宸,勉強笑了笑:“我不逃了,你和小丫頭他們走吧,去查你們該查的東西,我現在,也有要做的事情。”

“可是...”

“方宸,你說得對,我爸是柴萬堰,這可是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柴紹軒更加用力地舉了舉槍,狂妄傲然道,“我可是柴家大少爺,誰敢動我?”

“走吧。”

溫涼拉住方宸的手臂。柴紹軒從兜裏拿出藏著的那只左手,掌心果然全是汗。他用那只濕漉漉的手掌猛地推走方宸,然後張開手臂,將他們護在身後,高大的身軀像是無堅不摧的掩體,不允許一枚炮彈落在他們身上。

許振飛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群不堪一擊的害蟲全身而退。

直到黑壓壓的軍團車輛消失在視線裏,許振飛才小心翼翼地走了過去,好聲好氣地安撫著柴紹軒:“他們走了,你可以放下槍了吧?”

“還沒到時候。”

“可...”

“許叔,等我體力不支暈倒了,你就可以帶我回去見我爸了。”柴紹軒看著高挑的日頭,舔了舔幹裂的嘴唇,難掩狡黠地說,“我最近有好好鍛煉,身體素質可好了。你可能要多等一會兒,要不,許叔,你先原地吃個飯?”

許振飛本想派人去追擊,可見柴紹軒這副不死不休的模樣,最後還是歇了心思,恨鐵不成鋼地罵了一句:“這麽滑頭,到底是跟誰學的!”

柴紹軒義正言辭道:“許叔,我這是聰明!”

許振飛:“...還這麽自戀,完了,這孩子養廢了。”

====

車上彌漫著沈重。

夏旦窩在龔霽懷裏,抱著柴紹軒留下的飯盒無聲痛哭;方宸溫涼也沈默,各自看向飛馳向後的荒漠,偶爾回頭,看一眼煙塵逐漸消散的小樓。

“柴萬堰有這樣的兒子,是他積德。”謝三刀聲音也低啞,“行了,到底是自己的崽,不至於下死手。你們,別太擔心了。”

溫涼輕碰方宸的手背,似有安慰。

方宸看他一眼,點點頭,壓下眼底的不舍與悵然,重拾冷靜,問謝三刀:“三哥,鐵磁體走私路線的終點是哪兒?”

謝三刀擡起手,在滿目的沙塵大漠間,準確地指向了一座不起眼的小鎮。

“‘鬼城’。”

一八四 入城

依照著地圖和車輛導航,沙蠍團一行人很輕易地找到了前進的道路。

所謂的‘鬼城’,是‘叁康區’和‘伍元區’交界處的一座舊城。其原屬一號白塔轄區,現在被歸成了總塔直轄。

沙漠上難得的起了烏雲,整個老城像是被黑暗裹住,架在街巷兩道的路燈燈泡在昏暗中無聲地轉動,無色又柔和的波動自燈泡中心發散。

城門前,有許多貨運車排著隊等待進城,魚貫而列,長長的隊伍不見尾。

方宸杵著手肘向窗外看,黑發被風吹起,眸光沈沈,略有出神。而溫涼一直看著方宸的側影,目不轉睛的。

“到底怎麽了?”

“嗯?”

“你有事瞞著我?”

“沒有。”

方宸隨手撥弄兩下頭發,擡眸深深看一眼溫涼,隨即移開眼,輕描淡寫地說:“我說過,我不喜歡被人騙。”

“那你也該知道,我懶得說謊。”

溫涼的雙眼一瞬不瞬地望著他,這種眼神過於熟悉,讓方宸想起記憶裏的那雙眼睛,總是寫滿了無法付諸於口的愛意。

像一小滴濃縮的黑色蜜糖。

落在舌尖不會很膩,不是那種張牙舞爪的甜,卻足夠濃烈,以至於多年後,還能品出餘留的繾綣滋味。

方宸避不開,只能捏著溫涼的下頜,把他的臉轉到前方。

仿佛被風吹得有些癢,溫涼撩開被吹亂而擋眼的長發,試圖單手在腦後系一個小揪。他的動作還是漫不經心的,一大半垂發重新掉了出來,垂在雪白的後頸處,紮眼得像是雪地裏淩亂的雜枝。

方宸沒忍住強迫癥,拉他到身邊,利落地給他攏好一個小結。

溫涼順勢一點點湊近,用背靠著方宸的肩,小聲說。

“我不看你,就讓我靠一會兒吧。”

溫涼稍微側頭,方宸只能看見他飛挑的眼尾,有點紅。

方宸有一瞬的錯愕,隨即像是明白了什麽,小心翼翼地環著溫涼的細腰。掌心溫度緩緩上升,電子雲蒸騰,像是汩汩的溫泉,把溫涼泡在裏面。

溫涼捏住方宸的手腕,阻止他的釋放,不解地問他。

“怎麽,突然放電子雲幹什麽?”

“眼睛都紅了,還在跟我裝什麽?”方宸攬著他腰際的手緊了緊,“...是又控制不住了嗎?”

那天,溫涼獨自用藥物扛過核心失衡期的慘相還歷歷在目。方宸想一次,便後悔一次,後悔那日沒有推門進去。

就算溫涼故意激怒他,在那種情形下,他也不該拋下溫涼一個人跑走的。

“沒有核心失衡。我就是...”溫涼擡手,用大拇指蹭方宸的耳垂,一下重過一下,聲音又輕又濕,“離不開你。”

脊骨湧起隱秘的震顫,像是被火苗燎過密密的一層,湧得後腦發麻。他沒好氣地拍掉溫涼的手,向後排瞟了一眼,壓低聲音道:“...真想把你吊起來,倒空你滿腦子的黃色垃圾。”

溫涼把頭搭在方宸肩上撒嬌,蹭來蹭去,活像個沒骨頭的大貓。方宸被蹭得渾身幹熱,最後忍不住拎著溫涼的衣領,像揪著一只耍賴貓咪的後頸。

“抱可以,沒允許你蹭。”

“我就蹭一下,不幹別的。”

“你...”

“噓。”

溫涼用雙手捧著方宸的臉,方宸沒能掙脫,迎上溫涼那雙濃烈到令人心軟的視線,而對方的話又輕又委屈:“向導有幾個十年可以浪費?再不抓緊,我的青春啊,都蹉跎沒了。”

方宸被溫涼無恥的話氣笑了,白了他一眼,抱臂吹風,一點點把耳根後的紅吹走。

溫涼被推走,也不惱。

他支著手腕,安靜地看著方宸。風吹過,顯得他的眉眼格外溫柔。

“真的,我現在有點後悔了。”他說,“我該早點去找你的。”

窗外的白光沿著窗縫漫進來,像是一場落不盡的大雪。而溫涼枯坐在風雪裏,等了很久很久,至於發染盡白。

方宸若有所察,擡眸,對上溫涼的那雙清冷的眼睛。

對視的那一刻,那人眼底的霜雪好像化了,融成一汪清澈的倒影,盛滿了方宸的影子。

方宸心口一軟,擡手,漫不經心地彈走落在溫涼發間的雪影,帶給他一束春風。

“你不是死不了嗎?將來遠著呢,你怕什麽?”

收回去的手,被溫涼牢牢握住,在掌心,珍重地摩挲著。

“不怕了。”溫涼微笑著說,“你陪著我,我什麽都不怕了。”

“怎麽回事?”

謝三刀適時的發出示警聲,後排昏昏欲睡的幾人被吵醒,也打斷了溫涼方宸兩人的對話。

他們順著謝三刀的手指望向城門。

城門口,光照強烈的白光燈盛大地開啟,在夜幕中宛若慘白色的火炬,拔地而起,光照四野,視線以內,無處不刺目。

運貨車車頂蓋篷布,鼓風起,依稀能看見隱隱約約的鐵磁體輪廓。

駕駛員行至城下,停了車,自駕駛艙跳下。

城門口的幾個大型光源掃過運貨車全身,方宸蹙眉移開了視線,捏了捏鼻梁,再轉頭時,白色光幕轉暗,回歸風平浪靜。

路障升起,運貨車緩緩駛入;而路障很快便重新落下,阻攔著下一輛車。

“這是在查什麽?”

“查貨源。看貨源與進貨單子是否符合。”

“進貨單子?”

“嗯,之所以大家叫它‘鬼城’,是因為這裏的鐵磁體需求量巨大,貨只出不進,像是被鬼吃了似的。”

謝三刀說著,低頭在一堆雜亂的單據裏翻找,左甩右丟,像是漫天下雪。方宸隨手接了一張,看見落款和印戳,心裏有了計較,故作隨意地丟了一個問題。

“雪姨最近好嗎?”

“啊,頭兒他還挺...”

被方宸一句話炸出來與黑市的關聯,謝三刀楞在原地,話說了半截,又恨又無奈地笑著錘了方宸一拳:“又套我話,臭小子。”

“說得通了。”方宸說,“我本來還想著,雪姨無利不起早,怎麽會這麽好心來幫我。嘖,這鷸蚌相爭,倒是他得利最多。”

謝三刀沒空搭理方宸犀利的吐槽,埋頭整理著單據,表情苦惱。

黑市和鬼城確實有暗中交易,可這次來得匆忙,沒帶幾張單據;而從溪統礦搜刮來的鐵磁礦,昨天就運走一大半了,現在車上,只有些零碎的鐵磁體塊,根本過不了檢驗那一關。

謝三刀氣惱地叼了一根煙,煙屁股上下晃動,顯然是很不耐煩。

“我來過這裏幾次,檢查根本沒有這麽嚴格。肯定是柴萬堰那老東西起了警惕,所以不讓我們進。”

方宸認真看了一會兒,從裏面找了一張30千克低級鐵磁體的進貨單子,問謝三刀:“連三十公斤也湊不出來?”

“試試吧。”

謝三刀取出一臺小秤擱在地面上,上面放了個小匣子,點擊歸零,顯示00.00kg。

沙蠍團的散兵收到了三哥的命令,懷抱著一小撮一小撮的鐵磁體,小心翼翼地往小匣子裏倒。

真是鐵磁體邊角餘料,傾倒起來,就像倒沙子。

幾人死死盯著堆成鐵磁體沫堆成的小金字塔,在最後一粒落下時,電子秤的示數只有29.77kg。

“三哥,咱往裏摻點別的不行嗎?”眼巴巴的小兵問。

“你以為那幾道白光是幹什麽的?質檢,懂不懂?”謝三刀無奈,“要不,弄死後面幾車,把他們手裏的東西搶過來?”

“還是挺難的。”小兵緊張地看著門口的守衛,“不過,我可以試試看。”

“我可以幫忙。”方宸說。

“唉,要是顏值可以變現就好了。”溫涼杵著下頜,認真地出謀劃策。

夏旦像是想起什麽似的,從龔霽懷裏竄到溫涼面前,高舉右手,一雙大眼睛寫著堅定和認真,表示自己這次一定可以完成任務。

夏小向導嚴肅地扯開最上面一顆紐扣,學著當時溫涼的樣子,即將露出半邊鎖骨,溫涼和方宸眼疾手快地按住夏旦左右肩,已然晚了,只對上龔霽不敢置信的目光。

當時,風光霽月的龔教官連聲音都抖了。

“...你們,到底都教了夏旦些什麽?!”

溫涼難得心虛:“我去外面轉轉,那個,哈哈,順便拿點鐵磁體回來。”

方宸扭頭咳了一聲:“我跟他一起。”

兩人在龔霽要殺人的視線裏落荒而逃,不過五分鐘,就分別捧著滿滿一小包高質量鐵磁體滿載而歸。

龔霽:“...怎麽來的?”

溫涼:“換的。”

用臉。

龔霽:“你呢?”

方宸:“換的。”

用拳頭。

龔霽這頭疼在遇見溫涼方宸以後就沒消停過。

他奪過兩人手裏的鐵磁體,出去歸還給‘受害者’,然後回來,脫下上衣,撕開胸前口袋,從裏面取出一小片打磨精細的鐵磁體。

他彎腰,放在秤上,正好30.02kg。

“拿去吧。”

龔霽對謝三刀說。

謝三刀戴了半邊眼鏡,端詳半天,驚嘆道:“這可是上等鐵磁體,我看,像是進化部的好東西。放在身上,可以減少電磁場帶來的混亂,在地磁風暴來臨的時候,可是保命的東西。龔老弟,你就這麽給出去了?”

龔霽還沒回答,袖口被夏旦拽了拽。他彎腰對上小丫頭擔憂的視線,怕她還惦記著要使什麽美人計,溫聲解釋道:“我還有,不止這一塊,不用擔心。倒是你,不要想著殺人越貨,知道嗎?”

夏旦用力地點頭。

謝三刀感覺自己被內涵了,揉揉胡茬,尷尬一笑:“三十公斤的單子,最多只能配一個送貨人。你們看,誰先進?”

“只能進一個人?”方宸沈吟片刻,問,“貨倉藏人呢?”

“你想得太簡單了。看見那道白光了嗎?那是高能量掃描射線,用來檢驗鐵磁體的能量密度的。幾乎沒有哨兵向導可以承受得了這種摧毀性放射掃描。”

謝三刀在一旁嘆氣,而方宸蹙眉,凝神想著其他解法,後腰被溫涼輕輕摟住,安撫似的,揉了揉。

“就這麽點小事,不值得發愁。”

方宸看向溫涼,後者打了個呵欠,眉眼慵懶,笑意淡淡。

“幾乎沒有辦法,那就是還有辦法嘛。”

====

一輛土黃色的越野運貨車不起眼地夾雜在車流裏,慢慢地靠近城門質檢點。

手持黑槍的士兵傲慢地點了點駕駛艙,高聲道:“下來!”

瘦高修長的青年自駕駛艙從容走出,遞上運貨單,隨即雙臂枕後腦,淡定地接受檢查。見沒有異樣,他轉身回到守衛亭,牢牢關上門,才拍下掌下那枚紅色按鈕。

鋪天蓋地的白光漫過,方宸皺眉避開刺眼的光,直至令人不適的白光完全消散。

守衛沒有出來,盯著顯示屏嘀嘀咕咕了很久,似乎有什麽不解。方宸悄然靠近,不作聲色地看向那枚五彩斑斕的顯示屏。

貨倉裏三十公斤的碎鐵磁體被標紅,散亂地平鋪在後半倉位,而其中有一塊最顯眼的,呈現飽和的藍色,想必,這塊高質量鐵磁體是龔霽給的那一塊。

而倉內有幾處空白十分可疑,像是遍布月球的火山坑,從遠處看,虛無地向下凹陷。

守衛擡頭的瞬間,方宸不動聲色地向回跨步,安穩地站在原地,低著頭,看著乖巧庸懦。

守衛亭的門‘哢噠’一聲被打開,守衛繞過他,走到越野車的後倉,想要掀開擋光布,可意外地,竟然怎麽也拽不開。

方宸背靠著越野車的車鬥,有力遒勁的手腕折後,在暗處輕松地卡著倉布,表面絲毫不顯,只疑惑地問道:“長官,怎麽了?”

“這裝的什麽?”

“鐵磁體。”

“我說這裏!”

守衛拽不開倉布也惱了,重重踹了一腳車鬥,裏面劇烈一顛,方宸眼神一瞬迸發出冷意,後換上一抹淺笑,乖巧地說:“空著的,大概是底板反射太強了。需要給長官們打開檢查一下嗎?”

守衛沒從方宸臉上看出任何破綻,卻仍是心存疑竇。

他端起槍,對準空穴凹陷處。

方宸一驚,細長眼眸微瞇,右手手腕擰轉,掌間電子雲駭然湧動,就在此刻,身後的車用力按著喇叭,用方言大罵,意思是嫌方宸他們太慢,耽誤他們做生意雲雲。

守衛沒料到有人敢在這裏撒野,沒收回的槍幹脆對準後車,扣動扳機,給予威懾。誰料那車上仿佛有什麽易爆品,一槍,正好將駕駛艙擊毀。

火焰高竄,煙塵滾滾。

“長官,我們可以先進去了嗎?”方宸恰到好處的聲音隱有害怕,“我怕火燒過來...”

“進什麽進,車還沒檢查...”

“算了,不可能有人混在裏面的。就算真有人,經歷了這麽高強度的射線,不死也殘了,翻不出什麽花樣來。”

同伴的話有幾分道理,守衛也沒繼續檢查那輛存疑車,不耐煩地揮揮手,放他們先進入城內。

方宸輕瞟後視鏡,只能看見不遠處謝三刀捏著煙屁股的手,朝他稍微晃了晃。

他輕笑,一腳油門,車順利駛入城內。

一八五 通緝

‘鬼城’與其名字十分切合,空蕩的街道、破舊的矮樓、坑坑窪窪的地面,仿佛被戰火摧殘後的斷壁殘垣。

街道很寬,來往的全都是運貨車,塵土飛揚,空氣浸透金屬的腥臭味,顯得很不幹凈。

方宸在第二個路口右轉,開上了小路,那裏連路燈都只有孤零零的一盞,更鮮少見人。

他熄了火,極快地跳下車,輕巧掀開倉布。像是雨後冒蘑菇似的,腦袋一個接一個地伸了出來,散兵們排隊從車鬥裏跳出來,站滿了街巷一排,整整齊齊的。

“方老哥,我們先去查探鬼城裏的情況,稍等些跟三哥他們裏應外合。”

小寸頭跟方宸打了個招呼,領了十來個沙蠍團的成員隱沒入街巷內。

車鬥裏只剩下夏旦和溫涼,兩人正肩靠著肩、頭碰著頭,旁若無人地打盹,像一對兒懶鬼兄妹。

“老溫大概是累了。”龔霽輕聲說,“要同時替十多個人完美屏蔽電磁輻射,很不容易。”

“嗯。”

方宸拽了個破舊的毛毯,給兩人蓋在身上。毛毯落在胸口的瞬間,溫涼睫毛輕顫,張開了眼,對上方宸略顯擔憂的神情。

他伸手,揉了揉方宸的臉蛋。

指尖還帶著暖意,按在皮膚上軟軟的,很舒服。

“是不是我表現得太弱了,才老是讓你擔心?”

他捏著方宸的下頜,在小狐貍唇上偷親了一口。

“我沒事。這種程度,還不足以讓我受傷。”

方宸手掌輕輕推開溫涼的臉,不自然地咳了一聲。

“別在龔霽面前帶壞夏旦。”

“捂了捂了。”

溫涼修長左手正輕輕捂著夏旦的眼睛,指縫間,有一只好奇的圓眼睛正轉來轉去地看著,神情盎然。

方宸對上無語的龔霽,努力正了顏色,問:“你之前來過這裏嗎?”

龔霽思索許久,只是徒勞。

他搖搖頭,說:“從沒來過。而且,地心大陸的地域分布圖裏好像也沒有提及過這片區域。”

明明那麽靠近‘伍元區’,卻仿佛被人刻意藏起來了一樣。

“西境軍事科學第一研究所的舊址在哪來著?”溫涼不經意的一聲提示,驚醒了龔霽。

他恍然驚聲道:“從經緯度來說,的確是這裏。”

“確認一下吧。”

方宸利索地摘下背包,從裏面取出一枚小巧的平板,遞了過去。

龔霽握著熟悉的平板,啞然失笑。

這不是方宸剛入工會,從自己手裏搜刮去的戰利品嗎?

“只拆了兩片蓋子去賣,不影響用。”

方宸表情坦蕩,毫不心虛。

龔霽習慣了,只點點頭,調出兩張舊時東陸和西境的地圖。

四個人腦袋碰腦袋,圍成一圈,隨著龔霽手指的指向,視線整齊的由左至右移動。

光標在地圖上滑動,最後,彈出的經緯度,與城門口的地標幾乎分毫不差。

“...怎麽會有這麽巧的事情。”

龔霽眉心緊鎖。

在幾人的註視下,龔霽緩緩調出了另一個文件夾,裏面赫然是‘西境軍事科學第一研究所’的地圖和發表文獻。

“你怎麽會有這個?”

溫涼臉色微變,他記得,這是絕密文檔,非一定軍銜無法拿取。

“出發前,關巡察給我的。”

龔霽沈聲解釋了之前發生的事情,包括關巡察告知幾人可能有危險的事,柴總指揮的謀算,以及關於‘恒星計劃’的種種。

不知出於何種因素的考量,關聽雨刻意略過了葉既明的算計與布局,所以至今龔霽亦無從得知葉既明也是這件事的推手之一。

“我們運氣可真不錯。”

方宸聲音輕松,表情卻凝重,顯然對即將到來的事情充滿著警戒心。

龔霽點點頭,打開那張研究所地圖。

不愧是當年傾西境全國之力建立的軍工研究所,原址占地面積幾千公頃。說是研究所,可從面積來看,幾乎可以稱得上一座大城市了。

研究所中心有一個環形場,占地幾百公頃,幾乎是整個研究所裏最大的一座建築,旁邊,標註的名字是同步輻射中心。

“這是什麽地方?”方宸指出來問。

“同步輻射中心。裏面,那個圓圈環形,叫大型粒子加速器,它可以用來研究微觀宇宙,後來,成為核武器研究表征手段之一。”龔霽扼制了自己答疑的長篇大論,只濃縮成一個結論,“在人類沒有進化前,兩國軍事博弈時,主要依靠的還是核武器威懾。後來,人類進化了,核武器的研發便被擱置了。”

“怎麽說?”

“兩個原因。”龔霽二指前伸,認真地分析道,“微觀粒子加速需要大量能耗,當時資源枯竭,沒有人力物力支撐大規模研究;進化後的人類將新時代微觀粒子壓縮在他們的精神圖景裏,極大的節省了成本,同時,殺傷性又強,自然不需要再研究核武器了。”

他只是在陳述事實,可幾人聽得都很不舒服。

當人類自身成為廉價材料的替代品,那麽文明和秩序離崩塌也不遠了。

“核武器...”方宸抵唇思忖片刻,看向夏旦,問,“還記得我們上次是怎麽逃出來的嗎?”

夏旦點點頭,從腰包裏拿出一個小玻璃瓶。瓶蓋被擰得很緊,底部還殘留著透明的液體。

她嗅了嗅四周,又側耳聽了許久,眼睛一亮。

她扶著腰包快步跑到街巷角落,那裏堆著亂糟糟的塑料垃圾,她素手一掀,露出了一排排水管。

管與管的焊接處有焊縫,年久失修,有水滴滴答答地漏出來,積了小小一灘,又一點點滲到地面裏。

方宸擡手,電子流轉,充當照明燈,而他掌下的水流已經變作了淺淺的藍色。

“氯-35顯影劑變藍,地下水被核汙染過。”

猜測全被證實,龔霽緩緩吐了一口氣,凝重道。

核試驗時,中子與地下冷卻水發生接觸反應,鹽水中氯化鈉裏的氯原子逐漸形成氯同位素——氯-35。

這種元素在自然界也存在,但含量極少,無法滿足顯影劑顯色的最低濃度要求。

換言之,如果氯-35顯影劑亮了,那麽,該地的水源大概率被核試驗汙染過。

方宸細細地描述了上次他們誤闖的地下工廠,龔霽的表情愈發凝重。

“從大小和規模來看,那裏確實有可能是同步輻射中心的舊址。你們還記得,是從什麽方位走進去,從什麽方位走出來的嗎?”

方宸展開工會地圖,用指尖點了點深夜食堂的位置,又指著那座地圖上沒有顯示的廢棄雜貨店。

“我們從這裏進,從這裏出,走了大約一天多。或許可以認為,這兩端坐落在同步輻射中心的邊緣。這樣,能不能推算一下可能的出入口?”

“受過訓練的士兵行走速度大概是15km/h,一天就算走300km的直線距離,也不足以橫穿大型粒子加速器,何況你們還迷路了。”龔霽搖搖頭,“信息不夠,沒辦法推斷。”

夏旦趴在地上,咬著指甲,費力地回想著當天的情景,試圖將地下迷宮的布置還原出來,可惜,最後紙上只有幾道淩亂的粗黑線。

“沒事,我也記不住。”

方宸寬慰著夏旦,小丫頭無精打采地點點頭,打著手勢,問道,現在到底該怎麽辦。

“先搞清這座城市的結構吧。至少,先拿到地圖,搞點補給。”方宸看一眼夏旦打蔫的腦袋,低聲說,“夏旦的傷還沒好,得給她買點藥。”

“這城市少有人居住,也沒有什麽固定的商家居所。不過,常駐的便利店應該有幾個,可以去那裏碰碰運氣。”

溫涼指了東南方向,隔著幾條街,勉強能分辨出熹微的燈光,影影綽綽的,在一片充滿金屬感的工業城區裏點燃了難得的人類溫情。

幾人沒有異議,於是重新躲回車倉後鬥,方宸沿著寬敞大路開車,速度很快,幾分鐘就將車停到了便利店的後街,找了個沒人的角落,熄了火。

他們安靜快速地趕路,與身旁駛過的大型翻鬥貨車相比,渺小得不起眼。

老街破舊,遠處霓虹微閃,遠處廣場上燈泡一明一滅,像是鬼火。高樓基本空蕩一片,玻璃破碎,外墻掉渣,而一面接觸不良的寬屏屏幕孤零零地懸在高樓墻外,屏幕黑白,上面顯示著一張圖像,灰蒙蒙的,像是一張遺照;而照片旁,是一行行滾動小字,寫著‘嚴令通緝、高度危險’之類的警示語。

三人低頭走路,只有溫涼揉揉脖子,懶懶散散地揚眉遠眺,在望見那副巨型畫像時,稍微有點訝異,卻也只是不在意地笑了笑。

夏旦敏感地轉過頭,疑惑地環顧四周,在發現了那枚巨幅畫像後,臉色大變地捂住嘴,可對面的溫涼卻小幅度地比了一個‘噓’的動作,左眼單眨,安撫地彎了眉。

敏銳地瞥見了兩人的小動作,方宸停下了腳步,剛想開口詢問,便被溫涼一個兜頭動作向前撲倒半步,眼前一片灰暗,是溫涼修長微暖的手半捂住了他的眼。

“又鬧什麽?”

方宸稍微掙開他的手,卻偶然瞥見身後龔霽和夏旦擔憂的神情。他微怔,而後像是意識到了什麽,極快地回頭,眉頭驟然擰緊。

龔霽慎重道:“溪統礦的事怕是瞞不住了。而且...怕是葉部長那邊情況也不好。否則,他不會坐視上面長官們的通緝抓捕行動。”

“這算什麽。”方宸眼神極冷,“人是我惹的,場子是我砸的,通緝他幹什麽?”

“你和我,現在分得開嗎?”溫涼不以為意的輕笑,反而朝著這張照片指指點點,“不過,狐貍,你好好看看這張照片。這好像是,我當年授少將軍銜時候拍的。帥不帥?”

盡管照片有些模糊,配色也是敷衍的黑白,可那人軍裝翻領整齊,軍章閃亮,眉峰似刀,眼神如雷,軍帽下的五官尖削有棱角,像極了一桿沈默的黑槍,隨時有走火的危險。

溫涼看向方宸,仿佛期待他能想起什麽舊事,可方宸只是立刻抓住溫涼的手腕,把那只臭美的花孔雀拽到身邊,抿著唇,一言不發地向前疾走。

“真沒印象了?”

溫涼試探問道。

方宸回首,冷覷一眼,壓低聲音道:“安分點,先避開人群。”

手心微涼,指力兇悍,只是因為擔心則亂。

幾人心照不宣地將溫涼簇擁在中心。路遇巡邏隊,方宸便更加用力地抓緊溫涼的袖口,回手把一頂灰色帽子拍在溫涼頭頂,用力壓了壓,擋住了那張明艷招人的臉,生怕他被人認出來。

溫涼失笑,一路被踉蹌拽著,乖巧躲在幾人身後,老老實實地被保護起來。只在無人註意時,輕輕地扣住方宸的五指,替他暖著掌心。

並不漫長的路途,幾人卻走得驚心動魄,到底還是有驚無險地走到了雜貨店門口。

一扇破舊鋼門,上有彈孔。焦黑的鋒利彈道疊加交錯,淩亂地堆了一大片在門上,顯示著這座城混亂的治安。

方宸脫下外套,長臂一展,環溫涼過肩,在溫涼肩頸處環了幾圈,徹底擋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略帶水色的桃花眼睛。

溫涼嫌熱,右手剛擡起,便被方宸冷目制止,也只好作罷,長長地嘆了口氣,倚在門口當無用的花瓶。

“是不是報覆我剛才使勁兒摟你那一下?”

“有仇必報是我的格言。”

方宸輕飄飄回溫涼一句,略整理了襯衫,收拾好表情,才輕叩大門。門前監控晃了一下腦袋,過了很久,門縫才傳來稀裏嘩啦的解鎖聲。

半只腦袋從門裏伸了出來,發絲稀落,頭頂半禿,連睫毛都缺斤少兩。

“你們誰啊?”

聲音很年輕,很難想象,這是個謝頂的小少年。

方宸明顯楞了一下,極快地正了神情,解釋說,他們想要來這裏買點藥和吃的。

“沒有沒有,這裏什麽都沒有,你們趕緊走!”

少年極快地縮回腦袋,想要關上門,方宸有力的手卻牢牢地扣住門邊緣,細長眉眼輕彎,表情很和善:“撒謊會禿頭的哦,小弟弟。”

一瞬間戳到了痛點,少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氣得嗷一聲朝方宸齜牙咧嘴:“你才禿,你全家都禿!”

溫涼在一旁笑得肩膀抖,推推夏旦,給她打了個眼色。夏旦琢磨琢磨,忽然眼睛一亮,從腰包裏拿出一小瓶黑乎乎、粘稠的藥劑,塞到了方宸手裏。

方宸修長二指捏著藥瓶細口,在禿頭少年的眼前晃來晃去。

“生發靈,想要麽?”

少年眼前一亮,又狐疑地盯著方宸和夏旦:“我怎麽知道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夏旦拿出‘初級藥劑師證’,靠著龔霽,驕傲地拍著胸膛,表示自己在師父的指導下,成功考了證。

龔霽眼底隱隱壓著溫和,點點頭,卻話鋒一轉:“但這並不意味著你配出來的藥...”

話沒說完,一只手捂住他的嘴。

溫涼笑瞇瞇地拖走某個老古板,方宸神情自若地繼續談判:“我看你這裏物質匱乏,這種奢侈的小玩意兒,不常有吧?來,做個交易?”

一八六 英年早禿

少年進去洗頭了,迫不及待的。

被放進來的四人坐在小凳子上,環視著這件相當簡陋的小便利店。

細長的展示櫃裏擺放著的生活必需品早已不全,這裏缺一角那裏缺一塊;架子上蒙了灰,像是一段時間都沒有被細心打理過了。

夏旦手裏捧著一個紙杯,裏面只倒了一半不到的熱水,水質渾濁,顏色詭異。

龔霽在店裏轉了一圈,用餘下不多的零錢買了兩張濾紙,給夏旦濾了水,才勉強敢讓她就著水喝藥。

“盡量少喝點。地下水被核汙染得那麽厲害,誰知道飲用水是不是也被汙染了。”

方宸警惕性很強,小聲提醒著夏旦,可身旁的溫涼卻擺擺手,滿不在乎地笑:“進化人類能抵禦一定程度的輻射,甚至自己就是個輻射源,怕什麽?沒事,放心喝。”

“就是因為你什麽都不在乎,所以才把自己弄成這樣。”

方宸語氣微涼,眼眸輕瞇,抱臂凝視著溫涼,後者趕緊投降,弱弱地表示自己錯了,閑散地解開臉上的衣服,一遍揉著臉蛋,一邊小口喝著核廢水。

夏旦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求救地望向龔霽。

“因為經歷了進化塔的輻射照射,進化的哨兵向導確實對輻射有微弱的抗性。”龔霽無奈又認真地向著夏旦解釋道,“少喝點,是沒有問題的。”

夏旦這才聽話地大口大口喝起來。

熱氣從食道緩緩滑進胃裏,咕嚕地滾了一圈,夏旦長長地舒了口氣,舒服地揉著肚子,表情愜意。過了一會兒,小丫頭又直勾勾地看向龔霽,眼神裏帶了點狗兒的渴求,無聲地說她‘餓了’。

龔霽移開視線,拿出身上所有的錢,換了三塊顏色暗黃的小蛋糕,擺在他們面前。

“吃吧。”

“你呢?”

“我不吃。”

錢不夠,龔霽自然把自己忽略掉。

他坐在一邊整理資料,埋頭分析,正專註時,忽得一個人影躥了過來,在他嘴邊塞了塊小蛋糕。

龔霽下意識地張嘴,楞楞地咬了一半。夏旦滿意地點點頭,然後毫不嫌棄地就著咬痕開開心心地吃了起來,絲毫沒有留意到一旁的老師身體微僵,動彈不得。

溫涼:“謔,龔霽這耳朵紅的。”

方宸:“你平常高度近視,看八卦的時候倒是耳聰目明的。”

溫涼:“沒辦法,八卦是人類的本能嘛。”

方宸:“是嗎?某人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溫涼擡眉,笑意灼盛。

“跟你在一起久了,變得像個正常人了吧。”

方宸面不改色地吞下最後一口蛋糕,轉頭看向恬不知恥的溫少尉,盯了一會兒,才用拇指抹掉他唇角一小粒不起眼的殘渣,稍微嫌棄地鼻哼。

“正常人才不會吃一半掉一半。”

正說著,剛洗完頭的禿頭少年蓋著厚厚的大毛巾,邊擦頭邊走出來,渾身冒著熱氣,表情不似剛才的拒人千裏之外。

“腦袋有點癢,看來是真有用。”

禿頭少年坐在他們對面,看著熱水和蛋糕,撇撇嘴:“你們倒挺自來熟。說吧,你們想要什麽?”

“地圖,還有這座城的底細。越詳細越好。”

見方宸這麽大言不慚的要求,禿頭少年冷冷叉腰嘲笑:“餵,就一瓶生發靈,可不值這麽多錢。”

見少年倨傲地搖頭晃腦,篤信幾人是個窮鬼,什麽也拿不出來,夏旦不服輸地掏出八個均等大小的小藥瓶,整齊地擺了一溜,然後直直地站在小少年面前,跟他同手同腳地叉腰站著,仿佛在叫陣。

身後方宸清朗的聲音高高拋起,代替夏旦的嗓音,依次報藥名。

“生發靈,生發精,生發露,生發水...”

禿頭少年從一開始的不屑一顧到目瞪口呆,只用了十秒。

狠好,完全被這四個窮鬼拿捏了。

龔霽卻暗自皺眉:“她沒事研究生發配方幹什麽?”

溫涼勾勾手指,讓他附耳過來。

“我那天隨口說,瞎操心的老好人老得快、早禿頭。結果小丫頭自覺對號入座,擔心你英年早禿。所以,她多配了點生發劑,準備給你當生日禮物。”

龔霽:“……”

絕對不能再讓夏旦跟在這倆人身邊了。

禿頭少年無視這邊四人的詭異氣氛,自顧自地、小心翼翼地收起那幾瓶小得可憐的生發劑,寶貝似的撫摸著,臉上難得露出了孩子氣的笑容。

“行吧,便宜你們了。”

說著,他歡天喜地般跑回屋裏,拎出了一張皺皺巴巴的草紙。

他撅著屁股,在上面寫寫畫畫,不出十分鐘,一個粗糙但明確的地圖手繪地圖便躍然紙上。

“我叫地生,你們找我算是找對了。我出生在‘鬼城’,沒人比我更了解這裏。說吧,你們想去哪?”

“這裏。”方宸指了指中心的一座建築,“簡單說說。”

“那裏是倉庫,有重兵把守,還有重重檢測關卡,一般人進不去。”

“什麽檢測關卡?”

“要得到更多信息,那得加錢哦。”

少年眼裏隱有狡黠,明擺著要從幾個冤大頭身上宰幾筆。

夏旦摸了摸已經癟下去的腰包,為難地看向方宸;龔霽已經用光了錢買吃的;而溫涼身上從來就不帶錢。

四人組真是從頭窮到尾。

見幾人窮得叮當響,小少年眼帶鄙夷,抱著手臂,惡聲惡氣地嘲笑著四個人:“窮鬼就別來蹭我的水喝了,趕緊走吧!”

方宸右拳輕攥,表情不善,地生年紀雖小,可精明得很,趕忙威脅道:“怎麽,還想打人?你不怕我通知巡邏隊,說,有通緝的犯人在我這裏偷吃騙喝?”

“你認錯了。”

方宸淡定從容的表情一瞬變得陰沈,細長眼眸盯得地生背後一涼,差點咬到自己舌頭:“擋臉也沒用,他那眼睛長得那麽漂亮...一看就知道是他了...”

方宸覷了少年一眼,眼芒冷厲,腕間青色電蛇盤踞,隱有威懾。少年哆嗦地喝了一口水,顯然被嚇了一跳,不敢再張揚,只低著頭罵了兩句,懦懦的。

溫涼心情卻不錯,幹脆甩了擋臉的衣服,瀟灑一丟,笑著道:“人家誇我呢,別這麽兇。”

方宸手指微曲,彈了溫涼一個腦嘣。

溫涼捂著額頭不解:“?”

方宸:“試試臉皮厚度,開開眼界。”

地生沒忍住嗤笑一聲,方宸回眸,冷目殺了個回馬槍。地生本能向後一跳,雙手做防禦動作,顫聲道:“你幹嘛,還想動手啊?”

“想多了。我要是動手,你活不到巡邏隊來。”方宸輕笑,擡了下頜,問,“你是未進化人類?”

“嗯。”地生小心翼翼地翻了個白眼,“否則我會禿頭嗎?”

“進化跟脫發有什麽關系?”

“我不知道。”地生憂傷地嘆了口氣,“反正,這座城裏啊,沒進化的人都脫發,死得也特別快,能活過二十五就很不錯了。”

龔霽認真地說道:“地生,你的脫發,大概率是因為核汙染。如果可能的話,你還是搬走吧。”

地生稚嫩的臉上有些嘲諷:“這裏的人不是人,是‘鬼城’的鬼。你聽說過鬼搬家的嗎?”

末了,他掃了一眼櫃臺,低聲喃喃:“不走,我不會走的。”

方宸若有所察,擡頭在櫃臺上看到一個碎裂的相框。照片夫妻兩人,均是脫發、面黃肌瘦,他們抱著一個小孩子,容色雖憔悴,但笑得卻很開心。

當年的地生還留著一頭濃密的秀發,被養得黑亮。父母的愛意,毫不吝嗇地染上了孩子每一根頭發絲。

幾人這才留意到店內的裝潢,偏蒼白,仿佛是剛剛經歷了一場送葬。仿佛從年長者走了以後,店裏的貨就再也沒有補過,櫃子上落的灰塵,剛好可以推測,少年父母的死亡時間。

“不用大驚小怪。他們死了。大家都這樣。”

地生談起父母的死,只有思念,沒有遺憾,平靜地接受了他們早亡的事實,就像談起自己必然的短命一樣。

方宸眉心微皺。

並非所有未進化人類都早亡。

至少,他所在的未進化人類監獄裏面,就有很多的長者;他們雖然不見天日,體質較弱,卻也沒有像暴露在外面的人類一樣,脫發、掉牙、短命。

這是怎麽一回事?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沒別的想法,只想治治我的禿頭。”地生不耐煩跟他們掰扯這些事,抹了抹微紅的眼睛,扯著嗓子吼道,“餵,你們有生發水就留下,沒生發水就滾蛋。再不走,我真通報巡邏隊了啊!”

“你明明缺很多東西,為什麽只想要生發水?”龔霽問。

“要你管!”

少年護住頭頂,偏執地抱緊自己僅剩的幾根頭發,‘蹭’地站起,拉開門,說什麽也不肯吐露更多信息,讓他們趕緊走。

龔霽站在原地,靜靜地盯著地生的臉看。

少年更是怒火中燒,撲到角落,端起一柄黑槍,吼叫道:“出去。否則,我要開槍了!”

龔霽腳步不動,就這樣過了一會兒,才認真地說道。

“你長得很像你父親,五官端正。所以,就算光頭,也很好看。”

少年一窒,梗著脖子道:“那又怎樣,我就要長頭發,你管得著嗎!”

龔霽輕嘆,卻依舊真誠地勸道:“你的脫發,是不可逆轉的。”

“你給我滾開!!”

少年狠狠地朝龔霽啐了一口,眼看著就要扣動扳機,手中的黑槍卻被方宸一腳踢飛。

那柄長槍竟沒上保險,溢出槍口的火色猛地吹起槍口攢出的灰塵,將墻上打出一個黑漆漆的大洞。墻體一晃,驚得地生猛然擡頭,眼淚被嚇了出來。

“你,你幹嘛?”

“幫你個忙,不用謝我。”

方宸上前兩步,手裏驀地亮出匕首,刀鋒刃冷光割破昏暗小屋,利索揮袖間,地生腦袋上僅存的幾根毛慢悠悠地隨風落下。後者呆呆地站在原地,頂著一個光禿禿的腦袋,表情呆怔而不敢置信,眼眶稍微有點紅,可眼神卻有幾分釋然。

“狐貍,你真是走到哪兒都喜歡幫人理發。”溫涼輕聲說,“走吧。雖然沒問出什麽有用的,但至少拿到了地圖。也不算白來一趟。”

方宸‘嗯’了一聲,幾人前後腳離開灰蒙蒙的雜貨店,方宸走在最後,看著蹲在地上撿頭發絲的小孩子。

“別撿了。”方宸低聲說,“發根都爛了,就別硬留在頭上。騙騙別人也就算了,別真把自己騙了。”

門輕輕被合上,‘哢嚓’一聲,室內變得黑暗又空曠。

地生手裏握著幾根頭發絲,放到鼻尖下,輕輕嗅了嗅,才發現,發囊早已經臭了。

“這玩意兒,是爸爸媽媽留給我最後的禮物了。”地生喃喃,“混蛋,誰讓你幫我剃頭的。”

沒有關牢的後窗輕輕開了一道縫,月光如水,窄窄地落了一彎清溪,照在遺像上,明躍的亮色映在一家三口的臉龐上,像是一束快樂的焰火。

一只骨節細長的手悄然伸進窗縫,銀白刀鞘微亮,那柄精心保養的匕首被主人刻意遺落在了窗臺上。

方宸轉身,想要安靜地離開,卻沒留神腳下那塊披著衣服的‘大石頭’,被生絆了一下,沒走穩,一頭栽進石頭的懷抱間。

“...溫涼,你不回車上,杵在這裏等著被人抓?”

“有你在,誰能把我抓走?”溫涼笑,“這刀,真就這麽送出去了?”

“我又不止一把刀,送就送了。”

方宸抽身欲走,又被壓回臂彎中,溫涼唇貼他耳側,低聲問。

“人家小店主有槍,根本看不上你這柄匕首,你這不是熱臉貼冷屁股?”

“虎口沒繭,槍口有厚灰,他根本不會開槍。”方宸說,“再說,短匕首適合殺人,等到他哪天真的快被人弄死的時候,還能出其不意,搏一搏生機。”

絕地之時,孤身之人,只能靠自己。

早點接受現實,才能活下去。

溫涼看著方宸輪廓尖削的側臉,眼瞳深處有隱隱的心疼。

在獨自對抗世界的這些年裏,狐貍怕是也吃了很多苦,才能勉強修煉出一張冷銳堅強的殼,守住內心的柔軟。

方宸表情卻淡淡的,斜他一眼,問:“你還要拗多久的造型?趕緊走,盡快找到入口。”

“唔,走之前,忽然想起一件事。”

“說。”

溫涼的懷抱和向導素適時降落,暖意融融,跟一窩小火爐一樣。

“狐貍,我要是禿了,你還會愛我嗎?”溫涼表示十分擔憂,“你這個顏控,等我老了醜了,不會直接把我踹了吧?”

“……”

被用力抱住,方宸心底那點莫名的情緒,被輕飄飄地吹散了。他眼神流轉著無奈,扶額輕笑。

“溫涼。”

“嗯?”

“你勾起我的好奇心了。”

“好事兒啊,好奇什麽?”

溫涼懶洋洋擡眸,赫然又見一柄熟悉的銀白色匕首在方宸指間飛旋。那人細長狐貍眼高挑,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了溫涼,擡眉道:“你不是對自己五官很自信嗎?要不,剃光試試?”

一八七 沒有血緣的父子關系?

運貨車一輛一輛地沿著主路行駛,大部分停在了城市邊緣的集運倉庫。外圍電網高聳,街道單向行駛,路口被人用沙袋堵住,細沙流了一地,而踩在那堆細沙上的,是巡邏的軍士。

他們表情規整得像是豆腐塊,被機器流水線捏出來的整齊。

越野卡車在阻攔線前停下,將訂貨單上手奉上後,車鬥被掀開,裏面的鐵磁體被傾倒而出,全數落在一個十平米見方的金屬卡槽上。

天平自動稱量,而後金屬卡槽仿佛化身為搖床,左右前後地顫動,直到大小不一的鐵磁體平攤在金屬卡槽裏。傳送帶托著金屬卡槽與鐵磁體緩緩向前輸送,直到經過一臺相當破舊的檢測儀。

這臺儀器方宸並不陌生,他曾在黑市交易所裏見過微縮版的。

“鐵磁體篩分。”龔霽說,“通過掃描,可以自動將高能量密度的鐵磁體分揀出來,運到下一級。”

方宸擡眸看向檢測儀後那群黑壓壓的集裝箱,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起來。

“我們能順利混進去嗎?”

這裏更像是貨倉,不像是走人的地方。

而且這裏看守極為嚴密,就算過了貨運的關卡,怕是也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混進地下工廠。

“溫涼,你在外面等我們。”

“聽不見。”

正打盹的溫涼準確地回了三個含混的字,胳膊肘換了個面,又接著睡,顯然是反對方宸的提議。

“如果他們抓了你...”

“大不了就再被關起來。我這幾年,從少將降級到少尉,當然是有點蹲禁閉的能力在身上的,別怕。”

溫涼眉頭都沒有動一下,甚至有點驕傲。

龔霽:“……”

方宸:“……”

夏旦‘吃吃’地偷笑,方宸無奈地揉了揉眉心,也失笑。

車順利入庫。

翻鬥卸貨,驗明貨單,一切順利,手續齊全。

守衛怠懶地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快點驅車離開,將位置騰給下一輛進貨的車,可眼前的車好似沒有看見他的手勢。

“趕緊開走。”

眼前的車忽得亮起遠光大燈,發動機劇烈轟鳴,排氣管吐出滾滾黑煙,車身巨顫,仿佛氣喘不止、蓄勢待發的一頭蠻牛。

“你們要幹什麽?!”

駕駛艙裏,方宸的目光淡淡地盯著遠處逐漸逼近的軍士,右手微微擰轉,青色電子霧蒙蒙地籠著掌心。

他的腿部肌肉緊繃,腳尖重重下壓。

下一秒!貨車輪胎響起令人心悸的抓地聲,刺耳地回蕩著,車輛仿佛失控了一般,以驚人的速度撞飛護欄!

“有人闖進去了!!快派人阻攔!!”

守衛驚慌失措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起,方宸卻微微挑了眉。

阻攔?

他可不是自投羅網的蠢貨。

根據地圖,這護欄裏面絕不是什麽局限的小廠房,而是城中城,一間更為廣闊的天地。

柴萬堰的地下工廠,必定就坐落在這城中間!

果然。

越過那障目的黑門和圍墻,迎面而來的,是平整而廣闊的灰泥地,道路四通八達,盡是貨運軌道。

四周響起騷亂聲,方宸充耳不聞,方向盤靈活地擰轉,表情從容淡定,衣袖被風鼓起,有幾分飆車的瀟灑。

身後有攔截車輛呼號而來,方宸瞥了一眼後視鏡,調轉車頭,想要甩掉尾隨者,繼而找到入口,可後視鏡裏卻飄著一雙臟兮兮的鞋子。

方宸眉頭一皺,方向盤急甩,見一個身材短小的少年正飄在半空,滿臉是汗。

他艱難擡頭,一只光溜溜的腦袋映入方宸眼簾。腦門光潔得像鏡子,月光反射得晃眼。地生雙手扒著車門鎖,短小的身材在空中擺蕩,像是無辜被吊起來的小和尚似的。

“餵,給我開門!”地生滿頭的汗,“快點快點,吊不住了!”

方宸立刻彈開門鎖,單手揪著小少年的衣領,把他甩給了溫涼。

“你們真敢啊!竟然這麽撞進來了?!”

地生跪坐在溫涼的膝蓋上瞪著方宸,嘴角上撇。

方宸手指微屈,猛地彈了小少年一個響亮清脆的腦殼嘣:“沒刷牙就出門?嘴裏這麽臟。”

地生齜牙咧嘴地捂著腦袋抽氣兒,自顧自地哼唧著:“哼,想活,就好好聽我的領導,我讓你怎麽開就怎麽開。”

“求我。”

方宸手臂閑閑地搭在方向盤上,氣定神閑的,仿佛絲毫沒有被眼前的困境所擾。

地生聽了這兩個字眼睛一瞬間睜得溜圓,不敢置信地問:“餵,你不是想要混進那個地下建築嘛!我是來幫你的,你還...你還敢讓我求你?!有沒有搞錯啊餵?!”

“我要是死了,你現在也別想逃。”

方宸微微歪頭,眉峰稍擡,做了個‘請便’的手勢,給小少年氣得狂翻白眼。

“脾氣真壞。”

地生黑著臉,雙手互抱,右手指了個方向,方宸輕笑,手臂掄環,方向盤急轉,車頭離主路,駛入一片坑坑窪窪的小路。

地生一直趴在儀表盤上,兩只眼睛機靈地前後觀察著路面情況,瞇著眼分辨著路標。

身後始終縈繞著陰魂不散的鳴笛聲,黏糊糊地粘在車屁股後面,始終無法甩脫。

上空忽得投下一道道明黃色光柱,交錯雜亂,映照著地面,地毯式搜尋著外來的入侵車輛。

“最後一次,警告,停車!!”

狂奔的黑車毫無停止的跡象。

身後響起一陣陣劈裏啪啦的武器上膛聲,子彈如夜雨狂襲,聲震如雷。

駕駛艙仿佛裹了一層油滑的保護膜,子彈落入其中,只滑溜溜地被推走,楞是連一個彈殼都沒留下。

可火力漸猛,從駕駛艙卸走的能量轉移到車尾處,逐漸融化了鋼筋鐵架,漸漸地,連輪胎都被灼得‘滋滋’作響,眼看著,隨時有爆胎的危險。

地生急得想要薅頭發,卻發現自己早禿了,只好咬著手指,害怕地快速指著方向。

好巧不巧,再一次調轉車頭時,身後的追兵竟然與他們迎面而來。

紅色大燈直直地射進幾人的眼中,危機迫在眉睫,龔霽忽得開口,在一片嘈雜聲中大聲問道:“這附近,有沒有高橋?”

“有矮橋!”

地生也吼,指了個方向,方宸立刻猛打方向盤,與迎面而來的車輛堪堪擦肩而過,車蓋被擠出了一個大隆包,車身劇烈一顫,駕駛室裏的五個人同時一顛,地生沒抓穩,直接把腦袋磕在了扶手上。

溫涼架起保護膜,方宸驅車一路撞出一道生機,而龔霽埋頭計算著地形,眼神堅毅。

眼前遙遙地映出一道略彎的石橋。

“三十秒後,車胎必爆。”龔霽沈著地說道,“橋頭三分之一處,有一個減速帶。以現在的200km/hr的速度沖過去,必然翻車。翻車,車也會爆。”

“所以呢!!!”地生快哭了。

“借著爆炸掩護,我們可以跳到橋下的平臺上。”龔霽說,“有車的初速度、有爆炸借力,只要找對角度,是絕對可行的。”

“什麽?!什麽角度!!我不相信你!!”地生抓緊扶手,根本不信任龔霽。

“這個,你真得相信他,我們仨數學都不好。”

溫涼單手解開安全帶,單手劈暈了聒噪的小光頭,將地生捆在自己腰間。龔霽也鄭重地頷首,看向夏旦,而小丫頭早就勇敢地掛在了龔霽師父的身上,表示自己完全相信他的計算,無需多言。

“三。”

車門被溫涼拉開,狂風湧入,鼻尖擦過硝煙的味道。

龔霽和溫涼單手拉住車壁外的金屬凹槽,半邊身子吊在半空中,另一只手扶著腰間的兩個小不點,盡量騰出位置,隨時準備縱躍。

“二。”

減速帶就在前方。方宸解開了安全帶,用腳踢了一塊極重的石頭,按住前進踏板,車輛一瞬間全速行駛,而他靈巧地從主駕駛挪向副駕駛,單腳勾住側門門板,大聲吼出了最後一位倒計時。

“一!”

話音剛落,溫涼收回了防護膜,身後炮火轟然而降,而方宸默契地出手,掌中一瞬間湧出極為耀眼的青色電子流束,如同一枚駭人的炮彈落入平靜的深潭,炸出驚天漣漪。

車輛被洶湧而來的能量夾擊,車輛盡碎,炸裂聲‘砰砰砰’地連綿響起,在火雲團中,龔霽領頭,五人悄然從駕駛艙的左側門縱躍而下!

此刻,車,完全消融在火海中。鋼鐵融入地面,匯成一灘黑色的河流。

追擊的士兵趕來,卻也只能看見蒸騰而起的黑煙,與焚成灰燼的有機物。

“車炸了,裏面有鐵磁體,裏面人好像直接燒沒了。”

士兵匯報著情況,隨著現場做了最後的勘探,結論也塵埃落定,只是一群失心了的瘋子妄圖闖入此地,被當場銷毀。

可他們卻沒有留意到,橋下,躲著幾個傷痕累累的黑影,他們踩著半平米見方的平臺,正側耳傾聽著。

====

夜半。

城中城。

一道相對荒涼的幽巷,少有車痕,四周更是人影稀疏。

有幾人腳步匆匆,悄然而至。

“到了?”

“沒。我把你們騙來這裏賣!”

對面的小少年叉著腰,相當高傲地擡著頭,試圖威嚇住同樣高傲的方宸,可惜,身高不夠,氣勢上短了一大截。

方宸嘴角微抽,單手拎起他的衣領,又把他作小雞狀拎了起來。

“矮木頭也配用鼻孔看人?等你過幾年長高點再說。”

“疼疼,剛才跳車炸出來的,我胳膊還疼著呢!!”地生張牙舞爪地想要撓方宸,可惜手太短,夠不到,只好氣憤地哼了一聲,“快進去吧,這裏,能走人。”

方宸眉梢微擡:“你怎麽知道的?”

“哼,有次,我跟老爸一起進貨,我走丟了,就跟著一輛車,想著他們肯定會開出城門,就會經過我家的雜貨店。結果發現,那輛車竟然開進來了!!車上運的是人!!還是沒進化的人!!鐵磁體走外面那條道,人走裏面這條道。”

四人對視,心道這裏果然就是柴萬堰培養秘密軍隊的地方。

“你膽子真不小,到處跑,也不怕出事。”

方宸又彈了小光頭一個腦嘣,後者捂著額頭,恨恨地朝他齜牙:“我當然有自己的渠道。餵,快放我下來,我要被勒死了!!”

對方如願松了手,地生還沒來得及高興,屁股就一痛,一聲響亮的‘啪嘰’砸地,少年鬼哭狼嚎地叫了起來。

夏旦忍著笑,朝他伸出了手,打著手勢,問他疼不疼。

地生噙著眼淚:“疼,你還有藥嗎,給我來一顆,治屁股疼的。”

夏旦給他塞了一顆糖丸,地生腮幫子鼓起一小塊,傲慢地點點頭,視線在方宸、溫涼和龔霽身上逛了一圈,最後還是選擇窩在善良可愛的夏旦身邊躲著,一邊躲一邊朝方宸吐舌頭。

方宸沒搭理欠揍的小孩,凝神打量著那座藏在黑暗裏的矮樓。

門臉破舊,門前隱有多人影子晃動,似有巡邏,但守衛不如鐵磁體倉庫那邊嚴苛,大抵是這裏的入口比較隱秘、人流較少的緣故。

“行,知道了,你走吧。”

方宸揮揮手趕地生離開,小少年眼睛睜得巨大,蹬蹬跑到方宸面前,叉著腰,怒叱道:“餵,你這個人想白嫖我?!”

“我不想,但架不住有人倒貼啊。”

方宸從容微笑,一句話,差點把地生氣暈過去。

“行,哼,你行!”

地生狠狠地朝虛空踹了一腳,褲腿揚起一片泥,後者倒也沒有生氣,只彎了腰,淡淡撣去灰塵,又紮緊了褲腳。

還沒等他站起來,地生又繞了個彎跑了回來,氣鼓鼓地瞪著方宸,有話想說似的,臉漲得通紅。

溫涼打個呵欠,勾肩搭背地帶走了龔霽和夏旦,把空間留給那一大一小兩個刺兒頭。

方宸半蹲著,跟他視線平齊:“有事說事,我很忙。”

地生更有底氣,挺了挺小肚子,費勁兒地從褲兜裏取出那柄匕首,塞回方宸的懷裏。

“這個,我不會用。”

“不會就學,等著天上掉餡餅嗎。”

“沒人教我。”

地生費勁地吐出四個字,方宸微怔,慢慢接過匕首,沒耍花刀,只是幹凈利索地出了一刀,刀勁力十足,揚起一股令人心悸的冷風,齊著側耳落了下去。

地生怯怯地捏了捏方宸的手臂肌肉塊,吞了口水,稍微結巴地說:“學...學會了。”

“學會了就回家練,別老在我眼前轉悠,小光頭。”

方宸把匕首別在地生的褲腰帶上,催他快走,誰知,小少年卻猛地撲了過去,抱住了方宸的大腿。

“我就...就抱一下,這是帶路的利息,我才不會給你白嫖我的機會!!”

聲音帶了哭腔,幼嫩的小手拼命地扒著方宸的腰帶。

方宸無聲地嘆了口氣,難得沒有推開臟兮兮的小土豆,縱容少年獨自面對世界前最後的軟弱。

“好好長大。”方宸輕聲說,“努力活下去,活過三十歲。”

地生點頭,帶著鼻音嘟囔道。

“我肯定比你長得高。”

方宸失笑,踹一腳少年的屁股,後者差點摔一個狗啃泥,抹幹眼淚,朝方宸做了個鬼臉,然後向著對面三個假裝看星星的人跑了過去,眉飛色舞地說了什麽,然後自顧自地跑走了。

三人走來,似乎在憋笑。

方宸略一擡眉:“你們什麽表情?”

“哦,剛才小地生說,剛剛他把你揍了一頓,你委屈哭了,跟我們炫耀來著。”

見方宸滿臉無語,溫涼勾他肩膀,神神秘秘地又問:“嘴硬、傲嬌,還拽裏拽氣的,我說,你和那小子不會是沒有血緣關系的父子吧?”

方宸:“……”

剛剛就該弄死那個臭小子才對。

一八八 正確的選擇?(上)

正對那幢破舊矮樓的街道,安裝著幾臺左右掃描的紅外檢測儀。

無聲無色的紅外波漣漪推開夜色,沒有發現人的蹤跡。

門前,一道兩米高的新型檢測儀器如同微型拱橋,高高地越過暗夜。其表面是深棕色的致密高分子碳纖維,重量輕巧又透著科技的厚重感,既覆雜又有力量的設計讓人呼吸都慎重了起來。

站在拱橋下的守衛有些無聊,換了個姿勢,開始聊天。

“這東西到底是幹什麽的?”

“誰知道啊。噥,要不你去問問那個小胖墩?怎麽說,也是工會出來的,懂得的應該比我們多吧。”

“就他?”守衛看著撅屁股修門的曲文星,嗤之以鼻,“又胖又蠢,只不過是個給羅少尉端茶送水的東西而已。”

“我怎麽不知道。那臺儀器是哨向核磁人體掃描儀。”曲文星小聲地說。“專門用來評估士兵等級的。”

技術與進化部耗費多年、花費無數金錢人力,制造出了哨兵向導人體掃描儀,用來確定哨兵向導的大致等級信息。

“呦,小胖墩又知道了。”守衛逗弄他,“那你說說,這是用來找誰的啊?”

“……”

曲文星訕訕笑了笑,又彎下腰修門。

他當然知道這儀器是用來找誰的——趙景栩下了死命令,在所有重要的關卡,全都設下人體掃描儀,必須要找到曾經的S級向導,溫涼。

如今,溪統礦被毀的事傳開了。

總塔裏所有的人都知道,某個從未進化人類監獄跑出來的臭蟲竟然堂而皇之的混入了工會、拐走了曾經的第一向導和柴家大少爺,還四處撒野、目無法紀。

柴中將驀然大怒,讓趙景栩親自調查這件案子。

不過,手眼通天的趙副部長,這次卻栽了個不小的跟頭。三天過去了,他的手裏竟然拿不到任何信息,包括照片、軍號、身份檔案等最基礎的信息。

只有一個孤零零的名字——方宸。

趙景栩知道,這必定是有人在從中作梗。

這其中,少不了前進化部部長葉少將的手筆、有一號白塔的阻撓、有巡察隊的影子,甚至第三方中立組織也在中間攪著渾水。

這反倒激起了趙景栩的好奇心。

這個哨兵究竟是什麽身份,能讓這些毫不相幹的人聯合起來保護他?

於是他投入大量資金,設下天羅地網,對外宣稱溫涼少尉嚴重違反軍紀,全大陸通緝。

既然找不到這個叫方宸的哨兵,那麽,便搜捕那跌落神壇的S級向導。那人既然早已失去一身能力,追捕的難度很低,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

羅宇源傳達趙景栩命令的時候,臉上也是一樣的傲氣,仿佛那個叫溫涼的人,實在是弱到不堪一擊,勾勾手指就能把他碰碎了。

曲文星卻不這麽覺得。

他很清楚,溫大佬是比方哥更恐怖的存在。想到這裏,他脊背又發涼,連修門都覺得疲憊乏力。他錘了錘肉乎乎的腰,一屁股倒在板凳上,一邊抹汗一邊喘氣。

自從被羅宇源收做小弟以後,他一直被當成廉價勞動力,做一些沒人願意管的臟活累活。

不過幸好,羅助教終於答應,讓自己進入地下工廠,接受輻射。

這樣一來,自己的哨兵等級就可以提升一級了吧。

曲文星美滋滋地想著。

面前的通訊猛地響了起來,曲文星背後重又起了一層涼汗,他手忙腳亂地接起,‘嗯嗯’恭敬幾聲,然後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轉頭對兩邊的守衛說道:“張哥孫哥,馬上又要運來一批新貨,麻煩你們先行接收。”

過了沒一會兒,街道盡頭響起輪胎碾過地面的‘咯吱’聲,幾聲嘹亮的鳴笛回蕩在巷子口。

守衛忙點亮路燈,放開路障,清理道路,車燈由遠至近照亮了整個街區,發動機的轟鳴漸漸熄滅,車也緩緩停在了門口。

司機帽檐低壓,長長地打著呵欠,顯然工作了許久,困倦至極,剛把貨運單塞給守衛手裏,就著急地拎著褲子找地方方便去了。

車後有高大的白色儲貨空間,兩扇門被牢牢鎖住。守衛打開門鎖,路燈餘光掃進黑壓壓的貨倉,映出交疊的胳膊和大腿,皮膚白花花的,被破碎的衣服掩耳盜鈴地裹著,像是一坨坨被勒緊的五花肉卷。

“這批貨,質量不錯啊。”

守衛邪笑,司機邊解手邊嘿嘿笑著,表示自己選了兩個嘗了嘗,味道確實可以。

“娘的,要不是下面催得急,我肯定也要選幾個嘗一嘗。”

守衛兩人對視,眼神裏流淌著欲念,回頭伸長脖子望了望,到底還是礙著羅宇源的威勢,不敢胡來,只好扛著那些昏迷的男男女女,將他們摞在平板車上,拉著走向哨向核磁人體掃描儀。

他們將人頭腳依序擺好,給了曲文星一個手勢,後者忙不疊地擦汗跑了過來,臉蛋邊跑邊抖,然後低眉順眼地問道:“怎麽了?”

“搭把手,趕緊把人擺好。”

“哎。”

曲文星忙點頭,又貓著腰跑到車後倉,呼哧呼哧地搬著那些‘貨品’。有了幫手,其餘幾人便逐漸閑了下來,只在一邊聊天偷懶,把搬貨這種重活都留給了曲文星。後者也不敢反抗,只好咬牙忍下了委屈。

搬到第八趟的時候,曲文星已經口幹舌燥、頭暈目眩。他長嘆口氣,忍著疲憊又從黑暗的貨倉裏扛出來一具人體,手感卻有點熟悉。

這流暢的骨骼結構,有力的肩背肌肉...

曲文星略帶驚悚地低頭看去,正好對上一雙狹長的狐貍眼眸,而那人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唇角微彎,表情深淺不定。

“方...方方...方哥?!”

曲文星嘴唇發抖,以為自己累迷糊了,又用力揉了揉眼角,搓熱了,眼前的場景依舊如此恐怖。

“你可以再叫得大點聲。”一旁地面平躺的溫涼單手枕著後腦,閑閑覷他一眼,“小恒星,跟了羅宇源,也沒得到什麽好處嘛,依舊是出苦力的命。”

曲文星陷入呆滯。

他小腿肚子發抖,背靠著墻,雙腿騰挪著想要往外逃,可身後一雙大手阻了他的退路,低沈而嚴肅的聲音帶著恨鐵不成鋼的怒意,在他背後響起:“現在該是工會實踐課的時間,你怎麽出現在這裏?”

他‘咕咚’一聲咽了唾沫,沒想好怎麽說,車倉外已經響起不耐煩的喊叫聲:“怎麽回事?怎麽不搬了?”

曲文星察覺到自己的汗珠沿著臉側滾落,下一秒,一只衣袖大力糊上了他的臉,替他囫圇擦掉了汗。果然,夏旦正舉著手臂,氣鼓鼓地看向曲文星,顯然是對上次他的背叛耿耿於懷。

“我...”曲文星緊張得嗓子都喊劈了,努力清了清喉嚨,才努力壓著顫抖高聲回了一句,“我腳抽筋了,歇一歇。”

車外響起嘲笑聲,卻暫時安靜了下來。

“你們...你們怎麽來這裏了?”曲文星壓低聲音,“外面在通緝你們,你們不知道?”

“知道。”

“可...”

“怎麽?”溫涼笑,“你想告發我們?”

曲文星被溫大佬和善的笑意激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抖著嘴唇說‘不敢’。

方宸看了兩人之間的互動,微微皺了眉,不知道為什麽曲文星這麽害怕溫涼。

溫涼無辜聳肩,不打算提起那天威脅曲文星的事,曲文星也識趣地不再說起將方宸和夏旦反鎖在地牢裏的種種。

他聽了龔霽解釋此行的前因後果,只是楞了楞,隨即勉強牽了個笑:“...我,我最多能裝作不認識你們,其他的,我幫不上忙。”

方宸淡淡地瞥他一眼,眼神疏離和冷漠,不帶任何感情,像是面對一個陌生人。

曲文星心窩像是被什麽撞了一下,鈍鈍的疼。他肉乎乎的小手向前伸了伸,似乎想要抓住方宸的手臂,可行至半途,到底還是自覺不配,只懦懦地低下了頭,先小心翼翼地抱起夏旦向外走,邊走邊低聲地告誡她:“閉眼,千萬別動,輕聲呼吸,過儀器的時候一定要裝暈。”

夏旦點點頭,在邁出車倉的一瞬間,頭一歪,逼真地暈了過去。

曲文星頂著滿頭的虛汗,故作鎮定地將四人放在傳送帶上,餘光不時瞟著偷懶的眾人,生怕他們一時勤快,非要過來核驗貨物身份信息。

“老瞅我們幹什麽?”

做賊心虛的曲文星到底還是被人瞧出了端倪。

眼看著一群人一步步地走向傳送帶,曲文星急中生智,從掃描儀旁邊的保溫箱裏拿出了一小瓶酒。瓶身沁著涼,掛了一層蒙蒙的水汽,在幹燥悶熱的夜裏,顯得格外令人垂涎。

曲文星圓滾的臉上掛著甜甜的笑,隨手拿出幾個紙杯,給他們倒了半個指節深的美酒,嘴裏更是抹了蜜似的,說:“兄弟幾個守在這種臟地方,實在是辛苦了。我想著,過不了多久,哥哥們就能如願升遷,再也不用受這份罪了。”

見這小子竟然拿出這種稀有的奢侈品,守衛略有驚喜,接過酒,也接受了曲文星的奉承。

“嗯,挺有眼力見,不愧是工會的高材生啊。”

他們哄笑著幹了杯裏的酒,司機也拎著褲子,加入酒局,長長一個酒嗝打出來,他滿意地笑著說:“這麽好的酒,應該給羅少尉,慶祝他高升!”

“高升?”

“就剛才,門口兄弟們接到的消息,少尉升中尉了!他馬上要過來,咱們可得好好孝敬他!”

曲文星渾身一震,手掌心立刻漫上一層涼汗,眼神往方宸四人身上瞟,緊張得腿肚子抽筋。

如果羅宇源來了看見這一切,那他就徹底完了。

一八IX 正確的選擇?(下)

他在想,若是趁現在還沒鑄成大錯,啟動儀器自鎖裝置,把方哥他們困在裏面,然後戴罪立功、把他們上交。這樣,說不定他可以獲得趙少校的青眼,一步登天,再也不用受這些窩囊氣了。

他慢慢地挪向傳送帶,擋在四人身前,緊張而僵硬地彎下腰,猶豫著用手去夠那枚儀器自鎖按鈕,半天都沒能按下去,心中掙紮不休,腦中老是閃過方宸臉上的失望表情。

“早點回去上課。如果,你真的有難處,可以去找鄭處長,我想,他一定會幫你的。”

身後,龔霽的嗓音響起,依舊在勸他以課程學業為重。

曲文星尷尬地站在傳送帶前,一貫的厚臉皮竟也覺得火辣辣的。他略顯倉促地點了點頭,可卻沒了轉身的勇氣,只幹笑著彎腰,抖著手,去夠那枚按鍵。

可行至中途,掌心裏忽得被塞了一只小瓶,硬得硌手。他濕漉漉的掌心被人掰開,而夏旦柔軟的手指在掌心劃了幾筆,用只有兩人能看懂的簡體筆畫,說他瘦了、多補補身體,末了,又恨恨地掐他一下,半是洩憤、半是傷心。

曲文星手指微小地顫了顫,他覺得荒謬。

他重重地闔上眼,破罐破摔地按下了那枚赤紅的自鎖按鈕。

瞬間!

儀器被蒙上一層半透明的保護膜,其中能量隱隱流動,如同灼熱的巖漿。

守衛立刻停下觥籌交錯,回身看突然被自鎖的儀器,指手畫腳地對準曲文星,讓他上前搶修。

可那小胖墩兒竟然反常地沒有動,只是低著頭站在原地,手裏緊緊攥著什麽。

他們罵罵咧咧地上前,一把推開曲文星。可他們不懂儀器的基本操作原理,幾人竟只能急得原地幹瞪眼。

他們推搡著、辱罵著曲文星,那人卻依舊低著頭,不動也沒有反應。

守衛第一次陷入了驚慌,可他們並不知道,這反常僅僅是一個開始。

下一秒!

悶響陣陣,齒輪咬合,傳送帶竟悄然向前滾動了起來。那些昏迷不醒的貨物一個一個地被傳送進那臺哨向人體掃描儀內,如同被龐然大物吞吃入肚一般,一個個地墜落黑暗地底。

守衛徹底慌了。

“快停下!!掃描儀還沒打開,人怎麽就下去了!”

他們丟掉手裏的酒杯,撲到檢測儀上,手腳並用地敲打、踢踹著儀器外壁,可到底是杯水車薪——傳送帶只細微地顫了一顫,依舊義無反顧地向著黑暗投餵著珍饈大餐。

大禍已經鑄成,玩忽職守的罪名算是洗不脫了。

守衛惱羞成怒,他們幾人成團,大踏步走回曲文星身旁,可那小胖墩忽得擡起頭,眼中迸發出神采,如同一束被點燃的煙花。

“剛才,你們什麽都沒看見。”

見曲文星說出瘋話來,守衛又意外又覺得可笑。

“你說什麽?”

“我說,咱們一起當瞎子吧。你們沒看見我擅自放人進去,我也沒看見你們強上了這些女孩子。”

他一字一頓地重覆著,小財神似的圓臉上挽出了和善的笑,可口中的恐嚇力度卻沒有因為這張臉而被削弱半分。

守衛不敢置信地問道。

“你敢跟我們討價還價?!”

“不,這不是打商量。這是威脅。”

曲文星向前邁出一步,竟逼得那些色厲內荏的守衛後退半步。

“你...”

“你什麽你,叫長官。”

曲文星猛地擡手,用滿是泥土淤青血痕的手掌撲了撲胸前的工會徽章,又重重地錘了錘,胸膛的悶響真震懾住了幾人。

“我是工會的人,是羅中尉的人。我說,現在,我要操作儀器、運貨進去,你們,有疑問嗎?”

從沒見過這樣攻擊性強的曲文星,他們一時竟被鎮住,順從地點頭,各歸各位,再不敢置喙半句。

曲文星背在身後的手緊張到發顫,但嘴角卻咧得更張揚。

他快速坐回操作臺,短粗的五指如飛,在他流暢的操作下,傳送帶的運送速度被調快了三倍。

四人極快地掠過漆黑的檢測儀,平安地抵達進貨口。

尖銳的扇形金屬片自中心徐徐綻開一枚圓形孔洞,昏迷的貨品一個接一個地掉了進去。

就在入口的前一刻,方宸忽然回望,看向站在操作臺前的曲文星。後者身體繃了一下,而後,故作輕松地朝他比了個‘一路順風’的手勢。

他沒期待方宸任何回應,可或許路燈太過昏暗,曲文星有一瞬的眼花,竟覺得方宸朝他笑了一下。

他揉揉眼睛,想看看清楚,可傳送帶已經空了。

曲文星怔怔地倒在凳子上,汗後知後覺地淌遍全身。可他覺得暢快,嘴角的笑一直沒消下去。

過了十分鐘,紅外掃描儀重又亮起,紅點跳躍,顯示有人出現。

遠處,羅宇源一人踽踽而來。他的肩上軍章閃亮,軍裝嶄新,折痕猶在,只是看不出升遷的喜悅,反而滿臉陰鷙,眼底血紅。

幾人整齊地列隊迎接,對上的,是羅宇源毫無理由的拳打腳踢,最後,連呻吟也被鎮壓成低低的啜泣聲。

曲文星早已收拾好現場的痕跡,偽造了一份質檢報告,此刻卻也不免心頭一緊,戰戰兢兢地站在隊伍最後,雙手捏著報告,忐忑地遞交給羅宇源。

對方連看都沒看,直接無視曲文星,將礙事的人一腳踹走,坐在椅子上,雙腳搭在操作盤上,摘下軍帽,右手扯松紐扣,煩躁地吼道:“讓他們滾遠點鬼叫。”

姍姍來遲的副手趕緊應是,曲文星也跟著一起幫忙,兩人架起斷了手腳的守衛。

他們吃痛一聲,滿是怨氣地問道:“...羅長官到底怎麽了?升遷不是好事嗎?”

“噓。”副手猛喝了一句,這才壓低聲音解釋著,“今天羅長官授軍功、升軍銜,羅家人一個沒到場。”

見與他的擅權操作無關,曲文星懸著的心這才放下幾分。

他前後收拾幹凈後,才聽話老實地站回儀器旁,裝作什麽都沒發生一樣,蹲著繼續修門上的破損。

“又來一批貨?”

羅宇源卻驀地出聲,聲如幽魂。

曲文星後背立刻冒了層毛毛汗,他調整好表情,低頭小聲說:“是,下面催得緊,我就按照您吩咐的送貨下去了。”

羅宇源‘嗯’了一聲,好像被糊弄過去了。曲文星最後的不安也被抹平,他乖巧地又拿出一瓶酒,雙手遞了過去:“您喝點好的,早點休息吧。”

羅宇源慢條斯理地接過酒瓶,忽得手臂高揚,‘呯’地一下,厚瓶底砸在曲文星的頭頂,玻璃濺血、崩裂碎成紅雪,灑落滿地。

曲文星被砸懵在原地,末了,右手去捂猙獰的傷口,可堵不住,額角三道殷紅的血淌了下來,糊了滿眼的血紅。

“羅...羅長官...”

“你說,你按照我的吩咐做事?”

“是,是...”

“是我讓你夾私貨進去了?還是我讓你偽造質檢結果了?”

“我,我沒有...”

羅宇源隨手一指,讓曲文星如墜冰窟。

顯示屏上竟有一枚極小的監視攝像頭,銀光微閃,合著羅宇源嘲諷陰狠的笑,曲文星腿一軟,跌坐在地上,身體簌簌發抖。

“方宸為什麽要來這裏?”

羅宇源蹲下,手指勾弄著曲文星的小胖臉,後者只是惶恐地搖頭,說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羅宇源用力拔他頭發,發根扯著傷口撕裂,血淌得更快,已經染紅了半張臉。

“想當英雄?”

“我,我沒有...”

“沒事。我會讓你成為他們的英雄。”羅宇源邪笑著在他耳邊,聲音似有愉悅,“他們不是想找到地下工廠的秘密嗎?那麽,就由你帶他們去吧。”

“...去,去哪兒?”

“去地獄。”

羅宇源獰笑著,狠狠揪著曲文星的頭發,將他的頭顱向後扳折。他捏著一枚粗針頭,針頭有半個手指節粗,針管裏流淌著粘稠的黑色液體,氣味刺鼻,像是某種機械的油。

曲文星不知道那是什麽東西,但他本能地感覺到了危險。他拼死掙紮,卻被羅宇源一巴掌扇得短暫暈厥倒在地上,四肢無法動彈。

後腦傳來劇痛,像是金屬針筒刺破皮肉、紮穿骨骼,直直地深入大腦內部。他痛苦得渾身扭曲,尖聲叫了出來。

黑色的油像是噩夢,將他的意識鎖在一片黑色沼澤裏,越掙紮、越沈淪。

他一路被人拖行,大腿被磨得又涼又濕,怕是被磨出了血,但五感逐漸衰弱,連聽覺也斷斷續續的,只剩耳邊朦朧的對話。

“...長鶯...你...修改...精神...立刻...”

“我...他不...可能會...”

“死...無所謂...讓他...服從...”

“但...”

響亮的巴掌聲響起,女人捂著臉跌倒在地上,而羅宇源輕挑地單手掀開她的長裙,將她半架在椅子上,露出破爛的隱私。

座椅劇烈晃動,她卻好似幹涸的小溪,只擠出幾滴水。她昂著頭,臉上無悲無喜,像一朵逐漸枯萎的花,在狂風裏低下了頭。

曲文星顫抖著睜開眼,看見一個掉牙禿頭的纖細女人朝他顫巍巍地走來。

她半跪著倒在曲文星面前,雙手合十,表情絕望。她沒有睫毛,琥珀色瞳孔完全袒露著,兩行淚流下,是瑩綠色的,像是徘徊在地獄裏的游魂,周身縈繞著絕望的死氣。

羅宇源在她手裏塞了一張老照片,照片反光,模模糊糊地,可以看出是一個老人,面容慈祥,署名為‘曲海’。

“拿這個,攻破他的精神壁壘。”

還沒等曲文星看清全貌,他的手腳便被人無情地薅起來。又是一路拖拽,直到鼻梁重重磕在一臺金屬座椅上,顱內傳來‘哢嚓’一聲,是鼻骨被撞折的脆響。

有人在他頭上套了繁重的機械原件,而耳邊傳來電信號的‘滴滴’聲,他大腦神經猛地一陣抽搐。

在劇痛中,老人慈祥的面孔緩緩浮現,是一個老哨兵,與年幼的他玩耍。曲文星鼻子一酸,喊著‘爺爺’。

記憶如書頁飛翻,他好像徜徉在幼時的幸福回憶裏,想起要多賺錢、替爺爺養老的幸福往事,警惕漸漸松懈,精神壁壘也慢慢打開。

可下一刻,變故陡然發生!

‘對 不 起’

三個大字徑直投映在他的精神圖景裏,仿佛有人在他的星辰宇宙裏肆意蒙了一層黑色軟幕布,作為戲劇的基底;而他的意志被一雙無形的手牽制著,成為了臺上大戲的木偶,被命令著行動。

他瞳孔左右震顫,想要掙紮,可電信號無情地支配著他的神經。在納秒為單位的周期循環裏,曲文星的精神圖景被肆意入侵,他的記憶被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取代,他的意志也在一次次的調jiao裏慢慢屈服,在疲累中,陷入了沈眠。

軍靴聲響起,羅宇源不緊不慢地上前,一巴掌扇醒了曲文星。

他一個激靈,火辣辣的側臉混著耳鳴,他有些懵,環視著四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只覺得做了一場極恐怖的噩夢。

“長鶯。”

羅宇源倨傲輕喚,長鶯纖長瘦弱食指懸在按鈕處,卻不忍按下。羅宇源嘲諷一笑,用鞋尖撥開了長鶯的側臉,接著,用腳掌踩下那枚信號發射器。

特定的頻率聲波響起,曲文星身體一僵,動作定格,如同拼接的積木人偶。

羅宇源擡起曲文星的下頜,那雙圓眼睛已經失去了焦距,深黑一片,如同最純凈的深淵。

他滿意地笑了笑,對著長鶯說。

“一會兒,你下去,設法取得方宸他們的信任。”

“是。”

“然後,你要想辦法,殺了方宸。”

“什麽?”長鶯身體巨顫,仿佛不敢置信似的,“我不想殺人...”

“那7553就得死。”羅宇源用鞋尖勾起長鶯的下頜,陰沈笑道,“長鶯啊,你,好好選一個吧。”

“……”

答案已經很明確了,長鶯根本別無選擇。

她無助而絕望地擡起頭,眼淚掉下,像是孱弱的雨。

“我一個人,殺不了他們。”

“你有幫手啊。”

羅宇源將信號發射器放進長鶯的手裏,將她的大拇指放在發射源處,緩慢地按了下去。

曲文星身體又是一陣抽搐,而後溫馴地爬起來,站在長鶯身邊。鼻骨斷裂處,還在滴滴答答地流血。

看到這樣狼狽又聽話的曲文星,羅宇源一晚上憋著的滯悶氣才散了些。他輕扯領帶,摸了頭發,發現剛染的黑發已經開始掉色了。

可惜,他最期待的父親沒有出現,染頭發的討好像是一場笑話。

他自嘲一笑,插手進口袋,指腹觸碰到了另一張皺皺巴巴的照片。

一個老人倒在血泊裏,表情安詳,衣衫很整齊,宛若做了一場很長的美夢。

這是他陪同趙景栩清查葉既明所屬勢力時,意外的收獲。

羅宇源同情地看了曲文星一眼,輕嘆了一聲‘可悲可憐’,卻也僅限於此。

他擡手,將他們推向入口的暗梯,居高臨下地,望著棋子跌跌撞撞地奔向他設好的棋局。

“方宸,我會踩著你的屍體,拿著你的性命,成為站在指揮塔頂端的人。”

只有這樣,他才會被人看見。

羅宇源笑,笑得冷漠又狠戾,如同暗夜的冷刃。

一九零 現在我想做個好人(上)

持續墜落。

四人肩背頂著狹窄的管道間,貼壁下滑。耳畔風呼呼而過,眼前一片昏暗,鼻尖傳來逐漸濃烈的腐朽氣味,螺旋而下的暈眩與猛烈的心跳聲交織,在混亂中,幾人一頭栽進了垃圾堆裏。

“好暈...”

彎道下滑時間過長,本來意識清醒的幾人也變得迷糊起來。他們趴在地上緩了許久,才背貼著背,勉強靠在一起彼此支撐。

“這味道,還是這麽惡心。”

方宸掩著鼻子,眉頭皺得要夾死一只蒼蠅。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只折疊整齊的手絹,在黑暗裏,準確地按在了溫涼的後頸處,毫不客氣地蘸取那人的味道。

而後,他極快地攏起手絹,握在掌心處,細長食指骨節輕碰鼻尖。他的動作很輕又很快,極為克制地低頭輕嗅,細長睫毛微顫,壓抑著輕輕舒了一口氣,臉色似乎好了不少。

溫涼看他,瞳中笑意深深。

“上次的手絹,還貼身收著呢?”

“不巧,還沒來得及扔。”

方宸立刻揣起證據,面色如常地背過身去,單膝叩地,半蹲著拉起同伴。幾人攙扶著站起,卻‘咚’地一聲撞上了天花板。

墻壁傳來嗡鳴聲,他們像是被倒扣在一口大鐘裏。

方宸掌心一甩,青色電光在他掌中躍動,隱約的光影照亮了這逼仄的空間。巖壁上爬滿了粗大的黑色電線,如同陰冷光滑的蛇,攀吸在天花板上,冷冷地逼視著他們。

夏旦不自覺地偷偷貼近龔霽的身側,而後者單手護住她的背,另一只手輕觸那電線,沈吟片刻,說:“電纜橫截面有半個手掌寬,裏面通過的電流巨大。這地下到底有什麽,竟然會用到這麽粗的電線?”

“不知道,走走看吧。”

方宸將昏迷的男女扶在一旁,在他們身邊留下了些傷藥,便弓著腰,從狹窄的圓形孔道彎身鉆出。

貼著傳送帶匍匐一段路後,視野終於豁然開朗。

幾道大燈強烈地射下,逆光而看,穹頂高懸,四壁空曠。眼睛還未適應強光,忽得,一只粗長的機械臂倏而落下!

臂展泛著冰冷的銀光,幾道鋼爪張開,極有侵略性地下抓,臂關節發出細微的‘嗡嗡’聲。

方宸眼神一凜,利落地翻身下臺,巧妙地躲過了機械臂的捕捉。機械臂空抓貨物,動作一頓,像是困惑似的,緩緩收回,又猛然下落,朝著溫涼的位置驟然下探。方宸自然不會讓溫涼受傷,早在機械落下前,矯健翻身,單臂將那人摟下了傳送帶。

儀器仿佛不理解似的,動作再次停滯,隨後,機械臂忽得瘋狂自轉起來,鋼爪火星四濺,以更快的速度向下悍然一抓,幾人躺著的位置早已空了,重臂落下,砸出一道深深的窟窿。

火花四起,碎片飛濺,儀器報錯,三層樓高的吊臂發出‘嗚嗚’的示警聲,紅燈飛旋,倒計時十秒亮起。

“不好,觸發警報了。”

龔霽眉頭一皺,挽起袖口,雙臂猛地抓住兩道鋼鐵支架,雙腳一蹬,兩下便攀上了機械臂的連接處。

他掀開灰色保護蓋,裏面三紅三藍三黑共九道電源線,他朝著方宸伸手,喊道:“刀借我!”

方宸手腕一甩,銀白匕首劃破空氣,疾速而準確地落在龔霽的掌心裏。

龔霽甩下刀鞘,右手緊握匕首,毫不猶豫地分別割破紅藍黑三道電纜外皮,裏面裸露的金屬導線‘滋滋’冒著火星,極為危險。

龔霽眼神卻堅定,猛地用力,刀鋒倏而落下,竟直接切斷了其中三根的金屬線!

一瞬間,火星劇烈騰起,如同一壺沸水,潑向空中,也甩向龔霽的雙眼。白光即刻爆炸成團,向外崩散,他一驚,忙扯起衣服擋臉,可火星竟直接將衣服燎出一個大洞。

溫涼頓覺不妙,立刻出手。他的掌心湧動著磁漩渦,如同吸盡一切的黑洞,輕易將飛濺的火焰聚攏在一處,而後隨手一甩,火球劃過空中,如同曳尾的流星,啷當墜地。

龔霽緩慢從臂彎中擡起頭來,視線微顫,掌心發麻。

面前的機械臂斷了電,鋼爪無力地懸在空中,而報警裝置也停在倒計時的‘三’處。

幾人同時松了一口氣,劫後餘生一般。

夏旦跌跌撞撞地撲向龔霽,雙手在他身上摸來摸去,擔心得差點要哭了。

“對不起,我忘了那塊鐵磁體不在了。”龔霽低低地解釋道,“平常,有磁屏蔽保護,不會這麽危險的。”

方宸用力錘他一拳,硬聲說:“以後這種事交給哨兵做,交給我做。”

龔霽一怔,眼底浮起一層笑,隨即又正色,嚴肅道:“沒有下次。徒手拆電線,這是違規操作。”

方宸:“……”

溫涼:“噗。”

警報暫且被幾人壓下,偌大的空間裏又恢覆了靜悄悄的狀態,唯有高大的機械吊臂徐徐地升降起落,還有幾道空轉的寬大傳送帶。

傳送帶四通八達,他們站在其中,好像守在萬花筒的中心焦點一樣,不知該選哪條路前進。

三人尋了個安全而隱蔽的角落,圍在一起商討著路線,夏旦卻困惑地不時向後瞥,仿佛有什麽牽動著她的心緒。終於,她按奈不住,咬了咬下唇,悄悄地退出討論圈。

她捏著一瓶強效臭氣劑,小心翼翼地靠著墻走,在轉角處,她猛地踏前一步,雙手高舉臭氣劑作為防身,卻意外地看見地上暈著兩個人,一個矮胖、一個纖瘦。

他們鼻骨眉骨處攢滿青紫淤傷,口鼻處都是血,神色奄奄,仿佛下一秒就要斷氣似的;尤其是曲文星,他的顱頂、後腦像是被人開了瓢,頭皮炸裂,頭都被染成了紅黑色,黏糊糊地打著綹,糾結成了一團雜草。

夏旦又驚又憂,直接甩了手裏的防身臭味彈,撲到他們面前,手忙腳亂地替他們包紮著傷處。

“呃...疼...”

曲文星痛苦地發出一聲呻吟,帶著哭腔和顫聲。他只覺得自己腦袋都要碎成了末,難受得連眼睛都不想睜開。

可一雙小手強硬地拔開他的眼皮,曲文星絕望地幹嚎了一聲,從嗓子裏擠出兩個字:“夏旦...”

見曲文星竟然還活著,小丫頭直接撲進了他的懷裏,撞擊和擁抱更是差點讓他直接升天。

“我要...死了...你松手...”

就在曲文星翻白眼的時候,三道淩亂的腳步聲逐漸趕來。他艱難地掀開眼皮,朝著龔霽求救:“龔教官...救命啊...”

有人拉住他的手,將他從怪力丫頭懷裏救了出來。曲文星胸口一輕,眼花繚亂地倒在那人的肩上,邊喘邊嚎:“這臭丫頭的力氣怎麽這麽大...”

“是你力氣弱,少怪別人強大。”

清朗冷銳的聲線在耳邊響起,曲文星身體一僵,‘嗖’地一下猛地擡頭,對上一雙狹長的狐貍眼。

話依舊說得難聽,又嗆人又尖銳,可比起原來的淡漠疏離,這頗為親近的嫌棄,已經算是恩賜了。

曲文星鼻子‘騰’地酸了,雙眼‘唰’地紅了,嘴一癟,眼淚奪眶而出。

“方哥...”

“怎麽傷的?”

“我...誒?我怎麽傷的...”

曲文星稍微側頭,似乎記憶斷了層,皺眉思索時,方宸手指稍微碰他的鼻骨,後者立刻疼得失聲鬼叫。

記憶仿佛接上了頭,曲文星痛哭流涕,嘴裏大吐苦水:“我想起來了,我剛剛差點就被打死了...羅宇源把我當垃圾一樣扔下來了...是讓我死在裏面...”

聲音洪亮、繞梁三周,震得幾人耳朵嗡嗡作響,怎麽看也不像是命在旦夕的樣子。

“...吵死了。”

方宸掏了掏耳朵,拎著他的衣服後領,把他丟在一邊休息,轉而走向無法起身的長鶯。

她身上的傷口沒有曲文星多,可整個人氣息虛浮、臉色慘白,纖瘦得像一尾瘦長的魚。

溫涼蹲在方宸身邊,問:“見過她?”

“嗯。上次被困在地下工廠裏,是她幫我指了出路,我才能逃出來。”方宸幫夏旦按住長鶯的手肘,幫她把錯位的手肘重新接了回去。

劇痛襲來,長鶯額上汗水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卻也只是咬著嘴唇忍耐,斷斷續續地問道:“你們...是誰?”

“7553托我來找你,他怕你出事。抱歉,本該早點來的,但有事耽擱了。”

方宸視線掃過長鶯臉上腿上的猙獰傷口,聲音漸低,略有愧色。

長鶯卻身體一震,雙手抓緊方宸的手腕,在那裏留下了一圈血手印。

“你真的見過他?!他,他現在怎麽樣了?!”

“我沒見過他。我只是跟他通過屏幕交流過,算是...是他的朋友。”

“...朋友?”

長鶯的表情有一瞬的古怪,卻被她立刻掩了下去。夏旦小心翼翼地扶著長鶯的肩,給她餵了些藥酒。

暖意自腸胃湧至四肢百骸,長鶯的臉頰即刻泛上淡淡的紅,像是酒精不耐受一般,生澀地打了一個酒嗝。

“不常喝?”

“我在這裏住了十多年,地下,是沒有這種奢侈品的。”長鶯慢慢坐起,被劃破的衣衫掉落,露出半個慘白削瘦的肩膀,“我聽說,外面已經改換世代了。是嗎?”

“嗯。”

方宸微微皺眉,剛要脫外套,身旁的溫涼已經單手拎了外衫,隨意地遞了過去。

“為什麽在這裏呆這麽久?”

長鶯看向溫涼,視線卻一頓,眼神浮起一層淡淡的疑惑,仿佛這張臉,曾在哪裏見過似的,擰眉思索,半天沒有回答。

直到溫涼把那件黑藍色外套丟在她面前,她才回過神,輕聲道了謝,說:“我只是被抓來的,什麽也不知道。”

“是嗎?”方宸淡淡開口,“需要我把你手寫的‘工作日志’背出來嗎?”

長鶯身體一僵,驚慌失措地望向方宸,懇求道:“...別說出來。你要問什麽...我都說。”

見長鶯反常地激動,方宸雖有疑惑,卻暫且咽下不提,向著溫涼輕輕點了點頭,讓他問。

“你在這裏做什麽工作?”

“...網絡工程師。換個說法,其實也就是心理醫生。我們的存在,是為了維護哨兵向導精神世界的穩定。”

見幾人均是一頭霧水,長鶯艱難地站起,低喘幾聲,虛弱地笑了笑:“這樣吧。去我工作的地方看看,你們就知道了。”

一九一 現在我想做個好人(下)

五人身披寬大的工作裝,低頭走路,而長鶯走在最前面,搖搖晃晃的,步履不穩,像一具隨時會倒下的骷髏。

走了約十分鐘,長鶯微喘著站定,指著面前的一扇高大鋼門,輕聲說:“到了。”

一扇銀色的門,扶手處很幹凈,門板卻積攢了厚厚的塵泥。

她慢慢地扭動門把手,屋內慘白的光傾瀉而下,像是粉身碎骨的白色飛瀑。門內空間很大,卻分隔成了一間間白色的小房間,像極了密封的棺材,擁擠得讓人喘不過氣。

有身穿同樣制服的人坐在地板上,手裏捧著一杯渾濁的液體,渾濁的雙眼直勾勾地凝視前方,仿佛靈魂已經出走,只剩下一具幹癟的軀殼。

長鶯帶著幾人從他們面前走過,那些人頭也不擡,只是依舊自顧自地出神。

“...心理醫生的心理狀況都很差。”

龔霽認真地說出了魔鬼冷笑話,幾人側目,朝他‘噓’了一聲。

長鶯置若罔聞,低著頭在兜裏掏著工牌,刷開一扇門。厚重的鎖鏈層層解開,像是撕開一層繭。

裏面的陳設極為簡單。

滿墻壁的顯示屏,屏幕上飛快地運行著代碼;桌上一個厚厚的筆記本,旁邊的鍵盤已經敲褪了色;桌角一瓶紙疊的淡藍色滿天星,是整個房間裏唯一的顏色。

長鶯用幹瘦的手指節輕敲顯示屏,尖銳的指甲劃過屏幕上的長代碼,留下一道淺淺的劃痕。

“哨兵向導的精神世界可以用代碼來表達。1和0,真和假。人的記憶、情感,就是真真假假糅雜成的一場夢。我們解析夢境、重塑靈魂、搭建精神圖景,替崩潰的人圍出一方桃源夢境,減少他們的痛苦。這,就是我們的工作。”

長鶯拿出一本落了灰的參考書,遞給幾人。

出版單位,不出意外地依舊是‘西境軍事科學第一研究所’。該書經過幾次修訂,從舊時代到新紀元,修訂單位則變成了總塔的科研機構。

龔霽在拿到書的那一刻,腦海中靈光一現,環視四周許久,驚疑地壓低聲線,問:“這裏,竟然是精神研究所的原身?!”

長鶯似有疑惑,並沒接話,顯然不清楚‘精神研究所’究竟是什麽樣的地方,不過還是想了想,解釋道:“我不知道什麽研究所。十多年前,有一個年輕的男軍官曾經來到這裏,教我們理論知識和實踐操作。培訓期間,他都沒露臉,只在線上答疑解惑。不過,在他離開的時候,我有幸遠遠地望見過他一次...”

長鶯頓了頓,長指一擡,對準方宸,有些猶豫地說:“他的眼神,倒是有些像這位長官。”

低頭翻書的方宸動作一頓,手指捏緊書頁,呼吸有些發顫。

“...或許,是我哥。”

哥為什麽會來到這裏?

之後,他又去了哪兒?

他是不是被柴萬堰害死的?!

哨兵周身翻騰著紊亂的磁場,溫涼不動聲色地靠近,俯身,抽走他緊緊捏著的書。

“狐貍,看著我。”

輕柔的動作牽動了方宸冷漠堅硬的視線,他極緩慢地擡頭,緊繃的精神在溫涼寬闊深沈的視線裏慢慢松懈下來。

“我陪著你,一定會查到的。”

溫涼溫和地彎了眼睛,安撫的向導素輕輕拂過方宸的側臉,方宸瞳孔中的劇烈碰撞與撕扯逐漸消散,眼底微暖,緩慢地點了點頭。

站在一旁的長鶯卻一直盯著溫涼的側臉,仿佛觸動了某些久遠的思緒。忽得,她彎腰,從抽屜裏拿出一塊方形厚底硬盤,極快地插入電腦中。她的五指飛快地敲打著鍵盤,聚精會神地寫下一長串代碼。

窗口不斷彈出,一張張圖片一個重疊著一個,畫面裏有溫馨的家人圍坐吃飯,也有戰火紛飛血肉模糊。

隨著一張張圖片的飛速閃現,右上角標註的時間也隨之流轉,從‘舊5年3月’到‘新元年1月’;而左上角標註的名稱解釋了這些畫面從何而來——‘7553’記憶采集。

忽得,照片海洋角落裏的一小張照片攫住了所有人的註意力。

一人身穿黑色軍裝,眉目俊朗淩厲,肩上黑鷹振翅,落羽森然,而他的身後是一支面容模糊的小隊,全員黑衣。

那人站在隊伍最前面,宛若一柄劈天裂地的飛刃。

“那是!”

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吃驚地匯聚到溫涼的身上,而溫涼慵懶從容的神情終於有了裂縫。

他慢慢俯下身子,牢牢地盯著這張照片,桃花眼眸隱有震顫,仿佛花瓣盡碎。

“...這是,原十三隊。”

方宸呼吸也跟著顫了顫。

不知為何,太陽穴一陣劇痛攪動,疼得他即刻泛了一層涼汗。他不動聲色地拭去,穩了穩聲線,低聲問:“溫涼,你恢覆記憶了?”

“沒有。只是,有些東西,是刻在身體裏的,不怕忘。重逢的時候,連骨縫裏都是熱的。”

溫涼的俊美輪廓被電子光映得晦暗不清。他修長手指微弓,慢慢轉動滑鼠,將照片放大,卻依舊讀不出身後黑衣小隊的面容輪廓,只是一片片糊成馬賽克的陰影。

“分辨率這麽低?”

“人的記憶容量有限,且有優先順級。這就是為什麽人們從來只能記住第一名。”

長鶯聲音冷淡。

“這是7553的記憶片段?”

“對。這是他被抓到基地時,腦海中殘存的記憶。”

“難道,他曾經參加過原十三隊的訓練?”

“不知道。不過,聽說他身體素質不合格,被‘計劃’剔除在外了。他,落選那天,跑出去偷看這支小隊訓練,被人發現後,就被徹底趕出軍隊了。”

長鶯微笑著說。她的視線意外的溫暖,仿佛平素淡漠的女人,只有在談起7553的時候才有一絲活人氣。

“‘計劃’?”

在場的幾人幾乎同時想到了一個恐怖的可能性。

——‘恒星計劃’。

方宸追問長鶯關於‘計劃’的細節,可她卻知之甚少。雖然她遍閱7553的記憶,可究竟並非全知,再加上7553也只是匆匆一瞥,並不能恢覆當年事件的全貌。

“7553是向導?”

“嗯。”

“帶我們去找他。”

溫涼倚靠著墻,神情淡淡,可話裏的不容置疑讓長鶯身體劇烈抖了起來。那是獨屬於上位者的壓迫感,這讓她想起了羅宇源和他的鞭笞。

“...你們,找他要做什麽?”

“問話,問清當年的情況。”

“他身體很虛弱。”長鶯嘴唇囁嚅幾下,忽得擡眸,眼中迸發出幾人看不懂的神采,“你們,會救我們一起出去嗎?”

“不能保證,但會盡力。”

聽到方宸這樣含糊不清的回答,長鶯眼中的光滅了,如同被雨澆滅的灰燼,又恢覆了死氣沈沈的表情。

“...這樣啊。”

長鶯點點頭,表示理解。她珍重地拿起那枚硬盤,放進貼近胸口的口袋裏,輕輕摸了摸,隨即深吸一口氣,鄭重道:“我帶你們去。”

在一旁安靜呆著的夏旦此刻來了精神,乖巧地沖了上去,將身體發顫的長鶯扶在自己手臂上,幫她搓揉冰冷的手心。

長鶯低頭,對上一張甜美到令人心軟的小圓臉。

她緩慢地擡手,替夏旦將發絲別在耳後。

“你還這麽小。”

夏旦搖搖頭,表示自己年齡不算小,只是長得矮。她墊了腳,替長鶯擦掉嘴邊的血,卻發現,連血裏都帶上了瑩瑩的綠光。

長鶯視線微黯,替夏旦擦幹凈手,微微彎了腰,在她耳邊低聲道:“妹妹,不要跟我們一起去。”

夏旦疑惑,可長鶯卻不再解釋。

她慢慢掰開夏旦的手,自顧自地在前面領路,空留夏旦擎著雙手在空中,呆呆地回不過神。

方宸刻意走在後面,與溫涼耳語:“能不能感受到她的精神世界?確認她說的是實話嗎?”

“她沒有進化,沒有精神圖景。我沒辦法確定。”

溫涼無奈,方宸也沒強求,沈吟片刻,看向一瘸一拐的曲文星。

“他呢?”

“難得的坦蕩,沒撒謊。”溫涼輕笑,“他這次挺勇敢,倒真讓我刮目相看了。”

小胖墩故意拉開很遠的距離,耳朵裏塞了破紙條,故作輕松地吹著口哨,做賊似的,只敢用餘光掃著他們的背影,生怕他們再誤會自己是故意探聽機密,又增加隔閡。

方宸有點想笑,卻拉下臉,皺眉問他:“躲那麽遠幹什麽?又做什麽虧心事了?”

“我沒有,我就是...保持點距離,想在後面保護你們。”

曲文星有點卑微、又有點委屈,故作堅強,硬扯出笑臉。

“行了,演過了啊。”溫涼手臂搭他肩膀,在小胖墩耳邊低語,“去,給你方哥一個擁抱。要不然,你等一萬年,他也不會主動跟你說一句軟話的。”

“溫涼,你又造什麽謠?”

方宸細長眸子瞇起,正要發作,忽得面前卷起一陣黑風,是曲文星牌重磅炸彈蹦入懷中。

方宸被撞得一個趔趄,右腳倒退半步,堪堪把腰撐了起來。

他黑著臉,對著鼻涕眼淚糊臉的曲文星,磨牙低吼道:“擦幹凈了再過來蹭!”

“不,這回,我跟定方哥了!誰趕我也不走!!”

曲文星破涕為笑,八爪魚似的,環著方宸不放手。

方宸眼眸又瞇起,但這已經嚇不倒厚臉皮的曲文星了。他‘吸溜’一聲,在他耳邊殷勤又貼心地說起了他所知道的一切。

“長鶯是基地裏的首席網絡工程師,她技術很強,同時掌管著上百個‘單元’。別問我什麽是‘單元’,我也是從羅宇源那裏偷聽來的。”

方宸的問題被曲文星自問自答解決了,便也不再開口,安靜地繼續聽了下去。

“她手底下帶的最強大的‘單元’就是7553。哦,對了,7553你還記得吧,就是‘廢物回收利用研究所’的第壹號密室裏的那個。方哥你能進化,也要多虧了7553給你提供的電子能量。唉,我也想進去吸收能量,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輪到我...”

“說重點。”

“哦哦,好。前一陣子,長鶯被羅宇源關起來了,就是因為...”

曲文星又‘吸溜’一下鼻涕,有點心虛地看向方宸,後者會意,淡淡接話道:“因為我擅闖,連累她了。”

“嗯。哎,我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被放出來的,我怎麽忘了...”曲文星皺眉,覆而釋然,“嗐,不重要。總之,整個基地裏只有她有進入‘單元’的權限,方哥你跟著她走,不會有錯的。”

“她幫過我,應該可以信任。你怎麽想?”

方宸看向溫涼,而後者微怔,失笑道:“狐貍,你以前不是這樣的。疑神疑鬼,真不像你。”

方宸薄唇輕抿,直直地註視著溫涼的雙眼,堅定而認真地說:“我說過,我不想再因為自己的輕信,把你拖進危險裏。”

溫涼散漫微彎的唇角慢慢落下,瞳孔中湧動著壓抑難明的情愫。他一把扯下曲文星,把小胖墩丟在一邊,單手將用力方宸抱進懷裏。

他把臉埋進方宸的肩頸,灼熱急促的喘息掃得方宸呼吸也紊亂,低啞著開口道:“...幹什麽,大白天的。”

“你好愛我。”溫涼微笑,“我也是。”

方宸被溫涼突如其來的甜言蜜語惹得骨頭起酥,半晌說不出話,只盯著溫涼的耳垂看,眼神兇狠,似乎想洩憤地咬他一口,當做懲罰某人光天化日的隨地發情。

傷患曲文星滿臉無奈地坐在地上,朝著兩個大神招了招手:“大佬們?嗨?這裏還有一個人呢??秀恩愛能不能換個人面前秀啊,我都麻了。”

“不能。”

溫涼回眸,悠悠一笑,曲文星立刻渾身起雞皮疙瘩,恭敬地陪著笑臉:“好嘞,您繼續。”

他摸摸鼻尖,重新把布條塞到耳朵裏,弓著腳,一瘸一拐地往前蹦。正低頭憋紅著臉努力前行,目光忽得觸及到了一雙黑色軍靴,然後一雙長腿,最後是一張熟悉的帥臉。

“我懂,方哥,我可以退得再遠一點。不打擾你們的親熱,是我最後的溫柔~”

曲文星善解人意地轉身向後蹦跶,衣領卻被方宸揪住。他繞後,然後蹲在曲文星的面前,反手朝他腿窩一敲,小胖墩一個腿軟,直接撲到了方宸的背上。

曲文星:“??!!”

方宸覷他一眼:“別拉慢隊伍的速度,老實點趴著。”

曲文星怔怔地呆了很久,直到身下傳來規律的腳步律動,他才回神。他慢慢地將手環在方宸的肩上,第一次,放心地舒展出一個笑,不諂媚、也不求什麽利益,只是發自內心地笑,笑得有點傻。

“方哥,我挺高興的。真的!就算被打成這種熊樣,也高興。今晚這麽做,也不只是為了幫你們。我真的覺得,我做得是對的,很爽、很踏實。”

“...那就好。”

“以後,你多帶帶我吧。”曲文星輕聲說,“從前我選錯了,但我現在想做個好人。”

“你少說話,就算做好事了。”

方宸沒回頭,聲音也平淡,溫涼卻微微側目,因為他分明在方宸心窩處品出了一抹極淡的暖意。

曲文星與溫涼交換一個眼神,低下頭吃吃地笑:“方哥,原來你這麽高興啊?”

方宸冷淡一瞥:“溫涼,你又造什麽謠?”

溫涼:“我無辜啊,我不小心聽到的,沒辦法。”

方宸:“把精神鏈接給我斷了。”

溫涼:“哎,那什麽,我走不動了。曲文星,你下來,讓我趴一會兒。”

曲文星:“行,您上來,我給您騰個地兒...”

方宸:“...都給我滾下去!”

一九二 意識攫取

輕快的打鬧沒能持續多久,幾人就被安排乘了車,沿著地下鐵軌一路向著深處前行。

腐朽的味道越來越濃烈,空氣越發悶熱,水汽貼在皮膚上,黏膩膩地甩不開。

方宸心底隱隱覺得有些奇怪,卻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勁。他向前彎了身體,在夏旦耳邊低語:“上次的地下迷宮,也是這麽熱嗎?”

夏旦也很疑惑,打著手勢說,她記得當時空氣很涼,有一段路甚至像是冰窖似的。

‘哢’地一聲,車停了。

面前的大門比他們之前見到的所有門都要更為破舊,環繞門的是道道黑焦痕跡,仿佛是枯藤日久風化,留下的有機物黑灰。

長鶯費力地撩起圍欄鎖鏈,錚錚作響。她扶著破舊的墻體勉強站穩,邊氣喘邊咳嗽,臉色隱隱泛著青紫,似乎咳得要窒息。

夏旦緊張地扶她到一旁坐下休息。

長鶯虛弱地靠坐在墻邊,掩著口鼻,幹瘦的胸膛劇烈起伏,她緊緊攥著夏旦的手,不讓她走動,卻擡眼看向方宸,費力地斷續說道:“這裏...是通向‘單元’的唯一一條路。這是我的...咳咳...工牌...你用它,可以劃開這道門。”

方宸俯身接下金屬卡套。上面還殘著女人的體溫,顯然是隨身攜帶之物,並不是假貨。

他慎重地將工牌貼近門邊的方形磁感應器,儀器卻發出了‘滴滴’的尖銳報錯聲。

長鶯虛弱地說:“這是舊時代磁感應器。你是哨兵,自帶磁漩,會對這種東西產生幹擾。”

溫涼淡淡地看她一眼,擡起右手,輕松地穩定了磁感應器周圍的磁場。果然如她所說,‘哢噠’一聲,沈悶的開鎖聲回蕩在黑長的甬道中。

“7553就在這裏面,你們,自便吧。”

長鶯重又掩著唇咳嗽,低垂著眼皮,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龔霽站在一側,順理成章地拉動門把手,可手腕卻被方宸緊緊握住。哨兵挑起細長眼眸,聲有寒意。

“別進,危險。”

“怎麽了?”

“龔霽,你去陪著夏旦。”開口的是溫涼。

龔霽雖不解其意,卻也沒有多問,只快步走回夏旦身邊,將她帶離長鶯的身側。

此刻,長鶯孤身獨坐,身骨極瘦,長裙隱隱透出骨骼的銳感,頗為支離。

她慢慢擡頭,緩慢地問:“怎麽不進去?”

“這話該我們問你。”方宸居高臨下地睥著,神情冷銳,“你,為什麽不進去?”

“我身體不舒服。”

“借口。”

長鶯垂著頭,許久,才擡起下頜,眼神無悲無喜,淡漠地好像一汪死水。

“能告訴我,你們是怎麽看穿我在撒謊的嗎?”

“因為7553。”方宸說,“以你對他的感情,如果他真的在裏面,你不會是這樣的反應。就算不是第一個沖進去,你至少該跟我們一起進去找他,而不是心虛地坐在這裏。”

長鶯抓著長裙的手微微緊了緊,骨節像是要斷在幹瘦的皮囊裏。過了許久,她才長長地舒了口氣,面容驀然湧上幾絲滄桑和疲憊。

“羅宇源讓我帶你們來這裏。他用7553的命要挾,我只能照做。”長鶯慢慢地看向方宸,唇邊泛起幾分苦笑,“我不是沒有向你求救,可你的回答,我不滿意,所以,我沒有別的選擇。”

溫涼不合時宜地輕笑,徹底打碎了長鶯的心防。

“你不了解方宸。如果他承諾五分,絕對會做到十成。你啊,說不好錯過了7553唯一獲救的可能,可憐吶。”

向導漫不經心的笑語讓長鶯臉色驀地慘白,身體不自覺地顫抖,心感萬念俱灰。

方宸半扶著門,淡淡地說:“帶我去找7553,我會幫你。”

女人喉間發出一聲脆弱的嗚咽,熒綠的眼淚一滴滴地落在白裙上,像是螢火蟲微弱的光將要熄滅。

“...來不及了。”

‘啪嗒’一聲,一枚極小的遙控器從她指縫間掉下。

眾人的視線被方形黑盒吸引,可與此同時,耳畔卻同時響起‘噗呲’的皮肉綻裂聲。

一股錐心的疼痛猛然在溫涼心口炸裂,他踉蹌半步,焦炙地回頭,在看清眼前的一切時,臉上血色頓失。

曲文星站在方宸身後。

他的雙眼深黑,瞳孔失焦,面無表情,左手扣著方宸的咽喉,右手掌正陷在側腰裏面,電子灼進皮肉深處,將血蒸發,血腥氣如雲霧一般,擴散在風裏。

半分鐘前,長鶯按下了那枚按鈕。

特定的聲波響起,勾起精神圖景中設定好的程序,曲文星的意識被攫取操控,成為一場噩夢的開端。

觸目驚心的鮮血在方宸側腰極快地暈染綻開,如同一朵妖冶的黑蓮。方宸的肩背小幅度地顫著,盡管他極力克制,卻仍是痛得連手指都在抖。剜心刺骨的劇痛通過精神鏈接傳給了溫涼,一絲不差,一度讓溫涼失去理智。

從始至終,他們都防備錯了人。

出手不過半秒鐘,曲文星飛快地拉開那扇門,灼熱的火氣洶湧噴出,裏面赫然是一座深井。

他面無表情地挾持著方宸跳了下去,同歸於盡。

血珠濺成串灑落在溫涼面前,方宸身影翩躚而墜,溫涼腦中‘嗡’地一聲,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跟隨著他們,一躍而落。

“溫涼!!方宸!!!”

龔霽失聲高喊。

從來都是冷靜自持的人,此刻卻方寸大亂,近乎手腳並用地撲向那扇門。

可,他終究還是沒有追上。

門在他的面前牢牢合上,不留一絲縫隙。

一切發生得太快,等到夏旦回神時,眼淚已經大顆大顆地落了下來。她淚眼朦朧地看向長鶯,後者雙臂環身,在角落裏瑟瑟發顫。

‘不要放棄!!快救救他們!!!’

她拼命搖晃著長鶯的肩,只是稍微用了一點力道,那女人便已經昏了過去,逃避了令人絕望的現實。

夏旦又氣又急,抹幹眼淚,拉起龔霽的手,請他幫忙打針,而夏旦自己則拼了命地替她按壓心臟還有人工渡氣。

她不允許長鶯做錯事情以後擅自逃避!

幾分鐘後,長鶯終於悠悠醒轉,可眼中空洞麻木,仿佛已經沒有了期盼,臉色灰暗一片。

“...對不起。”

“現在不是道歉的時候。我們,必須想辦法救他們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長鶯自顧自地道歉,聲音顫抖,每一個字都寫滿絕望,“我...快死了。在我死之前,我只想保他的平安,別無所求。”

“你錯了!”龔霽沈聲怒道,“與虎謀皮,終被反噬。你真的以為,羅宇源他真的會兌現給你的承諾嗎?!”

長鶯身體一震,唇上血色盡數褪去。

“那我...我該怎麽辦?”

“必須找到對抗羅宇源的方法!”

長鶯近乎吼了出來:“不可能的!羅宇源非要置方宸於死地,僅憑我們根本無力抗衡。這個基地是他的地盤,他擁有著絕對權力,到處都是他的眼線,可以調配所有機械,我們,無論如何都逃不掉的。”

“只要是科技,就會有反制的算法;只要是人,就會有他沒有意識到的盲點和缺陷!我會找到方法破解,還遠沒有到絕望的時候!!”

龔霽的眉目堅決,話語擲地有聲,長鶯怔怔地看著他。那雙眼睛清澈而誠摯,極有力量,不由得讓人信服。

長鶯看向夏旦,小丫頭紅著眼睛朝她點點頭,無聲地替她打氣。長鶯知道,現在的她,早已別無二法。

她打著晃站起,重新坐回了軌道車裏。

“...我,帶你們去中控室。”

一九三 如果你去,地獄我也跳

像是被重物碾過,骨骼一陣陣戰栗著疼。

痛覺撞回身體,方宸慢慢恢覆了意識,手腳卻一時無法動彈。他勉強地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身處一間破舊的倉庫,角落裏堆疊著腐朽的木櫃和折斷的鋼架。室內晦暗,沒有開燈,只有角落不時漏出的電火花劈啪作響,映出一個朦朦朧朧的影子。

清瘦的輪廓很熟悉,而那人正拿著紗布,低頭凝神替他包紮著傷處,動作迅速、準確而輕柔。

“...溫涼。”

方宸開口,才發現嗓子已經全然倒了,啞得厲害。

溫涼動作一頓,更加快速地打結收尾,然後替方宸攏起襯衫,系好紐扣。他單手托起方宸的後頸,小心翼翼地將傷者扶著抱進懷裏靠著。

“醒了?”

溫涼用柔軟的嘴唇慢慢貼著方宸微燙的側頸,極輕地蹭了蹭。那人呼吸紊亂,鼻息灼熱,這是溫涼少有的不安與脆弱,全化在這繾綣易碎的一個吻裏。

這讓方宸有種錯覺,仿佛在他清醒以前,溫涼經歷了比他更加痛苦的煎熬。

“我沒事...嘶...”

方宸試圖站起身,以證明自己完好無損,可到底還是有些勉強,稍微一動,便無法抑制地輕輕倒吸一口冷氣。

溫涼覆住方宸冷汗浸濕的手掌,澎湃洶湧的向導素即刻自身體裏迸發而出,將他的哨兵護得密不透風。方宸緊繃脆弱的神經確實因此得以撫慰,不過,量太大、又給得太急,方宸嗆了一口,差點被直接迷暈過去。

“咳咳...太多了。”

“還不夠。”

耳畔,溫涼的聲音反常地悶,方宸不由得費力地轉頭看他。

那人深黑的瞳孔倒映著電線崩裂的電火花,顯得更加幽深晦暗,而其中暗潮湧動,仿佛暗沈的海上烏雲,下一秒就要刮起風暴,有種壓抑的瘋狂。

方宸稍微擡起手,用手肘輕輕撞了一下溫涼的胸口:“發什麽瘋。”

“別亂動。”

溫涼抱得更緊,仿佛已經一無所有,懷裏的人,就是他的一切。

方宸失血有些多,沒力氣掙脫,便也順勢靠在溫涼的懷裏,慢慢地闔了眼休息。

受傷昏迷前的記憶此刻洶湧而來。

他想起那痛苦徹背的一記重擊,還有最後,溫涼決絕而破釜沈舟的一躍。

睫毛極輕地顫了一顫,眼窩有些酸脹。方宸倚靠著溫涼的肩,蒼白地彎了唇角。溫涼察覺到了什麽,稍微擡頭。他的長發輕掃過方宸的側頸,蹭得耳畔沙沙作響,仿佛在問,怎麽了。

方宸挪了挪肩膀,換了個姿勢靠著,正臉對著溫涼,視線從頭掃到腳,啞聲道:“身手不錯。平時,走路都費勁的人,從這麽高的地方跳下來,連個傷都沒有?”

“這不高。”

“是嗎?”

方宸稍微挑眉,視線拋起,揚向那幾乎看不見頂的入口,眼帶戲謔。溫涼握他手,淡淡地說:“不算高。如果你去,地獄我也跳。”

溫涼的表情過於尋常,仿佛在談起吃飯睡覺。但此刻,方宸卻篤信不疑,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溫涼真的會毫不猶豫地奔赴而去,無論是火海還是天邊。

溫涼擦掉方宸鬢邊的汗,拇指輕輕揉他棱角分明的眉骨,視線繾綣憐惜,聲音輕得像風。

“還能走嗎?你傷得不輕,得盡快出去給你打一針。”

“皮肉傷,沒事。”

方宸單手撐地,沈了呼吸,借著溫涼的手臂,慢慢地站了起來,只是難免踉蹌。

溫涼準確地摟住栽倒的方宸,以不容置疑的姿態猛地捏住方宸的手腕,繞後,將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回眸笑意溫淺。

“這次,你必須得多依靠我了。”

====

方宸在溫涼的攙扶下,走出了那間暫時的避難屋。

意外地,地下的空間還算有序,走廊交錯,房屋有致,近處逼仄,遠處較為寬敞,盡頭是一扇高大的門,仿佛與其他空間相連。可惜的是,走廊通道早已廢棄,墻體崩潰瓦解,有幾處墻甚至都倒了大半扇。小房間也破舊不堪,門口掛著門牌,上面的字早已不清。

墻上掛著方形框架,方宸掌中亮起熒熒青光,照亮圖樣,發現那赫然是一張區域地圖。

地圖正中標著‘精神研究所’五個大字,而右下角則印著‘西境軍事科學第一研究所’的古樸字樣,還有一枚泛黃的印章。

這裏果然是舊時代的遺跡。

“準備室?”

他們身處的斷壁殘垣,似乎是精神研究所的辦公區域。

方宸正想湊近仔細看看,腳下忽得一絆。他右手下移,發現墻根處正坐著曲文星,他的身上被五花大綁,肉都從繩索當中擠了出來。

不願想起的回憶猛然襲來,方宸的掌心稍微泛起涼意,指尖稍微蜷了蜷。溫涼慢慢地回握方宸的手,低聲解釋道:“他不是故意傷你的,是個意外。”

方宸沒有說話,只是緩慢地蹲了下去。

小胖墩直勾勾地望著前方,瞳孔一片深黑,仿佛沒有星星的夜。

“為什麽偷襲?”方宸問。

“要在這裏殺了方宸。”曲文星一個字一個字地蹦出來。

“誰的命令?”

“羅宇源。”

“你為什麽要聽他的?”

“服從。”曲文星說,“我會服從。”

方宸薄唇緊抿,拳身用力攥起,掌心的火星不受控制地飛濺。他用滾燙的右手捏著曲文星的後頸,強迫小胖墩擡頭看他。

“還想殺我?”

“要殺。”

“很好。”

方宸猛地踩斷了曲文星雙腳的束縛,另拿起一段繩索,走向曲文星背後。溫涼默契地接過他手中的動作,用了十成力氣,緊緊地套牢曲文星的肩背和雙手,而後,將繩結遞給方宸。

方宸唇角牽了一個勉強的笑,隨即猛地一拉,曲蘑菇一個向前栽倒,依勢被扯了起來,呆呆地望著面前的‘寵物鏈’,稍微歪了頭,似乎不解。

“想殺我,就跟緊了。”

方宸冰冷的話落下,曲文星想了很久,才邁出猶豫的步伐,亦步亦趨地跟在溫涼和方宸身後。

方宸的表情絕算不上好看。

曲文星出手傷人,固然讓他惱火;可眼見曲文星受控於人、不得掙脫,更讓他憤怒,甚至有自責。

他走得很快,甚至暫時忘了後腰的傷,直到手被溫涼輕輕牽住,理智才慢慢回籠。

他看向溫涼,聲音微啞地問道。

“除你以外,在場並沒有向導,為什麽他會被*縱著傷人?羅宇源到底是怎麽做到的?”

“……”

溫涼沒有回答,視線卻不由得落在方宸的後腦針孔位置。那人反常的沈默引得方宸皺了皺眉。

“溫涼,怎麽了?”

“沒什麽。”溫涼避開了方宸的詰問,擡臂指向通道盡頭幾間破舊屋子,“先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

雖然無法直接感知對方的精神世界,但方宸是何其敏銳,溫涼的顧左右而言他,分明就是在隱瞞一些事情。

混凝土塊散落在門口,溫涼專註而小心地扶著方宸跨過瓦礫,又攙著他坐在斷了一半的矮櫃處。

他脫了外套,墊在方宸的後腰處,生怕傷口被二次擠壓出血。

“狐貍,你先休息一會兒。”

“你呢?”

“我到處看看。”

溫涼接過方宸手裏的繩子,想要帶曲文星在身邊減少威脅,可方宸卻沒松手。

“只是剛才沒有防備。認真起來,他傷不到我的。”

溫涼俯身在他唇角輕啄。

“他要是再敢動手,你直接剁了他。”

他轉身離開,絲毫沒有讓方宸隨行的意思。懶散隨意的溫涼很少在方宸面前顯出這樣強硬的堅決,方宸便沒有再攔阻,只是微笑著註視溫涼離開。

隨著‘哢噠’一聲關門聲響起,方才收起唇邊勉強的笑。

他眼眸微闔,右手食指在腿上寫寫畫畫,似乎在覆盤著剛才一路行走的方位。再合上剛才那張地圖,方宸驀地擡眸,看向溫涼消失的房間。

那間是...精神研究所的檔案室。

溫涼,是想要獨自尋找他和哥哥的過去嗎?

一九四 吃醋了?(上)

檔案室地面更雜亂,地面上散落著書頁,書頁上面積了厚厚的灰塵,踩一腳,留一個印子。

溫涼用腳尖漫不經心地撥弄著已經褪色掉渣的檔案活頁,沒在其中發現任何有價值的東西,便徑直走向靠墻的兩米高的封閉式書架。

那裏原本是一把密碼鎖,可由於常年放置,磁感應裝置早就壞了。溫涼右手輕懸其上,眉目微凝,掌下磁漩渦即刻奔如旋風,金屬門的電子被磁場牽引著定向移動,在某一點劇烈碰撞,發出了大量的熱。

溫度逐漸升高,如同火焰炙烤。門鎖微微發顫,終究是抵擋不住這樣猛烈地沖擊,生銹的雙門發出了一聲悲鳴,‘吱呀’著向外彈開。

與屋外的淩亂不同,書架裏面的資料擺放整齊,分門別類,容易查找。

溫涼食指劃過資料封皮,最終,停在那排厚厚的‘人員檔案’處。

按照長鶯所說,7553是十餘年前被送來的,當時,原十三隊還在;而她對方宸的眼睛有印象,說明當年,方宸親自曾經來過這裏;而方宸若來,必然是以副隊長的身份來執行任務。

溫涼這些日子曾試圖找回這方面的記憶,可出人意料地,他竟然一點也想不起來,像是被刻意清空了所有關於原十三隊的記憶。

當年,他們的任務,究竟是什麽?

溫涼眼神在墨字間一行行飛掃,發現本該連續的身份數字有大幅度的缺漏,忽得,他視線一頓,快速地抽出一本薄薄的檔案袋。

姓名:原航

年齡:85

編號:7553

實習部門:鐵磁體凈化單元

溫涼的手指停在‘單元’二字,又念起長鶯曾說及的‘單元’。見二者可以對應得上,心下稍定,於是抽出第二張,繼續看了下去,可上面的內容卻讓他微微一怔。

退檔原因:自愈能力不達標,重核融合實驗失敗,不符合‘恒星計劃’選拔標準,原十三隊不予錄取。

短短兩行字已經足夠讓他驚心,可右下角熟悉而陌生的二字簽名更是讓他臉色微變。

——‘溫涼’。

他輕撫過那筆勾有力的簽名,腦海中似有波濤回響,模糊的記憶沖撞著頑固緊閉的精神繭房。

他右手輕攥,眉心微鎖,清冷的眉目似乎結了一層冰,暗自與塵封的記憶拼命對抗。

“呼...咳...”

僵持了許久,溫涼猛地睜眼,呼吸紊亂,面露疲色。他後退了半步倚靠在櫃子前,二指捏著那張退檔書,細長手腕向後彎折,用掌根慢慢抵在眉心揉著。

旺財的腦袋慢慢冒了出來,用尖喙輕輕啄了啄溫涼冰涼如玉的側臉。

‘怎麽還是想不起來?老溫吶,你行不行啊。’

溫涼揮手,拍散旺財的身影:“去狐貍身邊守著,別過來吵我。”

黑鷹翅膀尖失落地卷曲,連頭也耷拉了下來。

‘哎,不敢去,怕被小狼趕出來。’

“你比我差遠了。”

溫涼隨口敷衍,明顯是思緒紊亂,無心聊天。

旺財用圓溜溜的綠豆小眼真誠地翻了一個白眼,油亮的黑翅舒展,身形流暢,姿態健美。

它用爪子摸摸主人的眉心,安慰道:‘老溫,我有感覺,離你徹底恢覆記憶不遠了。’

“難得,你也會說人話。”

與旺財打趣兩句,溫涼才徹底從記憶牢籠裏逃出來,眸光終於回暖。

“知道你擔心我,我沒事,你去吧。守著他,我才安心。”

溫涼大手撫摸著旺財黑亮流暢的鷹脊,黑鷹順從地垂下頭,鷹身消融成電磁波,在溫涼白皙的指節處繞成翩飛的薄霧,覆而化作無色無聲的波紋,穿門而出。

流光一瞬而逝,溫涼卻無聲地按緊眉頭,本就雪白的指尖因為用力按壓而盡失血色。

身體裏面攢著的能量越來越多,像是逐漸被點燃的炸彈,想要控制,顯得越發困難。

溫涼忍痛捏起一根塑料註射劑,毫不留情地紮進臂彎血管處。液體緩緩註入,溫涼喉間溢出一聲壓抑的悶哼,靠著書架閉眼緩了片刻,臉色才慢慢恢覆正常。

空了的塑料針頭被溫涼隨手扔在地上,仿佛司空見慣。他折起那張退檔書,放在口袋裏,又從檔案袋中抽出第三頁,那是一張進入基地後的體檢報告。

體檢報告:向導體征穩定,自愈合能力中上,對輻射抗性中上。被‘恒星計劃’退檔,可廢物回收利用。然而,其心理較脆弱,精神不穩定,建議進行定期精神治療,以達成工作績效。

第四頁,是7553實習期間發生的事。

實習評估1:因親眼目睹大量樣本死亡而精神崩潰。對7553進行精神幹預,重塑記憶後機體穩定。

實習評估2:鐵磁體凈化完成度高,建議同時兼顧原子核與電子提取分離單元,並增加工作量。

實習評估3:精神再次崩潰,增加精神幹預頻次。

實習評估4:穩定。

實習評估5:穩定。

實習小結:精神幹預有效,可長期工作。

接下來,便是大量重覆數據,再沒有什麽值得留意的信息了。

溫涼又翻了幾本,裏面大抵是大同小異的描述,不一樣的是,某些檔案很薄,最後均以‘死亡’做結落印。

沒有找到最關心的‘恒星計劃’相關資料,溫涼不免有些失望,但他很快調整好表情,揚唇微笑,快步走回方宸的身邊。

小狐貍正靠著墻閉目養神,頭微垂,黑發稍微散下來一撮,擋了眉峰。

溫涼蹲在他面前,手指剛撥開那縷頭發,方宸就睜了眼,眸子清亮,毫無睡意。

“逛完了?”

“嗯。”

溫涼替他理好發型,細長的食指插入發根,一路揉向方宸的後腦,稍微用力,將小狐貍抱進了懷裏。

“這麽安靜?我以為你有三千個問題想要問我。”

“你不想說,問也是白問。”

察覺到方宸的鼻哼,溫涼失笑,說:“吃醋了。”

“不會。”方宸說,“我說過,我永遠不會站在我哥的對立面,我不配吃他的醋。”

方宸知道溫涼想要獨自去搜找證據,或許是不想讓別人打擾他與哥哥過去共同的回憶。

若是別人,方宸定會半分不讓,但,那是他的大哥,他不一樣。

“為什麽?”

“為什麽?”

方宸一怔,就著他的反問,又重覆了一遍。

“是啊,為什麽?”溫涼放開手,直視方宸的雙眼,“你哥,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值得你這樣對他?”

一九五 吃醋了?(下)

方宸以為溫涼會一如既往的裝傻,默契地不去提及兩人的過去。這樣尖銳的提問,很不像溫涼溫吞躲懶的作風,但方宸卻很喜歡。

“我沒跟你說過吧,我以前的事。”

“沒有。”

那仿佛是兩人之間的禁忌,沒人主動提起。

“我小時候被鎖在實驗室裏。我爸幾乎沒有來看過我,但是哥會來。我哥會在下雨的時候抱著我睡覺,會把他養的花拿給我,放在我枕頭邊上,只為了讓我好好睡一覺。他教我讀書、教我做人、陪我打拳擊,如果沒有他,你也就看不到我了。我覺得,我欠了他一條命。”

方宸在談及方昭的時候,眉眼柔軟,像是想起小時候懷抱的一場美夢。

溫涼表情愈發凝重。

他沒有想到,方宸被人根植的記憶已經頑固至此,竟然將扭曲的事實深信不疑。

“既然你記得這些,為什麽偏偏想不起來他的樣子?”溫涼試探地問起,“狐貍,這個人...真的存在過?”

“……”

方宸頓了頓,眉頭稍微皺起,可只消一回想起從前的事,精神圖景裏就像雪崩山塌,一瞬間,額頭又滲出一層汗。

方宸默默攥緊拳身,努力忍著不適,片刻,溫涼溫暖柔軟的手掌落了下來,將方宸鋒利突出的拳骨安穩地包裹住。

“別想了,是我多餘問。”

溫涼的嘆息微不可聞,輕巧岔開話題,隨即拿出那張折疊整齊的退檔書,向他道出自己的猜測,方宸垂眸認真思索片刻,從胸口取出那枚吊墜上的戒指,慢慢地摩挲著。

裏面安靜地如同最深的冰川,毫無回應。

“我也暫時想不起來什麽。”方宸從手邊拿起一本中等厚度的書,遞給溫涼,“我這裏倒是找到一本操作說明,或許,這能解釋為什麽這裏工作的人都容易死亡。”

溫涼把方宸抱進懷裏,將書在他膝蓋上攤開,兩人側臉相碰,視線一齊落在方宸食指所指處。

“高能量密度鐵磁體有放射性,單次輻射量能達到幾個希沃特。所以要求工作人員必須穿戴防護服,隨身攜帶核輻射檢測儀。哨兵向導對輻射有抗性,但也不建議長期暴露在強輻射環境下。”

“嗯。”

溫涼看書很快,一頁頁看過去,迅速徹底理解了這間基地的操作原理。

鐵磁體被運到這裏,經過凈化後,讓許多向導利用自身強大的能量與精神進行電子與核的分離,被分離的電子成為哨兵晉級的能量來源,甚至,還能促進普通人進化成為哨兵!

“凈化?”

方宸皺了眉。

這個詞,聽上去有些怪異。

“大概是除塵和分揀一類的工序吧。”與猜測大差不差,溫涼並沒有出離震驚,只是平靜地合上書頁,說,“怪不得叫‘地下工廠’。這可是,大批量生產哨兵的‘黑車間’啊。”

“嗯。明明有‘輻射塔’供哨兵向導進化,柴萬堰非要自己搞一個黑作坊出來,真是貪心不足。”

“小葉子送你我到這裏,看來,他也很清楚這其中的黑勾當。”

“拿點證據出去吧。”

方宸選了一些代表性資料,放在貼身的口袋裏,可溫涼卻望著說明書上語焉不詳、含混帶過的幾行字,稍微皺起了眉。

還有許多疑點沒有得到解釋。

比如,普通人明明無法承受鐵磁體的強輻射而致癌,在極端輻射脈沖下,甚至會當場死亡,那麽,普通人到底是怎麽在這樣的黑車間裏進化為哨兵的?

還有,鐵磁體裏的電子可以幫助哨兵進化,那麽原子核呢?又去了哪裏?

思緒茫茫無序,溫涼腳步放緩,不遠不近地跟在方宸身後,可忽得,整個空間的破舊燈芯同時亮起,不穩定的電壓讓燈泡發出刺目的頻閃,引人眩暈。

溫涼立刻緊緊握住方宸的手腕,將他單手拉進懷裏。方宸雖行動不便,但敏銳度不減,他順勢半摟住溫涼的脖頸,借力旋轉半周,肩背牢牢貼著墻壁,躲進兩間房當中墻體凹陷的陰影處,右手緊緊鎖著曲文星的喉嚨,邊制衡邊守護,三人無聲地貼緊,如同角落裏不起眼的雜物。

四周高處同時響起‘嘎吱’的尖銳噪聲,仿佛把指甲刮過光滑的鋼板,聽人頭皮發麻。破舊的擴音器鼓動著空間的灰塵,羅宇源的聲音從封塵的喇叭箱裏臟兮兮地飄了出來。

“方宸,還沒死透呢?命真大。”

方宸眼眸瞇起,眼神不善,目光緊鎖著高處掉渣的擴聲器,無聲地翻了個白眼,仿佛已經懟了千萬句粗話。

“我本來想直接弄死你,可是,那實在太簡單了。”羅宇源聲音高揚,連老舊走音的線圈都掩不住話裏的愉悅,“時間還早,要不然,我陪你玩一會兒吧。”

霎時,房間裏的光芒猛地高漲,燈泡仿佛鼓漲的魚肚皮,黃轉成慘白,最後‘嘭嘭嘭’地一個接著一個地炸開。

火如敏捷的蛇,沿著墻縫、天花板上的老舊電路肆意游走,整個空間炙熱非常,濃煙四起。

“來找我吧,方宸,連滾帶爬地過來吧。”

羅宇源尖銳的笑聲穿透空氣而來,癲狂地不似正常,擴音器老舊的線圈簌簌發顫,最後,仿佛承受不住似的,在那愈演愈烈、盤旋而上的笑聲中,‘砰’地一聲四散炸裂,化為低垂的火星,融化在這熔爐裏。

遇到這麽個變態,方宸簡直稱得上無語。

他解開外套紐扣,掀開染血的襯衫,拽開腰際的紗布結,將紗布的兩端放在溫涼手裏。

“勒緊。”

僅僅兩個字,方宸說得冷靜,可落在溫涼耳畔,聽著都覺得心疼。

溫涼眼瞳幽深,神情晦暗,他的手指慢慢地摩挲過方宸精悍的腹部肌肉,指尖仿佛也燃了火,燙得厲害。

“下不去手?”

方宸奪回紗布,想要自己動手,卻反被溫涼推倒在墻上。

溫涼一反常態,侵略性地上身傾倒,一雙柔軟又滾燙的唇壓了過去。不合時宜的挑逗,柔軟靈活的舌頭在口腔入侵、占有,輾轉吮吸。刻意的撩撥,輕易調動哨兵敏感的五感,意亂情迷間,溫涼忽得手臂用力一拉,紗布緊緊地勒進方宸的血肉傷口間,動作果斷,毫不猶豫。

粘稠的血沿著方宸的後腰滑下,肌肉被痛意激活,一瞬間的痙攣戰栗,全被溫涼溫柔地攏在掌心間。

方宸呼吸一滯,喉間悶哼,溫涼重又用舌頭撐開他緊咬著的牙齒,交換了一個血淋淋的吻。

“呃...呼...”

方宸五指狠狠抓著溫涼的肩,痛意之下,險些留下一道長長的指痕。接踵而至的吻變得柔軟,尖銳的痛意融化在纏綿裏,變得沒有那麽難熬。

額頭上的汗消下去不少,方宸微微擡眸,眼中還有尚未消退的一層水色,但表情卻松弛平靜,那雙清亮的眸子被大火的碎星燎得飛揚。

“走,找到那個雜碎,給他也打個洞。”

溫涼替方宸拭去臉上的汗,右手緩緩擡起,磁場在他周身劇烈湧動,如摧天毀地的風漩,下一刻,墻體裏嵌著的磁性金屬仿佛受到了龐然大物的召喚,發出‘錚錚’地響聲,爭先恐後地掙脫墻體的束縛,亂糟糟地懸在空中,被火燒得通紅,如同行星的碎片。

“好。”

方宸汗涔涔的,笑意已然被火染透。

他掌中的青色電蛇急速騰躍入火海,準確地轟擊著磁性金屬堆。一瞬間,金屬急速飛散,精確而完美地擊中著走廊盡頭緊鎖的大門!

巨大的沖量襲來,如同呼嘯而過的高速流星雨,本就老舊的大門承受不住這樣猛烈的撞擊,轟然倒下!

灰塵蔓延,黑煙蒸騰,兩道瘦高的身影緩緩自火海中走出,身旁還有一個矮胖的僵硬人影。

漫長蜷曲的甬道在他們面前鋪開,他們默契地向前奔跑,並肩沒入黑暗。

一九六 奪取控制!(上)

總控室。

羅宇源翹著雙腿,嘴裏叼著一塊棕褐色的棒棒糖,面帶愉悅地看向監控器裏的畫面。

他很享受這樣的貓捉老鼠,尤其是折辱一個高自尊的哨兵,這讓他心情大好,暫時忘卻了自己的煩惱。

“羅中尉...不,大尉,趙部長的通訊。”

羅宇源雙腿沒有放下來,只是單手接過通訊器,扭著脖子說:“部長,方宸果然出現在基地裏。”

“嗯,多虧你提供的情報。”

趙景栩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冷淡,羅宇源難掩興奮,換了個姿勢,略顯狂妄地勾了唇角:“如果這次抓到了方宸,我的軍功...”

“已經給你提了一級,短時間內不可能再升。”

趙景栩的聲音甚至稱得上厭惡,羅宇源並不在意,壓低聲音、貪得無厭地索求道:“只要再一個三等功就好。”

“知道了。先做好你的工作,等我過去。”

趙景栩單純只是為了穩住羅宇源、讓他安心抓捕方宸,並不願意跟他多說,所以立刻掛斷了通訊。

羅宇源心情卻不錯,想著即將到來的三等功,眼珠牢牢地鎖定著屏幕裏的三個小紅點。

“他們怎麽跑得這麽慢。”

羅宇源撐著下頜,無趣地翻了個白眼。他擡擡手指,操作員在鍵盤上低頭操作一陣,屏幕裏又是一片火海。

黑煙彌漫,監控畫面逐漸變得模糊,而又是一陣劇烈晃動,信號中斷。

羅宇源的視線不緊不慢地移到旁邊的顯示屏,靜等了兩三分鐘,果然,三人的身影出現在那座廢棄的舊倉庫裏。

“老是放火,也太熱了點。”羅宇源眼帶惡意,嘴邊弧度越發猙獰,“給他們降降溫吧。”

話音剛落,核廢水閥一瞬間炸裂,地下水阻斷器失效,激烈的井噴自地底湧出,高壓流體如同鋒利的刀片,瘋狂地砸向三人的身上。

顯示器畫面又一次失效,羅宇源笑得更加誇張,肩背抖動,單手撐著操作臺,甚至要快樂得要掉凳。

“我去趟廁所。你們別讓他們跑出限制範圍,控死他們。”

說罷,他抹著笑出的眼淚,踢開擋腳的凳子,走出總控室,甚至連走廊盡頭都能聽見他的狂笑。

不遠處,夏旦、龔霽和長鶯躲在門口,將總控室的一切盡收眼底,卻對羅宇源‘快樂的游戲’束手無策。

“這樣下去不行。”龔霽聲音凝重,神色焦急,“有沒有辦法終止總控室對基地各地點的控制?”

長鶯低聲地道:“我懂操作,但我只能連接上7553的單元,無法控制基地其他的地方。而且,這套系統好像只有進化部的長官才有權限。比如羅宇源,再比如他們口中的趙部長。”

龔霽陷入片刻的沈默,才說道:“我有權限。”

長鶯沒料到這不起眼的青年向導竟然是進化部的長官,她略微震驚,很快被喜色蓋了過去。

她與夏旦耳語,小丫頭認真地聽著她的指揮,然後五指齊眉,比了個‘保證完成任務’的軍禮。

長鶯沈了口氣,小心翼翼地後退至走廊對面,踮起腳尖,手摩挲著墻上的總控開關,緊張的連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起來。

幹瘦的手掌完全握住了塑料把手,她心一橫,狠狠咬了牙床,雙眼一閉,手臂猛地用力,‘咻’地一聲悶響,總控室的所有電器一瞬間黑了下去。

啟動電源需要至少十五秒。

夏旦謹記長鶯的吩咐,縮著身子,近乎匍匐地溜進忙亂的控制室邊角。角落裏豎立一座邊櫃,夏旦身體正好完全被高大的櫃身擋住,她用力踮腳,手慌張地在抽屜裏亂摸。

她要找的,是開啟監控設備的秘鑰串。

並不順利。

指尖沾了一堆黏糊糊的糖,再往裏面探去,全是軟塌塌的垃圾。翻來翻去,就是沒有長鶯所說的那什麽長方形鑰匙串。

時間一分一秒過,初時稍顯雜亂的總控室慢慢恢覆了秩序,夏旦有些心急,更加用力地翹起腳,差點就把自己吊在櫃門上,結果‘咚’地一聲,額頭撞上了邊角。

怕是撞出了淤青。

夏旦用力咬著嘴唇,忍得眼睛通紅,可忽得,柔軟的手掌碰到了一方硌手冷硬的鑰匙串,夏旦水涔涔的眼睛亮了亮。她極快地收回手掌,興奮地看著某個觸手生涼的方形密鑰,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貼近前胸的口袋裏。

備用電源已經被啟動,微弱的光慢慢亮起,走廊盡頭,似乎傳來羅宇源厚重又不耐煩的腳步聲。

夏旦聲音小但是膽子極大,借著電力恢覆前的一瞬間的黑暗,把自己團成了一個不起眼的球,連滾帶翻地躥出了總控室,‘咕嚕咕嚕’地撞向門後,正好準確投射進一個熟悉的懷抱。

她還沒坐穩,身體猛地一輕,頭腳離地,不自覺地栽倒在那個懷抱裏。

三人片刻不停地逃離了作案現場,一路避開監控,倉皇逃竄,長鶯臉色灰白,驚魂未定,龔霽眉峰緊皺、表情嚴肅,只有夏旦窩在龔霽懷裏笑,半是緊張半是激動,甚至還有空趴在龔霽的肩上回頭看熱鬧。

忽得,一只手捂住了她的眼睛,手腕的脈搏跳得極快,像是極速狂飆的引擎,一悸悸地撞上夏旦的睫毛。

“平常我是怎麽教你的?!”

聲音有些慍怒,夏旦嚇得縮了脖子,連忙乖寶寶似的閉上眼,表示自己以後不會再冒險了。

手慢慢地放開,龔霽掌心那一層薄汗還留在夏旦的眉眼處,忽如其來的涼意讓小丫頭稍微清醒了些。

她偷偷地看向龔霽,只看到線條銳利的下頜與緊抿起的唇,嘴角稍微下撇,不像生氣時的橫眉怒目。

夏旦好奇心起,掌心稍微靠近龔霽的胸膛。衣料堅硬,被藏起來的心跳得格外倉促。

夏旦滿臉問號。

師父不是因為她不聽話而生氣,那是因為什麽心跳加速?

難不成是餓的,心慌?

一九七 奪取控制!(下)

又是一聲劇烈的爆炸,火焰如虎嘯,直沖穹頂。

木質結構倒塌,陳舊的家具在烈火中化為灰燼,通紅的火海裏,隱隱有黑影在其中奔走,若仔細看去,兩人的身邊籠罩著一層若即若離的保護膜,似乎有看不見的風漩,將他們裹在其中。

方宸衣衫半幹,軍褲吸了水,貼在長腿兩側,隱約能看出肌肉紋路;溫涼長發微濕,幾綹黑發貼著皓白脖頸蜿蜒至鎖骨處;兩人仿佛剛經歷了水災、又落入火場。

兩人面前有一扇敞開的大門,可他們卻並沒有朝著唯一的生路逃去,反而深入火場,在另一扇不起眼的門前站定。

方宸臉上裹著濕帕,半跪在地上,手裏拿著匕首撬門,溫涼站在他身後,替他阻隔著逐漸迫近的火焰。

“怎麽樣?”

“難撬,要花些時間。你怎麽樣,能擋住嗎?”

“得看某人犯不犯賤。”

溫涼盯著烈火中逐漸融化的監視器,唇邊有笑容,明灼的眼底卻泛著絲絲的冷意。

“我有個想法。”

方宸起身,稍微踉蹌,溫涼立刻伸手扶穩,低聲問:“什麽?”

方宸回看不遠處站著的曲文星,朝他勾勾手指,挑釁似的,挑了挑眉。

“來殺我,完成任務。”

曲文星想動,手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只費勁兒地扯了脖子,青筋都蹦出來兩根。

溫涼細長手指相合,慢條斯理地打了個響指。清脆一聲響,曲文星仿佛猛地卸下一身枷鎖,胖乎乎的肩背抖了兩下,像是一直壓在他肩上的龐然大物終於開恩,遠離了片刻。

接著,小胖墩周身裹滿金黃色的電子雲,自遠處奔跑加速,化身成一道灼手的旋風,直直地朝著方宸撞去。

方宸一動不動,直至曲文星將要貼至臉前時,才不急不慢地閃了半邊身子,靠進溫涼懷裏。

然後...

“砰!!”

曲文星雙手重重地杵在了門上,將堅硬的門板砸得凹陷,邊緣焦黑,卻仍是沒有砸穿。

“嘶...”溫涼倒吸了口冷氣,“這要是砸在你身上...”

“打我身上的那一掌沒這麽狠。”方宸不由得看向溫涼,“說不定,那時候他還有自主意識。”

溫涼稍微揚了揚唇角,沒什麽真實的笑意,不動聲色地換了個話題:“再找找別的門,總之,不能再按照羅宇源給的路走了。”

忽得,‘嗖’地一聲,耳畔又飛過一枚尖銳的火星,溫涼立刻展臂將方宸按倒在懷裏,兩人齊齊臥倒。

懷裏的哨兵身上發燙,皮膚的熱度透過薄薄的襯衫外溢。溫涼支起半身,用額頭去抵方宸的,靠近一看,強撐著的人表面平靜,呼吸卻沈重,怕是連向導素也無法完全鎮壓下傷口的痛意。

溫涼輕輕捂住方宸後腰的傷口,掌心觸感濕涼一片。

血滲得越來越多,剛才還淋了水,就算方宸再能折騰,也撐不了太久。

方宸見狀又要去勒傷口,被溫涼輕輕打掉他的手,‘啪’地一聲。

“別亂來。”

擴音器又發出‘滋滋啦啦’的電流聲,兩人齊齊擡頭,坐等羅宇源的作妖,可意外的,裏面傳來熟悉而陌生的呼喚。

“東三百米,南五百二十米,貼墻有一扇門,走那裏!”

龔霽左手敲著代碼,右手拉過傳聲器低聲喊著,幾乎整個人都伏在上面;長鶯幹脆盤腿坐在地上,目光冷直地盯著屏幕上飛速閃過的代碼,十指在鍵盤上原地起飛,幾乎留下了道道殘影;夏旦緊張地背貼門,閉著眼,認真地感受著外界的風吹草動。

在只有三平米的小房間裏,三人無聲地破解了總控室的監控。

實時監控被替換成爆炸的場面,借著信號失靈幾十秒的功夫,龔霽不斷提示著方位,直到親眼看見溫涼和方宸逃出那間火場,他們才算是暫時松了一口氣。

“還沒完。”長鶯聲音冷淡,“如果羅宇源在下一座空間裏沒有如願看見這兩個人,他肯定會起疑心。”

“必須趕在羅宇源之前,替他們規劃出另一條逃生的路。”

“...去找他,去找7553。他在鐵磁體凈化單元。”長鶯攥緊了裙擺,“我有我的私心,但,我沒有說謊。那裏有緊急逃生艙,如果他們能幫我把他救出來的話...”

“好。”

龔霽不假思索地同意了。

他專註地盯著屏幕,一行行代碼自他指尖寫出,基地的地圖躍然而上,而計算機數據分析後,一條驚險卻又快捷的通路被瞬間計算出來。

代碼一次成型,幾乎沒有錯漏,龔霽的知識儲備之廣、理解之深,連長鶯都稍微側目,不由得低低讚嘆道:“看你古板,但入侵系統這種犯罪的事情,竟然也做得這麽熟練。”

龔霽手一頓,無奈笑了:“我不做,但不代表我不會。”

君子論心不論跡,跟溫涼方宸那兩個信馬由韁的士兵相處久了,反而解開了心上的桎梏,不再拘泥於規則條框,反而更坦蕩、更自在。

他左手不停,右手又拉過擴音器,壓低嗓音,快速地替兩人指路。

“7553在鐵磁體凈化單元,在A8區。你們現在在D7區,直線距離二十五千米,大約需要....兩到三個小時。”

說到這,龔霽表情突然變了變,可他盡量穩著聲音交代溫涼方宸兩人路線,並告知,他會盡量替他們掃清沿途的障礙。

監控中,溫涼方宸的身影又一次消失在走廊盡頭,似乎是按照既定的方案行進了。

夏旦很開心,拽著龔霽的手臂搖晃,卻見師父大拇指虛虛按著收音器,神情嚴肅,似乎遇到了極棘手的問題。

夏旦立刻放輕了動作,小心翼翼地用手背貼了貼龔霽的側臉。軟又熱的皮膚撩起龔霽側臉一陣暗紅,他喉結低滑,不動聲色地挪開半步,沈沈吸了口氣,才堪堪開口。

“有件事,比較麻煩。”

“什麽?”

“我的權限,快要失效了。”

“??!!”

龔霽單手揉著眉心,無奈道:“我前幾天提交了退會的申請,所有相關身份檔案通通作廢。鄭處長一直沒有受理退職書,所以我直接提交入系統了。自提交申請五日後,申請會自動通過,到時候,我的所有身份權限都再也無法使用了。”

“??!!”

夏旦聽著都傻了,她薅著龔霽的衣袖,無聲地質問他為什麽又要退出工會。

“做了些不正當的交易,破壞了工會條例,還有...”龔霽看向夏旦,目光難明,只是微微笑了笑,“我早就不配做教官了。”

夏旦還待再問,龔霽卻自顧自地岔開了話題:“溫涼方宸抵達目的地至少需要三小時,可我只剩下不到兩個小時。一旦我的身份權限失效,他們就真的孤立無援了。”

“那...”

冷淡的長鶯,此刻也不禁有些焦急。

龔霽稍微挽起袖口,目光明澄、神態清霽,仿佛在他的眼裏,只要盡了全力,無山不可攀、無海不可平。

“且盡人事,再談以後。”

一九八 格局打開

地下的空間大得可怕,通道時而空曠時而狹窄。眼前的一切灰蒙蒙的,有破碎的大屏幕,損壞的數據櫃,黑粗的電線,還有拉絲碎布的沙發座椅等生活用品。具有舊時代特征的陳設在黑暗裏安靜地沈眠,宛若墜入了時光沙塵的深淵。

廢棄區域裏空氣越發難聞,到處都是腐敗的氣息。連溫涼都覺得有些滯悶,身後的方宸卻一聲不吭。

他立覺不對,立刻拉住埋頭往前疾走的方宸。根本沒有用力,方宸卻踉蹌半步,向前悶頭栽了過去。

“方宸!”

方宸單膝彎下,左手撐著地面穩住身體,呼吸急促,歇了片刻,眼前的重影慢慢散去。他稍微擡頭,眼神有些渙散,努力盯著咫尺的溫涼許久,終於辨認出熟悉的輪廓,才稍微牽了唇角。

“還好,能走。”

說完,掙紮著又要起來,傷口卻驟然疼得緊了,他腰劇烈一彎,伏在溫涼肩上,壓抑地急喘了一聲。

黏在他前額的發絲垂落眼眉處,擋住了劇烈顫抖的睫毛。

溫涼單膝跪地,手掌扣住逞強狐貍的後腦,攬他入懷,周身環湧起的向導素奔湧如潮。方宸汗涔涔地靠在他懷裏,沒發出一聲呻吟,只有低喘聲循著灼熱氣息落在溫涼耳畔。

“...呼...呼...我沒事。”

“聽我的。就到這裏,不走了。”

“可是龔霽...”

方宸喉嚨又燙又幹,想要撐起身體,可拼盡了全力,也只是稍微擡了擡頭,視線模糊依舊。

朦朧中,一只微涼的手覆在他燙得生疼的眼窩處,稍稍澆滅了他心頭的火。方宸眼睫毛稍微顫動,意識被冰得很舒服,險些讓他落入夢的陷阱。

“睡一會兒,我在,不會有事的。”

溫涼壓制住方宸的掙紮,動作輕飄飄的,溫柔得讓人無法反抗。

方宸緊攥著的拳頭稍微松了松,眼簾低垂,頭稍微一歪,徹底倒進溫涼的懷裏。溫涼扶著他的腰,小心地將他靠在墻根處的破鐵櫃上,才緩緩站起。

這裏仿佛是一座廢棄倉庫,約幾百平米。盡頭綿延著兩排環形鐵道,蜿蜒著通向未知的高處。

在場中央有許多落了灰塵的黑布,棱角和曲線隱隱約約透了出來,仿佛下面罩著什麽鋼鐵機器。

溫涼擡手扯開了臟兮兮的布料,揚起漫天的灰塵。他皺眉咳了兩聲,揮手閃開那些嗆人的黃灰,才發現,眼前是幾輛早已廢棄的小車。

黑色框架、掉漆老舊,底盤低、車身又小,車的體積大約是貨車的十分之一。裏面只有兩個座位,像只放大版的甲殼蟲。

溫涼單手扶著車門,凝神思索。此時,龔霽的聲音從老舊的擴音器傳來,完全失真,斷斷續續的,卻還是能聽出話語裏強烈的擔憂意味:“你們...怎麽樣?”

“方宸狀態不好,我讓他先歇一下。”溫涼察覺出不對,問道,“你的聲音怎麽也這麽喘?你在哪兒?”

龔霽擦了一把下頜的汗。他此時左手抱著電腦,右手扶著搖搖欲墜的秘鑰插口,蜷在另一間狹窄的屋子裏,甚至能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撞著耳膜。

房間外,傳來一陣陣急速淩亂的腳步,夾雜著淩亂的‘在那邊’的高喊聲。龔霽立刻噤聲,手猛地攥緊,因為他知道,他們追逐的人,是夏旦。那個勇敢的丫頭替他們引開了搜索的人。

但龔霽不打算讓溫涼分心,因此沒有告訴他們羅宇源早已察覺到了有人入侵系統,正在全力進行基地清查。

他穩了穩聲音,逼迫自己將心神專註到面前的屏幕上。他試圖轉動攝像頭的角度,可嘗試了半天,終是徒勞無功。

攝像架發出‘嗡嗡’的震顫聲,溫涼看出了他的意圖,擡手巧妙一擊,將架子準確地扭轉了六十度,正好照在他的身上。

模糊不清的鏡頭映著溫涼清瘦高挑的背影,看上去那人完好無損。龔霽先是松了口氣,而後湊近屏幕,凝神望著那臺小車。

“這是線路檢修車,老溫,你想要做什麽?”

“給狐貍找個座駕。”

溫涼拉開車門,彎腰,將上半身探入駕駛艙。他按下啟動器,果然,沒有任何反應。

“鋰電池動力驅動,正常壽命最多四年。就算運氣好,這臺車電池沒有報廢,可肯定是不能正常蓄電了。”龔霽急聲解釋著,“如果方宸撐不住,我幫你們暫時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

“藏著只有死路一條。只有動起來,才是安全的。”

溫涼掀開車前蓋,單手撐著落了灰的電池動力單元,安靜而專註地看著錯綜覆雜的電線排布半分鐘,忽得,準確出手扯斷兩根黑色連接線。

“老溫,這地下的充電樁早就損壞了,就算你想充電也沒辦法。”

“我們是進化的新人類,充電還用充電樁?”溫涼笑,“要打開格局啊。”

“格局?你想幹什...”

龔霽還在擔憂地碎碎念,聲音卻驀地被掐斷,噪聲一陣陣地擴散回響,如同尖銳的鷹鳥嘶鳴、嘲哳難聽。

溫涼稍微皺眉,冷目一掃,肩上黑鷹即刻化形,展臂高飛,旋轉著撞向那臺被幹擾的擴音器,‘轟’地一聲巨響,所有噪聲頃刻化為烏有,而擴音器箱體顫了顫,無聲地掉落在地。

“兩個小時,已經到了嗎?”

溫涼眉心微皺,覆而展平,不動聲色地走向方宸。

他的哨兵狀態不妙,額頭上滲著汗,眉頭緊皺,嘴唇緊抿,臉色蒼白,失血過多的後果就是發熱與虛脫。

溫涼立刻攙扶著他,緩慢地走向那輛小型線路檢修車。方宸被架在肩上,意識似乎稍有醒轉,他疲憊地張開眼,看向咫尺的溫涼,低啞地說:“我睡了多久?”

連呼吸都像在噴火,卻不敢休息太久。溫涼有些心疼,用手背輕輕拂去他的汗,輕聲安撫著。

“才兩分鐘。你要多休息,才能退燒。”

“...嗯。”

方宸意識模糊,可保護欲卻愈發強烈。

溫涼扶他進副駕座位,方宸頭垂下,又強撐著擡起,反手死死地抓著溫涼的衣袖。

溫涼以為他是痛得狠了,產生了脆弱的依賴感,俯身要去安撫地吻他,可靠近時,卻依稀聽得方宸的囈語。

“別離我太遠...我保護你,你...不要...受傷。”

“……”

溫涼他低聲安撫了幾句,連哄帶保證,可方宸說什麽都不撒手,像是打定主意要把自己焊在溫涼身上。

溫涼心口一軟,連桃花眼尾都暈了一抹淡淡的紅,他猛地彎腰,單手扶住方宸的側臉,在狐貍滾燙的嘴唇上輾轉吮吸,直到哨兵呼吸不接,半暈倒在座位上,才堪堪松開他的手指。

“傻狐貍。”

溫涼替他系好安全帶,放倒座椅,慢慢地從他腕間解下繩扣,用力一拽,身後的曲文星就被拽到了身前。

他二指抵著曲文星的眉心,一陣極為澎湃的精神力量奔湧而至,撞開曲文星的精神壁壘,強硬地奪去了曲文星的意識控制權。後者眼眸間生澀的殺氣被慢慢撫平,又變作了面無表情的深黑。

“過來。”

溫涼勾手,曲文星同手同腳地走了過去,立定站在溫涼身側,如同一只聽話的提線木偶。

溫涼俯身隨手撿了兩根廢棄的電線,咬開導線的橡膠絕緣外衣,露出赤紅的金屬電線。隨後,他將兩只裸出的電線塞到曲文星的手裏,自己則輕輕按住小胖墩的後腦。

“釋放電子。”

一聲令下,曲文星身體一抖,右手猛地迸發出一陣明亮的光亮,能量巨大的電子一股腦地湧入導線中,只半秒,手裏的半截導線就‘劈啪’自燃,火星四濺,溫涼立刻拍掉曲文星手裏的燙手電線,眉頭微擰。

進化後的電子與舊時代的電荷似乎帶電量差出了巨大的數量級,隨意釋放時,極容易燒毀電路。

看來得再好好調一調。

可此時,風向隱隱變了。

溫涼扭頭回看,眼眸微瞇,似乎可以感受到身後一群哨兵的逐漸迫近。

要追上來了。

溫涼當機立斷,砸碎擋風玻璃,讓曲文星自覺躺在車前蓋與儀表盤的連接平面上,又在車內四角懸掛繩索、綁住他的手腳,完全將他當成了懸掛著的吉祥物。

車前的兩根導線被曲文星抓在手裏,溫涼穩坐駕駛座,左手扣住曲文星的肩,雙眸緊閉。

精神圖景驟然擴張,如同擴張出一座屬於他的小世界,不斷吞吃著兩人周身的時空,仿佛時光的流速一瞬放緩。

曲文星的電子飛速流淌而出,如同決堤的水瀑,幾乎又要把導線一瞬間撐爆。可溫涼極力遏制,電子屈服於他強大的精神掌控力,被迫慢下了腳步。

電子能量依序而出,淩亂的躍遷也化作一簇簇穩定的能量,緩慢而恒定地註入導線中,導線金屬原本的電子也被能量驅趕,匯聚成了一道恒定的電流,註入發動機中。

渴了許久的貧瘠電路被瓢潑電雨激活,車身巨顫,如同飽嘗甘霖。

充電,完成。

溫涼驀地睜眼,右手立刻按下啟動按鈕,老舊的車輛‘轟’地震顫,抖落陳年灰塵,露出原本黑亮的車漆。

不遠外,腳步聲愈發響亮。小嘍啰們真的循聲追了上來,他們有十幾人之數,各個手裏拿著精良的黑槍,槍口對準那輛破舊的小車,仿佛在甕中捉鱉。

溫涼側頭回看,露出半張令人著迷的五官輪廓,唇邊一抹嘲弄的笑卻添了幾分冰冷的距離感,讓人膽寒。

“忙著開車,不想動手。如果要打,讓羅宇源自己來。”

巨大的噪聲加諸耳畔,方宸喉間發出一聲含混沈悶的低哼,想要睜眼,手卻被溫涼輕輕握住。

“溫涼...”

“在車上,一會兒就到。”

“哪來的車?”

“偷的。”

“呵。幹得漂亮。”

方宸蒼白地揚起一個笑,可聲音反常地虛弱。溫涼擔憂地看向他的哨兵。

青年正微蜷著陷在副駕駛座位裏,右手虛虛抵按著後腰處的傷口,鮮血從指縫間滲出,襯得他的手格外蒼白、毫無血色。又是幾個攀升旋轉的車道,方宸低垂著頭,隨車身無力地搖晃,呼吸也急促。

溫涼手背輕碰方宸的側臉,熱度比之剛才又要高上不少。

“再堅持一會兒,狐貍,一定要撐住了。”

他用力踩下油門,車聲發出陣陣哀鳴,以一個不可思議地速度向著基地的高處盤旋爬升。

一九九 銀白子彈塔

鋼鐵管道蜿蜒曲折、層層疊疊,將空間均勻地分割成一間間小室,幸而檢修車體量小,在鋼鐵叢林的夾縫裏得以生存。

身後的士兵緊咬不放。溫涼一路狂飆,輪胎急速抓地,火星四濺。饒是這樣,也無法擺脫,他幹脆猛地一腳剎車,把方宸抱了出來,反手一掌,磁漩猛地亂攪,車內的電池承受不住這樣的破壞力,驟然自爆。

支離解體的車板金屬帶著火星和熱度四散崩裂,如同最鋒利的傷人暗器,飛刀割韭菜一般,將步步緊逼的士兵砸落高臺,掉落深層地面,發出悠長而滲人的墜落聲。

耳畔暫時安靜了不少。

溫涼將方宸抱坐在兩枚並靠著的粗鋼管路上方,半蹲著檢查他的傷口。

原來的那層繃帶早已深陷血肉,解開束縛時,留了兩道青紫的勒痕,從後腰橫亙至小腹,怕是方宸怕路上麻煩,自己偷著沒輕沒重地多勒了兩圈。

溫涼沈默著替他換了一枚止血繃帶。再次勒住傷口時,方宸嘶啞地低吟出幾個含混的字,似是疼得意識模糊,又在叫著‘溫涼’和‘方昭’的名字。溫涼指腹沾著他傷口的血,粘稠的,讓人灼心的燙。他不忍下手,卻不得不替再次包紮。

溫涼用染紅的左手手掌拂過方宸汗濕的後頸,右手拉著繃帶一端,俯身,用牙用力咬住另一頭。

劇痛與溫涼澎湃的向導素同時到來,方宸腰際的肌肉一陣痙攣,痛意還沒掙脫出喉嚨,便已然安穩地消退了下去。他汗涔涔地掙紮片刻,頭一歪,安靜地暈了過去。

此刻,他們距離平臺高處並不算太遠,直線距離左不過二百米左右。溫涼稍微一瞥,腦中早已規劃好攀援路線。於是,他背起方宸,果斷起跳。清瘦流暢的手臂在空中劃過一道完美的弧線,右手準確地扒住焊縫連接處的粗糙環形帶,左腳踩穩管路中心,‘咚’地一聲悶響,整個人吊著蕩在空中。初步試探成立,於是溫涼慢慢吸了口氣,核心收緊,肌肉發力,又以一個近乎完美的姿勢踩到了下一排管路上。

握著管道的右手微微發顫,酸麻的左手在空中甩了甩,溫涼緩了一會兒,無奈地笑。

“...基本功都荒廢了。”

多年前的重傷到底還是留下了後遺癥,但到底溫涼多年軍旅,底子還在。負重攀爬雖然有些勉強,但勝在手長腳長,動作省力且標準,一舉一動有力舒展,看上去倒也不顯得太費勁。

曲文星跟在兩人身後,姿勢就不那麽優雅了,腿短得夠不到相鄰的管路,幾次都差點腳滑摔倒,不得不手腳並用,以蜥蜴匍匐的姿勢一點點滑了過去,發出不和諧的噪聲。

溫涼分心回看他一眼,卻因此險些踩空,他半邊身子一歪,背上的方宸無力地滑落,眼看就要摔落百米高的平臺!

溫涼心漏跳了一拍,涼汗瞬間覆遍後背,他不顧一切地去夠,左手死死地攥住方宸的手腕,兩人懸在高空,相握的手因為極為用力而微微顫動。

僵持了幾秒,溫涼還是成功地將方宸拉了上來,右手卻因為卡在尖銳縫隙裏而被紮得拇指穿透。

他根本不在意手指的傷處,反而用僅剩的繃帶將方宸纏在自己的腰間,以同生同墜的姿態打了個死結。

他不可能再失去他的哨兵,他不想、不敢,也不會。

他們艱難地攀爬了近二十分鐘,奇怪的是,羅宇源的手下人明明知道他們藏在這些又粗又密的管道中間,卻不敢發射武器進行打擊,反而不厭其煩地排出許多人手進行地毯式搜尋,這稍顯奇怪的行徑讓溫涼猜測,這個單元要麽極為精密重要、經受不起任何一點打擊,要麽,裏面的能量極為龐大、任何打擊都會慘遭反噬。

意識到這一點的溫涼更快地攀上最高的平臺,並借由粗管路的視覺死角擋住方宸的存在。

他脫下外套給方宸蓋上,只身著內襯的黑色單衣。汗水將溫涼的後背浸濕,露出修長挺拔的肩背線條,人顯得清瘦單薄。

他稍顯冷淡地向下睥著那群還在盲目搜尋的士兵,轉身攀上了最高處的管路,那裏是全局最高處,仿佛樹頂的冠叢。

從上而下俯瞰,溫涼才發現,蜿蜒管道圍成的空間裏,竟有許多通體銀白的子彈型建築,十來根細長的柱體自下而上、擎天立地,而他所站立的管道出口處,正汩汩地冒著白霧,霧氣微涼潮濕,似是水汽。

溫涼右手用力攥緊欄桿,身體稍微撞上子彈型建築的墻壁,卻微微一驚。從裏面那片黑暗中,溫涼分明感受到了近乎死寂的沈默,仿佛扼喉般窒息與崩潰。

依照他們之前的推測,7553等工作人員的主要任務,無非只是從鐵磁體中提取出核心與電子。可,這為什麽會讓他感受到極端的危險與絕望?

溫涼抹掉側臉剛滲出的薄汗,右手凝聚著微弱的磁場。指尖與金屬相互作用,碰撞出激烈的電火花。

溫涼修長手指輕移,動作優雅非常,可眼前的鋼板卻劇烈震顫,沿途被割出一道焦黑的粗邊緣,如同被無情的激光切割機蹂躪。

溫涼極輕地咳了一聲,汗從側臉直接滾落,擦過那雙稍微失了血色的嘴唇。

核心能量調動得太頻繁,又缺乏哨兵的電子雲壓制,核心此刻隱隱有失衡的傾向。

可他並不在意,只是挽起袖口又給自己紮了一針,瀟灑地丟掉最後的針劑,反手一掌,準確地擊中那只圓盤的中心!

‘轟’地一聲脆響,被割下來的圓形鋼板無力地搖晃了兩下,‘咕嚕嚕’地滑落,謙卑地伏在溫涼的腳邊。

身後的追兵聽到異響,立刻朝著方向追趕,可等他們趕到時,只看見了一只黑漆漆的洞口,還有灑在入口的一小灘血跡。

二百 歡迎光臨

空氣寒冷,連呼出的氣體都像是要結冰。溫涼背著方宸向前走,黑靴踩著地上的冰水,回聲敲打著墻壁,清泠泠的。

溫涼貼著墻壁,餘光警惕地望向不見底的下方。

子彈型塔外壁極厚,寬厚的塔壁被鑿出許許多多的間隔單元,像是殯儀館陳列著的一個個小木盒。

中央有一根極粗的圓柱形支撐架,架身被打了孔,黑色的粗電線從孔洞中發散、伸出,深入到那一座座間隔單元內部。

建築的底部堆滿了鐵磁體,密密麻麻地化作了一片黑色的海洋。

俯視而看,仿佛是一口中空的老樹,紮根在焦土裏,每一根枯枝上,都擎著一口陰惻惻的棺材。

“這裏,很像工會的圖標。”

方宸虛弱的聲音響起,溫涼腳步一頓,心有靈犀地伸出左手,與方宸垂落的手掌五指相扣。

因為氣溫驟降,方宸身上的熱度退下去不少,滾燙的手掌此刻只餘微微的暖,相比之下,溫涼的手倒是顯得有些冰。

“是有些像。”溫涼回眸,溫聲問,“向導素夠不夠?要不要再來一點,會睡得舒服。”

“不睡了。”方宸輕聲說,“不想讓你一個人對付那個小醜。”

溫涼微微笑了笑,不再勸阻,只扶著欄桿下望,滿目都是那如同蜂巢一般的隔間。

“7553會在其中麽?”方宸低聲說,“怎麽...不像住人的地方。”

“肯定在這裏。”

溫涼話音未落,整個昏暗的空間忽得明亮起來。

一道道灼盛的光自地底的鐵磁體迸發而出,如同一場盛大的焰火,剎那間,天地顛倒。

“歡迎光臨!”

羅宇源的聲音扭曲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裏碰撞、反射,煩膩得如同附骨之疽,令人作嘔。

“腦殘。”

方宸諷刺地嘲了一句,溫涼也頗為不屑地笑了笑,壓根沒把他放在眼裏。

羅宇源自然是感受不到兩人的譏諷,還自我感覺良好地大笑幾聲,悠揚地飄搖滿地。

“你們以為,躲在這裏就安全了?真是天真。”

羅宇源的聲音如同勝券在握,咬字油滑,仿佛在擴音器後口水狂噴。

與此同時,正中央的粗壯黑架伸出無數只機械爪,徑直伸進鐵磁體堆中的人類。他們如同不值錢的機械元件,被毫無尊嚴地、半死不活地懸在半空中。遠遠看去,仿佛老樹上吊死的一具具幹屍。

鐵磁體堆下面仿佛埋了幾扇鋒利的葉片,一陣陣沈悶的攪拌聲傳來,本是靜置的鐵磁體被火熱地吹起,如同打鐵時飛濺的火星。

與此同時,電流的嗡鳴聲在幾人耳邊響起,巨大的磁場攪動如同山傾海覆,頃刻間,方宸和曲文星的臉色變得蒼白無比。

他們的身體好像被撕扯成幾半,腦中像是被攪拌機卷過,腦漿都在顫抖。電子無規則地撞擊著電子軌道,讓他們的精神世界近乎瞬間崩塌。

忽然,被吊起的‘幹屍’們手腳抽搐,機械爪周圍彌漫著五顏六色的光紋,一絲絲,宛若漂浮的纖細繡線,‘劈劈啪啪’地電離聲響起,將未進化人類織進了電子繭房中。

“地下工廠,開工!”羅宇源的聲音快意夾雜著扭曲,他張開雙手,如同造物主一般,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迷戀地說,“方宸,死吧!”

“呵。”

溫涼唇邊噙著嘲弄,雙眸一瞬深黑,雙手撐出一方逼仄的空間掩體,護住了身後的兩個哨兵。

方宸勉強撐開了眼,汗涔涔地從地上半撐著坐了起來。手腳綿軟,身體虛弱,在這樣強大的磁輻射下,哨兵的能力被極大地限制,一旦離開自己的向導,幾乎是寸步難行。

“溫涼,你...”

“沒事。”

“還能撐多久?”

“很久,比某個雜碎活得還要久。”

溫涼聲音帶笑,可方宸知道,那人其實並不輕松。此刻,溫涼的肩背緊繃,連耳垂上的黑石耳釘都在小幅度地發顫。

方宸雖然信任溫涼的能力,卻也知道羅宇源並沒有說大話。

這裏,的確危險。

方宸捂著滲血的傷口,靠坐在墻上,腦海中急速飛轉,尋找著出路。就在這時,一道機械飛爪朝著他們的方向急速而來,方宸眼瞳一縮,不管不顧地躍起,撲倒面前的向導,側身一滾,堪堪躲開了機械爪的清掃,饒是如此,溫涼的側臂也被刮出一道長口子。

他的皮膚雪白透明,就算是一道小傷口,都顯得濃烈如殘梅滴血,又美又讓人心疼。

“呃...呼...”方宸盯著他的傷口,忍痛斷斷續續地說,“你...長眼睛就...好好觀察周圍的陷阱...一到關鍵關鍵時刻,就...嘶...近視。”

溫涼漫不經心地甩掉手上的血,回眸時,卻故意低垂著眼睛,長睫毛輕顫,像是有些隱隱的委屈:“一直都近視,只能看清你,看不到其他的東西了,怎麽辦?”

方宸冷剜他一眼,仿佛自己手腳若是好用,或許一拳就揍上去了。

又是一記飛爪襲來,勁風拂面,兩人閃身避開,順手扯了一把曲文星,三人緊緊貼著墻壁,屏住呼吸。

絕境間,溫涼忽得側耳,聽了半晌,低聲說。

“有件事,很奇怪。”

“什麽?”

“這裏一共一萬一千五百多間‘棺材’。幾乎每個隔間裏都有很重的負面情緒,只有一間,安詳又平靜,跟這裏格格不入,像是刻意被人保護起來了一樣。”

“哪一間?”

“第一間。”

溫涼擡手,指尖準確地落在幾乎貼近地面的那間小房子裏。那裏的波動最大,首當其沖地承受了大部分能量的沖擊。

“你認為,那裏是7553所在地?”

“對。”

猜測有些道理,又十分冒險。

如果錯了,在那樣強電磁輻射的地方,兩人恐怕難以全身而退;可若是什麽也不做,坐以待斃,卻一定是死路一條。又是一擊襲來,兩人相擁著避過,在咫尺之距,默契對視一笑。

“走。”

二零一 割斷繩子!

溫涼右手一擡,曲文星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線牽了過來,像是溫順的坐騎。方宸攀上曲文星的背,用隨身攜帶的安全繩將兩人捆住,低聲說:“進化部整天研究些亂七八糟的,不如好好教導向導,如何更優雅地實行精神控制。”

哨兵尊嚴盡失,淪為爬行的傀儡,這樣,真是比死了還要難受。

溫涼無奈:“有尊嚴的控制也是控制,你不會喜歡的。”

方宸低聲‘嗯’。

“以後,我不會再精神控制你了。”

溫涼驀地說了這樣一句話,十足十的分量。

方宸正低頭帶著黑色的露指手套,聞言,瞳孔稍微顫了顫,卻被他遮掩地攥緊。

他拉過溫涼的手,柔軟又堅固的手套布料劃過溫涼的掌心,沒接話,只垂著頭替溫涼仔細整理著綁手拉索。

“上次多買了一雙,不知道合不合適,湊合帶吧。”

手套被貼心地戴好,溫涼猛地蜷起五指,將方宸的手緊緊握住。兩人的手握得很緊,匍匐在皮膚下的脈搏在劇烈地跳動,血液交融、脈搏共鳴,無聲卻震耳欲聾。

溫涼沒有信誓旦旦,也沒有胡言亂語,卻顯得無比真摯。

方宸終於擡眸,眼睛在笑。

“嗯,知道了。”

不遠處,四處擺蕩破壞的機械爪,卷土重來。

越來越近,越來越近,又是一陣勁風過,方宸眼神一凝,低聲吼道:“就是現在!”

溫涼二指並齊搭在曲文星的後腦,後者仿佛觸電,猛地抖了抖,毫無畏懼地起跳,撲向那枚機械臂!

溫涼、方宸二人同時出手,抓準時機,用力一甩,霎時,袖中匕首閃現,準確地砸向機械爪,依著離心力向下捆了幾圈,穩穩地別在爪距間,成為了類似於袖鉤一類的工具。

三人兩繩一同擺動在空中,身體被高高拋起,在磁場風暴中擺蕩著穿行。

他們掌中環了安全扣,借由此一路螺旋下降。

明顯羅宇源沒料到他們敢這樣直入中心,他先是楞了一會兒,繼而猙獰地操縱著機械爪。

於是,近乎失控的機械爪時而被猛烈提起,時而又被猛然垂落,幾人在空中無從借力,搖搖晃晃,方向急轉,幾次險些撞上障礙物。

本是冷冽的空氣被鐵磁體炙烤成滾滾波濤,噎得人喘不上氣,溫涼在空中艱難地轉頭看向方宸。

那只黑手套依舊牢牢抓著安全繩,可頭卻微垂,右手無力地搭在曲文星的肩上,似乎難以支撐。

又一個劇烈的擺動,方宸被高高地蕩了起來,後背朝向溫涼。腰間的血重又漫了出來,殷紅一片,疊加在已經幹涸了的黑色血跡上,顯得更加觸目驚心。

向導素最後的功效怕也逐漸失靈了。

羅宇源又是一陣犯賤地猛烈搖擺,溫涼果斷下了決定。他緩慢地向上攀爬,在兩道安全繩再一次空中相遇時,他堅定地伸出右手,牢牢地抓住方宸的安全繩,強迫兩枚繩索纏繞。

方宸和曲文星的運行方向頃刻被改變,極快地扭轉,飛速被甩向了第一間暗房!

突如其來的重量變化讓近乎暈厥的方宸清醒了片刻。他幾乎瞬間明白了溫涼的意圖,可這也讓他的心陡然發涼。

“快!割斷繩子!”

聽到溫涼的呼喊,方宸本能地這麽做了。

腰間匕首被抽出,寒芒乍現,只一瞬,安全繩就被利索地斬斷。他如願沿著溫涼規劃好的軌跡逃出生天,可溫涼卻因此而失控脫軌。

“!!”

方宸驚慌焦灼地看著溫涼失控地撞向那根粗黑的電線架子,卻為時已晚。

他在空中艱難地伸出手,想要夠到那人哪怕一片衣角,把他拽回來,卻只能與曲文星一起重重撞碎玻璃。

“唔...咳咳...”

脊背撞地,天地扭轉。

盡管有曲文星的保護,可沖擊力巨大,方宸痛哼一聲,後腰傷口濕潤粘稠,失血導致的視線模糊一片。

方宸頭暈目眩,他拼盡最後的力氣擡起手,想觸碰那雙逐漸遠去的桃花眼睛,聲音發顫,撕心裂肺地喊著。

“危險!!!”

溫涼被攪在空中的溫涼單懸在機械爪上,背直直地撞上那根粗黑的電線柱。

‘咚’!

劇痛貫穿了肺腑,胸膛疼到麻木,溫涼覺得肋骨都要斷了半根。

他手背爬滿青筋,背脊輕顫,呼吸帶上了血腥氣,暈眩蒙住雙眼,雙手失去了力氣,整個人不受控制地下滑了半米。

可方宸驚惶失措間迸發的駭人精神力量竟單方面貫穿了溫涼的精神屏障,從昏迷中喚醒了他的向導。

深黑睫毛微顫,溫涼極快地醒轉,艱難地重新握緊四處亂飛的安全繩。

他極緩慢地擡起眼,望著那間被撞破的小隔間,在一片狼藉中準確地捉住了方宸的視線。

他擡起手臂,輕笑著蹭掉唇角滲出的血。

機械爪依舊四處亂飛,可任羅宇源再怎麽折騰,溫涼再也沒露出緊張的表情來。仿佛他的喜怒只被方宸牽動,與其他事物再不相幹,甚至於自己的生死。

不過,溫涼很清楚,他不能在這裏玩太久。

方宸和曲文星沒了他的守護,會被磁場攪到痛不欲生。

而且...

溫涼擡頭,機械爪與匕首的卡扣已經有些松懈,安全繩的連接處也因為劇烈摩擦而大量磨損。

再不著陸,他就會與熔融的鐵磁體一同永眠塔底。

溫涼單手握住安全繩,單臂懸吊,神色斂肅,目如鷹顧,神情迥然。

他在等待著一個機會。

又一次的劇烈沖擊!

溫涼身形不穩,整個人被高高蕩飛,他甚至都能聽到安全繩即將碎裂的‘嘶’聲。

危險與機會總是共存。

溫涼在空中調整姿勢,在即將撞上墻壁的一瞬間,雙腳借力蹬踩平面,借著起勢,高高躍起!

在蕩到最高處的瞬間,溫涼扭身回轉,取出半枚刀片,想要割斷安全繩,可出人意料地,方宸的繩索太過牢靠,一刀下去,竟只傷了表皮。

眼看就要功虧一簣,耳畔忽得傳來一道凜冽風聲!

銀芒乍現,如同璀璨的星辰流墜,是方宸的匕首自後而來!刀鋒破風,準確兇凜地刺斷了安全繩,溫涼再無束縛,自由地向後跌落。

可時機太過重要,只差割斷繩索的幾秒,落地的位置便完全不同。

腳下是炙熱烈焰,頭頂是利刃飛爪,溫涼盡全力一跳,可距離終究不夠,他的手臂只擦過窄窄的邊緣,只差一點!!

千鈞一發,有一道殘影撲了出來,下一秒,他的左手手腕已經被人顫抖著握緊。

溫涼擡頭,看見雙眼通紅的方宸。那只狐貍已經方寸大亂,緊緊抿著的唇角止不住地抖,半個身子都探出邊緣,鮮血大顆大顆地順著手臂滾落,落在溫涼的臉頰唇上,燙的,腥的。

“抓緊了!!!”

方宸左腳勾著墻壁的凹槽,可終究借不了太多的力,他的身體一點點向外劃走,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最後,兩人竟齊齊向下滑落!

就在他們要完全失去控制時,方宸的左腳一緊,失重的垂墜被終止於一道巨力一拉。

那只手又粗又短,極為緩慢地,將兩人拉了回來。

溫涼艱難地爬上邊緣,手套後的雙手已經被勒得青了,臉上身上全都是汗。面前站著一只小胖墩,眼神依舊黑得很沈,可眼神似乎有松動,像是努力掙脫牢籠的幼鳥。

溫涼拍拍曲文星的肩,說了聲多謝,來不及多講,立刻上前查看方宸的情況。

方宸身下血跡漫成了殷紅暗沈的一灘,而他面朝下伏倒在地上,一動不動,臉色白得像雪。

“方宸,方宸!!”

溫涼雙手沒入血灘,慌亂地撈人入懷。方宸低咳一聲,眼皮虛弱地掀開,在確認溫涼完好無損後,蒼白地笑了笑,隨即軟倒在他的懷裏。

房間角落裏忽得傳來斷斷續續的噪聲,像是被攪亂的一汪水渠。溫涼不耐煩地屏蔽了磁幹擾,龔霽的聲音卻驀地傳來。

“溫涼,方宸,你們在那裏嗎?!”

“在,但是方宸情況不好。”

“房間角落裏有簡易的醫藥箱,還有幾瓶哨向營養劑,你先拿去應急,先穩住方宸的生命體征!”

溫涼立刻站起,按照龔霽的指引,準確地找到了落灰的營養劑。他甩開蓋子,喝了一大口,大步快走,單膝跪下,托住方宸的側頸,用舌頭頂開狐貍緊咬住的牙關。

方宸微微皺眉,喉結下沈,營養劑滑入咽喉,慢慢地滲入他虛弱的四肢百骸,勉強算是穩住了瀕臨崩潰的狀態。

方宸雙唇翕動,溫涼急忙湊近,反被罵了一頓。

“你體力...太差。回去跟我...訓練。”

“好,你說什麽我都聽。”

難得從懶散的人嘴裏拿到一個承諾,方宸唇角稍微彎起,卻又痛苦地皺緊眉梢。

溫涼知道傷口二次撕裂有多疼,立刻重新替他包紮了傷口,確認傷口不再流血,才脫力般向後倒坐。

二零二 凈化

他一下一下地撫著方宸的背,哨兵的頭無力地搭在他的肩上,噴在皮膚上的氣息雖然灼熱,卻沈穩了不少,這讓溫涼稍微安心下來。心口的鈍痛後知後覺而來,溫涼胡亂按了按胸口的的傷,疲憊地環顧四周。

房間小而壓抑,粗黑的電線爬滿了天花板,而當中最粗的兩根電線,一根逶迤垂地,延伸塔底的鐵磁體堆;另一根高高吊起,與中央粗電線柱相連。兩根電線在房間內相交,交點,則是房間正中央的黑色水晶。

水晶高約兩米,寬約半米,是近似於菱形的多面體。水晶內灌滿了粘稠的黑色液體,如同舊時最珍貴的石油。此刻,那粘稠液體正微微流動,如同會呼吸一般。

溫涼頭猛地刺痛,冷汗瞬間爬遍背脊。

他稍微蜷起,右臂掩住側臉,擋住了方宸的視線,以一個強撐的姿勢接受著無數記憶片段如同雪崩般的沖擊。

對了。

他曾經...見過類似的東西。

在哪裏來著?

眼前染著重影,溫涼皺眉望著那灘黑色的液體,眼瞳漸漸變得暗沈,仿佛那可怕的黑色粘液慢慢侵染了那雙清澈的瞳仁。

“...溫涼,溫涼?!”

耳畔龔霽的聲音逐漸擴大,溫涼恍然回神,掌心隱隱作痛。他皺眉,翻開手掌,掌心處赫然躺著兩個深深的指甲半月痕,是剛才出神的瞬間本能摳出來的。

有點意思。

溫涼漫不經心地隨手抹掉指痕,二指將領口扯松,啞聲問:“這裏是哪?你們那邊呢?”

“簡單來說,我們暫時借由長鶯的身份信息進入了7553的單元。”

“果然是。”

“羅宇源,不,趙中校和柴中將暗中走私鐵磁體。這些鐵磁體,就是哨兵向導進化的原料。在這個塔裏的所有向導,都是為了從鐵磁體中提取核心和電子,分別灌註到普通人的身體裏,讓他們分別進化成低品質的哨兵和向導!”

“嗯,之前在檔案室裏看到了那些人的檔案,結合這些棺材房,也猜到了一些。”

“棺材?”

“是啊。”

溫涼稍微轉頭,視線掠過被砸破的玻璃,望向那一方方黑漆漆的房間。

被埋在四方小盒裏的囚禁者,他們住的地方,不是棺材是什麽?

“先不說那些了。”溫涼低聲問,“出口在哪?我先把方宸送出去。”

“這裏有緊急逃生艙,可以直通研究所的門口。”

“嗯。”

溫涼小心地扶起方宸,越過那枚黑色水晶時,腳步忽得頓了頓。

那就像一個看不見底的黑洞,擁有著吞噬一切、扭曲一切的恐怖能量,很像向導時而暴虐的核心,可那中央的旋風眼,偏偏又安靜地那樣詭異。

這樣扭曲的深淵,總會對溫涼產生無法抗拒的吸引力,仿佛是什麽相似相溶。

沒有多餘的猶豫,一只白皙如玉的右手輕撫上黑色水晶的表面,溫涼慢慢地閉上眼,精神與黑水晶產生了一瞬的共鳴。

那一刻,溫涼仿佛從軀殼中抽離,被丟在無邊的黑暗裏。扭曲的空間粘稠無邊,濃重的黑雨轟然傾盆落下,只消瞬間,便輕易將所有事物牢牢裹住,包括身處其中的溫涼。

黑液無情地包裹住溫涼的全身,如同一層密不透風的蠟,身在其中的人瀕臨窒息,幾欲解離崩潰。但多年飽受未知夢魘摧殘的溫涼早已習慣。他面無表情地蹲下,右手幹脆利落地深插入地面的泥沼中。

他能感覺到,地下,藏著什麽。

黑液裹得愈發緊,由軟到硬,眼看著便要狂妄地將溫涼肢解,忽得,手掌心處‘啪’地一聲,像是氣泡炸開。

溫涼緩慢地攥握起手掌,氣泡如同活了一般,一成二,二成四,以至於最後匯聚成了漫天的風,將溫涼周身粘稠的黑影驅散。

溫涼逃脫桎梏,捂著胸口低喘。

片刻,他緩慢地擡起掌心,氣泡正歡悅地跳動著,如同水中成串的氣泡一般。

溫涼瞳孔微顫,有一瞬的失神。

呼吸。

這分明是,流淌著的生命。

黑色水晶裏,竟沈眠著一個人?!

如同被猛地燙了一下,溫涼掌心微縮,重回現實。他極緩慢地轉向角落裏的擴音器,問出了一個早該問出口的問題。

“長鶯,7553,他在哪?”

漫長的停頓,仿佛歷經了諸多煎熬與委屈,不知從何說起,最後,長鶯略帶嘶啞的聲線通過老舊線圈慢慢響起,飄搖得那麽不真實。

“在那裏。”長鶯說,“在黑液裏睡著。這麽多年,他一直睡著,從沒有醒來過。”

“...你說什麽?”

一個人,多年沈睡,豈非...如同癱瘓的植物人?

“誰說不是呢。”長鶯仿佛熟知眾人心聲,她幹笑了一聲,聲有絕望,“他就是被抹去了記憶、被植入了程序、被永遠操縱著的植物人啊。他一直在這裏,用自己的身體來‘凈化’鐵磁體。”

仿佛這還不夠讓人震驚,長鶯幹啞的嗓音又緩緩響起。

“你們見過舊世界的貝殼嗎?他們用柔嫩的肉把尖銳沙子磨成了珍珠。所謂的‘凈化單元’,就是用進化後的身體去打磨破壞性強大的核心和電子,把那些紮人的沙子磨成珍珠,簪成王冠,送給其他人,讓他們進化,讓他們升級。”荒唐到了極點,長鶯笑了笑,“這,才是地下工廠裏最見不得光的秘密啊。”

就像城外輻射區的未進化人類一樣。

那些血肉之軀根本無法承受這樣強烈的輻射,換言之,未進化人類無法直接成為承載核心和電子的容器。因為,他們一旦接收到了輻射源,就會脫發、落齒,體內細胞異常繁殖,造成癌癥,導致早亡。

就像她一樣,甚至變成了一個會發光的怪物。

‘進化’的真相過於荒唐。字字合乎邏輯,挑不出一絲理論上的錯漏,可在裏面卻也找不到一丁點人性。

長鶯纖細的聲音微顫,低聲說:“溫向導,水晶的底座有一枚黑色的按鈕。當按下時,你就會看到全貌了。”

二零三 人是最便宜的

溫涼視線下移,果然,在菱形坐臺的邊角處,看到了一枚被密閉塑料殼保護著的圓形按鈕。

他擡起腳,黑靴猛地踩碎保護殼,碎片飛濺,如同破碎的行星。

菱形內的液位緩緩下落,一根粗黑的電線露了出來,電線末端分了五道岔,貼在一個長滿黑色水藻的曲面上。

不,那不是黑色水藻,那是一根根、一簇簇沾滿了粘液的長發。

液面再次下落,半張骨瘦如柴的臉露了出來。漂浮在液體中的長發極快地吸上枯瘦的側頸肩頸,碩大的頭骨裏深深紮著幾道電纜,懸空支棱地微微搖晃,此刻,頭骨與電線連接處正隱隱濺起幹燥的火星。

一根透明的導管自上而下,直插進他的嘴裏,黑色粘液正沿著外壁緩緩流淌下來,裸露出導管內部淡黃色的液體。

那是向導營養劑。

他的手腳被軟帶吊著,如同,沒有靈魂的牽線木偶,死氣沈沈的。

這一幕,讓溫涼和方宸許久說不出話來。

溫涼撐著黑水晶,眼瞳間的黑紅交疊替換,過去與現在驟然拉扯,頭疼欲裂。

方宸的狀態也不好,恍然想起了過去的支離片段,他的精神好像被無數尖銳的玻璃碎片割傷,每向過去回顧一眼,都被割得鮮血淋漓。

下一秒,7553的身體劇烈震顫,如同骷髏被雷劈了一般。他的皮膚上湧動著極細小的火星,汗毛一瞬豎立,覆而熨帖地落下,皮膚微微開裂,如同細密的蛛網。

黑色水晶背後的大屏幕忽得亮了起來,一行行代碼飛轉,最後隱沒在滿屏的白光中。

‘能量密度中 等級四’

突兀地,黑色的方塊字一個接著一個地蹦了出來,最後匯成一行冰冷的小字,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中央。

“你們看,他,現在還在工作呢。”

長鶯幽咽的聲音回蕩在空中,那麽地不真實。

7553的頭緩緩垂下,仿佛一個循環結束,又陷入了安眠,在睡前,7553滿懷期待地打下了兩個字。

‘二月’

長鶯在屏幕前看到這兩個字,淚水驀地湧出。她左手拭去淚水,枯瘦的右手打下一行代碼。

7553的精神世界剎那間變得溫暖濕潤,春風十裏,稻花飄香。而一個美麗的女人牽著7553的手,接他下班回家,陪他同賞風月。

長鶯為7553編造的夢裏沒有傷害,所以他不知道嶙峋的身體、瘡痍的世界、暗無天日的囚禁。

他只是一個平凡的上班族而已。

7553萎縮的唇邊肌肉稍微擡了擡,而身後屏幕上正閃過男女接吻的幸福場景,這樣驚悚的對照,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沈默。

溫涼端詳著那枯瘦的面孔,忽得,一字一頓地說道。

“原航當年本來是原十三隊預備役,為什麽會被送到這裏來?!”

原航。

原十三隊。

兩個名字仿佛是一根引火導線,牽出了陳年舊憶,方宸難耐地低吼了一聲,身體發抖,站立不穩,只能死死握著溫涼的手掌。

耳畔傳來溫涼焦急的呼喚,朦朦朧朧的聽不清楚,他只能更加用力地抓緊了那只大手。身邊的人掌紋是那樣的熟悉,仿佛在許多年前,他就親手描摹過這一道道紋路,直至刻進心裏。

汗水大顆大顆地落下,方宸極為痛苦地咬住了下唇,他幾乎可以肯定,腦海中攪動不休的陌生記憶是他的。

參與原十三隊訓練的,是他;

與戰友出生入死的,是他;

站在溫涼身邊的,也是他。

他好像...就是方昭。

可是,腦海中總有一個聲音在兇狠地告誡他。

他不是方昭。

這些記憶這是他偷來的。

這本是他哥哥的人生。

原本深信不疑的方宸卻第一次動搖了。

因為過去的一切都那樣真實,真實到令人害怕。刻入骨血的戰友情誼,耳邊的硝煙與金戈,背叛與並肩,承諾與陰謀,過去種種過眼歷歷,終於讓方宸承受不住地吼了出來。

“...呃!”

方宸攥著拳,猛地砸向水晶外,呼吸在碎裂的表面結了一層霧,模糊了7553的面容。

“...我...我記得他。”

這次,他用的不是‘我哥’,用的是‘我’。

溫涼即刻品出了方宸宛若破繭的重生。

他震驚地望向方宸,而後者擡起滿是薄汗的臉,眼神含笑,堅定而默契地握住了溫涼的手。

分毫不離。

“什麽原十三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恒星計劃’。沒能入選‘恒星計劃’,是小航永遠的遺憾。”長鶯低聲說,“他從部隊裏被送走的時候,很傷心,哭了很久。說,是因為自愈能力不夠強,所以才沒有入選‘計劃’。如果他再強大一些,就好了。”

“送到這裏的向導,幾乎都是‘恒星計劃’的落選品。上面的人說,他們雖然是廢物,但可以繼續利用。所以,就建了地下工廠,進行‘廢物回收利用’。”

“廢物利用研究所...原來是這樣...”

龔霽身體一震,臉色變得極其蒼白。

他現在明白了,在趙景栩班級裏,為什麽那些哨兵都可以飛速進化;而他的學員之所以要簽訂所謂的‘保密協議’,無非就是,在知曉這個陰暗的‘地下工廠’以後,對此守口如瓶。

“你們也看到了,這‘凈化’對身體的損傷是非常大的。即使那些向導都有很強的自愈能力,可,還是會有人死去。就算活著,在這樣日覆一日的囚禁和煎熬裏,只怕也變成了瘋子,根本無法利用精神力量去分離核心和電子,更別提幫助那些素未謀面的人進化了。”

“所以...”

“是啊,我們的工作,就是強制幹預他們的精神。灌註強力的精神信號,讓他們...像個機器人一樣工作。”

“所以你...幫每個人造了一場美夢?”

“怎麽可能?那樣,要花掉大量的時間。對於上面的人來說,簡單有效就夠了。所以,我只是單純地重覆抹掉他們痛苦的記憶,再簡單編兩條設置好的命令,僅此而已。”

長鶯平淡又麻木的口吻娓娓道來,宛若說的不是活生生的人命,而是路邊亟待回收的垃圾,又仿佛是在友善地討論如何蒙住驢的眼睛,讓他們更有效地拉磨盤。

“...夠了!!”

龔霽攥拳,猛地砸向地面。他本以為自己見識到了足夠多的陰謀與算計,可這一切,還是超出了他所有的認知。

他壓著聲音的顫抖,努力用冷靜的口吻問道:“這種危險的工作,為什麽不開發機器人來完成?”

長鶯久久沒有回答,而站在狹仄房間裏的溫涼慢慢開口,聲音冷漠,充斥著濃烈的嘲諷。

“因為人,是最便宜的。龔霽,你說,有了捷徑,誰還會去費勁地開發另一條路呢?”

二零四 溫向導,好久不見

龔霽渾身血液一瞬倒流,‘嗡’地一聲,無情地撞碎了他前半生構築出的理想主義畫卷。

所謂的‘進化’,從頭到尾,都是一場單方面的犧牲。懵懂的人們踩碎同類的累累枯骨,俯身吮吸一口黏膩的鮮血,抓一把軟塌塌的碎肉,頭戴王冠走向光明。

而陌生的同類正匍匐在腳下,用血肉之軀鋪成向上攀登的墊腳石。

一無所知的人們心安理得地向上走著,驕傲得從不屑回頭,因此也看不到,他們的身後,一步,一個血腳印。

...可,究竟是真的瞎了,還是故意視而不見?

這個問題龔霽根本不敢去想。

“說得沒錯。”

房間背後的一扇小門緩緩打開,羅宇源身穿厚重的防護服,臉上帶著密不透風的防護面罩,如同收網的獵人,踱步而出。

龔霽顫抖的聲音擴散在整個房間裏,像是極力要說些什麽,卻字句支離,言不成篇。

“你...你...”

“呦呦呦,這麽多年了,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龔中尉這樣失態。為了這種事?值得嗎?”

“這種事?!”

龔霽被羅宇源漫不經心的語氣激怒,憤怒地重覆著這三個字。

“啊,不過就這點事而已。”羅宇源如勝利者一般的姿態,蹲在老舊的收音器旁,嘲笑著龔霽的幼稚,“龔霽啊,你真以為,你們是第一個找到這裏的人?”

這麽多年,為什麽地下工廠還能存在?

這麽多年,為什麽從來沒有人把這裏的秘密公之於眾?

那一紙‘保密合同’約束力真的有那麽大嗎?

當然不可能。

那些知道真相的既得利益者,難道會過河拆橋,一巴掌砸碎他們的聚寶盆?不,他們不會。他們會集體緘默,用沈默為火坑添一把柴,為深坑埋一抔土,將真相永遠留在黑夜裏。

進化者,不過都是沈默的共犯。

良知在利益面前究竟能價值幾何?

不過是,一文不值。

羅宇源很快就對龔霽失去了興趣。

他慢慢走上前,面罩後的一雙眼睛陰狠地盯著受傷的方宸,唇邊笑意逐漸擴大,唇角幾乎都要飛了起來。

“呦,方宸,終於連頭都擡不起來了?”

方宸汗水淋淋地靠著溫涼的肩,極緩慢地掀了眼皮,眼裏除了不屑,還有極度的厭惡。

“溫涼,我今天又開了眼了。沒想到,還真有人笑得這麽惡心。”

溫涼慢慢擡起手,掌中湧動著恐怖的磁場風漩,眼中黑與紅交織,笑意糅雜著殺意。

“羅宇源,別這麽看他,我不喜歡。”

說得慢條斯理的,可無端地令人脊背發寒。

羅宇源不敢置信地指向溫涼,倒退半步,失聲喊道:“不可能,你一個退化的低級向導,怎麽可能挑動這樣的能量潮...”

“還不允許人恢覆了麽?”方宸斜睨他一眼,“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從頭廢物到尾?”

話音未落,角落裏的擴音器發出扭曲且尖銳的聲噪,下一刻,恐怖的磁場風漩橫掃一室,重重地撞在羅宇源的身體表面。

羅宇源下意識地閉眼吼了一聲,可下一秒,口鼻噴血的慘狀並沒有出現。

他心有餘悸地張開眼,眼珠子慌亂下移,餘光掃過身上裹得嚴嚴實實的防護服,底氣卷土重來。

溫涼稍微皺眉,忽得想起了什麽,低聲朝著方宸說。

“法拉第籠。”

“...你是說,他那件防護服,可以進行完全的磁屏蔽?”方宸更加厭惡地看著羅宇源,啐了他一口,“這裏的人每天承受高額度的輻射,你倒是把自己護得嚴嚴實實的。”

羅宇源根本無所謂方宸的嘲諷,獰笑著從後腰掏出一把精巧的手槍,以迅雷之勢上膛、開槍。

電磁炮彈出膛的一瞬,方宸與溫涼雙手互推,向著反方向躲了半步,而溫涼單膝前壓,右手扭轉,操縱著磁場,將電磁炮扭著沖回羅宇源的方向。

可明顯羅宇源根本不懼怕。

他撣了撣衣袖,像是彈走一片灰塵。

眼看著戰鬥陷入僵局,溫涼卻輕輕笑了一聲。他側身躲在架子後,通過空隙看向方宸。

“還記得法拉第籠的弱點麽?”

“記得,你以前教過我。”

磁屏蔽籠,是保護,也是限制。此時的羅宇源,根本無法利用電子攻擊,這給了他們機會。

“那,副隊長先手?”

依舊是小心翼翼的試探,仿佛不敢相信方宸真的接受了這樣的認知。那只漂亮的眼睛飄著淡淡的紅,眼尾微彎,恰似當年枝頭的一片和煦的桃花瓣。

方宸低頭微笑。

“好。”

兩人的對話閑適得像是在調情,羅宇源深感惡心,重新上膛,對準溫涼的位置重重一槍!

架子轟然倒塌,那後面竟沒有溫涼的影子。

可下一秒,有一股尖刺的寒意從他的後頸皮膚處傳來。羅宇源心裏一驚,餘光驚慌恐懼地掃過,發現方宸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身影如同鬼魅一般。

“籠子麽。”方宸蒼白的唇微微挑了一下,“拆了不就行了?”

話音剛落,他的手腕用力一擰,電子灌入匕首中,生用蠻力從防護服連接處撬開了一道縫隙!

溫涼站在他身後,默契一掌過去,羅宇源陡然身體一輕,仿佛被一陣颶風卷起,又被頭暈目眩地重重砸在地上。

他喉頭一腥,吐出一口血,將擋臉的面罩糊得鮮血淋漓。

他不得不摘下面罩,同手同腳地爬向房間角落,膽戰心驚地蜷縮著。

他怎麽也沒想到,一場逗弄老鼠的游戲,他才是被戲耍的那個。

方宸淡淡地瞥他一眼,忽得痛苦地皺眉,頭一歪,竟也悄然嘔了一口血出來。

溫涼立刻扶住他,方宸卻擺擺手,說沒事。可蒼白的臉色與微晃的身型都昭示著,那受傷的哨兵早已是強弩之末。

“就剩一些簡單的打掃工作,我自己可以的。”

“我...”

“相信我,睡吧。”

溫涼的手輕輕撫著方宸的眉眼,揉過前額、發頂,扶住他的後腦,將支撐不住暈倒的哨兵攬在懷裏。

羅宇源以為自己尋到了一線生機,想要轉身逃跑,可呼吸猛地一滯。

他艱難地後轉,發現溫涼正用磁場鉸成了一道鋒利的絲線,層層纏住他的咽喉,肺裏的空氣像是逐漸被榨幹,他艱難地翻了白眼,手腳不受控制地在空中亂抓,昏花的視線裏,只剩一雙浸著血色的瞳孔,看上去是那樣妖異可怖。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裏時,呼吸驟然一松。

他捂著喉嚨跪在地上咳嗽,咳得喉嚨紅而幹啞。視線裏出現一雙棕靴,鞋尖擦得鋥亮,鞋跟踩著地面,‘咚咚’作響,幹脆利落。

羅宇源終於見到了救星,涕泗橫流地想要爬向趙景栩。可溫涼卻一腳踩在他的手背上。

骨骼被踩得嘎吱作響,羅宇源連聲慘叫,可趙景栩充耳不聞,只是伸出一只手,淡淡地道:“溫向導,好久不見。”

二零五 替我照顧好方宸

軍裝衣袖伸出一只骨節銳利的手,動作果斷冷厲,一如趙景栩有攻擊性的眉眼。

溫涼微微笑了笑,沒拒絕,與他握了手。

“確實好久不見。我以為,上次趙少校不滿地摔門出去,我們就再也沒有機會見面了。”

“呵。”趙景栩擡了眼眉,“溫向導藏得倒是好,我真以為...”

“做廢人挺好的,煩惱少。”

“呵,廢人。溫向導謙虛了。當年,葉既明讓我們精神鏈接,看來,倒真的是為了我好。”趙景栩重重地握下溫涼的手,一字一頓地笑著說,“我為我當年的魯莽,向您道歉。”

兩手相握的瞬間,電子與核心能量激烈碰撞,屋內地面隱隱震顫,架子搖晃,裂紋爬滿了黑水晶,層疊交織。

勢均力敵的能量對抗,一時間,無人占據上風。

趙景栩率先松開了手,同時卸下背後的能量圈,而溫涼也沒糾纏,只微笑著壓緊右手,將昏迷的方宸按向身側,不留一絲縫隙。

“長話短說。”趙景栩說,“羅宇源,不能死。”

羅宇源眼睛一亮,想要高喊長官萬歲,可話卻被溫涼強硬地掐在了喉嚨裏。

溫涼腳掌用力碾著羅宇源的的手掌,表情卻平靜淡然:“可以,放我們離開。”

趙景栩遺憾地搖了搖頭。

“一換一,是我的底線。”

“開底牌吧。”

溫涼優雅擡手。

趙景栩頷首。

剎那間,每個棺材窗口的一道強力探照燈都扭轉向溫涼清瘦的背,他頎長的身影被光拉得很長,溫涼視線瞥向地下的影子,明白了趙景栩的依仗。

他與羅宇源那個狗仗人勢的不一樣。

趙景栩是地下工廠真正的主人。

“很不錯。”

溫涼同意了交易,示意他打開緊急逃生的通道。趙景栩照做了,那道暗門剎那從墻壁上彈出,一只扣在軌道上的球體逃生艙浮在半空中,仿佛用磁力維持運轉。

見這外觀與長鶯的描述別無二致,溫涼才緩緩地松開了摟住方宸腰間的手。他的動作很慢,每一個眼神都足夠克制隱忍,無聲地說盡了留戀與不舍。

可最後,他還是放開了手。

站在他身後的曲文星乖巧地上前,將昏迷的人扛在肩上,慢慢地扶他走向球體逃生艙。

裏面有兩個座位,曲文星將他放在左面的座位上,扣緊安全帶。他看著右面空著的座位,三四秒,才緩緩地收回了視線。

他聽話地走回了溫涼身後,如同一只沒有思維的提線木偶。

“不走麽?”

溫涼低聲問。

他知道曲文星已經徹底恢覆了神志。

曲文星沒說話,依舊兩眼空洞地望著前方,卻出了很多汗,衣服都沾著後背,粘乎乎的。

溫涼了解了曲文星的決心,便收了視線,右手攥拳,猛地打碎了裂紋遍布的黑水晶。

剩餘的黑色粘稠液體洩露一地,如同夜晚的潮汐。吊在7553...不,吊在原航手腳的鎖鏈盡數被溫涼斬斷,那根營養液管從他的嘴裏被抽出,粘液飛甩,他雙腿無力,支撐不住重力,直接摔在了地上。

溫涼輕聲說:“他,已經不算一個‘人’了。讓他跟著方宸一起走,不算違背我們的交易。”

趙景栩權衡片刻,見溫涼蹲下,右手貼在瑟瑟發抖的羅宇源背上,他才緩緩點了點頭。

“可以。”

曲文星腳步很急地走向7553,背他坐上唯一的空位。曲胖墩兒抖著手拉下艙門,最後看了一眼昏迷的方宸。在視覺死角,從兜裏拿出一張金色的交易卡,飛快地塞到他懷裏,咧嘴笑了一下,極輕地喊了一聲‘方哥’,眼睛紅通通的。

隨著‘嗡嗡’的啟動聲,逃生艙一瞬消失在空中。

溫涼的雙眼一直凝視著逃生艙消失的方向,趙景栩壓著不耐,面無表情地看他:“放人吧。”

溫涼方才慢條斯理地收回了視線。

方宸不在,溫涼仿佛解開了什麽束縛,周身的散漫慢慢散去,表情矜傲,深黑的瞳孔裏藏著碎刃,冷冽如冰。

“不急。”

他手腕驀地擡起。

碎落在地面的半片尖銳金屬仿佛受到了不容抗拒的召喚,飛旋而來,以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的速度,深深地紮入了羅宇源的後腰。

血液飛濺,皮肉撕裂。

那位置,與方宸的傷口所在,一模一樣。

溫涼卻沒打算收手。

那碎片豎立,在傷口處螺旋下鉆,生生鉆出一個拳頭大的血洞來,從後腰貫穿至腹部,毫不留情。

羅宇源失聲痛叫,涕泗橫流。

趙景栩臉色不太好看,冷喝住溫涼的淩虐。

“溫向導,我們的交易裏沒有這一條。”

“我的哨兵受傷了,你的人,也得留下點什麽。這才叫公平交易。”

溫涼擡眸,笑意冰涼。而趙景栩也冷冷地挑了唇:“你敢挑釁我。你不怕,我直接讓方宸死在逃生艙裏面?”

“怕,怎麽不怕?”溫涼不慌不忙地看向角落裏的擴音器,聲音稍微挑得高了些,“長鶯,原航也在裏面。方宸如果死,原航必死。時間不多,你得拼命了。”

溫涼平淡含笑的眸子望著趙景栩,仿佛早知前方有他設下的陷阱。趙景栩眉心微微一跳,沒想到溫涼看上去散漫,內裏卻是個殺伐果斷的狠人。

擴音器只傳來滋滋啦啦的亂頻聲,但溫涼知道,他們一定能聽到自己說話。

溫涼微微瞥了一眼擴聲筒,聲音輕了下來,緩慢地、鄭重地。

“龔霽、夏旦,替我照顧好方宸。”

亂頻聲戛然而止,因為擴音器被灼穿了一個深深的洞。

趙景栩收了攻勢,上前兩步,與溫涼對立而站。

他薄唇微動,用充滿攻擊性的口吻說了兩個字。

“擡腳。”

溫涼矜貴頷首,腳尖微擡,驟然解脫的羅宇源手腳並用地爬向趙景栩,卻反被踹開,臉朝地滾了半圈,懵地跌在地上。

趙景栩彎腰擦了鞋尖,丟了手紙,憎惡地皺了眉:“滾去第二艙。”

羅宇源連滾帶爬地走了,狹小的室內只剩他們三人。

那道道灼燙的光芒沒有被消除,反而更加灼盛地在溫涼背後綻開,清瘦的脊骨處仿佛生出一朵繾綣的死亡之花。

“溫向導心理素質過硬,我刮目相看。”

“早知道你不會放過我。你可真不像小葉子。他厚道多了,這種事,他不會做。”溫涼揶揄地看他一眼,“我說,你是他的學生,學他卻沒學到點子上,怪不得他不喜歡你。”

溫涼輕巧一句話戳中了趙景栩內心的不堪。

他眼眸微瞇,再次打量著溫涼那張俊美的臉。

那時,他為什麽會覺得溫涼就是個百無一用的廢物呢?

二零六 奔向自由吧

再多思忖與揣度已經無用。

趙景栩手腕低壓,一道濃烈的紫色電子束霎時向著溫涼的心臟要害擊去!溫涼早有準備,擡手化解了致命一擊,可再轉身時,趙景栩已經不見。

門鎖被重重地扣上,溫涼被徹底關在這一方牢籠裏,唯一的出路,便是空洞的中央塔心。

下面炙熱流動的鐵磁體正翻滾著,而上方則是難以攀登的高度,進退維谷。

溫涼早知如此,也不慌,輕笑一聲,靠坐在墻根,又將領口扯松,不住地抵著唇咳嗽,直至掌心隱有血跡出現。

曲文星此刻再也站不住,抖著腿倒在溫涼身邊,坐在骯臟的黑水裏,冰涼的溫度讓他暫時冷靜了下來。

“相處了這麽久,還沒正式認識過。”溫涼伸出了手,“溫涼。”

溫大佬還是這麽淡定,這個時候做什麽自我介紹。

曲文星苦笑,雙手握住了溫涼的掌心:“曲文星。”

“我以為你會走。”

“想過。”

“結果為什麽沒走?”

“算了。”曲文星嘆了口氣,“總不能跟方哥搶名額。坑了他那麽多次,這次就當一次性還清了吧。”

溫涼又笑,曲文星湊得更緊,努力靠著溫大佬,試圖讓自己停止顫抖,沒話找話說:“接下來,你有什麽打算?我們怎麽逃?”

“逃不了。”溫涼仰面倒在地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睡覺吧。”

曲文星:“……”

冷靜冷靜,溫大佬一定是在開玩笑。

溫涼卻當真沒再想辦法。

他疲憊地翻了個身,視線越過破碎的玻璃,望向那棺材似的小房間,眼神微散,仿佛與那些痛苦的靈魂產生了共鳴。

他輕喃,氣音輕盈得像是鴻羽。

“...有時候,我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啊?”

“沒什麽,就是想起從前服役時的一些舊事。想聽嗎?”

“我敢說不想嗎?”

“當然。”溫涼說,“現在的你,有資格拒絕我。”

曲文星一怔,心口仿佛被什麽撐得滿滿的,讓人滿足到想哭。

他掩飾地揉了揉眼角,低聲說:“我想聽,你多說一點。”

“好。”

溫涼微笑,重又陷入了回憶。

他好像曾經擔任過‘恒星計劃’的面試篩選教官,原十三隊的所有成員,仿佛也是‘恒星計劃’的一部分。

一批又一批年輕的面孔懷揣著理想投入軍中,萬中取一的淘汰率也無法阻擋他們的熱情。

那些模糊的容貌停留在各自最美的年紀,溫涼依稀能記住他們中的一些人,更多的,卻是半點痕跡都留不下。

那時,溫涼只是依照軍令,將不合格的種子篩選下放,而方宸也只是尊從上級的命令帶領淘汰者進入下一個服役的地點罷了。

沒有想到,他們也曾是無知的推動者,多年前,親手種下了惡果。

“讓我回到這裏,或許是註定。”

溫涼還在輕聲自語,曲文星聽得驚心動魄,再聽一秒,他就要崩潰了。曲文星搓了搓豎立的汗毛,爬起來,在碎裂的屏幕前看來看去,小心翼翼地敲打著鍵盤。屏幕上的氧氣含量讓曲文星怔在原地,隨即崩潰地朝著溫涼大喊。

“溫哥,完了!!!!這座塔竟然進入了‘靜默’的模式!!!!”

“什麽‘靜默’?”

“就是,就是...”曲文星急得舌頭打結,“斷掉單元的營養液和呼吸器,朝塔裏灌註惰性氣體,封閉出口,讓他們在睡夢中死亡!!”

溫涼皺眉。

‘靜默’?

這被掩埋的一生,無法說出口的呼救,永無盡頭的噩夢,還不夠‘靜默’?

他慢慢站起,獨立在碎裂的平臺邊緣。

那一道道劇烈的強光此刻逐漸褪色,如同雕零的生命一般。

他看了許久,直至瞳孔刺痛。他轉身,看向曲文星,問道。

“緊急逃生艙的運行時間是幾分鐘?”

“一號逃生艙經常有人維護,是磁動力的,很快,兩分鐘。二號逃生艙不怎麽用,所以需要大概十分鐘。”

“趙景栩坐的是一號還是二號?”

“二號。”曲文星撓撓頭,“我也很震驚,他竟然真的會把一號讓出來。”

“看來羅宇源對他當真很重要。”

溫涼擡眸,看向墻壁上的計時鐘,微微笑了笑。

“那樣就好,時間足夠了。”

笑容是那麽熟悉,曲文星本能地感受到了危險,拽著溫涼的手臂,焦急地問:“什麽,什麽?!溫哥你要幹什麽?!”

“叫醒他們。”溫涼的瞳仁裏倒映著星點光火,堅決而滾燙,“讓他們,最後開口說一次話。”

他要喚醒所有向導,引發強磁暴,核心聚變,將這座塔裏的罪惡公之於眾。

溫涼站在平臺邊緣,雙臂伸展,有風吹過,勾出清凈俊俏的側影,強光為他鍍上一層金邊,如同身披一道殘陽。

他的肩頭站立一只羽毛黑亮的鷹,黑鷹清鳴,振翅高飛,盤旋著拂過每一個窗口,黑羽簌簌落下,化為無形的波紋,漫過黑暗,熨帖地沒入粘稠的黑液。

醒來吧。

從無盡的噩夢中醒來吧。

最後一次,拼盡全力,奔向自由去吧。

溫涼的核心透支過度,整個人仿佛裹著一層火焰。能量在他的血液裏沸騰,擠破了那無暇雪白的皮膚,血液沿著毛細血管崩開,如同雪地鋪滿點點綻開的紅梅,刺目卻美得驚心。

強烈的精神共鳴隨風飛散,沿著精神的旅途拂過每一個痛苦的靈魂。擾動微小,可足夠堅決。

漸漸地,躺在黑暗裏的靈魂仿佛受到什麽指引,核心嗡鳴,與溫涼身體裏的核心共鳴。

血與淚裹著被喚醒的憤怒與堅決,從他們的精神世界裏驟然迸發,如同千萬粒塵埃圍在母星周圍,自發地凝成了星辰帶,纏繞不休。

可他們始終沒有辦法脫離他們後腦那根長長的電線的控制。

仿佛那一行行代碼,就是一道沈重的鎖鏈,拖住了他們想要擁抱自由的靈魂。

他們在掙紮,在碰撞,靈魂錚錚作響,核心燥烈如火。

曲文星被這宏大磅礴的精神共鳴驚得口幹舌燥,喉嚨一酸,一股莫名的淚意盈睫,隨後眼淚止不住地掉了下來。

他抽噎著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努力讓自己恢覆清醒。

溫涼的計劃讓曲文星熱血沸騰,他也不甘寂寞,轉身沈了口氣,正要上前幫忙,可手碰了一下屏幕,一行加密的信息傳了進來。

曲文星早就從羅宇源嘴裏套出了秘鑰,此刻解鎖,發現了這是長鶯和龔霽拼命傳進來的兩則消息。

他立刻點開,卻看到了兩行令人震驚的信息。

第一則,來自長鶯。

‘所有單元的黑水晶機械斷電扳手在塔底 坐標 二一二 四百 八十七’

第二則,來自龔霽。

‘一號逃生艙還有兩分鐘返回 三分鐘後塔內氧氣低於人體承受值 藥箱裏有便攜式氧氣罐’

曲文星立刻看了看時間。

距離趙景栩羅宇源離開已經過了六分鐘,如果要在他們逃脫前炸掉這座塔,那麽只剩下四分鐘;

如果想要成功逃離這座塔,他們需要在爆炸倒計時前兩分鐘坐上逃生艙。

也就是說,以爆炸為零點,現在,是-4分鐘。溫涼和他,需要在-4至-2這兩分鐘之間,按下黑水晶的解控按鈕,並且成功喚醒所有的向導;在-2分鐘準時坐上逃生艙;在-1分鐘準時帶上氧氣罩,否則會逐漸窒息而死。

曲文星立刻奔去平臺邊緣,尋找那解控按鈕的位置,他趴在地上,發現那按鈕遠在下方。

曲文星心裏一寒。

這樣的距離,以他的身手,往返,至少需要四分鐘,絕無可能兩分鐘內按下按鈕然後原路往回。

他看向溫涼,那人早已精力透支,無暇分身。

可是不按下那徹底解控的按鈕,拽掉那一根根洗腦的電線,溫涼的喚醒計劃恐怕無法如期實施。

曲文星絞盡腦汁地想辦法,忽得靈光一現。

對了。

如果溫大佬願意放棄喚醒計劃,他們兩人就可以直接坐上逃生艙離開了!

曲文星罵自己蠢笨,歡天喜地地奔向藥箱,在打開的一瞬間,笑意徑直僵在唇邊。

原來,這裏面,只有一瓶便攜式氧氣瓶。

二零七 屬於我的光

曲文星坐在了溫涼身邊。

他粗壯的腰上纏著五圈繩子,繩子的另一頭拴著門把手。累了一通,他呼哧呼哧地坐下,

溫涼依舊緊緊閉著眼,皮膚碎裂,血液滴滴答答地落了下來,臉色白得透明,如同一塊水質上好的玉。

可他站得很穩,身姿挺拔,如同天上高懸的耀眼太陽。

曲文星把玩著手裏的氧氣瓶,放在自己臉上比了比,玩夠了,又看了看時間,開始與溫涼聊天。

“溫涼。其實吧,你這個人真的很煩。”曲文星晃著腳,膽大包天地叫著大佬的全名,“你不像方哥,他有點太善良了。你嘛,一眼看光我的褲衩子,我真的,特討厭你。”

他嘆口氣,扒拉手指頭說:“是啊,你看得沒錯,說得也對。我貪財、唯利是圖,有時候也挺壞的。你給我講了幾個故事,都有隱喻,我假裝不懂,因為我不敢說我懂。我要是說我懂了,結果還是一如既往地貪財牟利,那我豈不是又蠢又壞?”

溫涼依舊毫無所察,曲文星嘿嘿笑了兩聲,晃著小腿,腿上的傷疤露了出來,他也不管了,此刻,顯得格外放松。

“一會兒,我要自己逃了。”曲文星把氧氣瓶捆在自己臉上,眼睛笑著彎了起來,“我給爺爺養老的卡還在方哥那裏,我得拿回來啊。”

溫涼動也不動,曲文星又叉著粗水桶腰痛罵溫涼兩句,然後,腿一軟,跌在了他的身邊。

他緩緩地解下臉上的氧氣罩,費勁地伸到溫涼的腦後,替他小心翼翼地蒙在了臉上。

“騙你的。”曲文星不舍地摸了摸順滑的罩子,吸了鼻子,聲音囔囔的,“我就是趁著還沒開瓶,感受一下。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他回頭看了一眼時間,慢慢地扭開了氧氣瓶的開口。

壓力表緩緩地偏轉,一股極小的氧氣氣流湧入溫涼口鼻,驅散了隱隱的滯悶。

“這幾天,做了點好事,其實挺爽的,嘿嘿。以前不敢做的事,現在敢了。我還說,想讓方哥帶帶我,沒想到,我最後是跟你一起合作。也挺好,畢竟,你是除了方哥以外,唯一一個願意幾個跟我並肩坐在一起的大佬。”

他頓了頓,痛快地喊了一聲:“值了!”

曲文星紅著眼睛回頭看了一眼時鐘,耳畔傳來‘哢嚓’一聲響。曲文星耳朵動了動,又呼哧呼哧地跑去開門。

果然是一號逃生艙回來了。

長鶯還真的做到了。

曲文星掰了掰小短手,紮了個馬步,憋紅了臉,用力搬起溫涼,扛在肩上,顫顫悠悠地往暗門的方向跑。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溫涼塞進了逃生艙裏。正要替他卡上安全帶,溫涼卻眉梢微動,似乎察覺到了異常,將要收回精神觸手。

曲文星一驚,滿身找重物,最後從地上拿了塊小鐵盒,不輕不重地砸上了溫涼的額角,將他直接弄暈了過去。

“...溫大佬,你說的,你說我現在有資格拒絕你了。”

曲文星覺得自己飄了,他顫抖著扣上逃生艙的頂蓋,按下發動按鈕。那承載著唯一生的希望的艙位,就這樣消失在黑暗裏。

室內燒得很熱,氧氣也稀薄,曲文星孤零零地站在滿地狼藉裏,顯得那麽孤單。他鼻子一酸,眼睛又酸又疼,但他來不及繼續抹眼淚,焦急地看向墻上的時鐘。

就剩一分半了。

完了。

曲文星瘋了一般地跑向平臺邊緣,熾烈之感越加濃重,害怕還是困住了他的腳步,讓他腿腳發軟。

但曲文星沒有退路了。

爬下去是來不及了,只能跳了。

他猛地閉上了眼,心一橫,如同笨重的小鴨子,學鳥飛翔。‘咚’地一下,跳入深淵。

耳畔刮過炙熱的風,他的厚臉皮都要被燒化了。

腰骨‘哢嚓’一聲,好像有點錯位,疼得他差點把隔夜飯勒吐出來。曲文星頭暈目眩地在空中掙紮,扯了幾次繩子,艱難地擺蕩。

氧氣逐漸稀薄。

曲文星的體力在急速下降,因為窒息,他的脖子已經隱隱泛了紫。

他多次嘗試,多次失敗,他笨重的身體限制著他英雄的靈魂,無論如何也抓不到那救命的金屬扳手。

“啊啊啊啊啊啊手短不配做人是怎麽著!!!!!”

曲文星的憤怒再次激發了他的體力,他騰空一轉,決絕地去夠那枚長長的扳手。

可指尖又與扳手堪堪擦過。

曲文星真的絕望了。

或許,他不該學方哥逞英雄的。

意識逐漸被火舌吞沒,他逐漸失去了支配四肢的力量,頭微微低垂了下去,只隨著繩索而自由擺蕩。

絕望間,曲文星迷迷糊糊地察覺到,身體忽得定在了空中。

他面朝下,像是被掛在了懸崖上的樹枝一樣。

他艱難地回頭看,發現自己的衣服竟然勾住了那支金屬扳手!

曲文星大喜過望,拼盡全力,努力扭腰,費力地握住了那滾燙的把手。耳畔傳來‘滋滋啦啦’的聲音,他的手掌被烤得焦了。

劇痛讓人扭曲,曲文星剛想放手,可不知從何生出的一股倔強,讓他重新握住了那滾燙的、唯一的希望。

他懦弱了一輩子,不想再這樣一事無成的死!!

曲文星臉漲得通紅、脖子粗紫,青筋暴起,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拉下了那枚扳手!!

無數只黑色水晶同時崩裂,碎裂清脆,電線脫落,塔中央那棵吸血的老樹仿佛一瞬間被斬斷了所有的枯枝觸手!囚困在枝頭的靈魂,一瞬間振翅高飛,直沖天際。

碎裂聲、墜物聲,頃刻迸發,轟然作響,聲震人間。

那是自由的聲音,那是,人世間最悅耳的樂聲。

曲文星解脫地放下了手。

他的身體向著鐵磁體烈焰墜落,如同斷了線的風箏。

耳畔灼熱的風聲刮過,視野前方,穹頂盡頭,五彩的極光濃烈地席卷著每一寸空間。

核心在融合,靈魂在奔湧,恐怖的能量摧毀了一切黑暗。

曲文星從沒見過那樣可怕的磁暴,如同憤怒在枯枝上點燃了朵朵烈焰之花,用生命最後的能量,卷起了人的自由意志。

墻體,逐漸解離;高塔,毀於破碎。

赤焰直沖天際,曲文星慢慢閉上了眼,身體被烈火吞沒,融入了從塔底噴湧出的鐵磁體熱漿。

他的眼角有淚劃過,可嘴唇似乎是彎著的。

究竟笑了沒有,曲文星自己也不知道。最後出現在他腦海裏的,僅僅是溫涼的一句話。

‘恒星和行星不一樣,它是會自己發光的。’

他想。

或許這一刻,有人看到了屬於他的光。

--------------------

寫到這一章,曲文星這個人物在我筆下算是圓滿了。

他絕對不完美,是個有點自我算計的普通人。

但不妨礙我喜歡他。

一個普通人的自我升華,找到了他的路,做出了他認為對的選擇,用屬於他的方式結束了他的一生。

理所當然。

我昨天一晚上狂寫八千字,哇,原來碼字上頭的感覺是這樣。

太舒服了。

其實這整個十四章都很爽,我在瘋狂揭露之前的伏筆,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記得之前的劇情,但我記得,所以碼字碼得很爽,非常爽!!

二零八 我去陪他

刺耳的警報聲驟然拔地而起,在街巷道路回蕩盤旋,嗚咽如泣。

多年未起的陰雲也沈沈地壓在‘鬼城’上空,無半絲陽光,陰沈厚重地令人喘不過氣。

城內居民丟下了他們賴以為生的危房貧屋,驚慌失措地朝著城門跑。而城門口的守衛反而逆著擁擠的人流,快速地向著城中城列陣行軍,伺機支援。

地下工廠上方的地表已經凹陷,像是飛速墜落的星球掃過,留了深沈的褶皺。

守在城中城的士兵們不敢靠近能量激增的中心建築,一步步地向後退走,只留一支搜救小隊,等待接應趙景栩和羅宇源。

小隊站在相對安全的掩體後,俯瞰著中心的動蕩。望遠鏡和雷達齊齊上陣,沒有看到兩位長官,卻觀察到了四個意料之外的人影。

一個形似骷髏的高挑女人;一個嬌小的短發女孩;還有兩個男人,其中一個站在遠處,肩上扶著另一副骨架子。

不對。

還有第五個人。

有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正跪在瀕臨凹陷的地面中心,雙手撐地,黑發被風吹得狂亂。

他一動不動,像是被風化的一座殘破雕塑。

那人周身湧動著極強的電子雲,顏色青紫混雜,斑駁不堪,如同一場狂暴的雷雨。

此刻,空氣變得越來越粘稠,像是被膠水糊住,每吸一口,都覺得肺裏黏糊糊的難受。

那人卻依舊巋然不動,仿佛要紮根在這片即將傾塌的土地上。

龔霽手裏緊緊捏著剩下的半瓶止痛藥和營養劑,堅持不懈地方宸的方向走去,可又一次被那股強烈的電網給逼退三步,扭了腳,傷了手。

夏旦著急地走過去攙扶住他,後者借力站穩,又要去試,結果,再次以失敗告終,卻並沒有打算放棄,堅持想要帶方宸回來。

“方宸,趕緊清醒過來!!”

龔霽捂著被深深灼穿的手背,嗓音幹啞地朝他喊。

這不是他第一次見到方宸失控。

那個年輕哨兵的每一次失控,都是因為溫涼。

方宸垂著頭,如狼嗜血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幾米遠外已經倒塌的矮房。那房子是地下工廠緊急疏散的出口之一,他便是從這條路被救出來的。

幾分鐘前,他被灌下急救藥,睜開眼的第一件事,便是找人。

可,溫涼不見了。

他冷靜地問起溫涼的情況,從龔霽的只言片語中,他艱難地還原出了當時一命換一命的博弈。

“我知道了。”

方宸慢慢地站起,推開了所有人的攙扶,拖著沈重的腳步走向風暴中心。

半步一搖晃,一步一踉蹌,最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手掌膝蓋磕出了血,混著後腰傷口滲出的血,一齊滲入了碎石地表。

“溫涼。”

方宸沒有撕心裂肺地吼,他的聲音甚至稱得上冷靜。

他從來都沒有真正與溫涼進行過精神鏈接,從來,都是他單方面的試探與入侵。也因此,每次溫涼涉險,他都像個局外人一樣,游離在外。

罷了。

如果沒有辦法用精神喚他回來,那就用喊的。

他總還有一條命可以等。

“溫涼。”

方宸幹啞撕裂的聲線沒有什麽高低起伏,如同荒漠上持續又灼熱的風,嗚嗚咽咽,悠遠地回蕩著,像是永遠也不會停下呼喚;可他的咬字卻越來越輕,仿佛那人用靈魂去念這兩個字,直到用盡力氣,變成一具空殼。

越冷靜、越絕望,這一聲呼喚幾乎把龔霽夏旦的眼淚喊下來。

地面此刻扭曲地更加厲害,一團團盤紋盤踞在方宸的膝下,地表搖晃、空氣冒煙,像是要把他再次吸回地下那個不見天日的地獄裏。

龔霽急了,又用身體去撞那密不透風的電子風墻,直到撞得手肘全是血:“出來!!方宸,出來!!!危險!!!!”

方宸充耳不聞,慢慢站起,宛若沙塵中最後一支破碎的旌旗。

跌跌撞撞地勉強走了兩步,方宸身體晃了晃,重又倒下。他雙手緊握滾燙的黃沙,雙目緊閉,猛地彎腰,‘哇’地一聲,大口吐出鮮血。

身體不住地顫抖,似乎所有壓抑著的哀慟絞在心上,疼得喘不過氣。他重重地錘了兩下,順勢抹掉唇邊的血跡,嘶啞著對身後的龔霽說。

“五分鐘了。”

“我知道,你...”

“裏面的備用電力,是不是已經斷了?”

“...是。”

“他,還活著嗎?”

“……”

龔霽開不了口。

地動這樣厲害,下面的空間,恐怕早就被毀成了斷壁殘垣;而其中的人,生還的幾率,幾乎不可計。

他該勸方宸死心,可這話,他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方宸終於轉了頭。

他臉上的血跡已經被風吹得幹了。血痕從前額蜿蜒至眉骨,暗紅色的,像是一道深刻的烙印。

“你們走吧。”他幹裂的唇微擡,“我去陪他。”

場中的溫度越來越高,像是要把人融化一樣,空氣被灼出了粼粼波紋,方宸一步步地走向那搖晃解離的建築內,把自己溺在這一場熱海裏,不想回頭。

夏旦急得眼淚都出來了。她陪著龔霽,一次次地撞著方宸布下的恐怖電網,手肘都被燙出了黑洞,可終究是擋不住那人堅定的腳步。

地表顫動得更加厲害,人們腳下仿佛踩著會流動的巖漿,連趙景栩布下的支援小隊都不得不後撤。

長鶯艱難地拖動著7553,一路拖拽,自顧自地避險;而龔霽夏旦站在不遠處望著方宸的背影,進退不得,正焦急間,耳邊忽得傳來一陣陣強力的發動機轟鳴聲,那聲音宏大震耳,幾乎蓋過了大地震顫的層層傾塌。

龔霽猛地回頭。

遠處的地平線被濃煙暈黑,那遮蓋天幕的黑色鬼影,是一輛輛龐大鋥亮的黑色戰車。

這般強力而又大規模的進攻武器,無疑,只屬於白塔最有權勢的人——柴萬堰。

二零九 S級!(1)

許振飛坐在最前面的二層戰車上瞭望戰局,身後的鐵磁體劇烈燃燒著,無形的能量波瘋狂掃射,如同一對巨大的翅膀,掃平了地上所有的障礙。

他驅車直入,抓了一個救援隊的人,在巨響和震顫中努力維持著冷靜,大聲吼道:“你們趙部長人呢?怎麽會弄出這麽大的動靜?!”

“趙部長...他還在裏面!!”

“什麽?!”

許振飛表情變了。

他毫不猶豫,急得扭頭狂喊:“給我把這裏轟開,把人救出來!!”

“可是部長,裏面情況尚不明朗。這裏的東西很危險,如果處理不好,我們的人都會被炸死的...”

“炸死多少人我都不在乎,必須把趙景栩和羅宇源給弄出來!!老柴現在需要這倆人頂上去!否則總塔指揮部那些人...”

“長官!你清醒一點!你的老首長早就拋棄你了!”許振飛的副官苦口婆心地勸,“他現在為了斂財,不擇手段,早就不是值得你追隨的那個人了!!我看,他被葉既明弄下來正好,咱們...”

“閉嘴!!”

許振飛漲紅了老臉。

他一巴掌甩飛了他的副官,奪取了戰車的操縱權。

雖說一把年紀,可許振飛依舊胡子油亮、雙眼精悍,手腕搖動間,炮膛即刻瞄準,毫不猶豫地擊飛了那建築的天靈蓋,露出了建築裂紋斑駁的內壁。

他手臂一揮,身後的親兵毫不猶豫地沖向了建築內部,用血肉雙手去挖、用電子去轟砸,在強烈的震動中,逆向而行,深入地道。

副官痛苦地閉著眼,不願接受長官的愚忠。許振飛慢慢走下戰車,站在匍匐倒地的人身邊。

狂風黃沙卷過他鬢邊的白發,他抹了一把白頭發,恍覺,自己老了這麽多。他伸手拉起忠心耿耿的副官,替他拍掉背上的沙子和碎石。

“我對他,就像你對我。”許振飛說,“一聲首長,一輩子都是首長。”

“找到了!!”

很快,有人找到了二號逃生艙的殘殼。

趙景栩腿骨折了半根,被卡在座位上,而他身邊的羅宇源更慘,左右手臂都斷了,軟塌塌的,像是個癟了的橡皮人偶。

搜救隊正艱難地搬運兩個傷者,剛回到地面上,身後忽得傳來了沈重的腳步聲。他們回頭,看見了一個神態恐怖的哨兵。

那人周身縈繞著血淋淋的青紫光暈,半米內的空氣翻卷厚重、形狀扭曲、顏色淤青。

他就這樣孤單地站在斷壁殘垣裏,破碎上衣下隱隱露出滿是劃痕的胸膛,仿佛他就是這座支離高墻的一部分。

“溫涼呢?”

聲音冷淡如冰,在這樣極端炎熱的地方,竟然還會讓人脊背一凜。

趙景栩自擔架中微掀了眼皮,仿佛給他一個眼神已經是極限了。

“死了。”

“死了。”

方宸慢慢地重覆著這兩個字。他的嘴唇上有血,上下唇輕碰,吐出兩個染血的字,更讓人徹骨發寒。

‘砰砰’兩聲,他隨便擡手,用狂亂的電子潮將擡擔架的幾人扇飛。

躺在地上口鼻噴血的人臉色發懵。

顯然,在場的人,沒有一個意識到這個周身浴血、身材高瘦的不起眼男人竟然擁有這樣恐怖的能量。

痛覺後知後覺而來,他們四散支離,痛嚎著跌倒,擔架也落了地,像是任人蹂躪的螻蟻。

趙景栩擡眼,望向方宸掌中的電子,面無表情地說:“溫涼也就算了。憑你,也敢在我面前叫板?”

方宸沒有為趙景栩表情的侮辱而勃然大怒。他默然擡眼,眼中冷淡無神,如同一汪沈沈的死水。

“我的向導死了。”方宸說,“你們,得給他陪葬。”

這話聽著耳熟。

這一對搭檔,一樣的口出狂言,那麽,也一並死無葬身之地吧。

地面劇烈震顫,趙景栩慢慢地扶著斷壁殘垣站起,撣了撣衣袖處的灰塵,右手猛地攥拳,拳身擊碎了灼熱的空氣,一團悍猛的紫光電球倏地打向方宸的心臟!

空氣發出了‘滋滋啦啦’的哀嚎聲,方宸不閃不避,右手露指黑手套緊緊攥拳,面無表情地出拳。

竟然是硬碰硬!

在遠處的龔霽心即刻懸了起來,呼吸一滯!雖然他不知道方宸用了什麽方法,在短短半日內,連升幾級,一舉摸到了A級哨兵的門檻,可終究,那顏色過於斑駁,遠不及趙景栩的紫光純凈濃厚。

這樣的對抗無疑是以卵擊石!

能量以翻山倒海的架勢朝著單薄的方宸壓了過去。他一步步被推著後移,雙腳深陷沙坑,留下了一道越來越深的長痕,像是被壓倒的駱駝,傾倒只在一瞬間。

不堪一擊。

趙景栩自覺無趣,移開了視線,發射了信號,讓許振飛再派一隊活人過來接應。

驀地,那枚信號彈被一道明亮的青紫色擊中,在空中,裂成了絮狀碎光!

這一擊來自身後,趙景栩皺眉,向後看去。

那個已定敗局的哨兵竟然還沒倒下。他的肩背在顫抖,架在頭頂的雙臂慢慢放了下來,唇色雪白,眼神冰冷,可唇角竟然挑釁地彎了彎。

“就這樣?”

趙景栩一貫自傲,看不起除了葉既明外的所有向導;而哨兵中,幾乎無人是他對手。可這只地下室爬上來的雜種野狗竟然能夠接下他的一擊,這無疑是對他的一種侮辱。

趙景栩臉色沈了沈,不再留手,掌心猛地一攥,無數道純凈的紫色電子流束兇猛迸發,在空中織成了密不透風的電網,如同站在風口浪尖獵鯊的捕者,手中的網堅硬鋒利,竟然對方宸使出了全力。

空氣‘滋滋’作響,仿佛被強烈的電流洞穿,磁場極強烈地扭曲,如同危險的牢籠,將方宸鎖在裏面。

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蒼白了下去,掌中的電子在劇烈的威壓下顯得格外黯淡。

“呵。”方宸側臉的汗顫抖著淌至下頜,他一雙細長笑眼彎得嗜血,“A級哨兵,不過如此。”

趙景栩盯著方宸那雙深邃淩厲的眼睛,心頭驀地產生了一絲危險感,可很快這點異樣就被他拋諸腦後。

只是一個嘴硬的瀕死哨兵。

再硬,能撐到幾時?

二一零 S級!(2)

右手的能量愈發灼目,仿佛一枚高懸明耀的紫色水晶,藐視著萬物。

方宸膝蓋發顫,周身守護的電子雲逐漸潰散,趙景栩霸道的能量慢慢地侵蝕著方宸的電子軌道,腦海中響起細碎的斷裂聲。

方宸緊緊抿著的唇角悄悄滲出一抹血跡,可他的腰背絲毫不彎。狂風卷起他的黑發和破碎衣擺,一直藏在胸口的黑金戒指被颶風卷起,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趙景栩在看到那枚戒指時,表情大變。

三年前、實驗室爆炸前,他曾看見葉既明親手拿著這枚戒指!!

“這個戒指,怎麽會在你手裏?”

“這是我的東西。”

“...你的?”

趙景栩清楚地知道自己現在的聲音有多扭曲。

原來,三年前,陪伴在葉既明身邊的那條野狗,就是面前這個青澀的毛頭小子。

他找了這小子三年,幾乎是把他當做腦海裏唯一的假想敵。

可,這算什麽?

一個剛剛勉強摸到A級向導門檻的雜毛狗,哪裏比得上他?!

趙景栩此刻被狠狠地激怒了。

如同驕傲的獅子被拔掉了指甲一般,他怒吼著,將所有能量傾註入右手中,傾盡了全力,誓要把方宸殺死。

“噗...咳...”

方宸一口鮮血噴湧而出,雙腳死死地紮根在地上,不肯彎腰、不肯跪倒。

胸前的戒指在強大的能量壓迫下逐漸破碎,裂紋纖細卻遍布。

“為什麽,到底為什麽,他會選你?”

“...選我?”

方宸隱隱約約明白了趙景栩的暴怒從何而來。

他輕笑一聲,一雙狐貍般狡黠的明眸裏寫滿了嘲諷與冷意。

“因為,你、不、配。”

趙景栩失態低吼,暴怒如奔騰的灼熱巖漿。

一瞬間,方宸周身的電子雲被轟然擊潰!

他翻滾著向後跌去,背後重重地撞上了一堵破碎高墻。本就搖搖欲墜的碎石‘轟隆隆’地砸在方宸身上,把他徹底埋入了磚塊瓦礫下,動彈不得。

趙景栩喘著粗氣,雙眼血紅。

他拖著傷腿,在斷石裂瓦裏瘋狂地翻找著。他必須要把那只雜狗的屍體一寸寸地肢解,再奪走他的戒指。

這個雜種,根本不配擁有他的東西。

趙景栩甩開一塊染血的碎石,只用單手掏出了渾身被砸得青紫交加的方宸。

那人臉色雪白,呼吸輕微,而脖頸處無力垂下的黑金指環染透了鮮血,泛著隱隱的金光,顯得格外妖異。

趙景栩將手伸向那枚指環,用力攥在掌心。

燙的,硬的,硌在掌心,皮膚下血管劇烈跳動,恰如他無法隱藏的欲望。

他從沒有一刻如此渴望掠奪一個人的性命。欲望仿佛無法熄滅的沸水,將他的血液蒸幹。

“我...認識...一個瘋子。他說..”

那個半死不活的哨兵薄唇輕動,似乎在說什麽令人厭煩的廢話。

“...他說...我有一部分能量...被封在戒指裏...”

趙景栩不耐地擡眸,卻看見那黑長的睫毛微擡,露出了一雙笑意深藏的幽冷瞳孔。

“謝謝。”

聲音是破碎的氣喘,卻帶著深深的算計和決然。

‘哢嚓’一聲,自掌中傳來。

借助趙景栩無法自控的能量,指環安靜地碎在了那人的掌心。

趙景栩心頭一悸,即刻就要退後半步,可已然來不及了。

‘咚’地一聲。

如同投石入古井,回聲愴然悠遠。

一股壓抑許久的電子能潮兇悍地沖出了指環的封印,以決絕的姿態撞回了方宸的身體裏。

“唔呃!!!”

方宸痛苦地仰起頭,周身稀薄的電子雲在身側卷起勢不可擋的風漩,如同剜肉嗜血的風鐮,化作了哨兵堅實的護盾,輕易地擊退了趙景栩的進攻!

趙景栩不得不雙臂護住臉,不住倒退,險些踩到了身後緩慢爬行的羅宇源。

一股灼熱的颶風慢慢散去,趙景栩緩慢地放下手,看見斷壁殘垣中,獨立站著一個高挑挺拔的身影。

那人慢慢擡起頭,周身縈繞著的,竟然是無比純然的紫色光輝!

怎麽可能!!!

趙景栩內心震驚,抑制不住地上前半步,掌中電子飛躍而至,像是極力試探,那人是不是又搞出了什麽花樣。

方宸卻再也沒退後半步。

那層紫光宛若不可摧折的鎧甲,守住了他傷痕遍布的身體。那雙明瞳縈繞著極為純凈的金輝,如同漫天的耀眼碎星。

趙景栩,一擊,未果;

再擊,依舊沒中。

他雙手裹著電風,焦急地用力揮拳,左右出擊,第一次,動作帶上了隱隱的慌亂和動搖。

方宸則開始了屬於他的反擊。

他腳上的黑色軍靴擡起,向前,踩下了兩個深深的腳印。

他慢慢擡起右手,爆炸般的風漩纏在指尖。

“為了溫涼。”

“為了被埋在地下工廠裏的一萬一千五百個無辜向導。”

“為了溪統礦、為了千千萬萬個枉死的人。”

那風漩一點點壓縮、一點點凝聚,明耀灼目的紫色越來越濃厚,如同要滴下來一般。

他緩慢地擡起眼眸,金色的火焰灼燒不休,如同他無法化解的憤怒與悲愴。

“死。”

如同奪魂的神諭,冰冷徹骨。

趙景栩的瞳孔微縮,拼盡全力撐開一道無形的防護墻,可饒是如此,也被這強烈恐怖的能量潮擊飛,如同傷了翅膀的巨鳥,只能踉蹌失態地匍匐在地上,而後,喉頭一腥,猛地咳出一口血。

這麽多年,他第一次被重傷至吐血。

肺腑的劇痛倒是讓他清醒許多。他用手背擦掉那刺目的猩紅,望著那拖尾的血跡,眼神勾起久違的灼熱與戰意。

“這樣,倒才勉強配與我一戰。”

趙景栩踹開半死不活的羅宇源,小腿肌肉繃緊,兩步助跑,騰空而起,拳身裹著炫目的紫色電光,冷靜而準確地給予方宸悍猛一擊!

方宸身法本就敏捷,這一擊被他輕巧避開。他單手撐地,黑色手套護著的掌根作為支點,靈巧地輕旋半周,左腳高高飛起,淩空一踢,反守為攻,毫不留情地朝著趙景栩的小腹踹去!

趙景栩急扭閃過,堪堪躲開了這淩厲一腳,可軍裝紐扣卻被方宸踢下來半顆,狼狽地埋在地上,被重重踩在腳下。

兩招,趙景栩就試出了方宸不俗的身手。他決定暫時避其鋒芒,騰躍攀登站至高處,不斷用電子光蛇撕咬對面哨兵的弱點。

那人身上有傷,時間久了,自然落敗。

方宸比趙景栩更知道他後腰的傷有多重。因此,他招招搏命,如同滑不留手的冷冰碎刃,蝕骨地緊貼著趙景栩不放。

他死,趙景栩必不能活。

二一一 S級!(3)

兩人化作了兩枚明耀奪目的紫色光球,在地動不止的塵沙碎石裏上下騰躍,如同兩只掠食廝殺的猛獸。

許振飛苦等許久卻沒有回音,正焦灼間,餘光望見了場間的搏命廝殺。

他先是不敢置信,而後緊急派人前來支援。

幾百親衛兵架起黑色電磁炮,炮口鴉雀無聲,齊齊地對準酣戰而無暇分身的方宸。

趙景栩身上多了不少傷口,肩膀更是血流如註。餘光瞥見支援,眉頭微微一皺,腦海中閃過計量思忖,而後還是極快地後撤幾米,躍出電磁炮的落點範圍外,捂著傷口,淡淡地看向方宸。

“方宸,你的名字,我記住了。”

“不用。”方宸冷笑,“我嫌你腦子裏臟。”

“....權力,也是能力的一部分。你果然還很幼稚。”

趙景栩不再留戀這一戰。

他對於既定的結果,沒有另外的興趣。他甚至沒有回頭,反手一擊,耳畔如願傳來炮彈出膛的冷脆聲。

電磁炮洞穿空氣,天地混沌,轟然震顫,連毛孔都被細碎的電流掃過,皮膚癢得如同千萬只螞蟻在爬。

結束了。

趙景栩閉上眼,輕輕呼了一口氣。

可那口氣還未落下,心臟便猛地一悸。霎時,趙景栩渾身血液倒流,汗毛直立,如同遭遇危險襲擊的本能反應一般。

他驚懼地轉過頭去,餘光正好捕捉到一場恐怖的極光雨。

五彩光柱從地下工廠直通天際,擎天而立,將濃雲天幕直直地洞穿!

此刻,陽光轟然傾瀉而下,如同飛落的瀑布,將‘鬼城’所有的陰暗角落,全部曝露於明陽之下!

氣流盤旋如颶風過境,而風暴中心,有一個人獨立其間。

他周身染血,身披殘陽,腳踩極光,身形清瘦而飄逸,如同莊崇而緘默的神明。

那雙深黑的瞳孔不帶一絲感情地看向趙景栩,後者呼吸一滯,仿佛喉嚨被人扼住,靈魂被強奪出殼。

“溫...”

趙景栩的聲音幹啞,如同黑鴉嘶鳴,費盡力氣,卻也無法說出完整的兩個字。

“噓。”溫涼唇角勾起,眼睛卻不染一絲笑意,“有很多人,有很多話,要對你說呢。”

強烈的精神壓迫將他牢牢鎖在原地,趙景栩周身只有眼珠能轉。餘光間,朦朧看見溫涼身後的極光拔地而起!

黑鷹盤旋,哀鳴不休,翅羽飄落,一生二,二化四,四作萬千,如同泣血的靈魂徘徊游蕩,不屈不滅!

剎那間,百枚鋪天蓋地的電磁炮靜止在空中,如同定格的默片。溫涼只略微擡手,指尖所及之處,所有電磁擾動都化作了一灘沈默的靜水,不敢擅自翻開半片波濤。

來自囚者的錐心痛苦、無助與絕望,在此刻,傾釋一空!

恍然間,趙景栩仿佛歷經了煉獄灼燒,又像是永鎖無間,靈魂千熬萬煮,痛不欲生。

身後,一陣疾風起,有人鬼魅而至。

趙景栩拼命掙紮,身體本能一弓,肩背向左擰轉,想要躲開背後那致命一擊,可那人用一只修長有力的手,牢牢地壓住了趙景栩的肩。

‘噗呲’

皮開肉綻的聲音,貫穿了耳膜。

趙景栩緩緩低下頭,左胸軍裝處破了半個拳頭大小的裂口,傷口自後背貫穿至前胸。灼痛後知後覺而來,肺葉像是被人削去一半。

“聽見了嗎?”方宸染血的滾燙呼吸蹭過趙景栩的傷口,灼得人隱隱發顫,“這是,他們的憤怒。”

“...呵。”趙景栩終於回神,唇角微擡,啞聲低笑,“無用的人,也只會憤怒了。”

“當然不是每個人都像趙部長這樣。”方宸也緩慢地笑,“你驕傲,但是不夠體面;有野心,但是不夠貪婪。趙景栩,你不夠好,也不夠壞,你說,葉既明怎麽會喜歡你?”

每一個字都像是酷刑。

趙景栩極緩慢地轉頭,用泛紅的雙眼狠狠剜著方宸那張慘白的臉。

“而且,我雖然沒有權力,但,我有搭檔。你,有嗎?”

方宸聲音如刀,在趙景栩耳邊淩遲著他壓抑經年的軟肋。

趙景栩鷹爪一般的手攥緊方宸的肩,灼熱一掌反擊,方宸不閃不避,電子在空中激蕩游走,他們用狠戾的視線進行著無聲的較量,終是雙雙支撐不住,單膝跌倒,單手撐著地面,又是一口血噴了出來。

而許振飛則緊緊地盯著風暴中心的溫涼,瞳孔巨顫。

他記得,當年的總塔叛亂,也曾出現過這般明耀可怖的極光。

“許少將,這種時候,發呆可不好。”

於晶無波無瀾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

許振飛立刻回神,抹了一把額角的汗,快步走到軍裝整齊的女軍官身旁,壓低聲音說:“嫂子,你怎麽親自來了?紹軒他...”

“被我綁在屋裏,出不來。”

“那老首長他...”

“還在跟總塔指揮部的人談判周旋。他沒法親自到,我來替他看看。”

於晶攀上戰車的頂端操作艙,雙手猛打方向,對準溫涼的方向,雙眼微瞇,校對彈道。

一枚狂暴的電磁炮準確迅猛地轟向溫涼所站立的暴風眼。

那人身如高山,安穩不動,只稍微擡了擡眼,又一枚炮彈消沈於無形,仿佛化作了清風一般,對他毫無威脅。

於晶收回視線,直起腰背,擡起手臂,而她的手中,正牢牢地握著一枚鮮亮的旗幟。

身後颯沓而來的萬人軍隊,整齊而無聲地搬出了隨身的電磁脈沖槍與大口徑電磁炮,在於晶的引導下,端起了準備射擊的姿勢。

“嫂子,這...需要這麽大動靜嗎?”許振飛聲音略幹啞,“指揮部那群狗東西恨不得扒出我們私藏的武器來,這要是被他們知道我們的兵超規格囤積武器和鐵磁體,那...”

“知道了又怎麽樣?”於晶視線瞥向艱難爬行、逃離戰場的羅宇源,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替罪羊,不是已經找好了嗎?”

二一二 S級!(4)

許振飛一凜,高聲應是!

他身後的百人親衛軍再不掩飾,拿出囤積的高密度鐵磁體,瘋狂地裝填入戰車的能量器中。

如同被拴緊了齒輪的高速馬達一般,戰車興奮地吞吃著美味的資源,能量槽瞬間被填滿。

於晶壓低帽檐,手中戰旗倏而下落!

剎那間,無數枚不可計數的電磁炮彈出膛,無數的電磁脈沖疊加混雜,如同高山崩、深海沸,空氣像是被灼出道道口子,無數明亮的火星劃過天際,如同一場令人心悸的嗜血焰火。

這是自總塔叛亂以來,地心大陸爆發的最為激烈的一場戰鬥!

說是戰鬥,卻並不公平,因為對壘雙方數量懸殊——是萬人,對一人的單方面屠殺。

不遠處的方宸感受到了靈魂震顫。那纖弱如細絲的精神鏈接幾欲崩潰解離,這是極糟糕的信號。這意味著,溫涼的承受力達到了極限,甚至無法維持他們二人最基本的精神鏈接。

方宸再不顧趙景栩的生死,他踉蹌站起,跌跌撞撞地奔向了風暴中心。

他只知道,他絕不能留溫涼一個人在那裏。

“溫涼!!”

他撕心裂肺地喊,在無數脈沖摧毀極光風暴前,撲入了那團熾熱的火焰中,如同投火的飛蛾,毫無畏懼、毫無遲疑。

那直沖天際的五彩極光被千萬枚電磁炮湮沒,穹頂再次被陰雲埋沒,地下工廠重入靜默,仿佛,一萬一千五百餘人的靈魂再次被囚於地下,永不得見天日。

如此劇烈的電磁脈沖擊打,對於在場的所有哨兵都是一種酷刑。

許振飛捂著眩暈的額頭,眼前金白交錯,耳畔嗡嗡作響,緩了許久,才從天地震蕩中回過神來。

他勉強揮了揮手,讓士兵卸下電磁防護膜。

目之所及,盡毀於轟炸中,鼻尖焦糊味、腥臭味濃厚,讓人幾欲作嘔。

於晶表情卻依舊慎重非常,視線一直凝視著中心那看似平靜的廢墟。

“嫂子,結束了。”

許振飛低聲說。

“不。架起輻射墻,其餘人立刻撤退!!”

於晶忽得皺眉,臉色急變,手中即刻揚起撤退的信號!

一堵厚重的折疊式兩米高墻被極快地架了起來,材質極為厚重,像是末世堅固的堡壘。

幾乎同時,曠地驟然死寂,天光昏暗,風雲急變。所有人的心跳同時漏了半拍,耳膜被心跳鼓蕩,額角青筋劇烈地跳動,仿佛在那片壓抑的黑暗中蟄伏著令人膽寒的兇獸。

忽得!

一道近乎無法直視的明耀光柱淩霄而上,一道道能量波紋以極快地速度橫向擴散,如同巨石落入水中,蕩出驚天波瀾!

士兵龜縮在輻射墻後,被恐怖的能量壓迫得蜷曲掙紮、站立無能。體質稍弱的,甚至喉嚨裏都湧上了幾絲血腥氣。

厚重牢固的輻射墻發出了‘錚錚’的哀鳴聲,如同被無數尖銳的飛石擊中,墻體凸起無數的尖刺,險些被洞穿。

許振飛此刻震驚不已!

他揉了揉眼睛,指著中心處的風漩,不敢置信地說:“那是...那是!!”

那裏,地表早已凹陷,而斑斕明艷的極光從最黑的地下迸發而出,如同不可抑制的噴泉,又如無數雙殘枯的觸手,拼盡全力,托起兩個單薄的身影,自從風漩中心慢慢浮現。

兩人並肩,無數道明流爭先恐後地灌註至他們的身體裏。溫涼的核心外放,無止境地吸收著能量源,火色躍動於核心之上,如同無止境燃燒的黑色恒星;方宸則不斷吸收著電子能量,身側的電子雲以令人瞠目結舌的速度擴張、侵占,他的電子被核心束縛,以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飛旋回轉,最後穩定成了耀眼明灼的金色星帶,環繞著溫涼沸騰不休的核心。

兩人相互糾纏,彼此依托,成為了不可分割的一體。

漸漸地,那灼目的光彩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極端壓抑的沈默氣流。雖無色,卻席卷絞碎一切,如透明冰刃,碎而銳利。

雖然肉眼不可見其光,但沒有一個人敢小覷那其中蘊藏的恐怖能量——畢竟,他們賴以茍活的輻射墻,就是被這無影的碎光無情絞爛。

許振飛倚靠著戰車,幾乎無法站直,面前的一切,都超出了他所有的認知。

“這...這到底...”

“...點燃能量驅動,再次瞄準。”她決然低語,“不能控制,必須摧毀。”

“請停手。”

聲音如皎皎月色,語氣如風拂竹林,有人不期而至。

於晶慢慢放開了緊握旗幟的手,用近乎冷漠的眼神看向身後。

那是進化部自主研制的輻射殼,輕便纖薄,如同一張漂亮的紗,飄在黃沙卷地的戰場上,顯得那麽優雅。

而那層紗的背後,坐著一個面目朦朧的人。他身下的特制輪椅穩穩地紮根在碎石沙塵間,絲毫不顯局促。

他的身後,一號白塔的旗幟迎風而飛,如同高飛的盤龍。

“葉既明。”她冷淡地喊。

“於姨。”

葉既明的姿態如同溫潤溪水,澆滅了劍拔弩張的怒火。

“你怎麽來了?”許振飛失聲高喊,“總塔那群狗東西不是正在審鐵磁體走私的案子,你...”

“是。我來請趙部長回去作證。在舉證階段,有人正巧查到鐵磁體走私的流向和去處。”葉既明含笑的眼睛投向那風暴中心,意有所指地說,“就是這裏吧?”

“你少明知故問!!”

許振飛恨不得一口唾沫把葉既明淹死。

這人面獸心的小子,原來以為是個好欺負的,誰知道,一朝脫下綿羊皮,露出狼崽子的牙來。

原來,他一直記恨著老柴沒把地下基地給他,所以處心積慮這麽多年,一朝得了機會,要暗害老柴!!

“許少將多心了,我並不知道這裏有什麽。”

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葉既明依舊口風極緊,半句錯漏也挑不出來。

許振飛怒極,拎著手下的敢死隊就要沖上去幹架,被於晶攔住。

女軍官走下戰車,而葉既明也稍微揮手,身後的軍隊按下不動,只有身旁的劉眠推著輪椅,陪他一起上前。

三人對峙,於晶只盯著葉既明看,似乎要把那張完美無瑕的臉盯穿一個洞。

“這一切,都是你設計好的?”

二一三 S級!(5)

“我確有所圖,抱歉。”

葉既明的歉意很真誠,於晶只覺得脊背發寒。

“你想要鐵磁體走私的把柄?”

“是。而且我知道,柴叔近些日子會有大動作,所以,我必須趕在他動手前,把這些深埋地下的證據翻出來。”

“你竟然早就猜到老柴會關停這裏?”

“柴叔並不蠢。這些日子,總塔指揮部的老海派蠢蠢欲動,隱隱有蠶食他手中權勢的跡象。為了暫且保住他的位置,他一定會選擇銷毀證據。”葉既明說,“我不怕他動手,就怕他不動手。”

謀定後動,算無遺策。

於晶發覺自己真的小看了這個文弱的青年。

“盡管老柴百般提防,監控你和劉眠手裏的所有勢力和資源,可到底千算萬算,漏了兩個人。”

話至此,她的視線投向那灼熱奪目的風暴,似乎壓抑的氣旋奪走了呼吸,陷入了暫時的緘默。

視線盡頭,有一人慢慢地走來,他目不斜視,從始至終,眼睛裏只有葉既明一個人。

板寸哨兵站在輪椅前,胸前暈著大片的黑血,胸膛絞著碎肉,看上去傷得很重。但他的表情與其說是痛苦,不如說是壓抑著的瘋狂。

葉既明微微皺眉,修長蒼白的手擦過他的傷口,觸碰著那裸露出的血肉。指腹濕熱,脈搏急促,像是輕而易舉地按在了趙景栩袒露出的心臟上。

“景栩,再不包紮,傷勢就會變得棘手。”

趙景栩猛地抓住葉既明的手腕,聲如困獸。

“在那之前,我有話想問。”

他的手,指著那恐怖的磁場風漩。

“溫涼,正在重新進化為S級向導,對嗎?”

“是的。”

“這不可能。”

葉既明微笑,瞳孔籠著一層晦暗不明的光。

“景栩,你曾說過,進化部無法合成第221號元素。”

“對。”

“你錯了。”

“什麽?”

趙景栩皺眉。他不知葉既明為什麽要提起這個話題,可驀地,他身體一僵,像是想通了什麽似的,他垂頭望著葉既明,僵直的聲音自他喉間發出。

“溫涼,軍號是221。自他以後,再沒有三位軍號。”

“沒錯。”

葉既明溫聲笑了,似在讚許他的聰穎。

“溫涼,就是人工合成的第221號元素。”葉既明說,“世間僅存,唯他一人。”

趙景栩呼吸停滯,僵在原地。

葉既明握著趙景栩冰涼僵硬的手,帶他看向那驚人的爆炸,聲音柔軟溫和。

“你認真看好,這就是你最想知道的真相。這,才是‘恒星計劃’最初的樣貌。”

趙景栩發現自己的手指在無法遏制地顫抖。

他才知,這些年,他真的什麽都不知道。

“現在,你知道原十三隊的‘原’,是什麽意思了嗎?”

葉既明循循善誘,仿佛在傳道受業。

趙景栩緊緊地盯著那人的雙瞳,仿佛在看深不可測的漩渦,勾起一陣陣的眩暈,只能口幹舌燥地吐出三個瘋狂的字眼。

“...原子彈。”

“嗯。”葉既明微笑,“‘恒星計劃’最初,本是為了制造S級向導而進行的的一場人體重核耐受性測試。”

葉既明很紳士地欠身,對著一無所知的許振飛和於晶耐心地解釋著。

“抱歉,習慣在進化部演講,用詞稍微有些晦澀了。簡單來說,所謂的人體重核耐受性測試,可以類比舊時代的原子彈測試實驗。因為他們原理非常類似,都叫...”

葉既明上下唇輕碰,吐出了幾個令人心悸的字眼。

“核裂變,與核聚變。”

趙景栩瞳孔顫了顫。

他驀地看向那厚厚的輻射墻,那無數的細小尖坑,竟然,真的是毀滅性極強的射線!

“這,不可能。”

趙景栩緊攥葉既明的衣服,劉眠想攔,被他勸住了。

“...你說過,溫涼的衰變不可逆轉。如果那個廢人當時還有利用價值,你是不可能輕易放他離開的。”趙景栩輕嘲,“我太了解你了,葉教授。”

“我要的,從來都不是心如死灰的病患。而是,一個再度站在巔峰的強者。我放他走,正是為了留住他。”

葉既明字裏行間隱隱露出的掌控欲讓趙景栩迷戀,包括那人的薄情與虛偽。

趙景栩的呼吸灼熱,貪婪掠奪的目光緊盯著葉既明的唇,他不由自主舔舐自己的下唇,低啞著問道。

“你要他,是為了送自己進化麽?”

葉既明不置可否。

“早知如此,我該幫你的。”趙景栩啞聲道,“你知道的,為了你,我願意做。”

葉既明微笑,搖了搖頭:“景栩,你本可以幫我的。但你,拒絕了我。”

趙景栩身體一僵,懊悔還沒來得及湧上心頭,另一個可能性便不受控制地直沖顱頂。

僅僅是想一想,便覺得心上被刀剮過,痛楚難耐。他滾燙的手牢牢地扭住葉既明纖瘦的手腕,唇角顫抖。

“葉既明,你收我做學生,是不是...是不是...”

“不要問。”

葉既明的輕嘆證明了一切。

趙景栩的渾身血液霎時被凍住。

原來,葉既明的眼裏從來就沒有他。

從頭到尾,他只是一個可笑的,備用品、替代品。

一個物件而已。

“原來如此。”於晶淡淡插話,“你今天來,不只是為了親自驗收你的光榮成果,而且,還要親眼見證溫涼的恢覆。”

“是。我很需要他。”葉既明再次誠懇地看向於晶,“但我今天來,也是為了救你們。”

“救?”

許振飛白眼幾乎都要翻上了天。

“是。”葉既明沒有生氣,聲音依舊徐徐,“不要試圖與溫涼方宸對抗,因為那樣,會兩敗俱傷,這座城,恐怕不會有一人生還。”

許振飛並不信,他重重地啐了兩聲,扭頭就像要不顧一切地夷平這區區兩人造成的磁場風暴,可此刻,於晶卻狠狠地拉住了他的手臂。

女軍官的手有幾乎不可察覺的輕顫,許振飛楞了楞,冷靜了片刻,他打發手下去探測前方能量密度和磁場大小,過了片刻,手下人屁滾尿流地回來,帶來一張滿紙飄紅的警示圖。

“很快,溫涼的核心融合就要結束。到了那時,你們是否能承受得了,一萬一千五百個低級向導的憤怒?”

劉眠終於出聲,只漫不經心地一問,就足以讓許振飛後背淌滿涼汗。

於晶默然擡眼,不得不退後半步,暫且屈服。

“小葉,你要什麽?”

“柴叔藏起來的機密文件。”

“...我做不了主,最多,只能盡力問問。”

“我相信於姨的人品,一個承諾就可以。”

許振飛則撕碎了那張警示圖,不信任地看向葉既明:“你,有辦法解決?”

“有。”

利落一個字,隱著殺伐果斷,讓人不敢質疑。

許振飛和於晶雖有顧慮,但眼下著實沒有更好的解決方法,便也只好暫時屈從於他。

二一四 不要去,留在我身邊

此刻,地動慢慢沈寂了下來,風漩不停地向內收縮,最後,安靜而乖順地盤踞在兩人的掌心,如同沈睡的猛虎。

“輪到你們了。”

溫涼瞳仁盡黑,隱約流淌著血紋,宛若被死亡吻過的眼睛。

他的右手輕攥,核心飛旋,周身時空扭曲,所有的光都被他收於掌心,而他的背後湧起無盡的黑暗,仿佛吞吃一切的黑洞。

方宸驀地張開眼,周身金影銳利,正如從天而降一柄利刃。他身上的電子雲混著極為濃厚的血腥氣,完美地裹住了那四散飛裂的核心,仿佛正在用自己的血液滋養那狂暴的核心。

霎時,天地變色,萬物雕零。

前所未有的恐怖力量席卷過境,許振飛和於晶不得不拼全力掩蔽,饒是如此,前排的士兵也被打得血肉橫飛,如同被飛鐮整齊切割的樹林,只留下錯亂糾纏的根。

許振飛知道葉既明根本不急著出手,只和劉眠存了看熱鬧的壞心思。可此刻,他們是真的支撐不住了,他拼著生命危險跑到葉既明身邊,低聲下氣地求他施以援手。

“葉少將,請幫忙救人!”

他的腰彎得很低,足夠謙卑,也足夠羞憤。

“起來吧,既明在想辦法了。”

劉眠瞥他一眼,只淡淡丟下一句話,沒有多言。

許振飛一楞,擡起眼睛,這才看到了被劉眠護在身側的葉既明。

那人坐得很直,眼眸微闔,神情專註。

他的腰身削瘦,腰帶束得極緊,此刻,筆直得像是一柄軟刀,卷刃藏鋒,一朝畢現。

一股驚人的精神力量拔地而起,空間被霎時撕裂成兩半,他的核心飛旋,與溫涼所創造的小世界分庭抗禮。雖然氣勢較弱,一時之間,卻也不至於落敗。

劉眠割破手腕,血液中濃稠的電子雲瞬間裹住了葉既明,可他的電子雲與葉既明的並不適配,因此,便顯得有些勉強。

“...果然還是不行。”

劉眠皺眉,葉既明伸出細長二指按住他的傷口,眼眸微彎,似有安慰。

“不用,很快就結束了。”

下一刻,葉既明的右手驀地拍在輪椅扶手之上!無數條溫柔的精神觸手深入敵陣,似清風拂過,在方宸的肩頭落了一枚清雅的花瓣。

‘小宸。’

是無法抵抗的精神共振,是來自血脈間的深沈呼喚。

方宸的心臟像是被死死捏住,疼得扭曲,他本就血色盡失的臉此刻冷汗遍布。瘋狂四散的電子雲和血液逐漸放緩,痛意將他的理智拽回幾分。

他的視線被汗水和血水模糊,隱隱約約地,看見一個陌生的輪廓。

心臟仿佛又被抽了一鞭,疼得發顫。

他的聲音嘶啞到失聲,話尾,竟染著兩分壓抑的哭腔。

“...哥?”

明明那個人那麽陌生,可為什麽,他就是直覺地認為,那個人,就是哥哥?

‘制止溫涼,否則,他會死,你也會死。帶溫涼過來,我不會害你。’

葉既明沒有承認、卻也沒有否認,只是用極盡溫和的聲音安撫著瀕臨崩潰的哨兵。

“哥...”

方宸的瞳孔逐漸擴散,被蒙住了心智。

可恢覆巔峰狀態的溫涼是何等霸道,在核心飛旋、理智盡失的狀態下,溫涼不容許任何人入侵他的領域,妄圖染指他的哨兵。

風撩起黑色長發,一雙肅殺冷眼被半遮半掩,溫涼的眼尾紅得濃烈,如同滴血的桃花瓣。

他摟住哨兵的腰,手掌柔軟,熟悉的觸感留住了方宸,後者艱難地回看,落入了一雙黑紅的眸子裏。

“方宸。”他說,“不要過去,留在我身邊。”

方宸嘴唇微動,似乎想要說什麽,可心頭又是一記重錘,痛得他幾乎要暈倒。

他肩膀小幅度地顫抖,低著頭站在溫涼的對立面,慢慢地松開了溫涼緊扣的五指,痛苦地喘息著。

溫涼輕輕捂住了方宸的耳朵,他的精神屏障幾乎完全屏蔽了葉既明的精神控制,可懷裏的人卻依舊要離他而去。

然而,這遠遠不是最糟糕的結果。

方宸慢慢地擡起頭,眼瞳一片深黑。

他收起了周身四散的電子雲,飛旋的金色光帶緩緩收束,如同鎖銬,牢牢扣住了溫涼的核心。

“...方宸。”

溫涼輕聲嘆息。

“……”

方宸冰冷的右手緩緩攀上了溫涼的脖頸。金色電子在他指尖流轉,如同燙人的艷陽,在溫涼的咽喉處留了一道殷紅的灼傷。

“...看著我。”

咽喉被鎖住,溫涼的聲音變得極為嘶啞,憋得僅剩氣音。

方宸被困住的瞳孔終於動了動。

眼前,那雙漂亮的眼睛看上去是那樣的悲傷,像是暮春過盡,花要雕謝。

方宸錐心的痛苦又疊了一層。

他緊繃的手顫抖著松開,拼盡全力,青筋暴起,咬著牙用僅存的神志對抗。

“別靠近我...”

方宸的精神仿佛被撕扯成兩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終於,他抑制不住地噴出一口血,痛得半蜷在地上發抖。

他的傷勢太重,僅憑意志力強撐到現在,終於到了極限。

明亮的星環隨著方宸的倒下慢慢潰散,而溫涼周身的溫度也驟然降了下來,宛若淬紅的鐵澆上冷水,露出蒼白的顏色。

溫涼雙手抱住了氣息奄奄的方宸,精神也接近崩潰的邊緣。

此刻,葉既明的精神強勢入侵,輕易阻斷了兩人的精神鏈接。

溫涼的身體晃了晃,他身後的無盡光彩被吞吃進了黑暗裏,天地間的動蕩緩緩停歇,只餘一片荒涼的斷壁狼藉。

四下俱是死寂,連呼吸聲都顯得吵鬧。

過了許久,許振飛才慢慢開口,略顯嘶啞的聲音裹著餘懼:“停下了?”

“嗯。”

劉眠看向遠處的生死未知的方宸,臉上閃過一絲擔憂的表情,仿佛是錯覺,甚至不敢停留太久。

他慢慢蹲下,扶著葉既明的肩,低聲說:“我帶他們過來。”

“好,小心些。”

葉既明本是溫潤的聲線也嘶啞,此刻,只用右手撐著額頭,擋住了蒼白疲憊的臉色。

二一五 方大哥

不一會兒,劉眠左右扶著兩個幾近昏迷的人回到了葉既明的身邊。

沒有人敢靠近二人身側,因為他們剛剛親歷過一場恐怖的磁場風漩,甚至百倍於地磁風暴。

而這一切,僅僅是兩個人的聯手而已。

“方宸的傷勢嚴重,再拖下去,能不能保住性命都是個問題。”

見劉眠假惺惺地關心方宸,許振飛都覺得可笑,鼻哼輕嘲。他暗地朝於晶打了個眼色,後者會意,視線齊齊停留在溫涼和方宸兩人身上。

必須要把這兩個人奪過來,不能讓葉既明拿到這樣恐怖的武器。

葉既明緩緩放下撐著額頭的手,擡眸,染上紅血絲的眼睛平添了幾分殺伐氣。

“要搶?”

話音落下,一號白塔軍兵齊刷刷地上前一步,手中的槍炮對準了柴萬堰的親軍;而於晶也不甘示弱,只一個揮手,所有黑甲火炮緩緩移動、目標鎖定坐在輪椅上的葉既明。

無聲的對峙,楚河漢界二勢分立,眼見又是一場大戰一觸即發。

“都請住手!!”

龔霽一人擠入陣列中,兩步沖上前,克制地朝著在場的所有高官行了一記軍禮,而後,顫抖地放下手,對著劉眠硬聲說:“溫涼方宸現在不屬於任何勢力,也不歸總塔管轄,請您放手。”

聽得這話,劉眠緩慢地打量著渾身是土的龔霽,唇角擡了擡:“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方宸似乎入了工會,還是趙少校的學生。按道理說,他歸屬總塔管轄,現在,葉少將請他回去,合情合理。”

“他不再是了。”龔霽從懷裏拿出了幾張折疊整齊的退班證明,從中挑出了方宸的那一頁,高舉空中,脆弱的紙張邊角被風吹得震顫,“五天前,我代他簽下了退會書,從此,方宸不再受工會規章的任何制約,可自由來去。”

“課程沒結束,擅自退會,會受到嚴厲的懲罰。”劉眠意外地看他一眼,“你代他進禁閉室受罰了?”

龔霽唇角抿得極直,容色周正,坦坦蕩蕩:“總要有人為破壞規矩付出代價,這是我應受的。”

“...龔霽,從進化部離開這麽多年,你還是沒變。”

輪椅支架的‘吱呀’聲響起,葉既明慢慢上前,雙手交疊,合於身前,他的神情似有動容,卻依舊讓人無法窺探他的真實喜怒。

“...部長。”

龔霽背對他,聲音顫得厲害。

他不敢面對葉既明。

他不願相信憧憬的恩師竟然是這樣的人。他惶恐、憤怒,又絕望愴然,他不知道該用什麽語氣來表達自己內心的煎熬。

質問?

勸說?

百感交集,喉間仿佛堵了一塊石頭,噎得他臉色蒼白。

“為什麽退出工會?”

“久住烏雲下,仰頭不見天。”龔霽低聲說,“哪怕孤身一人被雷劈死,也不想一輩子活在不明不白的陰影下面。”

“你還是不明白。身有依仗,才有爭搶的資格。就像現在,你想幫自己的朋友,可是,沒有資本,也只能夾在兩方勢力中間無能為力。”

龔霽視線在兩方中間徘徊。

現在的他,真如棋盤上的一粒碎沙,妄想渡過楚河漢界,卻發現,自己連一枚棋子都算不上,手中連占據棋盤格的本錢都沒有。

方宸無力垂下的手滴落著大顆大顆的鮮血,哨兵金色的電子雲縈繞其間,竟慢慢地裹住葉既明的周身。淡金色在呼吸間游走,竟讓葉既明蒼白的唇奇跡般地恢覆了血色。

劉眠擋在葉既明面前,厲聲道。

“他們我必須帶走。龔霽,不要做超出能力範圍的事,你走吧。”

“...我不會走。哪怕我沒有同伴、沒有支援,我也不會讓開。”

龔霽慢慢地張開雙手,擋在劉眠的面前。

“要帶走他們,可以。先從我的屍體上踏過去。”

“誰說沒有支援!!”

忽得,一清脆的稚嫩聲音驀地從高處拋下,雙方擡頭,被一個光頭反射的光暈晃花了眼。

地生手裏拿著輕薄的信號彈,用力一擲,明燦的弱小火花頃刻在上空炸開。

火星還未落下,地面的煙塵已起。

謝三刀的散兵軍團如同鉆地飛蠍一般,靈巧地占據地形死角,借助殘破建築物的遮擋,呈現以邊角夾擊中心之態。

而三張高飛的沙蠍旗,颯颯而響。旗面陰影蒙住了許振飛的眼睛,他喃喃:“...毒蠍。”

話音未落,一雙過膝黑靴踩著沙塵瓦礫緩緩而來。

關聽雨高束的黑發揚在風裏,腰間別槍,耳機黑亮。她牽著夏旦,小丫頭的眼睛紅得像兔子,眼淚噙在眼眶打轉,卻堅強地沒有掉下來。

葉既明握緊輪椅的指節泛白,一握即松,幾個呼吸間壓下訝異,似乎是沒有想到會在這種場合見到關聽雨。

“很久沒見了,諸位長官。”

關聽雨環視一周,最後視線落在葉既明的身上,眼睛微笑著揚了起來。

“葉少將,你很意外?”

“沒有。”葉既明說,“只是,沒想到來的人會是你。”

這話前後矛盾,關聽雨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

被柴萬堰關了幾天,受了那麽多刑,那個人果然又瘦了。

不知是不是心機太深、焚膏繼晷熬心肝的緣故,他看上去氣色很不好。整個人瘦了一圈,連腰帶都松了。

“這旗幟挺有意思的。”於晶瞇起眼睛,盯著那迎風招展的旗,淡淡道,“關家丫頭,你爸最近還好嗎?”

“我爸啊,別提了。他天涯海角的躲我,不想插手這趟渾水。可是,救人為大,我軟磨硬泡,到底是求到了他老人家的支援。”

關聽雨微笑,而後,徐徐走向葉既明,行了軍禮。

“我們上次見面時,我曾說過,除了你和柴叔,我還有第三條路可選。現在,我帶著我的選擇,來見你了,葉少將。”

一個清脆的響指,如同颯颯流星霹靂一響,關聽雨身後的巡察隊祭出精良的裝備,而動如蛇蠍的散兵軍團更是占據了有利地形,以合抱之勢,妄圖將兩方隊伍一網打盡。

葉既明將關聽雨的布置盡收眼底。他後背微靠著輪椅,微笑道:“嗯,做得很漂亮。”

“把溫涼方宸放了。我不想看你越走越偏、越做越錯。”

“只是請他們回進化部做客而已,關巡察不用這麽緊張。”

“葉既明!”

關聽雨清亮的聲音微微拔高,無名火起。她上前兩步,一把揪住葉既明的軍裝衣領。

她的指縫間纏著青色電蛇,劈劈啪啪,撩得人皮膚酥麻。

葉既明下意識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擋住攻勢,掌心覆上一圈柔軟,是那環斷了口的忍冬手環。

他像觸了電一般地縮回手,卻反而被關聽雨攫住手指,更加用力地反握在掌心。

“跟我談談。”

“我跟關巡察似乎沒什麽可談的私事。”

葉既明不緊不慢地咬住‘私事’二字,關聽雨慢條斯理地撫著他的軍裝立領,用柔軟的指腹劃過整齊的邊角,暧昧地笑:“沒有私事?好,那公事也可以。”

“什麽公事?”

“就像龔霽說的那樣。你,非法扣留五十三號白塔的哨兵,越權獨斷,巡察隊介入,需要扣留中間人接受調查。所以,你必須交出方宸。”

“進化部執行‘恒星計劃’最高機密期間,擁有絕對優先權,一切調查,必須延後。”

“你已經不是進化部部長了。”

“是,不過,那是前幾天的事了。今天,白塔總指揮部共同決定,在柴萬堰接受調查的期間,還是由我暫且暫理進化部一應事宜。”

葉既明的笑容無懈可擊,姿態從容坦然,邏輯清晰、合情合理,關聽雨挑不出一絲錯漏。

她卻忽然笑了。

眼尾上揚,笑意莫名。

“我第一次見你,覺得你這張臉很有意思。三庭五眼,黃金比例,簡直像是尺子量過一樣。眉毛不寬不窄、鼻子高得恰到好處,連嘴唇,都厚薄得當。只有這雙眼睛有點瑕疵,但是呢,這整張臉,我只喜歡這一雙眼睛。”

“...瑕疵?”

葉既明反問。

關聽雨的目光露骨地劃過葉既明完美的五官,最後落在他的瞳孔深處,聲音含笑,像是頑皮的風。

“你的眼睫毛太長了。”

葉既明一怔,而後垂著眼睛笑了。

“關巡察這是試圖打感情牌?”

“是啊,這一招有用嗎?葉大哥?不,或者我應該喊你...”

關聽雨走近兩步,單膝蹲下,伏在他膝蓋前,薄唇微啟,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吐出了極為緩慢的三個字。

“...方大哥?”

二一六 給我一個救你的機會

陰雲滿布,像是壓了厚重的灰色棉花,悶得人窒息。關聽雨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可身旁的葉既明卻冷白幹爽,像是滑溜的綢緞,皮膚甚至有些偏涼。

關聽雨一直低著頭看他的眼睛。

和方宸的有些像,又不太像;不過,和她記憶裏的那雙眼睛真是像極了。

澄澈幹凈,清雅溫柔,跟那晚盛放的忍冬一模一樣。

“以前那張臉不好看嗎?”

“……”

“我倒覺得,比現在這張臉好看多了。為什麽非要整容?你又不靠臉吃飯。”

“……”

“怎麽了,自從變了個稱呼,你都不會笑了?”

關聽雨說得越風趣,葉既明的表情越淺淡,仿佛一朝被戳穿,再不需要任何偽裝。他臉上沒有喜怒,修長蒼白的手虛虛搭在扶手上,似乎覺得對話無甚趣味,轉身要走。

“三分鐘,講一個故事的時間。”關聽雨站在三步外,輕聲喊他,“你就,給我三分鐘,可以嗎?”

輪椅慢慢停下。

葉既明沒有轉身,安靜地坐在碎石瓦礫堆成的掩體間。關聽雨自顧自地走上前,站在他身後,握住了扶手。

輪子慢慢向前滾動,與地面碰撞,發出細碎的響聲,關聽雨的聲音響起,合著極淡的笑,像是一曲安眠。

“從前沒發現關巡察這麽喜歡講故事。”

“我講的不好。”關聽雨看著葉既明的側臉,低聲說,“至少,沒你講得好。”

葉既明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尖摩挲著扶手邊緣,沒有回應。

關聽雨緩緩擡頭,微笑著說起了故事的開頭。

“從前,有一對雙胞胎。他們的媽媽誤入了核試驗中心,意外成為了實驗體。媽媽生下兩兄弟以後,身體虛弱,撒手人寰。他們的爸爸原本是一個善良厚道的底層科研人員,卻因為無法挽救妻子的生命而頹廢悲慟,幾乎想要隨她一起去了,直到,他發現他的兩個兒子,身上帶有極強的正電場和負電場,同卵而生,陰陽兩極。父親深愛妻子,更深愛科研。他把這個帶有正電場的大兒子定義為向導,而負電場的小兒子,則定義為哨兵。將他們藏在地下室,作為第‘0’號實驗體存活。從此,作為西境軍事的‘哨兵向導’創始人,開啟了人體後核武時代。”

“一分鐘了。”

葉既明淡淡地說。

“兄弟倆,一強一弱。弟弟一日日長大,血液裏的電子雲越來越濃厚;可是哥哥卻沒有辦法再進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弟弟一天天超過自己,連父親也逐漸地無視他,冷落他,甚至呵斥他。高傲的他可以忍受每日的實驗折磨,卻無法忍耐這樣的精神侮辱,所以,他便開始了自己的報覆計劃。”

葉既明撫摸著右手的指骨,似乎被關聽雨聲情並茂的訴說打動了,聽得很認真。

“哥哥雖然血脈較弱,但卻天資極為聰穎,過目不忘。他熟讀萬卷,能力極強,甚至成為了‘精神控制’的主要研究員,至此,向導的精神控制自成體系。可他並沒有借助自己的能力重獲父親的青眼;反之,他謙卑地請求跟弟弟搬去同住,利用他天生的向導體質幫他壓制住血液裏狂暴的電子能量。”

關聽雨停了腳步,稍微彎腰,只葉既明耳邊輕聲問道:“方大哥,你覺得,那個哥哥,是那樣好心的人嗎?”

葉既明淡淡地說:“不清楚。”

關聽雨微笑,繼續推著輪椅前行。

“哥哥精神控制弟弟,一邊為他編造兄友弟恭的幻境,一邊折磨他。可憐的弟弟承受著來自於父兄的兩份折磨,度日如年。”

關聽雨似乎想起了什麽,捏著扶手的動作一緊,停了幾秒,才輕聲地說:“尤其是在暴雨天。鞭打的聲音,甚至會蓋過雷聲;鎖鏈的拖拽聲,像是惡鬼的低語。”

葉既明問了一個意外的問題。

“會做噩夢嗎?”

關聽雨一怔,反問道:“...什麽?”

“你會做噩夢嗎?”葉既明目視前方,輕聲問道。

“不會。因為,那是他的噩夢,不是我的。”她用灼熱的視線緊盯著葉既明清瘦的背影,一字一頓,認真篤信,“我的夢裏,一片花海。”

兩人打著旁人聽不懂的暗語,語言的交鋒,這次,是葉既明的全面投降。

他用提問的方式承認了。

關聽雨不自覺地攥緊袖口的忍冬手環,手腕猛地用力,輪椅回轉半圈,葉既明從背影轉至前側,露出了那雙溫柔的眼睛。

那雙眼睛太有欺騙性了,那麽讓人心動,誘人沈淪。

葉既明唯一露出的真實,卻滿是謊言。

“怎麽不繼續說了?”葉既明問。

“你還想聽嗎?”

“嗯。”葉既明說,“是個好故事。”

關聽雨牽了唇角。

果然是他的風格。

“後來,弟弟不堪折磨,逃出了地下監牢,遇見了好心人,幫了他一把。”

“會有那樣的好心人嗎?”葉既明問。

“會。”關聽雨說,“我就遇到過。”

葉既明又笑。

“是一個神通廣大的好心人。”

“是啊。好心人還是聰明,他盜取了哥哥的身份信息,用哥哥的名字將弟弟註冊為‘原十三隊’的一員。畢竟...”關聽雨直接引用了葉既明的話,“‘原十三隊的原,是原子彈的原。’裏面,大部分可都是向導,用哥哥的身份,簡直天衣無縫。而原十三隊是總指揮官直隸部隊,高度機密,連父親的手都伸不到那裏。弟弟,才終於得以解脫。”

葉既明點點頭:“有理有據,合乎邏輯。”

“所以,方昭成為了那個失去身份的倒黴蛋。不得不捏造出一個‘葉既明’的身份,活在這個世界上,旁觀著弟弟在原十三隊活得風生水起。你被迫失去了名字和身份,你恨方教授、也恨方宸。你想報覆他們,而,機會很快到來了。”

關聽雨灼灼的目光盯著葉既明的臉,而後者,相當配合地吐出了四個字。

“總塔叛亂。”

“是的。東陸西境合並的元年,內部鬥爭愈演愈烈。方延年掌握著總塔的科技命脈,也就掌握著權力的中心。導火索,是劉眠的背叛。方延年被指控‘通敵’,說當年私下洩露核心技術給東陸軍隊。山派海派無奈合並也只是天災使然,人心從來沒有向齊。這一條莫須有的指控,直接讓剛剛組建好的總塔再次大亂。”

“……”

“方教授死在牢裏;方教授最得意的一支隊伍,原十三隊也在一次戰鬥中‘意外’全軍覆沒。”關聽雨俯身,牢牢地盯著葉既明的眼睛,輕聲問,“方大哥,那真的是‘意外’嗎?”

過了許久,葉既明擡眸,黑長的睫毛微顫,吐出兩個冰涼的字。

“不是。”

“...可劉大哥站錯了邊,最後,總塔的鬥爭,柴叔還是贏了。他上位,第一個就要殺了劉眠。但他找上了你,你救了他。”關聽雨艱難地開口,又輕聲問道,“方大哥,劉眠的告密,你早就知道嗎?或許...是你授意的嗎?”

葉既明一瞬不瞬地望著關聽雨的眼睛,不閃不避。

“是我。”

關聽雨心一沈。

雖然早就猜到了,可等到葉既明真的選擇承認的這一天,還是讓她不由自主地難過。

“繼續說吧,說完。”

葉既明是那麽從容,似乎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關聽雨沈默了片刻,才低聲說起了故事的後續。

“後來,你憑借著對‘恒星計劃’驚人的理解和執行力,成功當上了進化部的部長。但,柴叔也不傻,他並沒有完全信任你,甚至於對你越來越猜忌。這些年,你小心翼翼地生存,終於也厭了。所以,你布下一局棋,要徹底奪下總指揮的位置。”

“是。”

“你用盡方法,使自己進化為S級向導。但你能力有限,無法保持穩定,在衰退的邊緣苦苦支撐了許多年。終於撐不住,不得不尋找解決的方法。”

“這件事,沒有解決的方法。”

“有,你說了。”關聽雨聲音有些低沈,“恒星計劃。”

葉既明靜了片刻,溫和地笑了笑。

“你很聰明,或許,是塊做研究的好料子。”

“我不想。看到你,我已經對科研感到生理性厭惡了。”關聽雨猛地雙手下壓,將葉既明困在輪椅上,目光灼灼,“所以,你要囚禁溫涼,把他的核心碎片奪為己用,是不是?”

“……”

“你要囚禁方宸,因為他是你的弟弟,你們的血脈天生相融,所以,他才是你的哨兵最佳人選,是不是?!”

“……”

葉既明的沈默往往意味著承認。

關聽雨無力地垂下了眼睫。她雙手緊攥,頭低垂,高束的馬尾順著肩膀滑了下來,落在葉既明的膝蓋上,像是柔順的黑色瀑布。

葉既明的指尖蹭到了微涼柔軟的發絲,他五指微蜷,只留住了一瞬,便松開了手,溫和地輕輕撣去她肩上的塵土。

“怎麽起的疑心?”

“你的名字。”關聽雨說。

夜之將明,是為方昭。

他留下的線索,不難猜,只是,沒人敢猜。

“這麽短的時間,查到這麽多東西。累不累?”

“不累,我只覺得害怕。”

“怕我嗎?”

“不是。我怕我查得不夠全,問得不夠多,故事講得不對,冤枉了那個雙胞胎的哥哥。”關聽雨沒有擡頭,右手慢慢攥緊,聲音小心翼翼,像是存了最後一絲希冀,“我的故事,是真的嗎?”

葉既明沈默著,將手合在了膝上,雙手互握。

那是犯人防禦的姿態,是一種無言的招供。

“真的不能收手嗎?我不想看你越做越錯。”

大顆的液體沿著下頜滴落,掉在葉既明的掌心。

燙的。

葉既明微怔。

他擡手,小心又珍重地貼著關聽雨的側臉,用手背,溫柔地蹭掉了那片潮濕。

“你哭了。”

“把方宸溫涼交給我。”

終於,葉既明讓了半步。

“你想要時間,我給你時間。三天後,是柴萬堰的三次公審。那天,準時帶他們回來。如果我沒有見到他們...”

“一言為定。”

關聽雨慢慢起身,眼眶是幹的。

葉既明臉上也沒有錯愕,只有極淡的縱容。

“哭得很真。”

“只是因為有人願意信。”

關聽雨解下手腕上的忍冬手環,輕輕擱在他手心。

葉既明慢慢握住。

“怎麽?”

“方昭,我想救你。”關聽雨雙手握著葉既明的手掌,認真地說,“這是救命稻草,握住它,別松手。給我一個機會,拉你回來。”

葉既明垂眸看她。

他的視線很溫柔,聲音也是。

“我是證據確鑿的人犯,你是高高在上的巡察長。為什麽想救我?”

“當年,你救了一個敵人。現在,我救一個犯人。”關聽雨說,“這次如果成了,方昭,我們兩清。”

--------------------

多好磕啊。

我鐘愛這一對。

我真的,從頭鐘愛到尾。

而且,這個故事真的只是這樣而已嗎?

關姐姐是不是真的找到了真相呢?

嗯哼,我又要摩拳擦掌寫接下來的章節了。

很快了很快了

圖窮匕見了要!

二一七 我不敢見他

任錢跑得鞋跟都要掉了。

他本來忙著修塔,好幾天都沒接收總塔的消息,昨晚剛回去,屁股還沒坐熱乎板凳,就被堆積的信函炸得頭暈眼花。

什麽‘鐵磁體走私案三次公審函’,什麽‘工會招生暫停通知’,什麽‘進化部重要職位第二次公示’,什麽‘關於盡快啟動五十三號新塔建築工事的通知’。

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任錢連第一封消息還沒讀完,就接到一個陌生信號發來的消息——‘方宸重傷,速來’。

他大腦空白了至少五分鐘,直到手抖得發麻,才回過神來。他不敢耽誤,連夜搭黑車趕路。被黑心司機大宰一筆,也沒心思討價還價了,隨手把包裏的錢全給了出去,然後直直地沖向大漠中心一座不知名的孤村。

村裏的人看見任錢的軍裝很是警惕。不過,見他只有一個人,他們立刻發揮土匪本能,想要把人綁回團裏搜刮身上財物。可惜,看上去人畜無害的任向導可不是軟柿子。

他急著去找方宸,對這群路障毫不手軟,來一個打一個、來一對打一雙;結果就是土匪變成了人肉靶子,毫無還手之力地被任指揮官的核心震蕩出幾米遠。

“嘖嘖嘖,這一群小蠢蛋。”

謝三刀在屋檐下抽煙,看手下這群小崽子在任錢手下吃癟,砸了咂嘴,嘲笑幾句。

任錢聽著謝三刀的聲音熟悉,他抹了把頭上的汗,清了清幹渴的喉嚨,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是你聯系我的?”

“嗯,叫我老謝就行。”謝三刀丟了煙屁股,在腳底撚了撚,用帶著煙味兒的手握了握任錢的,“任中校路上還順利嗎?”

“還行。溫涼方宸他們呢?”

任錢沒什麽心思寒暄。

他只想知道方宸那個臭小子到底怎麽樣了。

“重傷昏迷了小半天,最後還是搶救過來了。這小子真是打不死,剛下手術臺就清醒了,能走能說話。”謝三刀先給了焦頭爛額的任錢一顆定心丸,還沒等後者長舒一口氣,又把他的心吊了起來,“但是,他把自己關起來了。”

“什麽?關起來?”

任錢很迷惑。

謝三刀無奈點點頭,一路領著任錢穿越過接待大廳和食堂,然後繞到一座不起眼的矮房前。

灰瓦灰磚,老舊但幹凈,上面寫著‘休息室’三個大字。

在謝三刀的默許下,任錢慢慢扭開了門把手。入目,是一間約幾十平米的大廳,布置簡潔,只有靠墻角幾張銀色的圓桌椅而已。他本以為方宸在裏面,卻沒有想到,看見的是另一個人。

那人站在另一扇門前,素凈的黑色襯衫挽至小臂,橘色的陽光透過窗欞斜照在他的手臂上,露出的皮膚嫩得宛若新生,白得刺眼。

“溫涼?”

那人稍微轉頭,朝著任錢點了點頭:“來了。”

“謝天謝地,你沒事。”

任錢心放下半顆,總算能順暢地呼吸了。他撫著胸口,低聲問:“方宸呢?”

溫涼頓了頓,視線慢慢地投向玻璃門。

“在那。”

門內,是一間狹窄的儲藏室,裏面亂七八糟的,什麽都有。碎了一半的碗、報廢的通訊儀、滿是臟土的桌子。一個身影靠坐垃圾堆裏,頭靠著墻,身體微蜷。

夕陽透過一扇方形小窗斜斜地投進來,為數不多的光照在他滿是繃帶傷口的身上,他動也不動,只是面無表情地望著天邊的落日,像是在等什麽,卻又仿佛對即將到來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

任錢心猛地一沈。

比起方宸的傷勢,臭小子這副消沈的模樣更讓他擔心。

在他記憶裏,方宸永遠銳利、永遠意氣風發。這死氣沈沈的人,是誰?!

任錢剛想開口問,卻發現溫涼也不對勁。

那人不僅變得沈默,而且眼神顯得很重,像是心裏藏了太多的事,幾乎要溢出來一般。

任錢深呼吸兩次,慢慢冷靜下來。

他走到旁邊,給溫涼倒了杯溫水,遞給他,擔心地問:“怎麽不進去安撫他?”

溫涼細長手指轉著手中的水杯,目光晦澀不明。

見溫涼不說話,任錢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你又退化了?還是怎麽了?”

溫水灑出來幾滴,落在溫涼白得透亮的皮膚上,卻燙出了一片紅,幾乎要紅得爛了。任錢一驚,即刻放手,發現自己抓過的地方,直接脫了一層皮,隱隱滲了血。他視線猛然上移,發現溫涼喉骨處殘留了一圈焦黑的指印,觸目驚心的,只是被他刻意用黑襯衫蓋了蓋,勉強遮住了潰爛的地方。

任錢目瞪口呆,想碰他又不敢,聲音發抖地問:“老溫,你...怎麽...傷成這樣?”

溫涼一直看著方宸的側臉,聽到任錢一問,才緩緩地收回視線,捏了捏領口,隨手遮住傷口。

“快好了,不過還沒好。所以,我現在不方便進去。”

任錢似乎明白了什麽。

他低聲問道:“方宸又失控傷你了?”

以方宸那種嘴硬心軟又護食的性格,絕不會放著受傷的向導不管,而把選擇把自己死死地關在這樣一個臟兮兮的地方。

那就只剩了一種可能性——溫涼的傷,是因為方宸。

“沒有這麽簡單。”

溫涼沈默許久,才緩緩地道出了這些天經歷的所有事情。

一件件說來,任錢像在聽天方夜譚,直到看見溫涼眼底的痛意,他才恍然明白,這些駭人聽聞的辛密,竟然是真的。

“那方宸現在...該多痛苦啊。”

任錢胸口又酸又堵,帶著鼻音,偷偷地抹了抹眼角的濕潤。

父親把他當做實驗品;

大哥囚禁他、折磨他,甚至於精神控制他;

他無法自控地傷害自己的向導,一次又一次;

甚至,還剛剛經歷了朋友的死亡。

任錢聽著就要崩潰,更別說當事人了。

他大口呼吸,壓下源源不斷的淚意,低聲問溫涼:“所以,你才叫我來的?”

“比起我,你更合適。”溫涼頓了頓,低聲道,“拜托你了。”

“好。”

任錢沒有推辭。

他輕輕推開門,‘吱呀’一聲。

空氣裏的灰塵濃重,氣流隨著開門一絞,灰塵追著風飛舞,在陽光下像是一團團小火蟲。

角落裏的人似乎下意識地一顫,防備地繃起了身體,像是重傷躲起來卻又驟然逢敵的小動物。

任錢放輕了腳步,慢慢地合上門,踩著滿地的臟衣服走了過去。

見到任錢熟悉的五十三號軍帽,方宸本是急促的呼吸在慢慢放緩,氣息裏透著十足的疲憊。

任錢坐在方宸旁邊,等了一會兒,見方宸不說話,他便又朝著臭小子的方向蹭了半個身位的距離,刻意擠著他坐。

方宸眼神微微動了動,想要躲開,卻被任錢反手壓在身側。

“借我靠一會兒,大半夜趕路,我要累死了。”

“……”

方宸果然沒再掙紮,只安靜地坐在原地。

任錢完美拿捏住方宸的弱點,現在,卻也只想嘆氣。

果然,隨便賣個慘,就能把嘴毒心軟的小子留下。

明明自己難受成這副鬼樣子,還在擔心其他人的睡眠不足。

真是又笨又讓人心疼。

任錢放下左手抱著的一張毯子,給方宸蓋了半身。靠近了才看見,方宸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嘴角有淤青,眉骨有擦傷。脖子以下幾乎都纏著繃帶,可以想象,那下面藏著多麽嚴重的傷。

而且,這小子瘦了。

比上次瘦了整整一圈。

任錢不忍心再看,一屁股坐回地上,揉了揉眉心,用盡量輕松的語氣扯東扯西。

“你可不知道,我最近可忙了。之前不是跟你說過嗎,總塔大發慈悲要振興五十三號,組織了好多人來給我們蓋新塔。修得差不多了,等你傷好了,我帶你回五十三號,看看咱們新家,怎麽樣?”

“……”

“老李他們連夜挑燈剪花串,掛得到處都是。醜是醜了點,但你不準嘲笑他們,想笑也給我憋著。”

“……”

“說了這麽多,連個點頭都不給我?”

“……”

“好吧,反正習慣了你這混小子沒大沒小。”任錢從腰包裏掏出一個嶄新的酒壺,滿了一杯,遞了過去,“嘗嘗,老李給你釀的,桃花味兒酒。”

方宸不說話也不接,只是安靜地坐著,眼睫垂著,無焦距地盯著虛無的一點。

任錢嘆口氣,拉起他的手臂,想把酒送到他手裏,可發現那枚拳頭緊緊地攥著,完全沒有松開的跡象。

任錢疑惑地‘嗯’了一聲,用力掰開那小子繃帶纏緊的拳頭,卻怔住了。

從方宸的掌心掉下半枚碎裂的焦黑指環,還有半張破碎的金卡。因為握得太用力,卡的折損邊緣嵌進掌心傷口,又沾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方宸視線終於聚焦。

他艱難地坐直身體,傷痕累累的右手費力地去夠那破損的卡和指環。他用大拇指拂去上面的灰塵,神情怔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任錢看得心酸,喉嚨發緊,聲音哽咽。

“你別這樣。跟我說說話,行不行?”

方宸又看了一會兒,眼睫低斂,嘶啞地開了口。

“...指揮官。”

顫抖的三個字,壓著所有無法付諸於口的痛意。任錢眼睛一瞬間就紅透了,雙臂用力一攬,把方宸牢牢地抱進了懷裏。

“每一次都是這樣。我又不是專門給你擦屁股的老媽子,大老遠的跑過來,擺個臭臉給我看。現在,以為叫一聲我就心軟了?”

“...指揮官。”

“...心軟了。”任錢眼淚不要錢似的往下掉,“不管什麽時候,我都是你的指揮官。你需要我,我就來了。”

方宸頓了很久,才輕輕地應了一聲,聲音像微弱的風,有些嗚咽。

任錢手揉著方宸的後背,揉了一會兒,直到方宸身後被他摩挲出了熱,整個人不像最初冷冰冰的死人模樣了。

“餓不餓?渴不渴?我去讓溫涼給你拿點吃的來...”

方宸身體又驟然一僵,任錢驀地頓了話頭,而後語氣放得更輕,低聲問:“不敢見他?”

“...嗯。”

方宸的右手掌心似乎至今還殘留著溫涼咽喉的脈搏搏動,那種瀕臨窒息的幻覺,每時每刻都在他腦海裏縈繞著。

他顫抖著閉上了眼,右手重又蜷起,倏而無力地垂下,自暴自棄地笑了:“如果我死了,是不是對大家都好?”

二一八 該怎麽辦?

很難相信,這種厭世的話竟然會是從方宸嘴裏說出來的。

任錢瞪了他半天,用手指顫抖著指著門外:“是不是溫涼給你傳染了?你等著,我去找他算賬。”

說著佯裝要走,方宸下意識地去拉任錢的手臂不讓他離開。那雙狐貍眼睛裏盛著極力壓抑的脆弱,像個故作堅強的孩子。

任錢心一軟,重新坐回了他身邊。

“不走。我給你倒點酒喝。”

“我酒量不好。”

“醉就醉,怕什麽,我在這,誰還能把你給欺負了?”

任錢豪氣幹雲地倒了一杯,方宸接過,在手裏轉了兩圈,慢慢地抵在唇邊,仰頭悶了進去。

是甜的,甜得有點膩了。

像是老爺子們無處安放又濃烈過頭的和藹與關愛。

方宸掌根壓著眉頭,嘴角抿得很緊,胸口隨著喘息深深地起伏。任錢又給他倒了一杯,方宸卻推開了酒杯,奪過酒壺,直接咬開封口,大口大口地往喉嚨裏灌,灌得眼角發紅。

“慢點,不夠還有,咱們回家喝個夠。”

任錢替他順著背,雖然知道方宸一杯就倒,但也不在乎在此刻哄哄他。

果然,喝多了的方宸身體發軟,靠在墻上坐不住,左晃右晃,就是不肯向任錢求助,還得任指揮官拉一把,才肯俯就借著他的肩膀坐穩。

“我,終於找到了真相。”方宸垂著眼睛說,“但...真的很可笑。”

“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任錢心疼地開解他,“什麽報仇、什麽找真相,你沒必要為了過去的事情,搭上你的一生。”

“我的一生?”方宸低低地笑,喉結輕顫,聽著卻無邊悲愴,“一個不該存在的實驗體,一個會傷人的怪物。過去如此,將來,還會是這樣。是不是...如果當年我沒有逃出那間實驗室,一生都被囚在那裏,就不會有後來這些事情了?有些事,不會發生;有些人,根本就不用死。”

“當然不是!胡說什麽!”

任錢極力反駁。

“呵。”

方宸又笑,醉意上臉,蒼白的臉頰湧起兩片極淡的紅。他的頭無力地垂著,睫毛下壓,像是液位高漲的水壩,極力壓抑著澎湃的潮湧。

任錢心疼地捶胸。

他知道方宸其實什麽都懂,但此刻,所有理性都在令人窒息的事實面前瓦解崩潰,再多勸慰,也無法消解他內心的愧疚和痛苦。

所以,他放棄了勸說。

他單手勾著方宸的脖子,頭碰著頭,給他講故事。

“我跟劉眠的事,你也知道的差不多了吧。被那個人背叛後的整整三年,我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任錢說,“有天,憋得實在難受,根本喘不過氣來,手腳發抖,被人送到醫務室裏。軍醫查了一頓,給我紮了針,沒什麽用,該抖還是抖。”

“……”

“然後老李就來了。他把我背到一個沒人的地方,然後,給我了一瓶嗆人的烈酒,就擱在我眼皮底下,撅著屁股對著我眼睛吹。”任錢指了指自己淺淺的眼窩,心有餘悸地說,“辣得我呀,哭了整整三個小時。”

“……”

“然後就好了。”任錢說,“痛痛快快哭了一場後,那一晚,我睡得特別香。”

“……”

“別這麽抗拒,也別硬扛著。這可不叫堅強,這叫逞強。”任錢掐了掐方宸的臉蛋,“小子,只有容許自己的懦弱,才能算是真正的勇敢。”

“...是嗎?”

“嗯。”

任指揮官抹掉眼窩的淚意,摘下了五十三號軍帽,輕輕地搭在方宸的頭頂。帽檐壓過了前額,擋住了方宸的眼睛。

“有我陪你哭,不丟人,是吧?”

過了許久,一滴淚劃過側臉,在帽檐的陰影掩護下,慢慢滴落下頜。

任錢裝作沒有看見,又替方宸把帽檐向下壓了壓,悄悄地起身,留給他一個釋放的空間。

出了門,看見溫涼還在門口站著,寸步不離。

任錢擦了擦眼淚,說:“他醉了,你進去陪他,沒事的。”

“再等等吧。等他準備好了,我就進去。”

任錢嘆了口氣,拍拍溫涼的肩,將這進退兩難的困境留給了他們二人。

除非他們自己想明白,否則,這死結終究是無法徹底消解。

溫涼在門外守到夕陽落盡,明月高懸。

屋內逐漸涼了起來,溫涼終於推開那扇門,站進了那間逼仄的儲物間。

方宸靠著墻睡了,月光灑在他身前半米,只映亮那只破碎的戒指。溫涼慢慢地走上前,拾起那枚戒指碎片,然後單膝蹲在方宸面前,用手替他撥開垂落的發絲。

細碎的聲音略微喚醒了方宸的神志,他模糊著擡眸,看見明月清輝落在一人的肩上,而那人正低頭看他。

“溫涼。”

他輕聲喊,聲音裹著朦朧的醉意。

“...對不起。”

“該說對不起的是我。”

腰間搭了一只熟悉的手,力道溫柔。方宸借力坐了起來,被擁入懷中。滾燙的額頭抵著那人的肩,被肩膀處的涼意激得一顫。

又有一只微涼柔軟的手覆在他的前額,冰冰涼涼的,很舒服。

“傷口發炎了,發燒了。我們出去好不好?”

那人略帶嘶啞的聲音在耳畔響起,聲音低沈,耳膜震得方宸又是一顫。他搖了搖頭,低聲說。

“不想出去。”

方宸難得一見的怯懦和躊躇,溫涼沒有逼他,只是輕聲地說了一個‘好’。

似有腳步聲響起,又消失,房間裏重回安靜。

方宸恍然覺得天地間只剩下自己一人,思緒混沌地在噩夢裏沈淪,身體裏像是有火燒過,疼得他大汗淋漓,一度窒息。

痛苦到了極點的時候,有那麽一刻,方宸很想就像這樣睡過去,再也不用理會這荒誕的現實。

“方宸。”

可是他聽見有人在叫他。

眼皮好沈。

方宸努力撐了撐,掀了一道縫,在狹窄的一線光影間看見了一張焦急的臉。

“溫...咳咳...”

嗓子像滾過刀片似的。

方宸想開口,只咳了幾聲破碎的氣音。他擡了擡手,整個手掌都麻,沒什麽知覺,直到被那只冰冰涼涼的手握住,才有了幾分在人間的實感。

一陣濃郁的甜味蹭過鼻尖,他像是站在盛放的桃樹下,被萬千碎花淋遍肩頭。

方宸口幹舌燥地,喉結低滑,心尖有些癢。

他最近好像對這個味道上癮了。

“低...頭...”

他用力抓住眼前人的衣服,那人極聽話地彎下腰,呼吸越來越近,直到能夠聽到對方急促的心跳聲。

方宸稍微擡身,一只大手立刻默契地托住他的後腰,嚴絲合縫的。力道合適,姿勢也舒服,方宸意識模糊地貼了過去,憑借著本能去尋一雙柔軟的嘴唇,發洩似的啃咬,毫無章法,像是要借這種瘋狂的唇齒契合來忘卻一切。

“不要咬,會疼。”

耳畔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方宸的後腦被人小心地扶住,唇角覆上微涼的濕潤。

溫涼吻得很小心,從唇角細細地蹭到唇心,沒有平素兩人推拉攻防的激烈,今晚的吻,像是天上朦朧的月色,淡淡的,卻很溫柔。

方宸單方面的激烈對抗被溫涼的吻一點點安撫了下來。他的向導用磅礴的精神力和無盡的耐心,包容著他所有的負面情緒。

不知過了多久,方宸終於停下了索取,腰部繃著的力道驟然一卸,像是累了似的,向後隨意一倒,蜷在滿地的臟衣服裏,不聲不響地閉著眼。

溫涼不想讓方宸睡在這麽冷的地方,於是扶著他的頭,讓他枕著自己的大腿睡。

方宸喝了酒一貫很乖,溫涼一扶,他就安心地躺了下來,身體微弓,雙手被溫涼攏在掌心,眼睫低低地垂著,更像只團成一團的白狐貍了。

“方宸。”

“嗯。”

“等你傷好了以後,就跟任指揮官走吧。”

“為什麽?”

“你還沒去五十三號看過吧。你不是一直想回去看看嗎?”

“想回去。”方宸低低地說,“我...可以就這麽走嗎?”

“當然可以。你想去哪兒都可以。”

“你呢?”

“我?”溫涼輕輕撥開方宸側臉被汗水打濕的黑發,微笑道,“我還有點事,忙完了就去五十三號找你。”

“……”

“怎麽了?”

“……”

方宸默默地攥緊了拳頭,而後倏地松手。他掀了眼簾,眼底血紅。他用指腹輕輕地揉過溫涼頸邊一層焦黑的血痂,手指略微發顫,自暴自棄地笑了笑。

“我不在你身邊,你是不是就安全了?哥...”

剛出口的一聲‘哥’被方宸吞了回去,苦澀地換成了那個令人痛恨的假名。

“...葉既明想通過我馴服你,是嗎?”

“不是。”

“呵。”

“不是這個原因。”

見方宸自嘲一笑,溫涼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冰涼。

“狐貍,難道你沒有察覺到嗎?”

“...什麽?”

方宸怔怔擡眼,不解其意。

溫涼慢慢地握住方宸蒼白的手,將他的小臂內側翻了過來,指給他看:“是不是覺得渾身疲憊無力,像是氣血被抽幹了似的?”

方宸瞇了眼睛,仔細分辨,發現皮膚上青色血管很明顯,而他的皮膚也偏蒼白,顯得血管的存在感更深。

“是因為受傷失血過多...”

“不止因為這個。”

溫涼手指尖也輕輕地顫了顫。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核心融合時,他幾乎無法停止抽取方宸的電子雲。

如果不是葉既明及時阻斷了他的能量釋放,溫涼幾乎不敢想象當時會發生什麽。

朦朧的過往記憶碎在他眼前,恍惚當年,方宸也是這樣死在他面前。

而他根本無力阻止。

他冰涼的指腹蹭過方宸沒有血色的嘴唇,一下一下,像是借此抹平心上的痛意。

方宸在咫尺,安靜地看著他。

看那人與自己一般的焦灼痛心、無能為力。

“怎麽辦。”

方宸聲音很輕。

可他並不是在尋求一個答案,因為他知道,溫涼也束手無策。

“睡吧。”溫涼說,“先睡一覺,醒來再說。”

“嗯。”

方宸伸出右臂,輕輕摟住了他的向導。溫涼單膝跪在他面前,撫著他的背,將前額埋在他的肩頭。

兩人在無盡的黑暗與廢墟裏迷失了方向,緊緊相擁著,躲進了最後的月光。

二一九 餓了,吃飯

一覺醒來,身上的疼痛緩解了許多。

方宸緩緩地睜開眼,面前,烏雲退散,日光依舊。

二指撐著酸疼的太陽穴,方宸擡起手臂才發現,自己竟然就這樣枕著溫涼的腿睡了一晚。

他稍微轉頭,眼眸輕擡,看見溫涼低垂睡著的半張臉。

用一個姿勢強撐著坐了大半夜,溫涼起來肯定得喊腿麻腰疼。

方宸忍著傷口火辣辣的疼,撐著身體,和溫涼並肩坐著,然後,把他的頭輕輕扳到了自己肩上,想讓那人坐得稍微舒服點。

兩人肌膚相貼,方宸低頭看他,還是看見了溫涼極力想藏起來的傷口。過了一夜,脖頸處翻卷的傷口雖已經好了大半,卻還是留下了一圈深黑的血痂。

那人的肌膚白得透明,顯得那圈傷口格外惹眼。

方宸不忍再看,視線上移,落在溫涼的眉眼處。

像是睡得不安穩,那人好看的眉頭皺著,前額上一層薄汗還沒消下去,又驀地起了一層,仿佛掉落了無盡的噩夢循環間。

噩夢。

方宸恍然意識到,向導一個人承受著兩個人的精神壓力。若他痛上一分,溫涼必會有著雙倍折磨。

偏偏那人又不肯屏蔽兩人之間的精神鏈接,好好保護自己。

...如此,就算他走了,溫涼真的能如他所想,一直平安順遂嗎?

“溫涼。”

方宸輕輕喚他。對方沒醒,只是本能地擡起手臂,抱緊了方宸,撒嬌似的,側臉蹭在方宸肩頭,連眼睛也皺了起來。

“...別動。”溫涼聲音很疲憊,“讓我抱會兒。”

方宸捏著薄毯兩角,覆在溫涼肩上,又把邊角掖了掖。那人呼吸急促,額角的汗還在淌,顯然還沈淪在夢中遲遲無法蘇醒。

而方宸清楚地知道,他便是溫涼噩夢的源頭。

他不得不走。

“溫涼。”

“……”

“你,好好照顧自己。”

“……”

溫涼眉頭皺得越發深,表情凝重得甚至都有些不像他了。

方宸替他抹掉汗珠,手還未收回,溫涼右手驀地從薄毯下伸出,準確地抓住對方懸在空中的手,然後,毫無防備地將那只手塞進了自己半敞著的衣衫內襯裏。

方宸的掌下,是溫暖的胸膛和深沈跳動的心臟。溫涼毫無防備地袒露著自己的弱點,卻又堅定不移地將哨兵護在最強大的盾牌之下。

“……”

方宸輕扭手腕,可溫涼抓得更緊。

“...去哪兒?”

溫涼夢囈。

半夢半醒間,潛意識的占有欲不再收斂。像藏起自己的寶物一般,牢牢地鎖著方宸的手不放。

方宸垂眸看著溫涼很久,心一橫,用力掙脫。手腕空落落的,溫涼的氣息在空氣裏慢慢散去。方宸別開眼,踩著破布和碎磚瓦礫,繞過熟睡的人,拉開那扇破舊的門,安靜地離開了這間滿是灰塵的儲藏室。

夢裏,溫涼掉落萬丈深淵,失重的劇烈拉扯著心臟狂跳,忽得,身體劇烈一顫,將他從噩夢裏驚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視線左右快速掃過,只看到了空無一人的破舊桌椅。

溫涼楞了半秒,踉蹌著起身要去找人,門卻驀地被推開,差點撞傷他的鼻梁骨。

“...狐貍?”

面前的方宸換了身新衣服,袖口下藏著的繃帶也是嶄新的,似乎去換了一次藥;發頂蓬松,發尾微濕,一看就是去洗了個澡,連身上都有股清新的味道。

他手裏還拿著一套幹凈的衣服,是溫涼的尺寸。

他擡手,把衣服塞進溫涼的懷裏,說:“急著去哪兒?”

“我以為,你走了。”

溫涼的聲線有些啞,神情怔忡,像是剛剛從夢裏驚醒,整個人還不清醒。

“昨晚不是說想要送我回五十三號?”

溫涼沒有回答,站在原地,直直地望著方宸。那人的眼尾稍微有點紅,眼瞳蒙了層薄薄的水色,看著就讓人心軟。

方宸心口像是裹上了一層厚厚的蜂蜜,悶得喘不過氣,痛苦裏卻又能品出點窒息的甜。

他稍微靠近,伸手入溫涼的褲兜,在底部掏出一卷繃帶。他雙臂環過溫涼的後頸,用細膩的布一圈圈地纏過他給溫涼留下的傷口。

“其實你根本不想讓我離開。”

“……”

“我也不想離開你。溫涼,我不想走。”

這是方宸難得的坦率告白。

他包紮的動作很慢,有些生疏。在觸碰到傷口邊緣血痂的時候,方宸的手指甚至極輕地顫了顫,可他的動作沒有停下,強忍著、逼迫著自己面對。

“我知道,你一直在努力控制自己對我電子雲的欲望。我也會找到控制自己的方法,不再傷害你。所以...”

方宸深呼吸兩次,還是無法完成他對溫涼的承諾。

他沒有信心,是否真的能控制住自己。

正躊躇時,手裏的繃帶卻被溫涼輕輕奪走。

方宸以為溫涼也不信他。

可意料之外的,對方驀地低低地笑了。

溫涼微微彎了眼睛,低著頭,用繃帶在自己的傷口處打了一個蝴蝶結。

“紗布,要這麽纏。”

溫涼用指甲撣了撣,招搖的蝴蝶翅膀高懸,蒼白又明艷。

蝴蝶隨著呼吸顫動,仿佛有了生命。溫涼拉過方宸的手,覆在蝴蝶結上,彎著眉笑:“好看吧?”

“……”

方宸說不出話來。

他撫摸著柔軟的蝶翼,像是觸碰到了一整個生機粲然的世界。

擁有著無盡的希望和光明。

“會有辦法的。”溫涼微笑,“我們一起找。”

方宸的手從蝶翼緩緩上移,撫著溫涼的下頜、側臉,然後用力握住他的後頸,徑直將他的向導推倒在地,壓在那人身上接吻。

如狂風驟雨一般,無法抑制。

溫涼摟著方宸的腰,縱容著狐貍帶著淚意的啃咬。唇齒堵住氣息,溫涼的聲音黏黏糊糊的:“狐貍,你以後給我打蝴蝶結,越大越好。”

“拒絕。太騷。”

“說什麽騷不騷的。美人就該從頭到腳都美,難道蝴蝶結不好看嗎?”

“不好看。”方宸咬他唇瓣,在他耳邊低喘,“沒你好看。”

“是嘛。”

溫涼的笑像是碎光,浮在空氣裏,他擡身,喚起一汪春水。

方宸眼前霎時蒙上一層細細的光暈,情動從腳尖細細地蔓延到脖頸,烘得他口幹舌燥。

一貫冷靜的狐貍被那張漂亮的臉迷住了心智,接連被撞出幾聲支離的輕喘。波濤隨即洶湧而來,滾滾不休,方宸悶哼一聲,被頂上浪濤之巔,浮沈許久,最後,衣衫盡濕。

陽光灑了進來,潮濕黏膩的衣服被照得暖洋洋的。方宸身上臉上都是汗,唇上還有咬痕,似乎沒過癮,抓著暫且熄火的溫涼,稍微瞇眼看他。

“怎麽停了?”

“還不夠?腰上的紗布都撞掉了。”溫涼用掌心輕輕地壓著方宸的傷口,可憐兮兮地勸,“我累了,要不改天?”

方宸輕哼一聲。

他從溫涼身上下來,跪坐得太久,側腰酸軟,膝蓋撐不住身體,微微踉蹌,半倒在溫涼的懷裏。

耳畔有微微的氣喘,溫涼側目,把方宸輕輕摟住。

他側頭抵靠在溫涼的肩膀,閉著眼,過了片刻,輕聲說:“我該阻止我哥嗎?”

“...你怎麽想?”

“我不知道。”方宸低聲說,“柴萬堰害死了那麽多人,他絕不該繼續擔任白塔總指揮。從這個角度來看,哥倒是沒做錯。可...”

“你猜測,他拿到總指揮權以後,第一個就會把我搶走?”

溫涼側頭看他,方宸手即刻攥緊,低低地應了一聲。

“不是猜測,他...一定會這麽做。我有感應。”

“還不急。”

“很急。”方宸說,“我半昏迷的時候,聽到關巡察跟謝三哥說了整件事的內幕。柴萬堰的三次公審就在兩天以後,我們的時間不多了。”

“是嗎。”

溫涼眉眼微壓,似乎有一瞬的冷意湧上,而後極快消散,側著撐起身體,表情慎重。

方宸以為他有什麽方案要提,也斂了眉眼,認真地湊了過去,結果...

‘吧唧’。

方宸被猝不及防地親了一口。

心動過速,導致溫孔雀到底說了什麽,他都沒有聽見。

他盯著溫涼的嘴唇,瞇了瞇眼睛,像是沒吃飽的野狼。

得再吃一頓葷的。

--------------------

最近很忙,非常。

會盡力碼字的!

二二零 療法

飯堂裏熱熱鬧鬧的。

沙蠍團的人坐沒坐相、吃沒吃樣,以謝三刀為首,帶頭敲飯盆,起哄聲要把屋頂掀了起來。此刻,謝三當家左手拿著鍋鏟、右手拿著飯碗,兩相對撞,悠揚地一聲脆響,將食堂的目光都聚集到了他的身上,還有他身邊站著的女人。

“今兒,正式介紹一下,咱們少團長,關聽雨!都起來,叫少團長!”

關聽雨高舉褐色寬口塑料杯,將裏面的烈酒一飲而盡,隨即杯口朝下,一滴不剩。

謝三刀大喝一聲‘好’,臺下的沙蠍團員也心服口服地喊一聲‘少團長’。滿堂熱鬧間,溫涼方宸從側門悄悄地走了進去,坐在角落裏的一張不起眼的小桌前,那裏,龔霽正低著頭忙著什麽。

“龔霽。”

溫涼喊了一聲,對方毫無反應。

他湊了過去,看見龔霽左手在鍵盤上敲打,右手寫寫算算,一堆覆雜的公式,看得溫涼頭都疼。

“算什麽呢?”

他把手肘搭在龔霽肩上,終於,那人被嚇了一跳,腰背一彈,在扭頭看見方宸的時候,眉間深深的褶皺松開,頗為驚喜地說:“怎麽樣,傷好點了嗎?”

“嗯,讓你擔心了。”

見方宸能開口說話了,龔霽總算是松了口氣。

他放下手裏的筆,食指和掌根已經被壓出了深深的印子。他揉著手腕,兩眼通紅,溫涼一看,就知道那人又是幾天沒睡。

有時候,他真怕龔霽比他死得還早。

溫涼從兜裏拿出圓滾的繃帶,拆了兩圈,折成方形軟布,正正方方地擱在龔霽面前。

他拄著手肘,滿臉認真:“龔霽,你看看這個。”

龔霽湊近觀察,慎重問道:“怎麽了?”

“再靠近點。”

“好。”

龔霽眉頭皺著,表情嚴肅得像是要解一道世紀難題。

看了半天,沒看出什麽問題。

他覺得是自己不夠博學,難掩羞慚地低聲道歉:“我沒看出什麽問題來。”

“那就對了。”

溫涼笑彎了眼睛。

他清瘦細長的手指過於靈活,只用二指捏了龔霽的後頸,那人便只覺得後腦一陣熱血上湧,接著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識。

關聽雨被灌了一圈酒回來,驚訝地發現工作狂龔霽睡得正香。他看向溫涼,了然一笑:“不愧是溫向導。”

溫涼擺擺手,又指指方宸,小聲說:“比不上這位兇殘。”

方宸:“……”

他站起,把肆意造謠的花孔雀嚴嚴實實地擋在身後。

“關姐,謝你救了我們。”

他從桌上拿著一杯摻了水的酒,二話不說就要往嘴裏倒。

面前的兩人大驚失色,一人拉一只胳膊。

“弟弟,別,心領了。”

“狐貍,你冷靜點。”

方宸:“……”

他又不是要英勇就義,就一杯酒,至於的嗎?

關聽雨早從任錢嘴裏聽到方宸耍酒瘋的英勇事跡,她笑著奪過方宸手裏的酒杯,把酒瀟灑一潑,直接給身後謝三刀洗了把臉。

謝三刀:“……”

新來的少團長喜歡用酒洗臉。明白了,這就給她老人家備上三缸好酒天天泡,直到泡成人體標本,好賣錢。

“這麽記仇啊?”關聽雨替謝三刀抹了把臉,“剛才灌我那麽多,我還沒找你算賬呢。”

“這不是高興嗎?沙蠍團組建至今,大家都不知道大當家是誰,現在不僅知道了,竟然發現還是個這麽了不起的大人物,能不開心嗎?”

謝三刀笑得胡茬亂飛,看見關聽雨胸口別著的巡察隊徽章就開心,又迷糊著幹了一壺酒。

“別,我也是剛知道。還有,別以為你是爸爸手底下的人,之前那些打砸搶的混事兒就在巡察隊這裏一筆勾銷了。”

關聽雨無奈。

誰能想到,讓巡察隊頭疼的散兵軍團,竟然是自己家的。

都怪老爸躲清靜、逃避責任,放任手下人散漫行事,才惹出這些事端來。

“知道了,少團長。”

“什麽少團長,叫我關聽雨就行。”

“好嘞,關妹子。”

關聽雨倒是很喜歡謝三刀不扭捏的性格。她揪著謝老三的後衣領,直接往他嘴裏灌了三壺酒,然後把睡死的人拖走,站在門口叉著腰吼了一嗓子。

“喝醉的拖著喝死的出去睡!別打擾我談正事。”

“是,少團長!”

一群醉鬼互相攙扶,摔出了門。

關聽雨把門踹上,走回僅剩的那一桌,安安心心地灌了一碗清水,驅散了眼底的兩三縷醉意。

她捏著眉心,將葉既明的事全盤托出。

對面兩人並不意外,仿佛早有準備。關聽雨沈吟片刻,雙手互握,身體前傾,低聲說:“我們的想法倒是不謀而合了。”

柴萬堰的計劃不能再繼續。

否則,像溪統礦、地下工廠這樣人工催化的毒瘤會反反覆覆地生長,變成地心大陸不死的癌癥,直至走向滅亡。

“葉既明也不可信任。”關聽雨頓了頓,才低聲繼續說道,“直覺告訴我,他是比柴叔還要可怕的對手。”

方宸垂著眼,放在膝蓋上的手暗暗地攥緊。

“弟弟,別太擔心。大家都在替你們想辦法,事情還沒有糟到那一步,別太著急。我昨天黑進檔案館,調出了不少葉既明以前發表過的文章和手記,主要是針對精神控制的。”

關聽雨從龔霽手邊拿起那厚厚半本筆記,推到兩人的面前。

方宸從頭翻過,上面的字跡雜駁,有的淩亂有的規整,不像是一個人寫下的。

“看出來了?”關聽雨笑,“任指揮官整理了大量的文獻,總結提煉重點;長鶯用多年精神網絡編程的經驗,幫你編了一套模擬程序;龔霽嘛,正幫你調試程序呢。”

“什麽程序?”

“針對你精神圖景的特有控制程序。”

“...嗯?”

“這個程序這是幫你克服外界輸入的精神控制。”關聽雨說,“我們想,如果你習慣外界的精神控制輸入信號,以後你就會有抵抗性。道理,其實跟疫苗有點像。”

“如果想讓他適應,我來就可以。”

“溫向導,我們也想過,但發現行不通。”關聽雨無奈道,“你忍心傷害你的哨兵嗎?”

“……”

溫涼的表情說明了一切。

關聽雨好脾氣地壓下了白眼,只擺了一臉‘我早就知道’的表情。她又轉向方宸,說:“當然,這也只是我們的想法。具體要不要用,還是要你自己來決定。畢竟,這對你傷害很大。”

微縮的計算機正一行行跑著代碼,電子光在方宸瞳孔深處躍動,喚起隱隱的動容。

“...他們呢?”

“熬不住,睡了。”關聽雨杵著下頜,朝溫涼笑,“最後這一個硬骨頭,也被溫向導幹趴下了,很不錯。”

方宸看了一眼溫涼,轉頭說:“關姐,我能單獨跟你說兩句嗎?”

“可以。”

關聽雨有點意外,但沒有拒絕。

兩人站在屋外,方宸雙臂撐著曬得滾燙的糧袋,漫無目的地望著漫漫黃沙。他被太陽曬得瞇了瞇眼睛,顯得閑適,聲音也舒展,淡淡的。

“關姐,我們只見過一面。這一次,為什麽選擇救我?”

“很多原因。”

“你也想用我來制衡我哥嗎?”

“對,而且是其中很重要的一個原因。葉既明一手推動柴叔的倒臺,對我也是個機會,能將一切撥亂反正。”關聽雨意外地真誠,“我不能接受柴叔繼續執掌權力,卻也不想看葉...你哥走上柴叔的老路。我需要可以制衡他的人,你和溫涼,是其中最重要的。”

“那你呢?你沒想過自己坐上那個位置?”

“想過。”關聽雨撐著下頜,微微側了頭,“我可是當年東陸首席統帥的獨女,從小接受的教育都是軍事韜略。在那樣的土壤裏,一根醜不拉幾的狗尾巴草都能長成一棵劈叉的松柏。”

“……”

方宸噎了一下。

關姐還是這麽會比喻。

“想過,但我沒興趣。”關聽雨攤手,“我嘛,太專註於小事和細節,往往看不清全貌。所以,破案還勉強湊合,但統領軍隊?算了。我不適合,也不感興趣。”

“這樣。”

“放心了?”

“嗯。”

方宸似乎松了口氣。

關聽雨用手指敲敲方宸的腦殼,認真道:“雖然我救你的原因裏沒有你,但我現在想幫你,確實是因為你。方宸,你真的挺優秀的。”

關聽雨自問,若是有一日自己經歷方宸的一切,也無法像他這樣堅強冷靜。

方宸低頭笑了笑。

“拷問完了嗎?我還想回去補個覺,順便看看救回來的那個7553。兩天後是柴叔的三次公審,7553是地下工廠唯一存活的實驗體,他必須要出席作證。我得好好教教他怎麽講好故事,怎麽講才能打動人心。”

忙碌的關巡察長抱怨著敲了敲肩背,說著要走,卻被方宸留了下來。

“還有一件事。”他說。

“嗯?”

“...你有辦法屏蔽麽?”方宸指了指自己的腦子,“我不想讓他‘聽’到。”

關聽雨沿著手指方向瞥了一眼,遠遠地,裏面溫涼正趴在龔霽身旁打盹。她攤手,表示愛莫能助。

“沒辦法。溫涼是S級向導,我能力有限,實在無法幹涉。”

“...也好。”方宸頓了頓,認真地說,“我同意用那套模擬進行精神控制的模擬,但我有一個條件。”

“說來聽聽。”

“在我的精神圖景裏安裝一個自毀程序。”方宸一字一頓地說,“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傷害我的朋友。讓我可以選擇,自行了斷。”

關聽雨猛地一悸。

她沒有想過,所謂的‘條件’,竟然是這個。

“關姐,你能幫我嗎?你也知道,我沒有辦法和其他朋友說,這件事,只能拜托你。”

關聽雨懂。

他無法向他的朋友和搭檔說出這樣殘酷的請求,而她,是最適合的人選。

“好,我盡力幫你。”

關聽雨擡起手掌,方宸微笑,與她擊掌而誓。

“謝了。”

“先別急著謝。”關聽雨無奈,“程序雖然寫得差不多了,但,我們沒有儀器可以運行這樣的程序。”

“……”

“你這個眼神...臭小子。”方宸那像是看笨蛋的眼神惹得關聽雨直接給他一記爆錘,“以下犯上,嗯?”

“咳,我是個傷員。”

被鎖喉的方宸拎起一只纏滿繃帶的右手表示投降,被關聽雨丟到了一邊。

“留著跟你家溫向導撒嬌去吧。”

“咳。”方宸不自然地撫了撫喉嚨,“所以,到哪裏能找到類似的儀器?”

“說遠也遠,說近也近。”

見關聽雨眉頭鎖緊、滿臉無奈的表情,方宸忽得靈光一現,試探地問道:“難道是...關老長官?”

“……”

關聽雨重重地嘆了口氣。

是啊。

就是她那個到處跟她捉迷藏、打死也不肯出面幹涉這些雜物的老父親。

二二一 我不舍得

屋內,任錢和龔霽湊在屏幕前,討論著程序代碼的簡化與優化。溫涼倚靠在窗邊站,俯視著大漠的夜景。對面兩人似乎遇到了棘手的問題,討論一時陷入了凝滯,溫涼瞥一眼紙上的框架,眉頭微動,卻沒說話,只端起手裏的破杯,喝一口熱水。

杯碰窗沿的清脆聲提醒了任錢。

他推了推龔霽,丟了個視線向溫涼站著的方向。龔霽如夢初醒一般,立刻把電腦搬了過去,低聲請教道:“老溫,你看看,是程序哪裏編錯了?”

“哎,我哪兒看得懂這種覆雜的東西啊。”

溫涼懶散地後退半步,拒絕得幹脆利落。龔霽當了真,可關聽雨卻品出幾分不對勁的味兒來。

她走到邊角櫃,也學著他的樣子,端一杯熱水,站在窗口。

順著他的視線下望,正好是矮樓的進出口。

“在等方宸回來?”

“嗯。”

“你擔心什麽?我爸又不會吃了他,最多就是閉門不見。”

“他身上的傷不輕。在太陽底下站半天,也能丟了半條命。”溫涼聲音散漫,語氣卻涼颼颼的。

關聽雨攤手:“方宸沒那麽脆弱,你不用擔心。”

“……”

溫涼沒有說話,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關聽雨後頸刮過一陣涼風,涼嗖嗖的。她笑著放下挽起的袖口,抵擋溫涼身上散逸的陣陣寒意,誠懇地道了個歉:“我失言了 。確實,聽上去像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還挺有自覺。”

溫涼唇角微擡,斂起周身的能量場,又恢覆了那副沒骨頭的懶人模樣。他倚窗打了個呵欠,拖長了話尾,慢悠悠地道:“他再不回來,我可要去撈人了啊。”

“行,我跟你去。對了,你見過我爸吧?”

“忘了。當年應該見過,畢竟,也算是親手捅過他老巢。”溫涼閑閑抵唇,眼眸隱著幾分狡黠,“你別介意,我就這麽一說。”

關聽雨稍微瞇了瞇眼,說了聲‘沒事’。

畢竟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各為其主,戰場相見打得你死我活也是正常。

不過,關巡察可不是喜歡吃癟的性格。她抹了把馬尾發梢,笑瞇瞇地湊近,不溫不火地回敬了一句。

“對了,剛才龔霽他們那個問題,你是真不會,還是假裝不會?我說,溫大哥,你不會是因為擔心方宸吃苦,所以根本不想讓他經歷這些所謂的‘習慣療法’吧?”

“……”

“哎呀,被我說中了。”

關巡察特意拉長了聲音,意味深長地笑彎了眼睛。

溫涼深深地望向關聽雨,而後者大大方方地轉了一圈,三百六十度展示,惹得溫涼輕笑出聲。

“長得這麽無害,怎麽滿身八百個心眼子?”

“案子破得多了,人的心思見得多了,也就沒什麽新鮮的了。”關聽雨擡眉,“那你說說,我猜得對嗎?”

“沒錯,我不同意方宸的做法。習慣精神控制,意味著失去自控、失去尊嚴。他會在精神控制裏逐漸失去自己引以為豪的自制力,丟掉所剩不多的驕傲。為了變成一枚不傷人的盾,硬生生抹平銳利的劍鋒。”

溫涼的視線盯著手中的水杯,過了許久,才低低地說了幾個略嘶啞的字眼:“我舍不得。”

“……”

關聽雨確實沒想到這一層。

從大局角度出發,方宸的決策堪稱完美;可落到他自己頭上,這樣的決定,確實是太殘忍了。

對面的龔霽和任錢還在凝神研究著程序,關聽雨猶豫著要不要繼續,卻見溫涼默默地放下水杯,朝著他們的方向走了過去。

她一楞:“不是說不舍得?”

溫涼腳步一頓,側臉骨線被燈光映得朦朧溫柔,聲音更是。

“他的決定,我也不舍得拒絕。”

有了溫涼參與,程序的調試速度明顯快了不少。

等到方宸回來時,看到的就是四人聚在屏幕前激烈地討論著。而溫涼坐在討論中心,修長白皙的右手閑散地握著筆,正挽著漂亮的筆花。他的眼神漫不經心,偶爾說一句,卻切中要害,手到擒來。

難得見溫涼這樣鄭重嚴肅的模樣,遠遠看過去,竟有點迷人。

方宸抱臂倚靠在門口,歪頭看他,唇角帶笑。心有靈犀一般,溫涼擡眸,對上方宸微彎的眼睛。

他倏地站了起來,跟纏人的白貓一樣,朝著方宸貼了過去,垂著眼睫,在他耳邊低低地問:“怎麽去了這麽長時間?”

方宸斜了他一眼:“離了我,你生活不能自理了?”

“嗯。”溫涼斬釘截鐵地說,“差點餓死。”

方宸仿佛早有準備。

他拿出一方還帶著熱氣的營養方糕,拆掉外包裝,揪下一塊,塞到‘不能自理’的退休向導嘴裏。

“多吃東西,少說胡話。”

“你做的?”

“順手。”方宸頓了頓,“好吃麽?”

“好吃。你做的,都好吃。”

某只花孔雀吃得津津有味,心花怒放,差點當場開屏。

任錢:“……”

龔霽:“……”

關聽雨默默地從包裏拿出墨鏡,輕車熟路地分發到幾人的手裏。

方宸察覺到了身後要翻上天的白眼和掉了滿地的雞皮疙瘩。他側頭咳了一聲,推開擋路的溫涼,徑直走到三人面前。

“也給你們做了。”

五塊整整齊齊的方糕還溫著,味道香甜。裝作雙目失明的關聽雨用食指壓下墨鏡,露出一雙皎皎的笑眼:“見到我爸了?”

“沒有。守衛說關中將出門辦事。我在那裏等了一天,他也沒有回來。”

“什麽出門辦事,他明明就在裏面。”關聽雨無奈,“抱歉啊弟弟,我爸他這些年就是這種性格,喜歡清靜,不想插手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嗯。”

“我晚上也再去找找他。不過,別抱太大希望。他躲我,比躲你們更熟練。”

關聽雨輕撫眉心,顯然也是極為頭疼。

“如果關中將不肯外借,還有別人會有類似的腦電波模擬控制儀嗎?”方宸問。

關聽雨頓了一會兒,才低聲說:“還有兩個。柴萬堰,或是葉既明。”

在場的人不約而同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那就是沒有了。

他們的視線移到近乎完美的程序代碼間,卻無奈地發現,沒有硬件支持,軟件再漂亮,到底也是空中樓閣,一場幻夢。

“其實,借不到也好,你少受點罪,我這心裏也能好受點。”任錢拍拍方宸的肩,寬慰他說,“總還會有別的辦法的,我們一起找。”

“...辦法或許有,但時間不夠了。”方宸低聲說。

距離柴萬堰的三次公審只有兩夜一日;而他有預感,哥必定會在公審後對溫涼出手。

他不想成為誘捕溫涼的一張傷人網,不想成為捅向朋友的一柄無情刀。

方宸兩只手扭在桌緣下方,極用力地握緊,至於染血繃帶散開,無力地垂落在地。

溫涼站在他的斜後方,正好看見方宸輕顫的眼睫。

他拖了把椅子坐下,拉過方宸的手,一圈圈替他重新纏好繃帶。他的動作慢吞吞的,卻裹得完美。一道道整齊的紋路讓方宸惶惶的思緒慢慢靜了下來,直到溫涼打了個完美的結,他的心也溫然落地。

“我一會兒再去一次。”方宸擡眉,“炸,也要把他的門炸開。”

見方宸恢覆了懟天懟地的銳氣,幾人總算是放下心來。任錢和龔霽開始琢磨著怎麽善後怎麽道歉,關聽雨跟方宸小聲商量著用什麽炮彈炸門安全又實惠。溫涼靠坐在一邊躲懶,聽著兩方殊途同歸的方案,邊聽邊笑。

笑得肚子都發疼,溫涼稍微揉了揉,視線懶懶環繞一圈,忽得眉峰微皺。

“長鶯呢?之前,不都是她主寫程序的嗎?”

“她每天都要去看一眼原航,醫生說,他今天該醒了。”關聽雨看了看時間,也察覺到不對勁來,“...怎麽這麽久沒消息?”

關聽雨倏地緊張了起來。

7553是指認柴萬堰罪行最有分量的人證。

如果沒有他,想要柴萬堰在軍衛法庭上低頭,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那小子可不能出事。

“走,去看看。”

關聽雨沈了眉,推開門,大步走出房間,幾人跟上,焦急地奔向病房。

二二二 可憐的瘋子

走廊上的燈不知為何全數熄滅,只剩幽幽的月光淒惻地從窗口映進黑漆漆的長廊,映出一個抱臂蜷縮在窗下的纖弱身影。她似乎很是疲憊,只披著一件衣服睡著。

“長鶯?”

關聽雨蹲在她面前,輕輕呼喚兩聲。長鶯略微醒轉,卻連呼吸都很微弱,像是隨時要消失一般。

“...啊,是關巡察。”

“怎麽不回房睡?”

“我睡不著。醫生說了,他馬上就要醒了。他只習慣我的照顧,所以,我要留在這裏。”

長鶯削瘦的臉上有隱隱的雀躍,與平時消沈淡漠的樣子全然不同。關聽雨了然,放下心來,指了指裏面:“你先休息,我幫你去看看?”

“我們一起去吧。”

長鶯顯然不想錯過7553醒轉後的第一眼。

她湊近玻璃,玻璃倒映出她幹瘦的臉與枯黃的頭發。她看了一會兒,似乎不是很滿意,認真地用幹枯的五指捏著碎發,向頭頂壓了壓,盡力做到整潔。

末了,她小心翼翼地問:“我...看著還行嗎?”

“很好。”

關聽雨帶著微笑的話給了長鶯鼓舞。

女人甚至細細地笑了笑,垂眸時,隱有羞怯。

“走吧。”

就在這時,病房內傳來一陣嘩啦啦的嘈雜聲,似有銀瓶碎裂。又有人聲夾雜其中,聽不清話語,聲音盡是嘔啞,像是野獸原始的咆哮。

“怎麽回事?”

在場的哨兵向導一瞬進入備戰狀態,極有默契地壓低身體,伏在門側。長鶯捂著嘴,面容焦急,即刻想要沖進去,卻被在場的五人聯手阻止。關聽雨和方宸交換了眼神,而後,一人一腳,整齊地踹開病房的破舊木門。

紫色與青色的電蛇兇猛地撕咬,向內突擊,迅疾如風,而身後的三位向導牢牢地操控著空間磁場,幾乎不可能有人能在這樣的天羅地網中逃出生天。

病房內一片狼藉。

藥瓶碎片遍地,櫃子、藥架倒塌,團裏的野醫生倒在玻璃碎片間,身上的防護服被割出了血跡斑斑的傷痕。

然而,這間病房中並沒有幾人預想中的外敵。

病床上正坐著一副瘦弱的骨架子,雙眼凹陷,眼窩血紅。他的嘴張得很大,露出了血肉模糊的牙床,而令人心悸的咆哮聲正從他喉嚨裏發出。

“小航!”

長鶯從門縫裏擠了進去,細得露骨的手指輕輕地抓住7553的小臂,一下一下,溫柔地替他按摩著痙攣的皮肉。

觸感有些熟悉,7553猙獰的神情有一瞬間的軟化。

被推倒在地的醫生被關聽雨扶了起來,從藥櫃裏拿了一針鎮定劑,剛推了一小半,就被關聽雨按住了動作。

“我有話跟他說,不要讓他完全陷入昏睡。”

醫生點頭,慢慢拔出了細長的針頭,將沒註射完的藥劑擱在一旁的櫃子上。

7553逐漸癱軟在床上,兩只眼珠卻惶恐地左右擰轉,像極了初初闖入陌生世界的原始人,對一切事物都充滿了極度的恐懼。

關聽雨拖了個凳子,坐在病床前,彎眉笑眼,表情如沐春風,可7553仍舊害怕地縮了縮,下意識地靠向長鶯的身邊。

“原航,感覺好些了嗎?”

“……”

“知道自己是誰嗎?”

“……”

“還記得地下工廠的事情嗎?”

“……”

不管關聽雨問什麽,7553都是訥訥地搖頭,身體蜷著,牙齒咬緊,像是原始野獸,只剩下了血液裏本能的攻擊性。

“剛從精神控制裏脫出來,他需要點時間來接受現實。”

長鶯護著7553,將他抱在自己胸前,低聲對關聽雨說。

關巡察並非不通人情。她頗為理解地點頭,回手點亮了屏幕。白色幕布上面放著新紀元後的地理組成、民生現狀,和政經結構。

本就是給新出生孩子看的科普動畫,語言淺顯易懂。7553沈睡多年,記憶紊亂,精神動蕩,這種粗淺的材料正適合現在的他。

如同發狂野獸一般的7553在光影交織的屏幕前慢慢安靜了下來,那雙清澈的黑色瞳孔被電子光映得晦暗不明,像是一口折射月光的深井,透出幾分淒清和仿徨。

動畫走到了盡頭。

7553安靜地靠在長鶯的懷裏,呆呆地望著關聽雨,神情木訥,不知是懂了還是沒懂。

“原航?”

“……”

關聽雨喊了幾聲,那人還是呆呆地不說話。關聽雨有些擔心,這是器質性病變,讓醫生替他檢查了咽喉和聲帶,發現並沒有問題。

關聽雨看向長鶯,後者面有憂色,卻無能為力。平素,他們二人都是靠著腦電波編譯出的代碼進行溝通,沒有了設備,她也無法觸及7553的內心。

關聽雨望向站在隊伍最後的溫涼。

那人一貫與熱鬧無緣,雙臂撐著窗臺,淡淡地望著漫天的極光。

“溫大哥。”關聽雨不得不打斷了溫涼的置身事外,“你能暫時跟他精神共鳴嗎?”

溫涼慢慢地看了一眼原航,修長的右手自上而下輕輕攏在他的頭頂。後者身體一僵,仿佛自天而降一口肅穆的沈鐘將他罩入其中。那人不由自主地跪坐在床上,身體逐漸蜷縮。

在溫涼強大核心的感召下,他漸漸地狼狽地縮在窄窄一方病床上,僵硬得像是一塊幹巴巴的面包。過了很久,有兩道渾濁的眼淚從深陷的眼窩間流了出來。

溫涼似乎皺了皺眉,方宸沒有錯過他一瞬間的表情變化。他低聲問:“怎麽了?”

溫涼還沒開口,7553忽得瘋了一般地,揚起了手臂,狠狠地打在長鶯的臉上。

‘啪’。

聲音響到不可思議,仿佛要用幹裂的手指甲把她的臉皮撕碎。

所有人都楞住了,可7553並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他用手腳在床上爬動了半米,伸著頭,紅著眼齜牙怒吼,他的雙手推搡著長鶯的肩和背,只用了兩下,就將削瘦的女人推倒在地。

眾人才回神阻止。方宸動作最快,幹脆利索地扭住他的手臂,像是在摧折一根幹枯的木柴。

被打蒙了的女人捂著側臉,緩了幾秒,頭暈目眩地扒著床沿,輕聲細語地安慰他:“小航,是我,別怕。”

她稍微擡頭,側臉腫了一塊,本就殘缺的牙齒又落了半顆;額頭的血緩緩地沿著鼻骨淌了下來,被夜色暈染得可怖驚心。

7553側臉被壓倒在床,用僅剩的半只眼望著長鶯。

他的眼神很覆雜,迷惘、絕望、痛苦又憤怒,最後,他閉了閉眼,一口唾沫吐到了長鶯的側臉。

“醜...滾開...”

他掙紮著,用僵硬的舌頭吐出三個黏糊糊的字。而僅僅三個字,足以讓長鶯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凈。

她像是觸電一般松開了手,不知所措地捂著臉。

對面墻上就有一面模糊的鏡子,碎裂成了幾半,映出了她精心裝扮後的那張臉。

禿頭、斷牙、面皮皸裂。

她隨手抓起手邊的一塊破布,胡亂地蒙在臉上頭上,擋住了所有不堪,只露出一雙盈盈水色的眼睛。可饒是如此,那光禿的眼眶也讓人膽顫心驚。

“滾啊!!”

7553粗著脖子,朝那個面目全非的‘夢中情人’大吼,連眼淚都吼了出來。耳畔的淒惻嗚咽如同暗夜烏鴉,嘶啞的聲線像是沈沈的詛咒,與7553記憶磁帶裏的那個開朗呆萌的形象判若兩人。

長鶯踉蹌後退,逃出了這間令人絕望的病房。

7553緩緩收回視線,用通紅的眼眶瞪著在場的人。他像是被全世界欺騙一般,奮力掙脫‘謊言’編制的囚籠。他烏色的嘴唇翕動,重覆著幾個支離而模糊的字眼,眼神空洞絕望。

溫涼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俯視著滿身淒愴的瘦弱病患。他的視線沒有同情,只有平靜到近乎冷淡的審視。

7553望著溫涼的眼睛,似乎舊日的記憶片段再次被激活。

他痛苦地張了張嘴,向著溫涼求救,幹裂的嘴唇艱難吐出幾個破碎的字眼:“殺了我...殺了我...”

他拼命地朝著溫涼的方向扭動身體,仿佛知道面前的人是他的救世主,只要他動一動手指,就能輕易徹底殺死他。

身後的方宸重重反扭他的胳膊,7553被徹底控制在床上,雙眼的渴求卻越發濃烈。

溫涼走到一旁,彎腰拿起那支打了一小半的鎮定劑,快速而準確地紮在7553的臂彎間。

瘦如幹柴的人掙紮了片刻,最後,頭一歪,徹底趴在了病床上。眼角的淚水沾濕了被褥,還在無知無覺地流淌著。

現在,只有溫涼知道7553此刻究竟在想什麽。於是關聽雨站得更近了些,低聲向他求教。

“溫大哥,他到底怎麽了?”

溫涼稍微閉了閉眼,似乎這樣強烈而尖銳的負面情緒讓他有些不舒服。

“原航多年睡在虛假的程序世界裏。他習慣了長鶯給他編制的美好夢境,突然被喚醒後,不能接受現實,以至於他認為現在的一切都是一場噩夢。”

他指向窗外的荒土黃沙、破碎的屋脊玻璃,最後,指了指長鶯逃跑時掉落的工牌。

“生活是假的,父母是假的,連暗戀的對象,也是假的。”

關聽雨:“……”

雖說如此,可這樣的反應也著實太過激了。

尤其是那毫不留情的一巴掌,扇向一個照顧他多年的女人。這樣的冷血,讓人無法對他產生共情。

溫涼淡淡地瞥了原航一眼。

“由於他的心智還停留在十八歲,太過脆弱。他無法接受這一切,選擇了一種幼稚的方式逃避現實。想要他在兩天內恢覆神智、出庭作證,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

關聽雨頭疼地按了按額角。

她本想趁7553清醒,教他兩日後上庭作證該如何言行舉止,才能給出最有力的一記攻擊。

可現在,面對一個精神紊亂、語言失調的病人,所有的成算都化為了一記泡沫。

誰會相信一個可憐的瘋子說出的話呢?

二二三 她去哪兒了?

屋內眾人一時陷入沈默,剛剛才燃起的希望又被7553這樣的精神狀態給澆滅了一大半。

一切都那麽不順利,方宸的事也是,7553的事也是。幾人一籌莫展,只得暫且退出病房。

任錢被方宸趕回去休息了,剩餘幾人在幽黑的走廊上並肩而行,壓抑著的沈默讓短短一段路顯得那麽漫長。龔霽疲憊地壓了壓眉頭,忽得一凜。

似乎...還少了個人。

“夏旦,還沒睡醒嗎?”

經他一問,幾人表情均是一變。

似乎很久都沒有見過小丫頭了。

幾人急匆匆地趕去夏旦休息的房間。房門是虛掩著的,床上的被子亂糟糟的,床上還有衣服碎片。月色灑在空空蕩蕩的床鋪間,有種讓人心慌的錯覺。

走廊上閃過一個鬼鬼祟祟的影子,似乎在偷窺其間。

方宸眼尖地捕捉到了那抹不懷好意的側影,立刻擡手,射線輕易穿透墻壁,重重貫穿了那個不速之客。

一聲悲慘的嚎哭在走廊上響起,關聽雨出門把心裏有鬼的小賊拎了進來,一腳踹在了地上。

“少團長饒命,我不是故意偷聽的...”

黑壯的青年面如土色,抖似篩糠,不住地磕頭。

“為什麽躲在這裏?”

關聽雨半蹲在他面前,手裏的黑槍抵著他的下頜,強迫他擡頭。

“眼珠子亂轉,在想借口;嘴角下撇,是在害怕。嗯,心裏有鬼~”

關聽雨黑槍慢慢下移,槍口抵在他的胸口,輕輕地往前一推。那黑壯的青年承受不住這樣的威嚇,帶著哭腔崩潰地揪著自己的衣服喊道。

“對不起,少團長。我當時喝醉了,我...”

“你幹了什麽?!”

關聽雨細眉一豎。

黑壯青年不敢說話,懦懦地搖著頭。

站在一旁沒有說話的龔霽此刻沈默地走上前。他接過關聽雨手裏的槍,揪著青年的頭發,把槍抵在他的太陽穴。

一板一眼的人,殺意起時,也是昭昭深重。

“你,對她做了什麽?”

“龔哥,你別誤會。我只是看那丫頭一直想見咱們關團長,就告訴她,聽說關團長特別喜歡珍藏字畫一類的奢侈品...如果她想要見關團長,就去想辦法弄點回來...”

關聽雨一巴掌直接抽了過去,‘啪’地一下,極響亮。黑壯青年被扇飛,滑出去半米遠,捂著臉,同手同腳地爬了回來。

“...少團長。”

“你這話,不老實。”關聽雨餘光掃見床上的碎衣料,用被子稍微蓋了蓋,又扇了他狠狠的一巴掌,“說實話。”

黑壯青年低著頭,驀地,也重重抽了自己一巴掌。

“少團長,龔哥,對不起...我,我喝了點酒,不清醒。我記得,我當時說了點大話,說我有門路...但是...但是得好好孝敬我...”

話音未落,另一道耀眼狠厲的電蛇重重咬上他的側肩。方宸單腳踩住他的肩部灼傷的黑洞,用腳尖一點點碾。

“孝敬?”

聲音森寒,充滿血腥戾氣。

青年痛得齜牙咧嘴,卻沒有反抗,只是咬牙低著頭,顫抖地說:“方兄弟,我應該,應該沒有做到最後一步...”

“你很自豪?在跟我討賞?”

方宸掌心裹著駭然沖撞的電子雲,如同滲血的荊棘。呼吸被掐在咽喉處,青年脖子憋得通紅,雙眼翻白,幾乎要窒息。

“她去哪了。”龔霽問他。

“我...我不知道...”

“她,去哪兒了?”

龔霽右手扣動扳機,電磁炮精準擊穿黑壯青年的手腕中心,不偏不倚。血液‘砰’地湧了出來,如同沸騰的河流。

冷靜自持周正端肅的龔霽很少有這樣的失態。

他又一次舉起了槍,槍口對準的是那人的肩膀。他的手指肌肉繃得僵硬,無法自控的殺意散在他周身,讓人不敢直視。

關聽雨想勸,卻被溫涼攔了。

冷眼旁觀的溫美人散漫地靠著墻,淡笑著撥弄著垂落鎖骨的黑發。

“別攔。最近諸事不順,見見血的話,說不定就順了呢。”

“溫大哥,我知道你們生氣。可,還要靠他找到夏妹子...”

“找人的活交給方宸。這個畜生麽,留口氣就行了。你說呢?”

溫涼懶洋洋地擡眸,與方宸對視,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殺心。

“嗯,殺人就不必了。”方宸面無表情地擡了擡唇角,“弄殘就行。”

地面上一灘深黑的血跡,黑壯青年氣息奄奄地倒在其中,口鼻朝下,生死未知。

幾雙軍靴踩著血跡、毫無憐憫地踩過‘屍體’,當做擦腳布。

“她會去哪?”

關聽雨難掩焦急。驟然接手了這麽一個匪徒團,她確實力有不逮。這件事,雖不是她的過錯,但她難辭其咎。

“...夏旦心情不好會去吃東西。食堂裏我找過了,沒有。”

“我打聽過了。這幾日,有其他散兵軍團在孤村外徘徊。雖然大多數的散兵軍團之間都是對抗關系,也不乏有一些中立的軍團通過貿易維持生計。小夏旦會不會去村外,去買什麽字畫一類的奢侈品?”

溫涼沈吟片刻,推測了一種可能性。

“...她是為了我。”方宸默默地攥緊了拳,“我去找。”

“我跟你一起。”

溫涼話音剛落,龔霽已經自顧自地走了出去,腳步極快,卻失去了平素的穩重,顯得狼狽又茫然。

身旁的溫涼和方宸毫不猶豫地追了出去,留關聽雨在原地。她疲憊地按著眉心,副官桑洛遞給她一杯水:“巡察長,我現在就讓手下的人都出去找夏向導。”

關聽雨抿了一口。

溫水驅散了她眉間的疲意,讓她混亂的思緒得以歸位。她揉了揉小副官的頭,說:“快點去。我怕,這丫頭做出什麽傻事兒來。”

桑洛點點頭,才走了兩步,身邊的磁場感應器卻響了起來。巡察隊常年在地心大陸各處奔走查案,身旁必備磁場感應器。這樣尖銳的警報聲,最近常常響起;而每一次的警報,都意味著恐怖的破壞與無盡的危險。

桑洛臉色一變,立刻取下感應器,接受信號。半秒後,他驚慌地看向關聽雨,喊道:“巡察長,是八級地磁風暴!!”

近些年來,地磁風暴逐年加重;甚至有專家預言,兩年後的地磁風暴,足以毀滅人類。

“立刻通知所有人,躲進掩體內,非必要不準出門!”

關聽雨立刻擰開耳機,利落地進行人員調配。沙蠍團雖然是散兵集合,卻常年與地磁風暴打交道,因此,危機來臨時,並不顯慌亂。

“不好!”

關聽雨似是想起什麽,她撲到窗臺上,在黃沙四起的大漠間左右巡視。煙塵大作,磁場紊亂,逐漸崩壞的天空幽幽灰暗,天頂像是要掉下來一般。

“桑洛,立刻點五十人跟我走一趟,去救人!”

關聽雨冷靜地丟掉耳機,大步走向翻卷的黃沙深處。

夏丫頭,你可千萬別出事啊。

二二四 陌生的感情

恐怖的地磁風暴愈演愈烈,空氣像是藏著軟針,一點點地往人皮膚裏紮。孤村外不遠處,駐紮著一個十五人的小隊,他們正收拾細軟,互相攙扶著向掩體的方向走。

“這鬼天氣。”

他們邊罵邊吐嘴裏吃進去的沙子。

“都是為首長賣命,憑什麽我們出賣最多的苦力,卻是最後撤退的那一批?要是能做關首長的貼身護衛,早就跟他一起躲進掩體了。”

紛亂的沙塵讓他們看不清道路,只能窺見不遠處,三個隱隱約約的身影正並肩站在他們的必經之路上。

三人的軍裝衣領被狂風刮得颯颯作響,可身影卻不動不搖,仿佛這恐怖的地磁風暴對幾人來說並不算什麽災難。

“你們,見過一個這麽矮的小丫頭麽?”

一個美人率先開口,擡手比了比,大概到自己的腰。

“沒見過,別擋路!”

小隊頭領不耐煩地推開溫涼,反被站在他身旁的方宸扭了個過肩摔。

方宸用腳掌踩著頭領的側臉,右手從他的口袋裏拿出一瓶散發著清香的藥劑:“沒見過,那這瓶高級營養液是從哪來的?”

“要你管,給爺滾開!”頭領擡手一記電子流束,狠狠地咬向方宸的心臟,卻被對方輕巧化解。

那星點青色電光消散在空氣裏,連點痕跡都沒留下。

頭領此刻才知道這灰頭土臉的三個人竟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他不住地倒退,身後的隊員圍成人墻,護住了頭領,怒吼道:“來關首長這裏鬧事?!”

“不是鬧事。我們,找了一路,線索,指向這裏。你們,見過她嗎?”

龔霽開口,聲音克制嘶啞。

他右手攥住無色的營養液,拇指緊貼瓶身,似乎還能觸碰到夏旦的溫度。

“沒見過。”

頭領硬著頭皮說,可他的心虛早已將他出賣。

方宸右手握緊,指節哢嚓作響,電子雲從指縫間散逸,如同藏鋒的刀刃。溫涼稍微勾手,無形的電子雲在核心的牽引下,一瞬化作冷厲的利劍,無色冷鋒劃過空氣!肩胛骨被割穿,血飛橫流,身後背包裏的東西混著血液嘩啦啦地掉落。

夏旦的手絹和瓶瓶罐罐,還有一本厚厚的筆記,此刻正靜靜地躺在地上。

龔霽喉嚨發幹,喉結緩慢地下滑,像是要咽下心底的無措和痛意。

他蹲下,一件件地拾起,然後,慢慢地拂去上面的血和塵土。

“...她呢?”

頭領不勝其擾,煩躁地擺了擺手:“傻乎乎的小丫頭,想要見關首長,這怎麽可能?騙了她的東西,打她走了!你們讓開,別耽誤我們撤退!”

龔霽低著頭,右手握著那本筆記。

他緩緩地擡眸,神情依舊隱忍克制,可瞳孔深處卻裂開了一道道極細的紅血絲,像是極力壓抑怒氣後自傷形成的裂紋。

“...有時候。我也很想瘋一次。”

身後,地磁風暴拔地而起,如同一場不會停歇的颶風駭然過境。三人身影交織其間,與颶風共舞,毫不留情地橫掃一切。

十五人小隊如同荒草被屠平,幾個呼吸間,橫七豎八地躺了滿地。

“夏丫頭在這裏!!”

關聽雨的聲音穿過喧鬧的風沙與呻吟,暫且壓住了幾人的殺意。

龔霽猛地回頭,看見滿臉臟兮兮的小丫頭正高興地朝著他揮手。

她手裏拿著一串銀色的鑰匙,高高地舉在手裏,蹦蹦跳跳的,像只快樂的小兔子。

小向導從關聽雨的身邊一瘸一拐地跑向了方宸,笑著將那串銀色鑰匙擱在她方哥哥的手掌心。

她驕傲地拍了拍胸膛,又打著手勢,說,她成功見到了關首長。關首長很喜歡她的字,說她的字很好看,一開心,就把腦電波模擬控制儀的機械鑰匙給她了,這樣,方哥哥就可以如願以償了!

夏旦鼻尖全是灰,臉上也臟兮兮的,衣服破了幾個洞,衣擺處還有撕裂,狼狽得像在泥潭裏打了個滾;可她全然不顧,只雙眼亮晶晶地盯著方宸看,似乎想要得到一句誇獎。

方宸心口一酸。

他彎腰,雙手搭在夏旦的肩上,關切地問。

“謝謝,丫頭。你...沒事吧?”

夏旦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兒,卻老氣橫秋地擺擺手,拍著胸口表示,自己是老江湖了,人渣見得多了,不會輕易受傷。

溫涼安撫地扶著夏旦的背,將她送到了龔霽面前。後者保持著直立的姿勢,雙眼一直追著這個嬌小的身影,唇角繃得很緊,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夏旦疑惑地眨了眨眼,兩步走近,張開雙臂,如同往常一般,用力抱住了她的老師。

軟乎乎的臉蛋貼在了龔霽的腰側,睫毛輕掃手臂,呼吸裏夾著笑,細細地灑在他的皮膚上。

龔霽腦中似乎有一根弦斷了。

壓抑許久的情緒在被抱住的那一刻全面崩潰。

夏旦掌心忽得傳來一股不同尋常的精神波動,酥酥麻麻的,癢癢的,像是坦蕩的原野生出了十裏綠柳。

夏旦的心臟無規則地重重跳了兩下,像是與之輕輕應和。

她有些不適應,誤以為是不舒服,於是,她怯怯地收回了手,後退半步,解釋的手勢打了一半,雙手卻被龔霽牢牢地抓住。

“...我說過很多次。不要魯莽,不要冒險,不要...站在我保護不到的地方。”

夏旦很想反駁,可龔霽緊握手臂的力道有些大,她只能吃痛地低呼一聲,咫尺之間,被迫擡頭看向龔霽的眼睛。那總是月朗霽清的瞳孔裏壓著無邊的情緒,讓人看不清他的心緒。

夏旦不知為何有些害怕。

明明之前遇見了無數生死與陰謀,她都沒有退縮過;可偏偏,她害怕這雙眼睛裏承載的情緒。

好奇怪。

她躲在溫涼身後不敢出來,揪著他的衣角,只露一只眼睛,無措地打量著龔霽。

“...對不起。”

龔霽察覺到了自己的失態。

他背過身,低聲對方宸說:“我有點不舒服,先回去了,給我幾個小時就好。 過後,我會第一時間去找你,幫你編程序。”

“我送你回去。”見龔霽還要拒絕,方宸無奈地說,“以你的狀態,能一個人走過地磁風暴?”

龔霽疲憊地揉了揉眉心,忽得輕輕笑了聲:“你說得對。我今天,好像失去思考的能力了。”

他餘光溫柔地落向溫涼身後藏著的那個嬌小影子。他半蹲下,仰頭看著丫頭,輕聲道:“別害怕,我只是一時...核心不穩。以後,不會再出現這樣的情況了,你...別怕我。”

“……”

夏旦猶豫地點點頭。

心臟還在跳,跳得亂七八糟的,讓她呼吸不接,也讓她分不清這到底是害怕還是什麽別的。

龔霽起身,微微笑了笑,笑容一如往常溫和,卻顯得有些落寞。他轉身,與方宸並肩而行,再也沒有往常安撫的擁抱。

夏旦心口空落落的,想開口挽留,可聲音太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兩人越走越遠。

她揉了揉胸口,求助地看向溫涼。

“這東西,我教不了你,得自己理解。”溫涼牽起小丫頭的手,“等你開竅了,就懂了。”

他回眸看了一眼風沙中佇立的掩體,沙蠍團的旗幟絞在風裏,看不清上面的蠍子圖樣。

溫涼眼眸微瞇,心裏總有股異樣的感覺,卻因記憶的缺失而無法辨別這情緒從何而來。

夏旦擔憂地拽拽他的衣袖。

溫涼回神,微微一笑:“走吧,回去休息,早點開竅。”

桑洛目送幾人橫穿地磁風暴。

“巡察長,他們就這樣只身跨越大漠,真的沒問題嗎?”

“不要緊。有S級哨兵向導在,這種地磁風暴還傷不到他們。倒是你們,趕緊進來。”

關聽雨打開破舊的暗黃色大門,在颶風來臨前,將十五人的小隊通通塞進了那間幾十平米的掩體中。

關山正安安穩穩地坐在桌前。他的右手邊放一本翻邊的筆記,左手側擱一杯溫水,鼻梁上架眼鏡,見關聽雨帶了那麽多人來,他也只是打了手勢,讓自己的護衛靠邊站,擠一擠。

“守在外圍的那十五個人,我已經幫你處理了。”關聽雨說,“欺下瞞上、不守軍紀的士兵,不該留在你身邊。”

“好。”

“老東陸軍軍法嚴苛,從來不會出現這種情況。爸,你卸任以後,是不是變得太仁慈了?”

“所以,我不是默許你處理他們了嗎?”關山喝一口水,翻一頁書,“再說,我都把腦電波模擬控制儀借出去了,你還要我怎麽做?”

“終於想通了?要幫我們了?”

關聽雨單手撐著桌面,湊到關山身邊,眼尖地瞥見,他手裏正拿著總塔發來的最新情報,是關於柴萬堰三次公審的。

“奇怪,平常,你不是對這種東西不感興趣嗎?”

關聽雨見到這情報夾在一個褪色的文件夾裏,似乎時間很長了,並非是新取用的。

有些奇怪,但習慣使然,關聽雨從不對父親的做法加以揣測。

“總塔已經到了這種危急時刻,我確實也沒辦法再躲清閑了。”關山淡淡解釋了一句,摘了眼鏡,敲敲身旁的凳子,讓女兒在他身邊落座,“匯報吧。”

中年人擡眸時,眼底又喚起了昔年縱橫沙場的英武氣,關聽雨微笑,摘了軍帽,端正地擎在臂彎中,眉眼凜然:“是,將軍。”

二二五 你敢,我就幫你

一道無色光自方宸的頭頂掃過腳底,根據電子軌道可延展性、規律性、結構強度與電子數量多項指標評估後,方宸的等級穩定在S-級。

“S-嗎?”

方宸插兜站在顯示屏後,垂眸思索。龔霽坐在儀器後,反覆核算了幾項指標,才慎重開口:“嗯,你現在還沒有達到S級哨兵指標參考值,其實,老溫也是,遠沒有達到他自己巔峰時期的狀態。”

方宸看一眼靠窗臺打盹的溫美人,眉心微皺。

“原因可能是什麽?”

“我也說不準。因為缺少S級哨向實驗樣本,這些年對高等級進化的研究也停滯不前。進化部用的,還是你們兩人當年留下的檢測報告。”龔霽說,“或許,是因為你們的記憶還沒有恢覆的原因。記憶,是構成精神的重要元素。等到某天,你們找回了記憶,也許能力也會隨之提升。”

“無所謂。”

方宸對恢覆能力並沒有太大的執念,他現在只想盡快適應精神控制,對其產生抗性,避免誤傷他人。

面前,純白色的腦電波模擬控制儀慢慢打開艙門,門內有隱隱的冷氣傳來,朦朧如仙境。

可再美的陳設與氛圍,也掩蓋不住裏面的兇險。

方宸摘掉身上所有的掛飾,包括胸前口袋裏藏著的那半枚戒指碎片。

他深吸一口氣,半只腳踏入艙內,仿佛那一刻,他放棄了什麽無比寶貴的東西,眼中的光驟然黯淡,如同失去了月色的湖,深黑一片。

驀地,手腕處傳來柔軟的觸感。溫涼不知何時張開了眼,他就這樣拉著方宸的手,眼底略有些紅。

“可以不去。”他說,“你知道,我不怕受傷。”

方宸輕輕掰開溫涼的手,丟給他一張毯子,布料不偏不倚地蒙住了那雙漂亮的眼睛。

他不願意看到溫涼的為難與憐惜,因為這會讓他軟弱。

方宸坐在冰涼的椅子上,雙手捧起銀灰色電線編制成的頭盔,戴在頭上。他雙臂搭在扶手處,‘哢噠’清脆一聲,銀色的鎖扣自下而上環住了方宸的手腕。

“你的右手邊有一枚緊急制停按鈕,方形,紅色。如果受不了,記得按下去,我會停止一切程序。”

龔霽的聲音自擴音器處傳出,隱隱有擔憂。

“知道,關門吧。”

不過半分鐘,方宸的嘴唇已經凍得微微發顫。冰冷的環境有助於安定情緒,讓哨兵不至於暴走。

方宸沈默地握緊了冷如寒冰的扶手,眼看著厚重的艙門慢慢關合,忽然,一只手扒住了艙門的邊角。

異響驚動了獨自沈思的哨兵,他訝異地擡眼,看見他的向導正裹著剛才的毯子,側了半邊身,艱難地擠了進來。在方宸要殺人的目光中,溫涼無畏地盤腿坐在地上,雙手呵氣,哆哆嗦嗦地彎著眼睛笑:“別這麽看著我,外面太熱了,我進來涼快涼快。”

“...出去。”

要不是雙手被鎖住,方宸早就把溫涼拎出去了。

溫涼湊得更緊,貼著方宸的腿,用手臂輕輕撫著哨兵不停打戰的皮膚,邊摸邊朝他眨了眨眼:“所以我聰明啊,等你被鎖住了以後再溜進來。”

“溫涼,我最後說一次,出去。”

方宸的語氣比空氣還冷。

自兩人互通心意後,方宸再也沒有用這種拒人千裏以外的語氣跟溫涼說過話。

如此,必然是極怒。

“不出去。”

溫涼溫柔微笑,話語卻很堅決。他猛地一推,將艙門牢牢合上。

檢測到門鎖扣上,艙內四角的指示燈驟然亮起,兩人嘴邊呵出了白汽,像是獨立冰雪天地間還未化盡的雪人。

“你又發什麽瘋?出去!”

“別趕我走。”

無視方宸的痛斥,溫涼驀地握住了哨兵的左手,擱在唇邊,輕輕地吻了吻。那雙嘴唇還有熱度,印在方宸冰涼的手背皮膚上,暗流如溫泉,細細地淌遍方宸的周身,輕易驅散了血液裏的寒冷與恐懼。

“向導的職責是陪伴、引導和破障。從前我沒有做到,可現在,我不想再重蹈覆轍。”

方宸指尖稍動,便被溫涼握在手心暖著。

見罵不聽、又趕不走,方宸還是放棄了,無奈地輕嘆。

哨兵的眼瞳黑得很純粹,像是兩顆無比幹凈純粹的寶石。溫涼摸他眼睛,愉悅地歪了頭。

“狐貍真乖。”

方宸定定地望著忙前忙後的溫涼,不知想到了什麽,忽得釋然一笑。

他的身體微微向後,脊背松弛地貼在靠背上,細長眼眸上挑。

“你留下,只是因為向導職責、搭檔情義?”

溫涼抵唇低笑。

他知道方宸想聽什麽。

哨兵的高傲被向導親手捧了回來,宛若初見時的狡黠、深藏算計。得寸進尺,想要更多。

溫涼彎腰至方宸耳側,低聲密語,全面投降。

“我留下,因為我愛你。”

艙門緊緊地關著,任由窗外月落日升。柔和的晨曦漫過窗臺,輕掃過銀白色的艙體,瑩然明亮。艙體四角的信號燈連續高頻閃動著,已經連續運行了五個小時,連機體的電阻絲都變得十分燙手。

任錢死死地盯著哨兵機體理化指標,幾乎不敢眨眼;龔霽操縱著信號源強度,同時根據哨兵精神信號反饋不斷修改主程序運行。

兩人的精神高度緊繃,以至於關聽雨端飯進來時,沒有人註意到她的存在。

“怎麽樣了?”

任錢嚇了一跳,回眸對上關聽雨關切的眼神,楞了片刻,才疲憊地按了按眉心。

“不太好。”

“怎麽說?”

“共模擬了十三次精神控制,方宸一次都沒有成功掙脫。”

“的確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關聽雨嘆息道,“本來就沒有成功的先例,偏偏時間還卡得這麽緊。”

龔霽又一次握住了通訊器話筒,向艙體內低啞著聲音重覆了第二十遍預警:“方宸,撐不住就按下按鈕。”

半分鐘過去了,艙內沒有傳來任何信號幹擾。

龔霽看向任錢,任向導仔細地評估了所有的生化信號,氣惱又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還活著,還有意識,這小子還想再試一次。”

“……”

龔霽緊緊握著話筒,低下頭,下頜被咬得很緊。

關聽雨右手搭在他的肩膀,安撫地拍了拍:“這是他的選擇。”

“我在想,是不是程序編寫出了什麽問題?按理說,面對十三次強度循序漸進的精神刺激,他不該什麽反應都沒有...”

“因為,你們的假設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循序漸進,只會讓他逐漸沈溺在精神控制裏。你真以為溫水裏的青蛙會懂得反抗出逃?”

一道虛弱的女聲自門口傳來,每個字都冷靜客觀。

“你要做的,是用強烈的精神攻擊給他刺激,激發他靈魂裏的反抗精神。”

幾人回頭,望見削瘦憔悴的長鶯正肩披外衣站在門口。她臉頰的血腫還沒消去,一道長長的血痂從顴骨蔓延至嘴角。這傷口並不嚴重,可不過半天時間,她的氣色變得極為糟糕,眼窩泛著不正常的青黑,仿佛一夜間失去了精神寄托。

關聽雨疾走兩步,扶住了搖搖晃晃的纖弱女人。

她的體溫很高,手掌握著的手腕都很燙。

她借力,一步一踉蹌地走向顯示屏前。她瞇起眼睛,用模糊不清的視線凝視著數字代碼。

看了十幾分鐘,她平靜地奪過龔霽手裏的話筒,自顧自地朝著艙內的方宸說:“我打算把電流密度調到最大。意思是說,你承受不住會死,或者會瘋。但是也有百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你會打破死亡的陰影,擁有對抗外加精神控制的能力。”

“我不同意!!”

任錢猛地起身,右手奪過話筒,磁場在他掌心劇烈飛旋,一瞬,切斷了內外的通訊聯系。

長鶯用死水一般的眼神望著任錢,又環顧在場的幾人,慢慢地站了起來,艱難地走向冰冷的艙體,向內扯著嗓子吼。

“只剩二十五個小時,方宸,你沒有選擇了。如果...”

任錢氣急。

他‘砰’地站起,雙手用力砸在桌上,桌角的零碎掉落在地,碎在長鶯腳邊。從來都是好脾氣的任錢,還是第一次在眾人面前發這樣大的火氣。

長鶯背影抖了一下,似乎在畏縮,可只消片刻,她重又昂起頭,扶著艙門,呼吸不穩,卻盡她所能高聲嘶吼著。

“方宸,你平時狂慣了,這次,敢不敢也賭一場?!”

“夠了!長鶯,你是想拿他的命去賭!!”

“那又怎麽樣?”

長鶯的背影格外嶙峋,像是動一下就要斷掉,她淡淡地說:“...人都要死,死又有什麽可怕的。”

“你說什麽?!”

任錢被長鶯這種淡漠生死的態度激怒,無法扼制地抓著她的手腕,將低著頭的女人扭轉半圈,逼她直視。

可眼前,一道殷紅的血淚自她眼尾滑下,接著,鼻腔處也湧出鮮血,像是開閘一般,爆了出來。

任錢瞳孔一縮,立刻用紙去擦,心底隱約有著不好的猜想。

粗糙的紙硬生生地滑過眼尾鼻翼,長鶯用滾燙顫抖的手按住出血點,視線模糊地望著任錢。

“不用這麽可憐我。”她說,“常年接觸放射性物質,癌癥晚期,活不了幾天,我早就知道了。”

說得太過冷靜,像是在宣讀別人的死亡。

“...對不起。”

任錢低聲道。

長鶯搖搖頭。

她用染血的手去敲艙門,指節瘦如鷹爪,一下一下地去撞。

“方宸,你敢試,我就幫你。”

裏面沒有發出任何響動。

坐在桌邊的龔霽卻痛苦地閉上了眼。

長鶯踉蹌回身,撲在桌上,認真地望著方宸的腦電波模擬信號,低低地笑了起來。

“竟然,真的有人不怕死。”

二二六 草長鶯飛二月天

長鶯搖搖晃晃地奪走鍵盤,嶙峋的十指在鍵盤上飛舞,鼻腔的滾燙血液一滴滴落在桌面上,很快便積了一小灘。

屏幕中心有兩行矩形進度條,第一行,代表著外加精神信號壓迫的模擬值;而第二行代表著方宸自我意識的反抗值。

“開始了。”

長鶯毫無猶豫地按下按鈕,外加精神信號進度條從‘0’飛奔至‘50’。電機飛速旋轉,室內仿佛一瞬入夏,空氣灼得燙手。

長鶯擡眼,望著毫無長進的自我意識進度條,驟然按下了加速按鈕。

外加精神信號進度條從‘50’進一步升至‘80’,幾乎是人體精神能夠承載的極限值。

“!!”

任錢仿佛能感同身受一般,緊緊攥著胸前的衣服,濃眉緊皺。

龔霽努力穩住精神,逼自己時刻觀測著方宸的精神狀態。

一分鐘。

龔霽忽得臉色大變,半攥著顯示屏低吼著:“方宸的精神大幅波動,各項指標都在下降!!”

任錢再也無法忍耐。

他繞過龔霽的座椅,直沖長鶯而去,可沒有料到的是,關聽雨卻擋在了他們之間,淡淡地伸出了一只手臂,對他加以阻攔。

“任中校,請讓實驗繼續進行下去。”

“不可能。”任錢右掌托著恐怖的磁漩,纏繞在指尖,宛若尖銳的指虎,“讓開。”

關聽雨按住任錢的手腕,低聲解釋道:“方宸猜到會有這種情況,所以,他托我,無論如何要勸住你們。”

“胡說八道!”

“任中校,您冷靜點!如果方宸真的支撐不住,溫涼早就強行將他帶出來了。可他們現在還在裏面,就說明,一切還有餘地!”

“讓開!!”

眼見任錢打定主意要阻止長鶯的下一步動作,關聽雨深吸一口氣,瞇了瞇眼眸:“勸不動,那就...”

她後撤半步,雙拳一前一後架在眼前,擺出了尖銳的進攻姿勢。她側目,對長鶯彎了彎唇:“交給你了。”

說罷,電子飛速向前攀咬,任錢不得不擡手抵抗;便在此時,長鶯顫抖著拍下了最後一次加速鍵。

一瞬間,進度條加載完全!

機器操作聲如同萬千馬蜂過境,信號燈高速頻閃,燈光顏色從柔和的黃光沖作刺眼的白光。電流一瞬間燒毀了電路,電機發出了震顫地‘砰’,噪聲在此刻達到了頂點!

所有人不得不捂住雙耳,躬身避過那一瞬向外擴散的強大磁場。

極度的喧鬧過後,是死一般的寂靜,站在艙外的眾人甚至能聽到心跳沖撞耳膜的聲音。

任錢推開關聽雨,撲在艙門前。

劇烈的電流燒斷了所有的電路,自動開合的艙門自然也失靈。他蹲在地上,雙手瘋一般地去撬艙門底部的手動機械扳手。

“...你們兩個,不許給我出事。”

任錢的聲音在顫抖,手心出了太多汗,導致他一直不能順利地按下那枚按鍵。他快急瘋了,兩眼通紅,可就在此時,艙門發出細微的‘哢噠’一聲。

門,從內部打開了。

眼前,一只結了霜的黑靴邁出艙門,遇到室外的暖風,即刻化作了幾道蜿蜒而落的水流淌了下來。

溫涼背著方宸,兩人身上凍得僵硬幹冷的衣服逐漸軟化,水汽滴滴答答地落下,像是淋了一場大雨。

方宸艱難地從溫涼背上擡起頭,前額兩側各有一處燒焦的灼痕。

他的唇色發紫,嘴唇還在顫抖,卻直直地看向顯示屏後的龔霽,目光堅毅又自傲。

龔霽喉嚨幹澀,猛地將顯示屏轉了過去。

最後一刻,儀器檢測到了來自方宸自身5%的精神信號!!

這說明什麽?!

這說明,方宸真的依靠自己反抗了外加的精神控制!

他大步走向兩人,伸開雙臂,將渾身冰冷的二人緊緊抱住。他埋頭在溫涼的肩側,脊背劇烈顫抖。

“百萬分之一的可能性。這不可能。”

“什麽話。”溫涼失笑,“概率再小,也是有可能發生的。怎麽遇災就覺得理所應當,遇喜就覺得見鬼?龔霽,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

方宸勉力擡了眼睛,看向站在一旁緊握艙門的任錢。後者不言不語,使勁兒瞪著,兩眼紅通通的。

方宸慢慢地伸出手,用發紫的手去夠任指揮官的肩章,顫巍巍地替他擺正。

“...昨天就想說了...軍章歪著,真不好看。”

任錢用力打開他的手,指尖都在發顫。

方宸費勁地擡頭:“生氣了?”

任錢向前邁了三步,右手按住方宸的後腦,把他靠在肩上使勁兒蹂躪:“我眼瞎,我作孽,非要收你這麽個倒黴的混小子入塔。”

“我累死了,快,你接他一下。”溫涼察覺到任錢要哭,趕緊推開他濕漉漉的臉,把方宸小心翼翼地扶到他的懷裏。

入骨的寒意凍得任錢一激靈,趕緊手忙腳亂地替他裹毯子,左手熱水,右手搓他手臂,全方位升溫。

“行了,別折騰了,我送你去睡覺。”

“只是一次而已。”安靜坐在一旁的長鶯驀地開口,“為了消除偶然性,需要重覆多次,直至最後結果穩定,才能保證萬無一失。”

任錢眉頭青筋差點爆出來,可方宸反倒比他淡定,輕易地接受了長鶯的提議。

“...兩小時後,可以再來一次。”

“好,我在這裏等。”

“謝謝。”

任錢急得直接把方宸打暈扛走。

溫涼靠墻輕笑,可大約是氣息喘得太深,嗆了一口,不住地連聲低咳。龔霽催他去睡覺,可溫涼卻反看龔霽一眼,攤手道:“依我看,最需要休息的是你。”

“行了行了,你們都走。”

‘鐵面無私’的關巡察雙臂推搡著連軸轉的幾人,趕他們抓緊時間休息。終於將室內清空,關聽雨長舒了一口氣,仰面倒在椅子上。

她捏了捏眉心,餘光正好瞥見了5%的進度條。

數字微小,可卻足夠震撼。

長鶯正面無表情地拖拽著一個色彩斑斕的三維空間圖。

關聽雨湊了過去,問:“這是什麽?”

“方宸的精神圖景三維結構模擬圖。”

“剛剛掃描出來的?”關聽雨皺眉,“這張圖怎麽會單獨跑出來?”

“不清楚,不過看著也挺有意思的。”長鶯淡淡道,“你看,這就像是方宸精神圖景的門鎖。他本來設置了極為覆雜的精神屏障,除了溫涼,無人能解開。可是現在...”

長鶯沒有說完,可關聽雨背後一涼,心頭一悸。

“有了這張圖,方宸就會變成任人宰割的肥肉。”

所有細節都躍然紙上,再想破解方宸的精神屏障,簡直是輕輕松松。

“嗯,稍微懂得編程的人,都可以隨意操控方宸的意識。”

長鶯左手手指比出上下交錯的線條,指代精神圖景的結構;而右手,依照高低起伏依序穿過空隙,自小拇指輕易到達了大拇指處。輕輕一碰,似有門鎖開啟的脆生。

關聽雨一凜,猛地站起,語氣飽含威懾。

“長鶯,你想做什麽?”

“一個馬上要死的人,還能做什麽?”

纖瘦的女人守在電腦前,握著高度機密的文件,表情還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哀樂,說:“原航怎麽樣了?”

“神志清醒,但拒絕配合。”

“把這臺儀器借給我。我要抹去他這幾天的記憶,為他植入從前的幻夢。”

長鶯削瘦的拇指不經意地劃過滑鼠,威脅之意,盡在其中。

關聽雨相當不悅地輕聲笑了笑。她按住腰間的槍,慢慢對準長鶯的太陽穴。

“我不喜歡被人要挾。還有,你猜,是我的子彈快,還是你的手指快?”

長鶯慢慢轉頭,身體前挪,用力一頂,眉心正擠著槍口。

“長官,我不是在要挾你。他不願意幫你,我可以代他出庭作證。我只求,你能讓他得償所願。”

長鶯緊緊握住關聽雨的手像是幹枯的動物殘爪,勒得生疼,“這是我能幫他做的最後一件事。成全我,行嗎?”

關聽雨很少心軟,理智總是占據上風。

但她這次,真的沒辦法拒絕。

關巡察極緩慢地挪開了手中的槍,淡淡地丟下一句話。

“徹底銷毀。”

四個字,成全了長鶯。

她低啞笑著說了聲感謝,猛地敲打幾下鍵盤,耳畔‘沙啦’兩聲,文件損毀,如同碎葉消散於風裏。

關聽雨收槍入鞘。她輕撫耳機,只消十分鐘,手下副官便推著輪椅疾步而來,而輪椅上,正坐著深陷沈睡的7553。

長鶯下意識地遮住了臉,可關聽雨卻猛地拽開了她還要遮掩的手。

“你沒有什麽心虛的,擡起頭!”

長鶯被拽得踉蹌。關聽雨的手很暖和,顯得側臉的那一巴掌那樣冰冷無情。她怔怔地蹭了蹭側臉的血痂,慢慢地笑開。

“我以前,也是很好看的。”

“嗯。”

“有一次,基地斷電,看守松懈。那天,我本可以逃的。但我沒有逃,為了他,我留下了。”長鶯輕聲微笑,“我沒有對不起他,對不對?”

“嗯。”

關聽雨斬釘截鐵的回答很有力量。長鶯不再流淚,彎下腰。幹裂的唇,吻過同樣幹涸的嘴唇。

這是這麽多年兩人的第一次觸碰。

不再隔著冷冰冰的玻璃。

是暖的。

“真好。”

她笑。

關聽雨喉嚨發酸,抱臂挪開了視線。

長鶯親手將7553扶進艙內,跌跌撞撞地連好儀器。她靜靜地坐在艙外,雙手止不住地打顫,好幾次都敲錯了代碼。

磕磕絆絆,最後,在悠長的‘滴’聲中,結束了她一直以來罪惡的‘工作’。

“你看似弱勢,其實很霸道。”關聽雨說,“從頭到尾,你都沒問過原航是否願意,只是單方面的抹去,又給予。”

“或許是吧。”

長鶯垂眸看著這雙手。

這雙手,編制了無數罪孽的鎖鏈,囚住了無辜的生命。

最後這場美夢,就算是贖罪;圓了7553的一場夢,也圓了自己的一場夢。

“我沒有別的願望。只希望他的夢裏永遠都是,草長鶯飛二月天。”

關聽雨出來時,看到的,便是抱著記憶硬盤的長鶯。

她雙手胸前互抱,口鼻處滴下大顆血跡,垂眸解脫一笑時,有幾分死亡般的沈靜。

關聽雨輕輕嘆了口氣。

她卷起高束馬尾,利索地打橫抱起長鶯,大步走向醫務室。

“全力搶救,她必須活著。”

室內,很快恢覆了空蕩。

艙內儀器安靜地低功率運轉著,而在無人註意的角落裏,一份加密的上傳文件,顯示著五個小字。

‘傳輸,已完成’

二二七 威力不大

白塔,軍衛法庭。

整個法庭的架構宛若一架無暇的銀白天平,左側座位以電子為刻,右側座位以核心為度,一左一右座次架構對稱,各有六個席位,共十二人,組成了白塔最高決策機構——總塔指揮部。他們表情嚴肅,身穿白塔深紫色統一軍裝,金色肩章熠熠生輝,被高處的明耀燈光映得格外奪目刺眼。

中心的座椅為尊貴典雅的黑金色,本屬於白塔的最高指揮官——柴萬堰,但此刻,那裏卻空空如也。

柴萬堰站在法庭正中央,接受著四面各色神情的打量。他寬厚的肩膀一絲不顫,虎眼圓睜,精神抖擻,毫無心虛、甚至偶爾不耐煩地爆兩句粗口。

一場針對白塔總指揮官的審判,已經持續了五個小時。

這是地心大陸成立以來,第二次動用如此大規模的公開審判。上一次,還是多年前,那令人噤若寒蟬的‘總塔叛亂’。

信號將現場的畫面一點不差地傳了出去,一層禮堂,無數軍士正屏氣凝神地看著投屏;高級一些的軍官分坐在白塔二層的各個辦公室內,而僅次於總塔指揮部的次級幹部,則齊聚在二十層,一間相對狹窄、卻絕對安全的房間內。

這裏與軍衛法庭不過一墻之隔,也彰顯著在場人的身份與地位。

葉既明坐在最前面,坐姿端正,白膩的後頸從軍裝衣領露出一截,站在他斜後方的趙景栩一直盯著,眼睛瞇著。大抵是視線過於灼熱,葉既明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胸口的‘恒星計劃’軍章也因為此案被暫時取下,他也沒有刻意再戴其他昭示身份的獎章,肩頭光禿禿的,很幹凈,意外地染上了幾分從前的學生氣了。

“怎麽了?”

“沒怎麽。”趙景栩抱臂靠墻,用硬朗的側臉對著他,語氣淡淡的,“今天之後,降級是必然。戴了也是自取其辱。”

“你覺得,柴萬堰會輸?”

“如果僅僅是對上你和劉眠,那他幾乎不可能輸。但是,我們都沒有想到,你會與舊海派聯手。”趙景栩望著顯示屏,指著裏面的銀色天平,“總塔指揮部裏,山派七人、海派五人。雖占劣勢,但加上你手裏的籌碼,就足夠撬動杠桿了。”

葉既明笑而不語,趙景栩卻上下打量輪椅上的人,似有不解:“你也是西境的人,該知道當年東西軍打得多麽激烈。有這種仇恨在,你怎麽敢主動與海派合作?你不怕你手下的人反水?”

“山海、東西,不過就是個名稱而已。因為身份自相殘殺,才是最愚蠢的事。”

“...說得大義凜然,做得蠅營狗茍。”

趙景栩嘲笑他,葉既明並不在意。他只是輕輕地撫平膝上的薄毯,溫聲笑了笑。

“你也不需要太焦慮。柴萬堰沒有你想象中的無腦愚蠢。我給他設下的陷阱,他都避了過去,甚至,還有餘力反將一軍。”

趙景栩視線落在屏幕上,柴萬堰正將一沓證據書撕得粉碎,擡手一揚,紛落如歡呼的亮片,昭示著他的不屑與狂妄。

趙景栩盯了一會兒,看向總指揮部的投票。

依舊是七比五。

人們端坐在天平上兩邊卻投出了偏私的一票,這畫面,有些諷刺。

趙景栩問:“你的殺手鐧,打算什麽時候拿出來?”

葉既明笑笑,自己推動輪椅準備離開。身後一陣阻力,輪椅後把手被趙景栩牢牢拽住。葉既明身體稍微前傾,撫著扶手坐直,疑惑地擡了眉。

“你到底要什麽?”趙景栩問。

葉既明又笑。

他今天笑得格外多,眉目清朗,如月溫柔,像是艱難的路終於要走到盡頭,馬上就要摘取勝利果實的恣意。

他輕輕拍了拍趙景栩的手,回身,輪椅啟程。

清脆的金屬碰撞聲引得他身後眾人齊齊起立,軍禮高舉,目送進化部葉部長暫時退場。

人走了,趙景栩坐下,摘下軍帽,怔怔地望向顯示屏。看上去,柴萬堰依舊叱咤風雲,可趙景栩清晰地嗅到了危險的味道。

他撫摸著軍帽的徽章,低聲喃喃。

“山海顛倒。天平,怕是要換一邊傾斜了。”

巡察小隊在會場周圍巡邏,人數不多,只有不過二十來人。他們的巡邏很仔細,卻不約而同地略過了其中一間小型會議室,像是集體失明一般。

關聽雨捏著一杯水從外入內,經過門口,見桑洛正全情關註地守衛著門口,忍了笑,二指捏捏他的臉蛋:“做賊切記不能心虛。虧你審了這麽多案子,一點壞的都沒學會,真笨。”

桑洛:“?”

這是一個正直的巡察長該說的話?

關聽雨拍拍他的頭,快速開門,閃身入內。

狹窄的空間裏飄著淡淡的血腥氣,任錢正伏在地上擦掉星點血跡。關聽雨皺眉,將溫水遞到長鶯的嘴邊:“又嘔血了?”

“至少...今天我會...站著...說完證詞...你放心。”

長鶯渾身發燙,嘴唇幹裂,面色極為蒼白,病入膏肓又失去了精神寄托,整個人的病情惡化得很快。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關聽雨握住她的手,“不管怎麽樣,我希望,你能活下來。”

長鶯蒼白微笑,不再多說話。

關聽雨替她擦汗,低聲問任錢:“方宸溫涼呢?”

“在裏面休息。昨晚,實在是太辛苦了。”

“我去看看他們。”

關聽雨猛地拉開那片單薄的簾子,看見靠墻低頭坐著的方宸,溫涼正坐在他身邊,擡手替他揉著太陽穴。

“審判怎麽樣了?”溫涼問。

“不是很順利,柴萬堰把自己的罪行推脫得很幹凈,想要徹底扳倒他,沒有實證是不可能的。葉既明已經問我要人作證了。放心,我不會讓他接觸到方宸。”關聽雨單膝蹲在方宸面前,低聲問,“不過你怎麽了,難受?”

“昨晚多做了幾次抗性測試,後遺癥。龔霽幫我問過了,是正常的,沒大事。”

方宸撐著額頭,左右甩了甩,側臉的汗卻明顯地掉了下來,顯然,並不像他自己說的那樣輕松。

“你守著他。”關聽雨看向溫涼,“我和任向導帶長鶯出去。”

“一切順利。”溫涼遞給她一個小黑盒子,“一旦打起來了,把我的核心碎片甩出去。威力雖然不大,但是放倒幾十個高級哨兵,還是不成問題的。”

關聽雨:“……”

謝謝S級向導溫涼少尉新型定義‘威力不大’。

二二八 墓後主使?

證人交接很順利,是劉眠親自來提的人。

他表情一如既往的陰沈冷淡,只揮了揮手,身邊的丁一便接過長鶯。隨著傳喚證人的指令下達,長鶯被軍衛法庭的看守押解了進去。

關聽雨安靜地離開,留滿身僵硬的任錢與沈默不言的劉眠面面相覷。

軍衛法庭的門在他們眼前重重闔上。兩人一左一右分列門縫兩端,仿佛那中間便是無法輕易逾越的邊界線。

劉眠率先移開了視線。這些年,好像總是他在執著地逃避著什麽。

他倚靠著墻,從兜裏拿出一支煙,二指互捏,燃起星點火花。他深深吸了一口,火星躥得很快,險些燎過他的拇指。

煙氣輕吐,朦朧了彼此的視線,任錢稍微擡頭,只能看見那人爬滿了青色胡茬的下頜。

任錢覺得面前的人很陌生。

因為劉眠從前根本不碰煙,現在那人一副老煙鬼的姿勢,刺痛了任錢的眼睛。

“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非要用煙酒麻痹自己?怎麽,葉既明事成之後決定把你踹了?”

面對任錢的嘲諷,劉眠並沒發火。

“這兩天又改名了嗎?”

“...改什麽?”

“任性啊。”

劉眠眼眸裏夾著極淡的促狹笑意,用沾染煙氣的手指捏住了任錢的耳垂,輕輕揉了揉。

任錢捂著通紅的耳朵急速後退三步,瞳孔巨顫,險些咬到自己舌頭,聲音都在顫。

“劉眠,你今天發什麽瘋?!”

大概是覺得自己做得有些過了,劉眠松開了手,仰頭靠在墻上,喉結微微下壓,似乎心情頗好。

少見他這樣松弛,任錢沒出息地卸掉了周身的刺,稍微走近半步,抱臂在他身邊站著,冷著臉,不說話。

劉眠偏頭看他一眼,叫他一聲。

“少湖。”

“叫我幹什麽!”

“就算我惡貫滿盈,你還會幫我嗎?”

“做夢去吧。”

“等今天審判結束,你幫我帶方宸走,越遠越好。”

“你明知葉既明不會放過他,在這裏假惺惺地裝什麽好人?”

“什麽好人壞人,那些有什麽重要的。只有你,還在糾結這些善惡是非。”劉眠失笑,“也是,你一直都這樣。”

任錢冷硬地偏過頭,不去聽劉眠的論調。

說不過他,又不想被洗腦,只好讓他自覺無趣,自動閉嘴。

劉眠靜靜地看著任錢,他的視線總是很厚重,被那雙眼睛盯著,任錢心臟下意識地加速起跳,震得他口幹舌燥。

“有話直說。”

“...沒什麽話,你走吧。”

劉眠二指掐滅了煙頭,‘呲’地一聲,仿佛星點焰火消散在黑夜裏。剛才的推心置腹,仿佛又像是一場精心編造的欲擒故縱。

任錢氣得差點踹他一腳,不過,到底還是忍住了。

他轉身就走,留一個怒氣沖沖的背影給劉眠。

丁一出來,看見的,便是劉眠安靜地靠在墻上抽煙,腳下有三四枚煙頭。

“指揮官,人送進去了。”

“知道了。”劉眠問,“既明呢,現在誰跟著他?”

“唐芯親自跟著。您放心,這種時候,部長身邊都是咱們自己人。”

“好。”

劉眠扶著軍帽,擡手打開了二十層的窗。

風呼呼刮入,他稍微瞇了瞇眼,望著白塔附近駐守的三方勢力,觀測許久,才收了視線。

“從柴萬堰手裏奪走最高指揮權後,立刻攻入總塔,掩護既明離開。速度要快,下手要狠,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

“是,指揮官!”

軍衛法庭的光線過於耀眼,長鶯站在萬千燈光下,熱得有些暈眩。

檢驗儀器將她從頭到腳掃描,不留一絲隱私;無數攝像頭向前探去,她幾近掉光的頭發與光禿的眼眶就這樣被信號傳遍地心大陸。

怎麽會不羞恥呢。

尤其是當她看見那張枯黃的臉出現在大屏幕上時,她幾乎想要找條地縫鉆下去,躲起來。

可她已經無路可逃了。

所以她只能強忍顫抖,用嘶啞哭腔念出了證人宣誓詞。

怎料,證人誓詞都沒有說完,就被柴萬堰冷硬打斷。

“你不用說了,我替你說。”

被輪番審問了六七個小時的柴萬堰終於顯出了些許疲態。他揮手,大屏幕上完整地顯示出了長鶯的身份檔案。

上面,詳細地記下了長鶯親手編寫的程序;而那些程序被植入的過程也被清清楚楚地錄了下來。

為了讓這畫面顯得更加有沖擊力,柴萬堰甚至放出了人腦直連電線的血腥畫面:顱頂鉆洞、白色腦漿滲出,還有被燒焦的頭皮與組織。

長鶯吃了一驚。

來之前,她以為柴萬堰會完全否決地下工廠的存在。畢竟,為了抹掉地下工廠的存在,趙景栩甚至親自炸掉了他們一手建立起來的心血。

可現在,柴萬堰竟然全盤承認,甚至為了坐實地下工廠的殘忍,添油加醋。

她懷裏捧著的證據與柴萬堰提供的東西相比,仿佛都成了一堆廢紙。

“這些事,是不是你做的?”

“是,但是...”

“所以,你是承認你參與非法囚禁和非法人體試驗了。”

“我被抓進來的時候並不知道這些事情...”

“被抓?你怎麽證明你是被抓進來的?”

柴萬堰猛地將手拍在面前的桌上,他本就極有威嚴,現在這重重一拍,更是讓暈眩的長鶯險些跌倒。

他身體前傾,高山般壯實的肩背壓得長鶯幾乎喘不過氣來。可她還是努力鎮定,盡量平穩地回答柴萬堰的刻薄提問。

“我這裏,有身份檔案和日記為證。”

“這些東西呢?拿上來。”

“在地下工廠,已經被毀了。”

“毀了?怎麽毀的?”

長鶯微凹的眼睛牢牢地盯著柴萬堰,嘶啞地回答:“被你,炸毀了。”

“被我?”

柴萬堰冷笑。

大屏幕上同時放出了長鶯與龔霽出現在地下工廠的模糊影像。他們埋頭編寫程序,在其中焦急奔走,最後,高塔崩裂傾頹。

掐頭去尾、斷章取義。

柴萬堰環顧四周,手臂展開,洪亮的聲音傳遍了軍衛法庭的每一個角落。

“你們都看見了,這婊子,簡直是顛倒黑白、信口胡說!”

“影像剪切也可以作假。這個,算不上什麽有力的證據,這件事,與我無關,與走私案無關。”長鶯聰明地不再糾纏這件事,轉換了話題,“可下達命令的信號代碼絕對是無法作偽的。我手裏的硬盤儲存了這些年所有來自總塔的命令,這足以說明...”

“說明什麽?”柴萬堰猛地截斷她的話,“總塔人數有百千,你怎麽就斷定是從我這兒來的?”

“因為,裏面錄到了羅宇源中尉的聲音!”

長鶯驀地嘶吼,喉嚨裏都有血腥氣味。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完全掏出了底牌。可柴萬堰卻露出了耐人尋味的笑,仿佛就在等她說出這一句話。

“...事到如此,我也瞞不住了。走私案的幕後主使,就是羅宇源中尉。”

他緩緩轉身,對著萬千攝像頭,神情嚴肅。

而在場旁觀者一陣嘩然。

羅宇源是趙景栩的走狗,而趙少校新獲了柴總指揮的青眼,這層關系幾乎無人不知。

柴萬堰全然不覺得自己這般自揭短處有什麽問題。他默默地摘下了軍帽,故作喟嘆。

“庭審到現在,我一直不肯承認,是因為走私一事的確與老子他媽的無關;但罪犯是部下,我卻也有不可推脫的責任。”

輕巧的一句話,走私的罪名變成了失職。

隨著預謀已久的演練,羅宇源被帶了上來。仿佛被溫涼傷到了後腰的脊椎和腦部的神經,他半邊身子歪著,一瘸一拐地被攙扶上證人席,與長鶯臨肩而站。

他臉上有大大小小的青紫,目光呆滯,讓人一度以為,他也被人控制了精神。

但經過精密的儀器檢測,他的精神自主,一切正常。

還沒等柴萬堰開口,他便歪著嘴承認了一切罪名。口涎沿著嘴角淌下,聲音黏黏糊糊的,沾了一身,發出腥臭的氣味。

“是我...是我做的。”

他的視線沒有看向柴萬堰,沒有看向掌握他生死的總指揮部眾人,反而,癡癡地看向側門。

穿著軍裝的中年人露了半邊身子,半張側臉幹練冷硬,與羅宇源長相有些相似,可他的眼裏卻只有嫌惡、沒有半點親情留戀。甚至於,在看到羅宇源孺慕的眼神,避之不及地後退半步,只留一塊黑色軍靴的皮革,亮閃閃的。

羅宇源卻急得滿頭的汗,像是甜甜的糖塊被奪走的孩子,急得原地打轉。他又從頭說了一遍罪名,語氣急促,眼神亂瞟,生怕父親離開他半步。

柴萬堰瞇了眼睛,手下立刻會意,將羅宇源的父親帶離軍衛法庭,奪走了他心尖上幹凈的糖。

羅宇源猛地站了起來,跌跌撞撞地朝著門外的方向跑。他邊跑邊拍著胸膛,仿佛在證明著什麽,歪著嘴笑了,像個拼死爭取榮譽給家族爭光的‘英雄’。

可驀地,一道明亮的紫光倏然而過,羅宇源的身體僵在了原地。

趙景栩站在軍衛法庭的門前,掌心仍有磁場餘波。

“犯罪嫌疑人意圖謀害被告,這一擊,是正當防衛。”

羅父此刻就站在趙景栩的身邊。

他明明聽到了裏面駭人的中彈與倒地聲,可他並沒有回頭去看,他的小兒子,正佝僂地向前攀爬,染血的手擎在空中,像是托著什麽。

惡毒的人心是黑的,但心窩裏總還有最後一小片凈土,想要為他最重要的人奉上一切。

可惜,他的父親並不在乎。

--------------------

寫到現在,我還是這麽喜歡劉眠任錢這一對。

我不寫專職狗血真是白瞎了

二二九 毒蠍

柴萬堰也不在乎。

他只瞟了一眼倒地抽搐的羅宇源,僅此而已。

他戴好了軍帽,審視的視線看向長鶯,而後者已經無力站直。

“說起來,你也是加害者。利益相關,你的證詞,根本不可信。”柴萬堰忽得笑了,笑容隱有威脅,“你的罪,我們庭審後再判。放心,沒有一個有罪的人能走出這裏。”

守在門外的關聽雨按了按額角。

她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加害者證詞不可信,這才是長鶯作為證人最冒險的一點。

“我給你7553,你還我長鶯。現在一敗塗地,你得負起責任來。”

葉既明望著庭審現場,覆而微笑看向關聽雨。

“...這次,算我欠你的。”

“需要我幫忙嗎?”

“不急,再等等。”關聽雨沈了口氣,遙遙地看向遠方,“我相信他們。”

聽得柴萬堰無恥的辯駁,長鶯呼吸不接,身體不住地打顫,一半是憤怒,一半是無力。

“我是有罪,可不敵你的罪名大。柴萬堰,你以為,你給地下工廠裏的犧牲品編號,就能抹殺他們作為‘人’的存在,就能抹掉你殺人的事實嗎?!”

“聽到了吧,她承認罪行了。”柴萬堰眼皮都沒擡,“帶下去。”

被審判,參與審判,斷決審判,柴萬堰都在其中。這高尚嚴肅的軍衛法庭仿佛是為他一人而設的秀場。

軍衛法庭看守一左一右地站在長鶯身側,想要將她押下去。長鶯嘶吼著反抗,幾乎要燃燒盡這一身瘦弱病骨最後的能量。血跡從鼻腔裏掉下,蜿蜒成了兩道掙紮的拖痕。

“我說的...都是真的...”

她終於哭了。

眼淚也是紅色的。

可人血再紅,不敵權力的顏色正。

“白費力氣。”

柴萬堰輕蔑地瞥她一眼,雙手驀地重重扣在桌上,聲音洪亮、震耳欲聾:“還有誰?!”

鴉雀無聲。

無人敢答。

勝利,總是屬於強者的。

柴萬堰很清楚,他幾乎都要站起來慶祝勝利時,整個軍衛法庭忽得黑了下去。

下一秒,大屏幕鋥然亮了起來。

無數的代碼滾動播放,噪聲嘈雜,仿佛鎖鏈‘錚錚’敲打著耳膜,讓人心悸眼花。一個個內部攝像頭錄下的犯罪事實,包括羅宇源、趙景栩與柴萬堰的密謀影像與信函往來,一張張甩在柴萬堰的臉上,如同滿天飛雪,令人目不暇接、寒意染身。

有人黑進了軍衛法庭的信號基站,奪取了控制權。

不,不僅是軍衛法庭而已。

此刻,所有連接白塔直播的信號接受站,都與軍衛法庭一般同步放映著柴萬堰的犯罪證據。

鐵磁體走私、豢養私兵、吞並礦場、非法人體試驗。

樁樁件件,一事不漏。

“是他...”

長鶯的淚水包裹著反射的電子代碼,一顆顆掉了下來。

眼前,大屏幕上黑白的代碼宛若一場過境的沙塵暴,愈演愈烈,將地下工廠的辛密與黑色證據暴露於眾人之前。

而暴風中心,被抹出了一方空穴。

上面,慢慢地浮現了一行黑字。

‘她沒有說謊 我可以作證’

接著,那行大字慢慢溶解在無盡的證據鏈中,屏幕驀地迸發出極為明亮的光芒,白光映亮了每一個角落,照亮了每一雙瞳孔。

下一秒,代碼消融,白光褪去。

腦部的針孔、高聳的顴骨、幹裂的嘴唇、還有一雙凹陷的眼,構成了一個勉強站立的人。他面目醜陋,每一道傷疤都是人類貪念留在他靈魂上的刻印;但他的眼神幹凈,他就這樣註視著罪魁禍首,安靜地、絕望地。

他甚至不用開口說話。

他站在那裏,就是最好的證據。

柴萬堰沒有再說話。

他只是看了一眼站立在側門的關聽雨與葉既明,接著,面對7553,摘下了軍帽,敬了個筆直的軍禮。

“辛苦了。”

他說。

沒有認罪、沒有懺悔,只是說了聲意味不明的慰問。

可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鐵一般的證據已經足夠將柴萬堰的罪名釘死,任何的狡辯都蒼白無力,更別提,柴萬堰根本沒打算再辯駁。

長鶯癡癡地望著屏幕。

她知道,或許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7553了。

她沒有奢求更多,作為加害者,她本該安靜地消失。不再打擾,便是最好的祝福。

站在屏幕裏的7553眼珠慢慢轉了轉。

他艱難地擡起手,手指縫都要黏在了一起。

下一秒,他裂開了嘴,比出了一個‘二’。

長鶯一瞬間淚流滿面。

她知道,這是原航的諒解,也是7553給她最後的離別禮物。

“謝謝。”

她說。

信號被一瞬間切斷。

與此同時,白塔內回蕩著尖銳的警報呼號聲,如泣如訴。

底層大門被攻破,白塔內部即刻啟動磁屏蔽系統,將整個白塔圍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保護腔。

所有電力系統已經失效,哨兵向導便是其中唯一的重型武器。

關聽雨猛地看向葉既明:“你動手了?!”

“時間到了。而且,不只是我。”

葉既明沒有解釋更多,只朝她溫和地頷首,示意他要先告辭。站在身後的唐芯看了一眼關聽雨,抿了抿嘴,似乎有話要說,最後卻也低下了頭,安靜地推著葉既明向軍衛法庭內走。

“等等!”

關聽雨從葉既明的眼神中讀出了不同尋常的意思,她心頭隱隱有著不好的預感,可葉既明沒有讓唐芯停下。

關聽雨越發覺得不對勁。

她輕觸耳機,這才想起,信號全面切斷,自然也收不到桑洛的消息。她撲向窗臺,在高處觀察全局。

意料之內的,白塔門口激烈交戰,血肉廝殺,殷紅一片,宛若滿眼河山盡被點燃。而在一片混亂中,她隱隱看見了熟悉的毒蠍旗幟一角。

“爸?!”

她驚聲低喝。

此刻,她終於明白,她為何會覺得沙蠍團的旗幟十分眼熟。

因為舊東陸軍的軍徽,便是毒蠍。

--------------------

所以溫涼為啥在見到謝老三的第一面,反覆問沙蠍的由來捏

就是這個原因啦

二三零 從一開始就錯了

軍衛法庭內,葉既明慢慢地推動輪椅,自陰影裏出現,周身沐日光,衣不染塵。

柴萬堰不再被困於一方被告席,他擡手掰斷擋桿,軍章錚錚作響。

他們一站一座,彼此相對,在這一刻,終於圖窮匕見。

“柴叔。”

“都這個時候了,還勞你叫我一聲叔,說真的,就你小子這心性,我佩服你。”

柴萬堰爽朗大笑,眉間沒有不悅。

他伸出手,葉既明也伸出手,兩人相握;勝者謙和,敗者大度。

“交出指揮權,我可以保住你的命。”葉既明說,“我只要指揮秘鑰,開啟白塔最高等級機密,僅此而已。”

“你想要做什麽?”

“永久終止‘恒星計劃’,終止你的‘廢物回收利用’計劃。”

“七年前,我們就已經聊過這個話題了。”柴萬堰一字一頓,“放棄,絕不可能。”

“柴叔!”

“地磁風暴強度越來越高,有無數低等級哨兵向導因此喪命。必須讓全人類全速進化,為此,不惜一切代價。”

“...不惜一切代價的意思,就是瘋狂開采鐵磁礦、利用低等級向導的血肉之軀作為凈化保護器,送其他人進化嗎?”

“一點沒錯。”

“你錯了。”

“哪兒錯了?”

“鐵磁礦日益枯竭、地磁風暴和自然災害卻愈演愈烈,地心大陸現有的資源,根本不足以支持全人類進化。低等級能量的簡單堆疊並不能取代高等級能量。柴叔,在能量品質守恒中,能源的數量並不重要,維度不同,1+1並不總是等於2!”

葉既明從輪椅內側拿出隱秘的平板,將他多年的演算展示給柴萬堰。

密密麻麻的計算,日以繼夜的工作量,讓柴萬堰驚嘆於葉既明的毅力與專註,但他卻並不打算更改自己的想法。

“如果不能全部進化也沒關系。能進化多少,就進化多少。天災來襲,地心大陸上的每個人都必須擁有自保之力。小葉,你雖然聰明,但還年輕,有些事,不能量化。‘廢物回收利用’,是我和老方的共同決定。只有犧牲一部分人,才能換來全人類的共同進步。”

聽到父親的名字,葉既明緊緊地握住輪椅扶手,身體前傾,強壓著聲音裏的悲傷。

“...犧牲?”

“是啊。這個世界上,沒有毫無代價的勝利。”

“兵法如此,戰爭如是。”葉既明輕聲說,“可人類,永遠不該主動選擇野蠻的文明。”

柴萬堰楞了楞,又笑,笑聲爽朗,含著懷念。

“你是老方的學生,跟他真的有些像。他啊,是西境最有才華的科學家;你也是,地心大陸上最智慧的學者。不過,他的想法,我完全認同,你的,我不認同。”

葉既明垂了眼睛。

“...可他錯了。他從一開始,就做錯了。”

士兵交戰聲從樓梯口慢慢蔓延,柴萬堰和葉既明的身後已經集結了最精銳的軍隊,在狹窄的空間裏,悚然對峙。

“交出指揮秘鑰。或者,告訴我,你暗中建立的另外一百三十五座地下工廠的位置。”

葉既明沈穩端坐,右掌隱隱湧動著磁場激變,衣袍鼓動,如同翩飛。劉眠站在他身旁,手邊有一號白塔的精銳,而舊東陸軍站在他身後,毒蠍旗幟高揚。

“白塔第一守衛軍!”

柴萬堰一聲猛喝,許振飛出列,紅著脖子低吼:“第一守衛軍!!”

身後,一呼百應。

許振飛從腰間掏出一只舊時代型號的該裝手槍,穩穩地送到柴萬堰的掌心裏:“給,老首長。”

聲音有點哽咽,柴萬堰拍他一巴掌,罵他:“老子是死了嗎,就擱這兒哭哭哭?!”

“沒哭,就是有點激動!”

重新站在老首長的身邊,老夥計許振飛笑得臉紅脖子粗:“什麽走私,什麽賺錢,跟我們老首長有個屁的關系!!”

“去你老子的,你以為你在背後天天罵我我不知道?!”

柴萬堰朗聲大笑,槍口高舉,一枚子彈直沖天際!!

“開幹!!”

葉既明眼眸微闔。

到底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奪取總指揮權,不惜一切代價。”

電力切斷的一瞬間,溫涼方宸敏銳地感受到了風雲巨變。

“審判,出事了。”

“要出去嗎?”

“藏著沒用。我和哥之間有心靈感應,如果他想找我,躲進天涯海角也沒用。”

“我不放心你。你狀態不好。”

方宸按著心臟,心跳劇烈,胸口劇痛。

“...溫涼。”

“在呢。”

“...就算到了現在,我還是沒辦法去恨我哥。那些記憶...我是說,他照顧我的那些記憶,太真實了。他的聲音、他的動作,甚至窗臺上那些花,我都記得一清二楚。”方宸按著心臟的手越發用力,“...編造的謊言,怎麽可能這麽細節、這麽真實?”

溫涼握他手,輕輕撫摸著方宸冷汗涔涔的指節。

“想去找他?”

“...我不知道該不該去。但我有感覺,他身體快要撐不住了。”

方宸背抵墻,頭低垂,雙手支在膝上,身體不自覺地發抖。

忽得,他的手腕一緊。他怔怔擡眼,對上溫涼微彎的笑眼:“走,出去逛一圈。”

“可是...”

“沒什麽可是。”溫涼笑瞇瞇地說,“有你保護我,我還能出什麽事?”

--------------------

葉既明不是好人。

可方昭真的是好人。

二三一 眼睛

方宸被溫涼牽著走出了那間狹窄的儲物間。

盤塔旋轉樓梯上堆滿了屍體,血氣還溫熱,腥風一陣陣地撞擊著兩人的鼻腔。身後源源不斷地湧上身著各色軍裝的士兵,他們混打在一起,五顏六色的電子流束像是黑夜絢爛糾纏的煙火,隨著生死明滅。

方宸無心糾纏,卻步履維艱。

他右手在空中高舉,瘦而有力的手腕擰轉半周,掌中電子如同飛雪砸霜,在他周身擁擠攻擊的士兵被徑直推開半米。仿佛兩人周身有一堵無形的墻,隔開了所有喧鬧。

“白臉...白臉狐貍!!”

被擊倒的士兵中,有一張熟悉的面孔。

方宸立刻分辨出柴紹軒的呻吟,他伸手拉起滿身是傷的柴二哈,焦急地問:“你不在家當你的大少爺,跑出來幹什麽?知不知道這裏很危險!!”

“當個屁的少爺!!我爸都成那樣了,你讓我在家裏安心等消息?!”

“...好,那就一起。”

方宸左手拉溫涼,右手拽柴少爺,三人像是飛速旋轉的鉆頭,從屍山人海裏殺出了一道血路。

軍衛法庭審判庭裏堆著被燒焦、被肢解的屍體,屍體散落一地,方向指向天臺。

方宸心跳得越來越厲害,像是要蹦出來一樣。

面前,便是最後一道虛掩著的門。

門縫中,坐在輪椅上的葉既明正用槍指著柴萬堰的額頭,後者腹部中了一槍,血流如註。

他身後的許振飛已經被打得站不起來。劉眠反扣著他的手腕,右腳踩在他的膝窩,可老軍官依舊拼了命地向柴萬堰的方向掙紮。

“柴叔,我只要一百三十五個坐標點,我並不想要你的性命。”

葉既明的聲音虛弱,似乎受了不輕的傷,但握搶的手卻很穩,槍口毫不發抖。

“給你以後,你打算怎麽做?”

“毀掉。”

“你毀不掉的。”柴萬堰捂著傷口,邊喘邊笑,“為了加速進化,我在每個工廠裏都安放了超過等同於百枚氫彈當量的鐵磁體,你毀掉他們的同時,會直接摧毀整個大陸。”

“我有辦法。我...”

葉既明聲音忽得一弱,左手拳身緊攥,放在輪椅上的左手手臂忍不住地發顫。他壓下了痛苦,艱難地擡眼,已經沒了力氣解釋,只能用浸滿水色的雙眼望著柴萬堰,低啞地重覆著一句話:“...請你,交出來。”

柴萬堰疲憊地放下捂著傷口的右手,指縫都是血跡。

他緩慢地擡起手,慢慢地拍了拍葉既明削瘦的膝蓋,留了半個血手印。

“孩子,幹什麽這麽偏執?為什麽非要扳動既定的航線?”

“...因為方向錯了。”葉既明輕聲說,“柴叔,我爸他錯了。我活著,只是為了糾正他的錯誤。”

“什麽?”

柴萬堰一怔,又細細地打量著葉既明的五官,最後落在那雙眼睛上。他反反覆覆地看了許多遍。

“...我竟然沒看出來。”

不止是柴萬堰,還有許振飛,還有所有在場的舊西境軍官。

他們用或激動或震驚的目光望向葉既明,而柴萬堰向前挪了半步,握著他的肩,抖著聲音高聲笑道:“很好,很好!!老方的孩子居然還活著,很好!!”

葉既明慢慢放下手臂,丟掉了槍,近乎懇求道。

“柴叔,所以,請你快點告訴我那一百三十五個坐標,不要讓爸的錯誤變得無法挽回。”

柴萬堰笑意稍微淡了些,眼中雖然有喜悅,更多的,卻是對信念的篤信。

“孩子,我不能給你。加速進化、自我抵禦天災,這才是人類唯一的活路。”

“柴叔!!!”

葉既明大吼,牽扯到了傷口,痛得彎下了腰。

“讓我來吧。”

一道陌生的聲音自視覺死角傳來。

門後的溫涼忽得動作一僵,連方宸也屏住了呼吸。仿佛脊背上爬滿了多腳的黑蠍,令人不寒而栗。

舊日戰場上的記憶被隱約激活,無數戰友的鮮血在眼前揮灑,溫涼按著太陽穴,眼瞳泛著深刻的怒意。

“...關山。是他。”

一個保養良好的中年軍官緩步而出,舊海派的部下自動地撤出葉既明的守護範圍,悄悄地將他簇擁在中心。

“老柴,好久不見。”

柴萬堰頭都懶得擡。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對著葉既明大聲嚷嚷:“孩子,你看見沒有,跟他這種人為伍,只會被過河拆橋。你以後,得離他遠一點。”

葉既明微微搖頭。

“柴叔,我不在乎我的以後。我只想請你交出坐標。”

關山插足兩人之間,半蹲,與柴萬堰視線平齊。他的表情謙和、神色和藹,軍裝整齊無褶皺,與葉既明和柴萬堰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好像不是剛剛經歷過激烈的奮戰,而是剛剛賞花賞月回來。

“老柴,你不交,小葉是不會放你走的。你還是配合一點,怎麽樣?”

“放屁。”柴萬堰冷哼,“我寧可跟十個小葉打交道,也不想跟一個你說話。你太毒,跟你那只狗屁蠍子一樣。”

“說什麽呢,老柴,我一直是很支持你的。否則,這些年也不會退居幕後,安穩地過日子,不是嗎?”

關山唇邊又揚起了和藹的笑,看得柴萬堰渾身起雞皮疙瘩。

“安穩?你什麽時候安穩過?”柴萬堰視線滑了一圈,落在他身後那些舊東陸幹部的臉上,“你走了,留下一堆動不得、挑不得的刺兒頭,事事跟老子作對;還有你組建的那狗屁散兵軍團,給老子添了多少麻煩?!黑市我就不提了,反正都是你的黑心眼,說得老子舌頭犯惡心。我看,你們關家也只有一個關丫頭能拿得出手了。幹脆,你以後讓關丫頭也離你遠點,別被你帶壞了。”

任柴萬堰謾罵,關山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絲毫沒有被冒犯的難堪,涵養極佳。他的部下放了一張座椅,關山安靜地坐在一旁,旁觀著柴萬堰唾沫橫飛的謾罵;他的姿態莊重,一舉一動極為嚴肅,與柴萬堰隨心所欲的到處罵人截然不同:不說話時極有威嚴,說起話來,卻讓人深感溫暖。

這樣的人,深谙兵法,柴萬堰不是他的對手。

等柴萬堰罵累了,血流不止時,關山才緩慢地蹲下,伏在他耳邊,與他低語:“指揮秘鑰,是你的視網膜和液態電子雲,是嗎?”

柴萬堰臉色猛地一變。

兩人是老對手了,柴萬堰任何表情波動都逃不過關山的眼睛。後者心領神會地笑了。

他緩緩站起,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葉既明。

“他不肯說,那就...”

‘呯’。

一聲槍響。

站在角落裏的鄭奇正伏在一柄狙擊槍上,總是佝僂的背此刻筆挺、鼻梁上架著的花鏡也不翼而飛。他的動作利落,一擊即中,無人來得及阻止。

柴萬堰怔怔地看向自己的胸前,血汩汩地向外湧,他覺得好笑似的,擡手去堵了堵,沒堵上。

“別看了,再也,別看了。你的眼睛,就這樣交給我吧。”

關山微笑,半跪在柴萬堰面前,左手捏住他的肩,右手取出一柄刀。‘沙’地一聲,刀刃出鞘,寒光一閃!刀尖齊齊地貼著柴萬堰的眼眶切了下去,他的手腕極為仔細地按照眼眶輪廓旋轉著,他的神情專註而嚴肅,血迸濺而出時,他甚至還細心地拭去。

便是如此,他終於完整地剜出了那一雙眼睛。

水淋淋的,還在滴血。

柴萬堰脖子梗得紅紫,青筋暴起,嘴巴一張一合地抽搐,可卻不肯發出一聲嚎叫。

他的眼眶已經空了,裏面只有一汪血灘,眉骨卻駭然聳立著,像是用靈魂暴視著心狠手辣的關山。

許振飛雙膝一下卸了力氣,撲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大吼:“老首長!!!!關山,我要弄死你!!!!!”

葉既明大驚。

他算來算去,沒有預料到關山敢直接動手殺人取眼。

而關山的野心不止於此。

鄭奇的狙擊槍位置微調,對準葉既明的心臟,又是一槍出擊。

“既明!!”

劉眠毫不猶豫地用背替他擋下了一擊,而下一發子彈接踵而至,葉既明眉眼一凜,右手輕甩,用磁場擊飛了子彈,想要反殺狙擊手鄭奇,卻偏了角度,與後者擦肩而過。

在關山的微笑縱容中,鄭奇又開一槍。

從偏離軌道的子彈就能推算,葉既明的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

他能避開一擊,絕對避不開第二彈。

子彈破風,兇狠地直取他的性命。

驀地!

一道明亮紫色流束如銳利的飛箭,替他擊飛了子彈,堪堪救下了體力透支的葉既明。

他睫毛輕顫,張開眼時,看見了那張思念已久的臉。

“...哥。”

方宸蹲在他的面前,雙眼通紅。

方宸的聲音裏帶著淡淡的鼻音,總讓葉既明想起方宸小時候紅著眼睛不肯哭的倔強表情。葉既明指尖輕顫,輕輕摸了摸他的後腦,似乎是無法抑制的本能反應。

“為什麽偏偏這個時候想起來?”

葉既明聲音總是很溫柔,溫柔到讓人覺得悲傷。

他的下頜被劃傷,右手全是血洞,無法抑制的核心在他的筋骨血肉裏狼奔豕突,能清晰地看見他的皮膚一突一突地起跳痙攣。

“我沒有想起來。可你的反應讓我明白,我的記憶都是真的。”

方宸篤定地抓著葉既明的手腕,生怕他否認、生怕他翻臉不認人。

“……”

葉既明沒有承認。

不知是不敢,還是不願。

--------------------

講真。

這篇文,哥哥真的全程在鋪暗線。

他真的很不容易。

真的,所以別罵他了。

我心疼都來不及了

老柴也不完全是壞人哇,他們敵對,只是為了各自的信念,沒什麽私心的。

只能說是,想法很美好,但現實很殘酷,

二三二 他的軟肋,是你

他避過方宸殷殷的視線,看向站在兩步外的溫涼。

那人瞳底縈繞著血色與深黑,神情冷峻,只淡淡地凝視著關山,可那神情,不同於往日的散漫,眉眼間湧動著的殺氣外溢,隱隱讓人有些感到膽寒。可葉既明卻心下稍安,溫聲喊他:“溫大哥,你...恢覆記憶了嗎?”

“算是恢覆了。”

風在溫涼周身聚攏,他的掌心凝著磁漩,顏色深黑,如同吸收萬物的黑洞,散發著駭人的能量潮湧。

“他交給我,你們走。”

黑鷹清鳴,於上空盤旋一周,安穩地落在了溫涼的肩側,正用銳利嗜血的野性目光凝視著在場所有人。

“不能走!我必須要拿到指揮秘鑰。”葉既明虛弱地咳嗽著,周身的向導素極為不穩定,可他也不管,只焦急地看向溫涼,“溫大哥,你該知道我為什麽非要這樣做。”

溫涼半張臉浸在陰影裏,目光凜冽如冰。他極微弱地頷首,而後,視線掠過方宸,眸中殺意漸緩,努力緩了臉色,盡可能用輕快的語氣說道。

“狐貍,這次,這件事就交給我來處理,行嗎?”

“……”

方宸敏感地察覺到了葉既明與溫涼之間彌漫著不可言說的秘密。

那是只有擁有過去記憶的人才會共享的神情。

悲傷、無力、憤怒而決絕。

方宸的視線牢牢地鎖著溫涼的眼睛,在他的向導眼中看到了認真與決然。他果斷放手,轉身大步行至柴紹軒身旁。柴少爺雙膝叩地,楞楞地跪在重傷流血不止的老爹面前,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跟我走。”

“……”

“柴紹軒!”

方宸冷聲低喝,把怔楞的柴紹軒驚醒。

他環繞四周。

老爹的人已經死的死傷的傷,葉既明的人大多倒戈向關山,就算他拼了命,也沒有辦法給老爸報仇。

這次,柴少爺沒有再任性。

他緩緩地站起,用寬闊的肩膀背起了重傷衰弱的老父親。久違多年,兩人這般親近,柴紹軒卻覺得詫異,因為老爸並沒有想象得那般重,憑他一人背起,輕輕松松。此刻,方才恍悟,他視作洪水猛獸的父親,不過也是個日漸衰老的普通人罷了。

“爸,摟住我脖子。”

柴萬堰擡不起手臂,氣若游絲,卻還在柴紹軒耳邊笑了笑。

“蠢小子...成年後...第一次背老子...真他娘的...”

“想罵我以後有的是機會!你現在廢什麽話!!”

柴紹軒聲音顫得厲害,又被柴萬堰罵了一句。

“哭什麽哭...老子死了...你不就...挺起腰桿做人了嗎...假惺惺的...”

有氣無力地,像是人生最後一罵。

柴紹軒這次真的忍不住了。

他眼睛一熱,一股豪情直沖腦門,沖著天空放聲嘶吼:“我爸是柴萬堰!!他是地心大陸有史以來最了不起的指揮官!!我姓柴,羨慕不死你們!!”

胸腔共鳴,連骨骼都在震顫。

側臉貼近柴紹軒肩膀的柴萬堰一定是聽到了,也聽清了。

他空空蕩蕩的眼眶裏湧出了血水,像是眼淚。

但他不會承認的。

柴萬堰永遠不會在兒子面前流眼淚。

關山就站在原地,安靜地看著柴家的父子溫情,寬容地沒有阻攔他們離去的腳步。

他甚至仁慈地放過了柴萬堰手下的舊部下,包括瘋狂地輸出攻擊的許振飛。

可當劉眠帶著方宸離開時,卻遭遇了強烈的阻攔。

“你不怕我?”

溫涼淡淡地捏著掌心中的黑磁漩,像是揉著一枚柔軟的小圓球,那樣危險的東西在他指尖任由他揉扁捏圓,足以昭示他掌控核心的強大能力。

“當然怕。溫少尉當年帶領一支小隊就毀了我半壁軍力,時隔多年,還是記憶猶新。”關山話鋒一轉,故作疑問,“不過,你手下的那支小隊呢?”

“死了。為了救人,死了。”

溫涼表情冷淡,瞳孔卻驀地染上了如墨深黑,仿佛一瞬間被死亡罩住了神志,弒殺的神情在他眼底沖撞。

“是嗎。沒了那支小隊,你還能再滅我一半軍力嗎?”

他笑容和藹,看不出一絲陰毒,卻不由得讓人周身發冷,像是被劇毒的蠍子盯上。

溫涼微微垂眸,毫不閃避地看向關山的眼,笑容如千鈞重,懾人心魂。

“你可以試試。”

關山眼睛稍微瞇起,打量權衡許久,最後還是放棄地退後兩步。他笑,眼角終於夾出了幾道魚尾紋。

“我不喜歡冒險。”

“所以才一敗塗地。”

溫涼輕嗤,到底還是戳中關山幾分軟肋。他收起笑容,轉向站在劉眠身側的方宸。

他的表情很冷靜淡定,但不難看出他心底強壓著的幾分迷茫。

畢竟在場的人,除他以外,都很清楚當年發生的事情。

關山剛向方宸邁出一步,三人立刻擋在他面前。

溫涼、葉既明和劉眠。

關山反倒心情頗好地重新笑開。

能同時掌握三個人的軟肋,倒是意外之喜。

他稍微拍了拍手,手下立刻遞上一枚方形黑盒。

方宸餘光瞥見,眼瞳一縮,臉色微白。

這是什麽,他太清楚了。

曲文星,就是被這種特定波頻信號發射器攫住了精神,最後,敵我不分地大殺四方。

“有我和葉既明在,你不可能對他成功施行精神控制。更何況,他已經擁有自主對抗精神控制的能力了。你拿這種東西出來,是在羞辱我們兩個S級向導麽?”

面對溫涼的再次嘲諷,關山卻並未再次啞口無言,反而露出了耐人尋味的笑容。

葉既明卻一楞。

他從未聽說過哨兵可以產生‘自主對抗精神控制’的能力,難道在這兩日中,方宸獲得了什麽機緣?

他立刻轉頭看向方宸,後者有些愧疚,低低地在他耳邊解釋和道歉:“...就是這樣。哥,對不起,我一直以為,你要利用我傷害溫涼。”

葉既明的臉色卻並未因為方宸的解釋而變得更好,反而愈發蒼白。

“...依你所說,你的精神圖景三維結構模擬圖,被一臺機器掃描出來了?”

“哥,有什麽問題嗎?”

“小宸,不要聽!!”

葉既明雙手猛地湧起磁漩,擱在方宸的雙耳旁,可惜,遲了一步。

關山早已按下了按鈕。

方宸還保持著彎腰的動作,可他的雙眼已經被黑暗完全蒙住,瞳孔中的碎光被剝奪,幽深一片,深不見底。

此刻,溫涼終於意識到了這件事情到底有多糟。

——他,完全感受不到方宸的精神訊號了。

“狐貍。”

溫涼顫聲喊他,可方宸毫無反應。

“小宸。”

葉既明也焦聲喚他,方宸動也不動。

“方宸。”

開口的是與他毫不相幹的關山,方宸眼眸卻擡了擡,機械性地向著他的方向走,即使三人阻攔,卻也步履堅定,最終,站在關山身側半步,雙目直視前方。

“低下頭,別這樣梗著脖子,容易受傷。”

關山看著溫涼,話裏的命令卻是對著方宸的。

方宸的頭極輕地顫抖,似乎被壓迫著向前,卻不甘低頭,後頸繃起了兩根粗壯的青筋,連皮膚都在抖。

“低頭!”

隨著關山一聲厲喝,方宸仿佛一刀被人砍斷了後頸,木偶一般,垂下了頭。

溫涼周身殺氣一瞬間滿溢。

黑鷹振翅翺翔,翅羽劃過天際,遮天蔽日,風雲突變。

“沖我來,放他走。”

關山搖搖頭,神情依舊和藹,但話裏到底藏了幾分扭曲的快意,仿佛當年落敗、被迫隱姓埋名多年的屈辱,在方宸身上一朝都找了回來。

“那臺儀器是我給的,方宸的一切,我都知道得一清二楚。”他關懷地拍拍方宸的背,似乎有些感慨,對溫涼說道,“你知道嗎?他的底線是你。甚至連他最珍貴的自尊,都要排在你的後面。”

“!”

溫涼呼吸粗重,眼神輕顫。

“所以,我不會讓他傷害你的。那只會激發他的反抗意識,掙脫我的束縛。”關山撫掌,耐人尋味一笑,“不過,反過來似乎也不錯。”

他丟了個隨意的眼神給方宸,口中吐出兩個嚴厲的字眼:“跪下。”

二三三 溫涼,你怎麽敢拋下我

溫涼毫不猶豫地沖了過去,先於那聲指令。

他死死地抱住了方宸,不讓他的雙膝落地。

方宸下墜的姿勢不變,眼神死一般地僵硬,毫無反抗的意圖,順從地任由自己的自尊碎在地上。

“不要跪。”溫涼紅著眼睛,雙手捧住方宸的側臉,心痛無措地呼喚著他的哨兵,“...方宸,不要跪!!”

毀了方宸的尊嚴,甚至於取他的性命。

溫涼的精神如同鋪天蓋地的暴風雪,將方宸的精神圖景圍困住,可哨兵只閉門不出,拒絕了溫涼所有的鏈接請求。

關山冷眼旁觀著,微笑的唇邊,吐出更加侮辱人的兩個字。

“舔靴。”

方宸麻木的眼神似乎泛起了一絲極淡的漣漪,可很快地沈寂下去。他從溫涼的懷抱中掙紮出來,順從地低下了頭。

溫涼猛地摟住方宸的側頸,將哨兵撈了起來。

他顫抖的雙唇狠狠下壓,張開嘴,勾住了方宸的舌尖。

“別這樣。”溫涼痛苦地吻他,“求你了,狐貍,別這樣。”

沒能成功執行命令,方宸眉頭微皺。

他雙手推開溫涼的觸碰,想要脫開囚困,又反被摟緊。

方宸眼眸微微瞇了瞇,哨兵本能地高舉右手,紫色電子流束纏繞在他指縫間,如同一柄冷銳的刀。

溫涼恨不得他立刻將手刀劈下來,可方宸的手只兇狠地落在溫涼側頸五厘米,懸在空中,戛然而止。

在方宸不知所措時,關山溫和地給了建議。

“不肯傷他,可以自傷。”

方宸毫不猶豫地劈向自己的手臂,被溫涼重重握住了手腕。

“...你想要什麽?”

溫涼擡了半只眼,桃花眼底絲絲血紅。

“我對‘恒星計劃’很有興趣,所以,我想請葉少將和溫少尉來我這裏做客。”

“我可以去。”溫涼說,“讓葉既明走。”

“不行。”關山一字一頓,“兩位,一位都不能少。”

葉既明視線掃過柴萬堰的那對摘除的眼睛,心頭似有決斷。他簡單交代了劉眠幾件事,便也頷首同意了。

“很好。”關山輕易看穿了葉既明的算盤,他話音一轉,“可S級向導的殺傷力確實太大,不得不請兩位留下點東西,輕裝上陣。”

眾人還不解話中深意,身後,細碎的腳步聲夾著血肉破裂的聲音,驟然響起。

“嗯...咳...”

葉既明緊緊地抓著輪椅扶手,肩背微顫,臉色雪白。

血色從軍裝胸口處蔓延,一點點,泅濕了一片。

唐芯站在葉既明輪椅後,在他最沒有防備的地方,給了他致命一刀。她的手在抖,可眼睛卻一直盯著關山,眼神隱有怯意。

“...幹爸。”

關山點點頭:“乖丫頭,做得好。”

丁一離唐芯最近,卻是最後一個反應過來的。

等到他回神,唐芯已經被劉眠無情地擊殺。

年輕的女孩還穿著那雙紅色高跟鞋,臉頰鼓鼓的,眼睛裏全是眼淚。高大壯實的男人跪倒在唐芯身邊,年輕女孩顯得嬌小,身旁溢出的血色,像是一朵艱難開至荼蘼卻早夭的花。

“...丁一哥。”唐芯喉嚨裏咕嚕咕嚕地,眼眉卻彎彎,像是解脫,“蠢男人。”

“蠢女人。”

丁一無措地捧著她的手,卻摸到了掌心又硬又直的燙痕。

他驀地響起,上一次,部長講座爆炸的時候,唐芯消失了幾個小時,而回來時,手裏就有這個燙傷。

那是抓過電磁發生器的燙痕!

電光火石間,他明白了,上次的騷亂,部長一直找不到的內鬼,竟然就是唐芯。

丁一猛地攥住她的手心,掩耳盜鈴地、想替她藏起最後一絲體面。

“...不用藏了...背叛的人,一直都是我。”唐芯嬌美的眼睛裏藏著懇求,“...幫我跟...部長說聲對不起。”

“蠢女人。”丁一痛苦地望著葉既明,“...如果部長還能活下來的話。”

唐芯皺了皺眉。

這個表情是兩人之間的默契,代表著附耳低語。

丁一猶豫著湊近,卻聽到唐芯咯咯笑了兩聲,艱難地說著最後的悄悄話:“...那一刀,是歪的。還有...上面抹了我特制的藥,很好用,部長...他不會有事兒的。”

丁一的心放回了肚子裏。

唐芯又說了幾句胡話,連眨眼都覺得疲憊。

她躺在丁一的懷裏,望著天,似乎第一次獲得了真正的自由。

“...其實,我真的很喜歡...和部長在一起...很喜歡...被指揮官罵...也很喜歡...”

最後半句話沒有說完。

她微笑著,閉上了眼。

血色逐漸變黑、變涼,像是不合時宜勉力開放的花,花期未至,便已雕落。

關山望著唐芯的離去,沒有驚異,只有淡淡的憐憫,像是在看陌生人的死亡。很快,他就失去了興趣,將視線重新放在了溫涼的臉上,然後,視線下移,凝視著溫涼的胸口。

他丟了一把刀,‘啷當’一下,摔在溫涼面前。

“一模一樣的位置,請吧。”

溫涼慢慢地拿起那柄深棕色匕首,放在掌心,輕輕掂量著重量,似乎有些嫌棄,又遞到方宸面前,微笑著問他:“喜歡這柄嗎?”

方宸漠然不語。

“哦,不喜歡。那就用我送你的吧。”

溫涼單手摟著方宸的腰,在他腰側摸索著,輕易一拔,銀色匕首便再露天光。

“介意我換個好看的刀嗎?”溫涼擡眉看向關山,諷刺道,“我們兩個,都有點審美潔癖。”

‘寬厚’如關山,自然不會在這些細枝末節上糾結。

他只是擡了擡手,對溫涼比了一個‘請便’。

溫涼報以微笑。

可下一秒,他猛地用力一扯,方宸的手便被牽起。

“握緊了!!”

他用力將手壓在方宸的手掌上,兩人一同握著匕首,溫涼眼眸微顫,下一秒,刀鋒正中他的胸膛!

鮮血如註,細小的血流甚至噴濺到了方宸的臉上。

“呃...”溫涼極力壓抑著痛呼,擡了半只眼,艱難地呼喚著方宸的意識,“狐貍...該醒醒了...”

“……”

方宸的反應遲鈍了不少,只是眼睫稍微顫了顫。

“還不醒嗎?”

溫涼等不了了。

他雙手緊握著匕首,用盡全身力氣向胸膛處壓去,一瞬間,刀尖又下沈兩寸!

方宸的眼神終於有了波動,掙紮之意,盡在其中。

關山一驚,沒料溫涼會以這樣的方式喚醒方宸,他想要阻止,溫涼卻再也不肯給他機會。

他染血的右手湧動著極為恐怖的磁場能量,恣意高劈,生生將時空斬出一道縫隙。

他們躲在裏面,偷幾寸時光。

溫涼終於支撐不住,跌坐在虛無的空間中。

他臉色蒼白,單手撫著方宸的側臉,嘶啞地連聲喚他:‘方宸...嘶...咳...方宸...’

方宸顯然被激出了自我意識,眼神自麻木慢慢恢覆了些許神采,只是依舊懵懂混亂,只知道抓緊面前的人,無措地替他捂住傷口。

‘記得我是誰嗎?’

溫涼艱難地擡手,揉他下頜,逗弄喝醉酒迷糊的小狼一般。

‘我的向導。’方宸喃喃。

‘記得你是誰嗎?’

‘你的哨兵...不對。你的哨兵,是方昭。’

方宸的記憶仿佛更混亂了。

溫涼趁熱打鐵,在他耳邊編制虛假的記憶。

‘是啊。我的哨兵,叫方昭。’

‘方昭...’

‘方昭是你的哥哥,我和他,才是一對。’

‘你和他,是一對。’

方宸喃喃,隱約覺得不對。

溫涼費力地坐起來,阻止他繼續思考。

他雙手捧著方宸的臉,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

‘你小時候生了一場大病,忘了以前的事。等你病好了,才知道哥哥死了。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追查哥哥死亡的真相,你忘了?’

記憶片段飄過,當中似有兩人初時的劍拔弩張。

方宸猶豫地點了點頭。

‘對。’

‘現在,我就告訴你,當年方昭的死亡真相。’溫涼望著方宸的眼睛,一字一頓,‘我,親手殺了他。’

‘!!!’

方宸瞳孔猛縮。

他想要後退,溫涼卻阻了他的退路。

在他的空間裏,方宸,無路可逃。

‘不信嗎?’溫涼問。

方宸拼命地搖著頭。

哨兵的意志極為堅定。他對溫涼的信任近乎根深蒂固,就算溫涼親口承認罪行,他也不會輕易相信。

除非,有鐵證。

溫涼輕輕嘆息,繼而溫柔地撫摸著方宸發紅的眼眶。

傻狐貍,怎麽總是為了這種東西而難過呢。

‘我有證據。你打開精神壁壘,跟我精神鏈接,我就能跟你記憶共享,你,自然就能看到當年的真相。’

這樣的請求不算突兀,方宸輕易便接受了。

他雙臂摟住溫涼,周身光彩四溢,如同飛旋的流星雨。他的電子再次以決絕的方式撞向溫涼的核心,而這次,溫涼再也沒有阻攔。

高聳的精神壁壘,只為方宸而開。

方宸驟然闖入,卻宛若墜陷深海,迷失了方向。入目所視唯有溫涼的核心孤零零地高懸,如同明亮卻孤單的皎月,無人可倚。

他慢慢地靠近,怔怔地,用指尖去觸碰那流轉著的核心。

下一秒,他的頭劇痛如錐刺,眼前,恍然出現了當年的畫面。

一座高聳的塔。

無數懸掛著的實驗體。

下方,無盡的鐵磁體熔爐。

痛苦的哀嚎、無盡的冶煉,最終,血淋淋的進化。

那赫然,便是地下工廠的翻版——不若說是初版更為貼切。

不同的是,這一次,有人深入其中,營救實驗體,不顧生死。

原十三隊隊員共八十二人,在最後一次行動中,成功救出實驗體一千三百五十。

而原十三隊,全軍覆沒。

他們的屍體融於鐵磁體烈焰,最後,在猛烈地動與金屬灼液噴發中,屍骨無存。

方宸眼眶驀地濕潤。

他旁觀著八十人飛蛾撲火一般地死亡,不計生死,痛得呼吸發顫。

這樣錐心的記憶片段鮮艷深刻,宛若昨日。因為,溫涼用他所有的心血去重覆描繪著這一刻,這麽多年,心上從無一刻安寧。

可溫涼呢?

在原十三隊慷慨赴死之時,他作為隊長,又在哪裏呢?

方宸恍然回神,他在記憶裏瘋狂地翻找,終於,找到了那人的蹤跡。

實驗塔的最高處,模糊地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

安靜地,平靜地。

在鐵磁體迸發出毀滅的射線、強度足以摧毀小半個地心大陸時,他裂解了自己的核心,用自身的能量抵消了所有傷害。

那人,幾乎是化作了一團血霧,連人形都不得見。

方宸心尖一顫,仿佛他曾親眼見證過這慷慨從容的自爆赴死。就在他心痛難耐時,又有一人極速而來。

那個年輕的哨兵五官極為清晰,眉眼青澀。

他毫不猶豫地沖了出去,他抱住了溫涼跌落的身體。

兩人一同下墜,而五光十色的電子雲,就這樣散在風裏,最後消弭於無形,似化作清風明月,留存在這片土地上。

方宸心口空落落的。

溫涼救了地心大陸,而方昭救了溫涼。

原來,是這樣嗎?

‘不是他救我,而是我的私欲,奪走了他的性命。’

一陣溫和的精神餘波,方宸被溫柔地彈出了溫涼的精神領域。

‘我本來可以推開他的。可我,為了活下去,貪婪地吸收了他的電子雲。’

溫涼的聲音變得更虛弱,而這個時空裂縫也因此變得極為不穩定,地表震顫,如同方昭身死的那一天。

方宸並不願意相信。

可那段記憶,絲毫做不得假。

‘是我殺了他。’

溫涼的話,堅定而不容置疑,仿佛根植於方宸心中一般,恨意也在期間悄悄蔓延。

‘是我,殺了他。’

‘閉嘴!!!’

終於,在溫涼再一次重申後,方宸兇狠地打斷了他的話,喘息劇烈著,雙眼血紅。

溫涼握著方宸的手,將匕首完全送到他的掌中,聲音隱有蠱惑。

‘方宸,我殺了你哥。你該殺了我。’

溫涼說得一點都沒錯。

方宸顫抖著握緊了匕首,身體卻像是凍住一般。

混亂的記憶如亂麻,電光火石間,他在其中翻找到了什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你不是溫涼。’方宸低吼著,‘你是,那個瘋子。’

那個總是誘惑著自己,想要殺了溫涼的第二人格。

溫涼的瞳孔交雜著紅黑,確實與那人有些相似。兩人的眼神卻完全不同:一個極端偏執,另一個卻極為溫柔,那雙眼睛裏,永遠藏著涓涓的愛意。

方宸拼命地去分辨溫涼的眼神,試圖找尋一個證據。

哪怕只有一個證據,讓他不去恨溫涼,也足夠了。

可溫涼,現在只想要方宸死心。

原來,這才是死局的解法。

死路,才有生機。

溫涼輕輕揉著方宸的下頜,也紅了眼睛。

‘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被精神控制的不堪回憶襲來,還有那一夜,那瘋子所說的所有讓他害怕的猜想。

竟然都是真的,原來都是真的。

“為什麽!!”

方宸握緊匕首,高高舉起,重重插下!刀鋒盡數末入溫涼的胸膛,粘稠的鮮血沿著方宸的手指滴下,是滾燙的。

溫涼極為痛苦地咬住了下唇,身體微晃,脖頸後彎,汗涔涔地向後倒下。

這個空間裏無法傳導聲音,耳畔靜默一片,可那一秒,方宸清晰地聽見了自己精神圖景碎裂的聲音。

那一刻,方宸的精神圖景塌了。

那裏顫動不休,至於框架倒塌、快要變成一座荒蕪的廢墟。

“放手吧,方宸。”

斷開精神鏈接,方宸才不再受制於人;而他,才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去做一些事情。

溫涼強撐著最後的神志,張開了眼。將染血的手指,輕輕搭在方宸的眉間。

方宸的精神壁壘不穩,三維結構扭曲。而關山的指令再無可生效,現在,就是斷掉兩人聯系的最好時機。

面對溫涼的再次入侵,方宸決絕地飛旋而出,電子洪流如雪山崩塌,盡數砸在兩人微弱的精神鏈接線間。

精神鏈接。

斷了。

瀕死的痛苦同時席卷了兩人,溫涼幾乎要痛得說不出來話。

他所創造的小世界也盡數崩塌,兩人跌入現實,同時噴出了一口血。

時間恢覆了刻度,關山才堪堪沖到方宸身邊。

可,不管他再怎麽按下黑匣子的按鈕,方宸再也不會亦步亦趨地重覆著他的指令了。

“夠了嗎?”

方宸擡眸。

眼神死一般地,浸滿無盡的殺意,如同擁有著死亡的力量。

話音未落,他右腳高踢那柄棕色匕首,橫刀一劃,關山的咽喉被割了一道極深的口子。

雖沒能一擊斃命,可也足以讓關山再也說不出話來。

關山捂著割喉傷,踉蹌後退,方宸慢慢爬了起來。他周身湧動著電子,電子軌跡卻再無可尋,仿佛是空間中偶然落下的巧合,凝成了一團團的雲彩。

“這才是電子雲的本來面目。”葉既明啞聲道,“溫涼,他竟然用這種方式喚醒了方宸。”

覺醒S級哨兵的電子以量子態存在。

電子本無軌道,碎裂,才是重生。

暫且逼退了關山半步,方宸卻晃了晃身體,重重地跌在地上。他的手腳無力,顫抖著支撐起身體。

“...是晉升後的虛弱期,狐貍,別掙紮了,過來,聽我說。”

溫涼不知何時醒了。

他躺在地上,安靜地朝著方宸挽出一個蒼白的笑。他拍了拍手,示意方宸坐過來。

方宸掙紮著向他靠近,顫抖著握住了那雙冰涼的手。

“溫涼,你撐著點。”

溫涼側臉看他,眼神帶笑,五官依舊俊美無儔,除卻慘白的皮膚,毫無破綻。

“這次,讓我一個人走。答應我,好好活著,好嗎?”

“你到底要做什麽?!”

方宸紅著眼質問他,而溫涼艱難地擡起手,食指微蜷,用指節,輕輕地碰了碰方宸的眉心。

“剛剛,對不起。明明答應你了,可是卻沒能做到。”

他笑,眼睛染了幾分淚意。

“不過,以後,我發誓,再也沒有人敢精神控制你了。”

方宸驀地抓緊了溫涼的手。

他有種感覺,眼前的人,快要留不住了。

溫涼微笑,轉頭看向葉既明。

“實驗塔的坐標,交給我。”

兩人目光交匯,同屬S級向導的默契,讓葉既明瞬間理解了溫涼的意圖。

“謝謝。”

葉既明眼眸微闔,瞬間,便下了決斷。

他遞給劉眠一個眼神,後者即刻會意,上前打暈方宸,將拼死掙紮的哨兵扛在肩上。

短暫的暈眩過去,方宸艱難地撐開雙眼。

朦朧一線間,他看見了極為耀眼的光芒,像是漫天碎鉆,與光共舞。火焰,在其中卷曲,如同妖冶的死亡之花,困住了追兵的腳步。

劇烈的爆炸,天地變色。

與記憶裏溫涼自爆核心的場景,一模一樣。

火焰共黑煙升騰,風吹過,黑鷹的翅羽漫天飄零,如同一曲挽歌。

方宸的視線被水色浸透,他分不清,那是疼出的汗、還是痛出的淚。

“溫涼。你怎麽敢,再次拋下我...”

二三四 其心昭昭 (上)

方宸守在葉既明的病床邊一天一夜,不吃不喝。

他的胳膊上壓著拇指粗的針頭,加壓的泵抽出金色的液態電子雲,將血管都抽得發紫。

電子雲一滴滴地沒入葉既明的身體裏,那人的臉色始終不見好轉,周身滾燙,高燒不退,仿佛滴水救不了海的幹涸。

不該這樣。

他們是最親的血脈,他的電子雲,應該可以幫到哥哥才對。

“別白費力氣,沒用了。”

劉眠終於看不過眼,伸出手,拔出那根沾了血的針頭,取了塊藥棉,按在方宸的傷口處。

“...什麽意思。”

方宸嗓音嘶啞,太久沒說話,驟然發聲,喉嚨如同老舊的機械,聽著生了銹。

劉眠拎著方宸的衣領,把僵硬成石頭的青年扔在床的另一側,壓他肩膀,逼他躺下休息。

“溫涼走了,既明重傷,我不想再額外照顧一個精神崩潰的瘋子。”

說著,劉眠打了一小盆水,沾濕了手帕,擱在葉既明的前額。溫度驟降,模糊的神志似乎淋了場清爽的冷水,葉既明睫毛微顫,似乎要醒轉。

“繼續睡吧,沒什麽要緊的事。”

劉眠撿了幾件無關緊要的事情說了,讓他暫且安心,然後才扶著他的背,捏了一片藥,塞進他的雙唇間。

那藥方宸也嘗過。

很苦很澀,舔一下就會打一個寒戰,止不住地反胃。

可葉既明卻好似習慣了一般,喉結微滑,輕易將苦藥吞吃下去。

劉眠守著床邊坐了一會兒,直到額溫慢慢降下來,他才重新扶葉既明躺下,為他輕輕蓋好被子。

劉眠看上去並不像是會照顧人的類型。可此刻,他的動作極為熟練,利落又溫柔,像是這麽多年裏,他每日都經歷過類似的事情。

見方宸怔怔地盯著自己看,劉眠朝他走去,沒好氣地掐著方宸的下頜,逼他張嘴,塞進一片營養藥。

劉眠視線冷峻,表情不帶一絲溫度,寬闊的肩背卻擋住了刺眼的日光,讓人無端地覺得安心。

方宸仰頭吞了藥,輕輕說了聲謝。

“順便而已。”

劉眠淡淡地說,視線還落在葉既明身上。

方宸也看向昏睡中的葉既明,問道。

“哥的身體一直這麽差嗎?”

“你們該有心靈感應吧。既明能瞞得過所有人,大概是瞞不過你的。”

“嗯。他的身體很弱,像是...”

像是一根纖細無定的線,茫然飄在風裏,隨時會從當中最細處裂開。

只要一想,方宸的心窩就像被人重重揍了一拳,疼得他頭暈眼花。

“...到底為什麽會這樣?他不是S級向導嗎?”

“S級向導,有且只有溫涼一個人。以前沒有,以後,也很難再有第二個。”

劉眠起身,走到一旁的書櫃。這是楚肖雲為葉既明單獨開辟出的一間診室,這間上了鎖的書櫃,裏面放著的,都是葉既明這些年的病例診斷。

劉眠按開一枚暗鎖,從裏面取出一個暗黃色的文件袋。文件袋口印著紅色的‘銷毀’二字,時間,是三日後。

劉眠捏著文件袋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將它交到了方宸的手裏。

“本來想著,在我們倆死後就毀了的。”

掌心落了沈甸甸的文件,足有半個手掌那樣厚。而劉眠所說的‘死後’,更是讓方宸心悸難耐。

他也很想知道。

哥哥和劉眠在隱瞞的事情,究竟是什麽。

方宸慎重緩慢地抽出一張紙,上面,是葉既明的體檢報告,略去各色理化指標,最下面的結論,只有四個大字。

‘A級向導’

檢測時間,是地心大陸新1年。

“那年,‘葉既明’這個人,第一次出現在這個大陸上。”劉眠說,“以前,它只是一個化名。是不能走出地下室的方昭,以遠程助手的身份替方延年進行試驗與數據處理的一個假身份。”

“...哥,十年都沒有真正離開過地下室。”方宸慢慢地握住葉既明的手,“因為他要照顧我。”

此刻,過去的記憶洶湧而來。

他們是同卵雙胞胎。

方昭先自然分娩而出,而方宸卻因為母親宮縮無力,多在她的體內待了十個小時。

不知是否因為在母體內待得過久的時間原因,方宸體內的電子雲格外濃郁,狂暴、無法自控。相應地,母體的營養和能量仿佛也被這個小孩子吸收殆盡。

慕清秋只來得及抱了抱兩個孩子,甚至,只能撐著為方昭取了名字,便在疲累中死去。

方延年對慕清秋從來深情,一輩子除了科研便是一個她。他一直懊悔,沒能成功阻止長官將她懷孕的妻子送到核輻射室內進行作業,現在她死了,方延年幾乎將所有的懊惱與悲憤都發洩到自己與小兒子身上。

他準備好了殉情的器械,打算帶上小兒子一起死,可大兒子卻撲在小兒子的身上,怎麽也不肯下來。兩個剛出生的孩子依偎在母親身邊,他們的面容是那麽相像,燈光暖黃,翩躚如流,像是生命的顏色。方延年看著看著,淚潸然而下。

他們是妻子生命的延續。

孩子,不能死。

方延年才拾起生的勇氣,卻發現小兒子周身縈繞著濃郁的電火花。嬰兒連哭都顫抖,被巨大的能量折磨得奄奄一息。

在這之前,人類從未有攜帶原子核與電子的先例,方延年很害怕,他們會被長官囚禁起來、甚至被解剖實驗。

趁著還沒有人察覺異樣,方延年抱起兩個兒子就跑,直瘋跑到他居住的老舊地下室,將剛出生的嬰兒藏在裏面。

誰料,方昭已經被錄入戶籍了,長官還在詢問第二個孩子的情況,方延年只得撒謊那孩子被悶死了,屍身,已經火化了。

他以大兒子身體不好為由,沒有將那孩子送到西境科研機構的統一育兒所去,而是自己餵養。

說是餵養,其實方延年並不擅長照料孩子。餵奶差點插進鼻孔裏,尿布換得滿地都是。方昭慢慢長大一些,無奈從父親手裏接過了餵養弟弟的責任。

幼小的方昭一直知道,他的弟弟不是正常人。

有時,父親會帶自己出門,卻把弟弟留在陰暗的地下室。

那孩子一直被鎖著,手腳帶著銬,皮都卷了好幾層。

方昭心疼弟弟,好心想幫他松一松,卻被那孩子的電火花灼傷,直接暈了過去。

等到他醒來,看見小孩子坐在他身邊抹眼淚,邊抹邊抽噎,雙手死死地拽著他的手,用含混不清的聲音喊‘哥哥’。

方昭自己也是個小孩子,眼睛一熱,便抱著他哭成了一團。

他們從白天哭到黑夜,哭到失聲,直到父親來了,看兩個白團子哭成了花貓,又想笑又心酸。

他這輩子頭一次這麽認真地給兩個孩子洗澡。

方昭在浴缸裏跟弟弟玩作一團,忽然,他抱著小鴨子,仰頭問方延年,弟弟叫什麽名字。

方延年心頭一酸,說,弟弟沒有名字。

見小兒子又要哭,方昭毫不猶豫地把手裏的小鴨子送了過去。小兒子立刻不哭了,淚珠還掛在臉上,眼睛卻是彎著的,又懵懂地喊了一聲‘哥哥’。

方延年摸摸懂事的方昭,溫聲說,要不給哥哥給弟弟起一個名字。

方昭想了想,立刻指著地下室那方窄窄的換氣孔。

方延年哭笑不得,想著果然是小孩子,看見什麽說什麽。可沒想到,年幼的方昭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個字。

‘天’。

方昭說,希望有一天,弟弟擡起頭就可以看見完整的天空,而不是被切成一塊一塊的月亮。

方延年被震了震。

過了很久,他才拉起兄弟二人的小手,認真地說。

那就叫方宸。

這是方宸記憶裏,唯一、也是最後一次看見父親笑。

後來,父親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後來甚至見面的次數要按年來計算。

“方老師不是討厭你。”劉眠安靜地接了話,“最開始,他只是睹物思人,害怕看見你這張幾乎跟師母一模一樣的臉;再後來,他是因為利欲熏了心。”

由於核試驗體越來越多,向導哨兵已經成為了研究熱門。方延年本是默默無聞的底層科研人員,卻因為在這方面頗有見地,被西境軍總指揮提拔,一夕翻身。

方延年最初的研究,也只是為了替方宸續命;可後來,榮耀加身,權力在手,他便忘了科研的初衷。為了研究進展,他甚至拋棄了倫理和善惡觀,變得極為激進。

方宸點點頭:“但我當時不知道,過得很痛苦。那幾年,我的生活裏,只有哥。”

方昭作為優秀的高級向導,他本不必一直被鎖在這間窄窄的實驗室裏,每日與一個怪物時時相對。

可方昭沒有一日放棄過方宸。

他給方宸餵飯、教他認字;他會在起風的雷雨天默默地鎖住因為電子雲狂暴而失去理智的方宸,會在風雨過後的夜哄他安睡,幫他摘下鐐銬,替他在傷口上塗藥。

日覆一日,年覆一年。

從不抱怨、總是溫柔。

方宸是方昭養大的。

他身上所有美好的品質,幾乎都來源於他的哥哥。

“在我心裏,他就是那朵在窗臺上的那朵花。”

方宸想。

那是,暴風雨來臨時,唯一不會被吹倒的存在。

“有時候我會想,就這樣跟哥住在這裏,似乎也沒什麽不好。可有一天,哥忽然離開了。其實也沒有很久。五個小時?六個小時?記不得了。可對我而言,就像是半輩子一樣漫長。那天,我藥物註射過量了。我想,如果哥也不要我了,我就死了吧。”

方宸聲音帶了絲顫,劉眠輕輕嘆了口氣。

“我知道。”

“...後來,哥回來了。我抱住他,不知道啰啰嗦嗦地說了什麽混賬話,然後暈倒在他面前。等我醒來,哥已經幫我準備好了上路的背包。”方宸眼神轉向角落裏那跟著他越獄的軍綠色背包,視線帶著懷念,卻變得更悲傷,“...他說,總指揮親自挑選了一支向導小隊,要進行秘密訓練,去東陸執行任務,打擊敵軍。他已經通過了選拔,獲得了名額,並且,成為了這個小隊的副隊長。”

“嗯,原十三隊。”劉眠說。

方宸眼睫微微垂了下去,將葉既明的手握得更緊。

“我記得,他毫不猶豫地把他的身份牌拿了出來,掛在了我的胸前,又遞給我一柄銀色的匕首。他說,我的世界裏,不該只有他一個人;他說,從今天起,我就是方昭,用他的名字,過我自己的人生;他說,只要走出這道門,就可以看見一片蔚藍的天;他說,他遇見了很好的人,那個人會替他照顧我。只要拿著這柄匕首,那個人就會來接我。”

如今,哥哥生死一線;匕首也只剩刀鞘。

溫涼,又一次以近乎獻祭的方式帶走了這柄匕首。

方宸心頭猛然一痛,驟然彎下腰,拼了命地壓抑著顫抖,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劉眠輕輕地安撫他的背。

“方宸,溫涼還活著。”

“...活著,但被折磨得跟死沒什麽區別不是麽?”

方宸垂著頭,身體不停地顫。

明明他們已經斷了精神鏈接,可他卻像是能體會到溫涼身上被加諸的痛苦一般。

“溫涼的能力,遠比你想得要強。他自爆核心保住了我們,又借著虛弱期,把自己送進了總塔,他的目的是接近關山,示弱以消除他的戒心,借機找出那一百三十五個地下工廠的位置。”

“知道。他不會死。他只是又一次把自己炸成了一個廢人。”方宸擡眼,冷意森森,夾著幾乎壓抑不住的自嘲,“...你們每個人都只會說,他不會死。甚至連溫涼自己都快忘了,他是個人,他也會疼。”

劉眠一時無言。

他沈默了許久,說出了‘對不起’三個字。

聲音雖低落,可語氣卻堅定,毫無悔意。

聞聽出劉眠的矛盾與堅決,方宸慢慢地擡起頭,下頜還掛著汗。

“老師。那你呢?”

“...什麽?”

“我聽說,你也算是我爸的學生。可你卻背叛了他,告發了他,使他下獄,最後...爸就那樣死在了那裏。”

方宸看向昏迷的葉既明,頓了頓,堅定道:“我不相信你背叛了他。哥願意與你搭檔這麽久,你一定是值得信賴的人,不會做出這種事。”

劉眠又轉著無名指處的婚戒,低低地笑了笑。

“這你就猜錯了。”

“...什麽?”

這次換方宸怔住。

“是我背叛了你爸。是我,親自送他入獄的。”劉眠說。

二三五 其心昭昭 (下)

劉眠的供認不諱,多少有些出離方宸的意料之外。

他們兩人在咫尺對視,卻沒有在對方的眼底看到敵意和化不開的隔閡。

不如說,從他們遇見的第一面開始,方宸從來都不覺得劉眠是個心腸歹毒的惡人。

片刻,方宸搖頭:“不信。”

劉眠淡然移開眼,靠坐在窗邊:“沒什麽不信的,就是我。當年,方老師獲得了總指揮官的賞識,開始試圖瘋狂合成S級向導。但,那麽多年,再也沒能在任何人身上覆刻出溫涼的能力。眼看他的權力就要旁落,他不甘心,開始劍走偏鋒,秘密建立了廢物利用研究所,做了多少喪心病狂的人體試驗。我勸了無數次,可毫無用處。從那時候,我就知道,正確的話,必須從正確的人嘴裏說出來。只有這樣,行進的軌跡,才會是正確的。”

方宸怔了一會兒,才慢慢地點了點頭。

“恨我嗎?”劉眠問。

“你只是想阻止他,並沒有想殺他。”

“嗯。”

“哥都能原諒你,我沒什麽放不下的。”

方宸揭起葉既明額頭上溫熱的濕帕,俯身過了一邊涼水,又替他搭在前額。做完,才沈了口氣,重新拾起那摞文件。

“...你剛才說,爸再也沒能覆制出像溫涼那樣成功的S級向導。”

“對。”劉眠說,“為了‘馴服’核心和電子,你爸瘋狂下現場,親自挑選實驗體,研究其中的機理。花了幾年,才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核心承載體。那天,礦場爆炸,一個少年不怕死地沖進裏面,連著救了幾人,直到一塊石頭砸下來,砸斷了他的胸骨。所有人都斷言他活不了,可在重癥室裏救了一天,那孩子竟然奇跡般地熬了過去。”

“!”

“方老師敏銳地察覺到了‘機體自愈性’才是核心承載最重要的人體指標,他以嘉獎為名,把少年英雄帶回了科研研究所,對他進行改造,後來,才有了令人聞風喪膽的S級向導。”

“……”

方宸的呼吸有些急促。

“不僅是他,還有你。沒發現嗎?”劉眠指尖輕輕戳了戳方宸的肩、胸腹和臂彎,“滿世界亂跑的這段時間,你受了這麽多、這麽重的傷,在普通人身上至少要恢覆半年。但你,跟個沒事人一樣,連傷口都快消失了。”

“...我以為,這是正常的。”

方宸喃喃,劉眠覺得無語:“兩個怪物,說什麽正常。正常人,強行承載過量的核心和電子,早就死了。”

方宸猛地看向葉既明。

“難道說,哥他...”

呼吸哽在喉嚨裏,方宸猛然埋頭去翻那摞文件,被劉眠輕輕地壓住了手腕。

“慌什麽,在這裏。”

掌心被塞進兩張體檢報告,方宸奪過,在無數密密麻麻標紅的指標下,赫然寫了四個大字。

‘S級向導’

時間,是新4年9月4日。

每一條指標幾乎都是擦著線勉強合格的,遠沒有溫涼的指標那樣游刃有餘。

“那天,既明在自己身上進行了‘恒星計劃’實驗。他借助你的電子雲,勉強維持了核心穩定,可S級核心的能量太霸道了,整個實驗室也因此炸毀。他勉強成功了,代價是,半條命、和一雙腿。”

劉眠大拇指重重地按了按食指關節,手腕處的青筋因為緊攥拳身而勒出了幾道。

方宸猛地站了起來。

“他為什麽一定要...”

“否則,他憑什麽當上進化部的部長?”劉眠不再憤怒,有幾分遍歷風雨的滄桑,“他太年輕、沒有人脈,身份也是假的。一個無名小卒的話,誰會聽,誰會信呢?”

“……”

“他不僅做到了,而且做得很成功。他救了我,用‘方延年學生’的身份暫時取得了柴萬堰的信任;我建立了一號白塔,他成功當上了進化部部長,以及‘恒星計劃’的二代指揮官。他拼命全力阻擋地下工廠的建設,可依舊沒能擋住柴萬堰的決心。我們在那時,下定決心要奪取總指揮權,然後,毀掉所有地下工廠,像當年的你和溫涼一樣。”

“……”

“...計劃不及變化快。他沒有辦法隨心所欲地支配核心能量,表面上的S級,其實與溫涼真實的能力有著天壤之別。他的身體每況日下,他不敢衰退,苦苦支撐,每天都要吃大量的止疼藥和穩定藥才能維持在S級。”

劉眠走回床側,為葉既明調慢了點滴。

“我們知道,溫涼,是整個棋局不可缺少的‘將’。只有他有能力摧毀一切、撥亂反正。他是最後的殺棋,時間不多,不能讓他再失憶悠閑下去了。”

“……”

“如果不是實在沒有辦法,我們不會非要溫涼找回記憶。我們也知道,他已經為了這件事死過一次了,這樣對他,實在太不公平。”

“……”

“方宸,利用你,也是無奈之舉。別怪你哥。如果說,在這個世界上有人最不願你受傷,除了溫涼,就是你哥。”

“我知道。”方宸嘶啞著說,“...我當然知道。”

劉眠伸手將那摞文件整理好,珍重地雙手遞給他。

“葉既明是個惡人,但方昭他不是。這世界上,總該有一個人記得這個幹幹凈凈的名字。如果我們都走了,我希望,至少你還記得他。”

“……”

方宸覺得自己快窒息了。

他緩緩地跪坐在病床旁,無措地抓住葉既明的手,將那只冰涼的手背抵在滾燙的眼窩處。

他怎麽會不記得這個名字呢。

他的一生,都是從哥哥那裏偷來的。

劉眠說盡了他能說的一切。

他無聲地離開,闔上病房門,看見了守在門口的關聽雨。

“...對不起。”

她顯得很憔悴,一直戴著耳機處理事務。為了擺脫父親的追蹤,關聽雨一路抹除掉幾人的蹤跡,幫他們藏匿行蹤,許久都沒休息過了。

她沒有想過,避世淡泊的父親,竟然一直懷著野心,多年籌劃,毀掉了這一切。

“你也是好心,別太自責。”劉眠頓了頓,替葉既明拉上了病房的布簾,“...既明的事,你就裝作不知道吧。他不想讓你看到他脆弱的一面,也不想讓你傷心。”

關聽雨按停了耳機。

她轉身,背對著病房門,安靜地像是一棵樹。

“...知道了,我在這裏守一會兒。”

就像那個雨夜,他守在她的身邊一樣。

二三六 除了我,沒人會等你

劉眠沒再說什麽,只是拍了拍她的肩,悄然離開。

唐芯死了,丁一去安葬了她。劉眠不再選人貼身跟著,大概是覺得,此生只剩幾天,沒必要再殫精竭慮地茍活了。

他一個人坐在信號接收臺前。面前,信號全頻段高速掃描著,以期發現不同尋常的電磁波潮。

劉眠知道,如果溫涼查到了線索的話,他一定會以某種信號傳遞出來。

他要做的,就是守在這裏,等待著接應。

信號讓人眼花繚亂,劉眠操作卻有條不紊。

電子光映出他寬厚的背,陰影裏,一雙軍靴出現,有人安安靜靜地站在門口。

劉眠無暇顧及著微小的響動,全神貫註,右手放在幾枚旋鈕處調頻,上下操縱著,卻在某一瞬間,不期然摸到了一只溫熱的手。

熟悉的掌紋,不需要時間反應。

那個名字即刻浮現心底,像是壓了多年的石頭一朝被移開,驟然從湖底飄上了岸,被溫風吹過。

他沒有轉頭,只是將右手邊的六個頻道留給了任錢。

任錢也沒有出聲,認真地望著那上下跳動的波形。

狹仄的房內,兩人並肩而坐,仿佛回到了舊時,他們同窗共學的場景,是所有人都承認的默契。

電子光在彼此瞳孔間躍動,翻湧著無言的想念。

劉眠從貼身兜裏拿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遞了過去,隱有嘆息:“又哭。”

“沒哭。”

任錢沒接,鼻音厚重。劉眠稍微低頭,看見身旁人軍褲上多了幾顆被泅濕了的淚痕。

“什麽沒哭。”

劉眠掰著任錢的肩,意料中的,面前一雙紅通通的眼睛還染著深深的水意。他捏著那張紙,熟練地擦了擦任錢淺淺的眼窩,最後,蒙著紙捏住他的鼻翼兩側,無奈地說了一個字。

“擤。”

“...滾。”

任錢用力扇打他的手,扭頭過去擦了眼淚鼻涕,再轉身時,鼻尖紅通通的。

劉眠看著,嘴角壓不住地挑了個弧度。

“多大的人了,還動不動就哭,你連方宸都不如。”

“就你成熟,熟到被所有人恨。”任錢眼睛又蒙上一層水汽,“劉眠,你真蠢,又蠢又壞。”

“...呵。”

劉眠輕笑。

笑得有些疲憊,任錢心酸又心疼,眼眶漲得難受,忍不住,眼淚又一顆顆地砸了下來。

劉眠的紙用完了,還沒等到任錢眼淚流幹。

他稍微靠前,右手貼近任錢的眉邊,極輕地用指腹擦去那滾落的一串眼淚。

“任少湖,你怎麽就長不大呢?”

“因為沒有一個成熟的人會傻乎乎地站在原地等你!”

任錢猛地揪住了劉眠的衣領,重重吻上了那雙陌生又熟悉的嘴唇。

劉眠瞳孔一縮,下意識地伸出左手,強勢地扶握住任錢的側頸。任錢親吻時喜歡完全傾倒在劉眠懷裏,每次他撲過來,劉眠都怕他摔在自己唇齒間,磕破皮肉。

可下一刻,劉眠像是意識到什麽似的,猛然將他推開半拳的距離。

任錢含著淚瞪他,嘴唇有點腫。

“又怎麽了?!”

“我結婚了。我以為上次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任錢要被氣暈過去。

他結婚了還撩人?!

一撩撩這麽多年?!

劉眠真不是個東西。

“伸手!!”

他猛地抓著劉眠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間,朝他吼:“抱我!!”

見劉眠還坐在原地一動不動,任錢徹底忍不住憤怒和委屈。

“你第一次壓我的時候,怎麽不知道克制?!現在在這給我裝什麽君子呢?!”

他撲了過去,雙手用力撕扯著劉眠的衣領。

‘嘶拉’一聲,整齊的軍裝被拽開兩顆扣子,肩頸的麥色肌膚被兩道斜斜的紗布裹著,堅實的胸膛深淺起伏,隱隱的血色慢慢滲了出來。

任錢所有的憤怒又軟作了心疼,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砸在劉眠的肩膀上。

“這些年,每次見你,你身上都有各種各樣的傷。你不是手握大權麽,你不是居高臨下麽?怎麽還這麽傷痕累累的?!”

“我沒...”

“你別告訴我這些傷都是你調情調出來的!!!”

任錢被氣暈了,口不擇言,劉眠楞了楞,實在沒忍住,低低地笑了,喉結上下滑動,胸膛也跟著震顫,是發自內心的愉悅輕松。

“少湖,我真是服了你了。”

任錢紅著眼瞪他,瞪了一會兒,又撲了過去。這次再抱他,劉眠沒有推拒。任錢雙手順勢勒住劉眠的後頸,將他鎖在懷裏。

“你剛才跟方宸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劉眠身體一頓,任錢不給他任何推開的機會,雙臂更加用力地纏住了他的肩。

“你沒有背叛我們的約定,也沒有捧高踩低,為了權勢陷害方老師。劉眠,就這麽一句話,你害我等了多少年...為什麽,就是不肯說...”

“……”

“劉眠,你說話!!”

伏在肩上的人哭得崩潰,眼淚仿佛流不盡。

劉眠緩緩地擡起手,攥了攥,最後,只是克制地拍了拍他的背。

“離我越遠,你越安全。只是我沒有想過,你會等這麽久。忘了我不好嗎?”

到底也沒等來劉眠一句悔意和歉疚。任錢一口咬住劉眠的肩膀,氣得渾身打顫。

“...誰讓你擅自保護我了?自作聰明、自以為是!!”

任向導罵了個痛快,沒聽到劉眠回嘴。

他猶自氣得發抖,卻被一股大力壓進了懷裏。

劉眠緊緊地抱著任錢,狂風驟雨一般的吻落了下來。任錢被親得暈暈乎乎的,半倒在他的懷裏急喘,邊喘邊哭,邊哭邊罵,邊罵邊踹。

劉眠一手就能扭住任錢的兩只手腕,他輕易制止了任向導的發瘋,只俯身細細地吻過每一寸眼淚的濕潤。任錢被吻得皮膚戰栗,呼吸過度。

“你還沒有...給我道歉...誰允許你...這麽親我了...”

“對不起。”劉眠壓著他的唇瓣,重重地摩挲兩下,“以前的傷害無法彌補,將來的傷害,請你原諒。”

“...什麽...什麽將來的?”

“你是個好指揮官,是我以前瞎了眼,白操心。只是,以後少喝酒,傷身體。”

“...劉眠,你又在說什麽鬼話...”

任錢被吻得暈眩,濕著眼瞪著他。

劉眠那雙眼睛深邃冷峻,總是帶著審視,可此刻,卻如同風停雨霽、天地開闊,極坦然溫和地笑了笑。

任錢心裏有隱隱的不安。

他剛想問清楚,劉眠臉色忽得一變。

“是溫涼!”

二三七 致命的清洗

劉眠收到了信號,即刻坐正。

他左手手臂摟住任錢的腰,將濕漉漉的任向導放在了腿上,另一只手飛快地扭轉旋鈕。無序的波形透過定向過濾器,只留出了特定頻段的信號,尖銳的噪聲變作了可識別的信號源,任錢抹了把眼淚,極熟練地奪過鍵盤,雙手懸於其上,堅聲道:“你說,我記。”

“(-33,81),(-15,107),(-45,32)...”

任錢飛快專註地敲打,在記到第三十五個坐標時,劉眠忽得停了下來。任錢不解其意,擡頭,發現溫涼傳出來的信號源被掐斷了。

“是不是溫涼出了什麽事?!”

任錢心中一悸,他抓住了劉眠的手臂,指尖在發顫,劉眠慢慢地回握他的手:“別急,先等等,如果...”

耳畔又傳來尖銳的報警聲,如同颶風呼嘯。

任錢驚得從劉眠懷裏跳了出來,腿一軟,手肘重重撞在操作臺上。

他來不及查看砸出的淤青,視線便被警報牢牢攫住。

整個地心大陸的地圖在各處飛速標紅,並且以令人驚懼的速度向外擴張,這說明,百餘處同時迸發了極為駭人的能量波動。

他的臉色慢慢發白,最後,停留在右下角標紅的一個數字。

“一共一百三十五警報...劉眠,一百三十五,難道!!”

“...所有的地下工廠,被同時啟動了。”

兩人神情同時一凜。

下一秒,通訊激烈地響了起來。

劉眠抓起耳機,單側放在左耳,聲音冷峻:“說。”

“指揮官,不好了,關山他,關山他...”

“冷靜點匯報!”

“關山提前啟動了二代‘恒星計劃’,也就是‘廢物回收利用’計劃。一百三十五個地下工廠被同時開啟,這是警報的來源。”

葉既明虛弱的聲音自門口來,方宸站在他的身後,推著輪椅。

劉眠立刻起身,半蹲在他面前。

那人的刀傷根本沒有愈合,胸口的紗布還在滲血,嘴唇蒼白到近乎無色。

“你的傷...”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劉眠,你現在檢測地磁風暴的方向和強度,快!”

“好。”

聽到葉既明的指令,劉眠立刻坐回操作臺前,將信號接收器的強度拉到最大,須臾,他的臉色變得難看。

地心大陸周圍被一圈無形的風墻裹住,強度逐漸飆升,以令人心悸的速度向內包圍。

整個地心大陸像是掉進沼澤裏的球,即將被黑暗與滅亡吞吃下肚。

“...我的演算果然沒錯,地磁風暴,真與逐年消失的鐵磁體有關。”

葉既明眉心深鎖,右手食指以微小的幅度顫動,像是在推演著什麽算數。

任錢怔了怔:“什麽?”

葉既明將手中染血的平板插上了接口,他的演算赫然出現在屏幕上。一張3D模擬圖徐徐綻開,地心大陸仿佛是熔煉的磁鐵球,在銀河宇宙間緩慢地轉動,平穩、安然。

可隨著鐵磁體的開采,磁鐵球內部發生了仿佛發生了電負性轉移。鐵磁體內的能量轉移到了人的精神圖景裏,打破了球體的動態平衡。

若要類比,就像是精細天平左右兩端的砝碼,鐵磁體被消耗,一邊減輕,一邊垂墜。

在葉既明的第一版演示中,左邊的托盤因為不堪承載,而‘啪’地一聲摔在了地上,碎成了水晶一般的粉塵。

而在那一瞬間,整個地球從內部撕裂,熔巖崩裂,碎星飛濺,在一片恐怖的灼目爆炸中,變成了宇宙裏暗黑的暗物質。

耳畔嗡嗡作響,眾人臉色蒼白,齊齊地看向輪椅正中表情鄭重的葉既明。

“你是說,地磁風暴是因為過度消耗鐵磁體而導致的伴生反應?”

“算是。”

“那...難道,真的會如你所說...”

“不會。我原本以為,我們肆意開采資源,破壞自然,會毀滅整個大陸、整個星球。可我錯了。我們都太自傲了。”葉既明微微擡眸,眸中映著萬千碎星,“人類的錯誤,與自然何幹?”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時間倒轉——爆炸被重新壓縮進地球內部,掉落的天平砝碼重新歸位。

時間重新流轉,傾斜的天平還欲偏轉,卻不期然出現了一只無形的手,將左右兩端的砝碼同時拿走。

托盤,空空如也,就像沒有人的地球。

那纖細的天平左右搖晃,在風的呼吸裏,慢慢展開,回歸平衡。

“這麽多年,我們所有人,包括我的父親也一直認為,地表磁場混亂,是一場無法逆轉的天災,是這顆星球病入膏肓了。我們進化,是順應自然。可有一天,我看到漫天的極光,忽然明白,這件事,根本就是我們想錯了。”

葉既明按下按鈕,鏡頭拉遠,這顆蔚藍色的星球安靜地沈浸在浩瀚的宇宙中,無數星體自她身邊環繞,又快速飛轉而走。她卻始終婉轉中央,不徐不疾地按照自己的公轉速度前行。

“若星球磁場真的分布混亂,我們根本無力抵抗宇宙中的高能粒子。我們會在漫天的極光雨中,被灼成飛灰。”

任錢一瞬間就明白了葉既明的意思。

他白著臉,急聲說:“所以,你的意思是,這地磁風暴只是作用於內部,像是一種,自我打掃?”

葉既明闔上了眼睛。

“人類的欲望與野心對自然來說太過骯臟,需要一場‘雨’,徹底清潔。”

當鐵磁體被消耗殆盡的那一日,恐怕就是人類被反屠殺的那一天。

到那一日,所有身懷核心與電子的‘新人類’,都會成為新的‘鐵磁體’,回歸自然,成為這顆星球固有的一部分。

天道輪回,自然平衡,不外如是。

地圖上標紅的一百三十五個紅溫警報還在逐漸增強,如同人類無知的狂妄,肆意擴張。

無人在意的角落,地磁風暴正默默地積蓄力量。

等到地下工廠完全啟動之時,地磁風暴將會為這片土地帶來一場致命的清洗。

絲絲涼意瞬間爬上了頭皮,在場眾人,無一不感到毛骨悚然。葉既明推著輪椅上前,微微仰頭,聲音虛弱而篤信。

“地心大陸不會毀。將被毀滅的,只有人而已。”

--------------------

我鋪墊了七十萬字的背景,終於寫到了這一章。

哥哥這條線有多重要我就不說了。

不要怪我之前的鋪墊啰嗦。

但要是有人從頭再看一遍這篇文的話,應該能看出來,哥哥和劉眠的描寫不算特別負面。

我寫惡貫滿盈的老混蛋用的不是這種修辭和語氣(笑)

二三八 聯合作戰

偏在這時,信號中斷。

一則來著總塔的信函取代了磁場強度檢測。

‘...總塔將成立總塔新編軍,取代以前的分塔自治。地心大陸將合並為一,一同抵禦天災。舊時代的守則已經成為過去,如今,是進化者的新時代。’

劉眠將信函投屏,隨意瞥了一眼。

“沒什麽可看的,就是新指揮部的人員名單公示。柴家舊部都被踢出去了,來耀武揚威。”

“...不對,劉眠,不對!”

任錢卻死死地盯住後半段。

‘在地心大陸的每一片區域,都設置了一個‘小型進化塔’。所有願意建立功業的士兵都有機會進入其中,得到進化。曾經,總塔組織並不透明,關系戶頻出,藏汙納垢,極大阻礙了人類的發展。如今,不公平的‘排隊模式’已經被徹底粉碎,強者的命運,要掌握在自己的手裏!’

極有煽動性的信函後,附上了‘進化塔’的使用說明。

那是一段視頻。

是自詡‘強者’的士兵攻入一座嶄新的進化塔,將老弱病殘的‘無能之輩’推入燒得火紅的鐵磁體內。

他們站在火海烈焰之巔,用血色的光,塗亮了他們進化的路。有人拿著老人的裹腳布輕佻大笑,說無用的人不該浪費資源活著;有人拿著老人舊時代的犯罪證據,大喊罪犯早該死。

前者,用絕對的力量引誘著人類的貪念;後者,試圖用一群人過往的錯誤為另一群人的屠殺悍然正道。

為惡以‘善’,人類便失去了底線。

視頻還在播放著。

那座塔很新,新到,邊角還系上了各色花環與綢帶,熱熱鬧鬧的,像是要過年。老人來不及迎接紛繁的熱鬧,便被推著,一個一個地投入火海中。他們化作薪柴,被焚燒殆盡,而經過凈化的電子與核心被始作俑者理所應當地吞進身體裏,得到了進化。

任錢的手劇烈發顫,目眥盡裂,痛得近乎要噴血。

那花環,有他親手剪的一份;那些綢帶,都是老爺子們省吃儉用存下來的驚喜。

這是五十三號。

這是總塔扶貧慈悲地替他修的新塔。

可原來,這是早就挖好了的墳墓。

是無用者的歸處。

方宸也認出來了。

他認出老爺子腳邊摞滿的方方正正的蛋白質鐵盒,還有來不及送出的酒。

那是他素未謀面的家人。

那是他一直想回去的家。

眼前的火舌吞吃了花環與綢帶,人灼燒灰燼漫天,盡歸黑暗。方宸的瞳孔被火色點燃,滔天的恨意如洪水泛濫,將他的心口撞得扭曲疼痛。

“你帶我的人回去救他們。”

劉眠雙手握住任錢顫抖的手臂,後者散亂的瞳孔漸漸歸於一處。他望著劉眠擔憂的神情,又看了看沈默不語的葉既明,顫聲問道。

“來不及了,是嗎?”

“……”

葉既明不忍地點了點頭。

任錢僵硬地擡手,極緩慢地輸入了五十三號的通訊地址。總是接電話很快的李堯善這次沒有再接起,只有屏幕上冰冷的‘等候對方應答’,還有無盡的省略號。

任錢怔怔地望著。

他從來只覺得老李啰嗦。

可現在他覺得,這啰嗦是人間最溫暖的字眼。

方宸上前,雙手用力摟住了渾身僵硬的任錢,後者的眼淚‘唰’地掉了下來。他雙手死死地掐住方宸的背,哽咽著轉向葉既明:“我的人不能就這麽枉死。葉部長,請讓我協助你,摧毀所有地下工廠。”

葉既明有些意外,似是沒想到任錢能夠在極度悲痛的情況下保持理智。他擡眸看一眼劉眠,抿了抿唇,輕聲道:“好。我的計劃是,引導地磁風暴的行進軌跡,借助風暴的力量摧毀所有地下工廠。我的手裏已經有了三千餘人,但我低估了地磁風暴的等級,怕是不夠。我還需要高級向導至少四百零五人,中低級向導三千六百四十五人。哨兵的數量越多越好,劉眠,任指揮官,請你們幫我集齊這些人,在一天之內,平均分配到一百三十五處地下工廠。”

劉眠微微皺了皺眉。

“之前我也籌集了些人,但關山的信函一出,不知多少人會起了動搖。”

人性本貪,再以利誘,怕是要生變。

“試試吧。”

兩人發出了全塔臺訊號。

他們的信息比起關山的簡陋太多,沒有利誘,只能許以軍人堅定的信念與理想。

為守護人類而戰。

為捍衛真理而戰。

關山沒有加以攔截。

他一貫是寬仁又自傲的,他大概是覺得,沒有人會理會這樣一枚癡人說夢的求救信號。

可就在此刻,二號白塔的信號出人意料地連接上了劉眠的私人通訊。劉眠接起,二號白塔指揮官的爽朗笑聲傳來。

“聽說大名鼎鼎的劉毒蛇在做好事?”

劉眠一怔,隨即低眉笑了。

“怎麽,我要你的命,還要你的人,你給嗎?”

“給。”他說,“不是為你,只是因為,你我都是軍人。危難之時,自當不計生死。”

而任錢的私人通訊也要被打爆了。

舊時嘲笑打趣他的戰友,還有他曾出手救助過的人,他們都不是強能力者,只是蕓蕓眾生中的普通人。

但熹熹微光,終成江河。

一號白塔的軍眾已經蓄勢待發,進化部的有識之士以及做好了追尋真理的準備,龔霽夏旦帶來的散兵同伴們漸漸團繞在掩體內外,最後,謝三刀站在門口看他們,邊抽煙邊笑。

熙攘而來,領命而去,不言還。

人潮如水退走,各自奔赴前線。

方宸倚墻等待多時,終於走上前。葉既明擡頭,兄弟二人相似的眼神在空中交匯,無需多言,自有心靈感應。

“你要去?”

“嗯。”方宸說,“哥,這件事,只有我能辦到。”

葉既明點點頭。

“我撥給你一些人。”

“我跟他去。”

關聽雨早已穿戴整齊,眉間不見躊躇與猶豫。

“你...”

“在白塔裏,只有巡察隊敢上責高官、下踹罪犯。我此行,是去協助辦案,不會徇私。”

她半蹲在葉既明面前,從他手上重新搶走了那枚斷裂的忍冬腕帶,用牙咬著,勒住了自己的手腕。

末了,她擡眉一笑:“葉部長,信不信我?”

葉既明微笑,默許了關聽雨的行動。

他推動輪椅,走向方宸,遞給他兩柄擦得鋥亮的黑色電磁槍。

“溫涼的行動被迫中止,關山的計劃提前,塔內一定是爆發了沖突。裏面危機四伏,溫涼正處於虛弱期,獨力難支。小宸,你一定要小心。”

“放心,現在,沒人再敢精神控制我了。”

方宸系上黑色武裝帶,兩柄黑槍,一左一右,槍身鋥亮,而身後還斜挎著一柄黑桿長槍。

他的黑發被風吹起,掩不住眉目桀驁,意氣淩雲。

“我,會帶他回來。”

--------------------

我估摸著,下周該完結了。

挺好挺好。

等我完結,會有人給我寫長評嗎?

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很希望能收到長評。沒長評短評也行,沒短評冒泡也行!討論人物也好,討論劇情也好,發瘋賣萌也成,我都來者不拒的!!!

二三九 扣壓

濕冷逼仄的冰牢房滲著寒氣,滿身是傷的溫涼被人丟在裏面,被十餘個高級哨兵向導看守著。

他的手腕被高高吊在泛著金屬冷光的鎖鏈中,仿佛稍微動一動,便要斷了;腳踝更是脆弱,白嫩的皮膚上已經磨出了猙獰翻卷的血肉。

關山太知道溫涼的弱點,甚至於根本不用動用酷刑,只往他的特制牢房裏灌冷鹽水,就可以把畏寒的人折磨得死去活來。

盡管傷口可以再生,但痛苦卻不能被消減。這樣的折磨,非常人能忍受。

他喜歡看強者在他面前崩潰。

水位一點點上漲,帶鹽的冷水慢慢地侵蝕著傷口,絲絲拉拉的疼終於把溫涼從昏厥中扯醒。

“能不能讓我安穩地睡一會兒...老來煩我幹什麽?”

溫涼慢慢擡頭,側頸有一道殷紅的刀傷,一直延伸至鎖骨,手臂稍微一動,傷口便被擠出一串血滴,沿著敞開的衣領淌入胸口。

關山站在玻璃外,負手靜觀溫涼的狼狽與不堪,藐視微笑。

“溫向導,真是不能小覷的人啊。被我傷成這樣,還能逃出來,還能找到總指揮才有權開啟的秘密文件。了不起,不愧是曾經的第一向導。”

關山的聲音極其嘶啞,比烏鴉難聽。溫涼視線落在橫亙在關山咽喉的刀疤,愉悅地彎起眼睛。

“完美的刀法,連留下的刀傷都這麽漂亮,不愧是我的哨兵,有審美。不過,就是不夠心狠。要我說,該切得再深一點,直接割掉腦袋。沒了你這張臉,就更好看了。”

關山的笑容隱在唇角。

他動了動手指頭,守在牢房外的哨兵立刻會意。他扭開了閥門,鹽水汩汩湧入;伴著強烈的磁場震蕩,精神肉體雙重折磨。

溫涼嘆一聲麻煩。

這樣的酷刑,他經歷了許多次。

他實在是不耐煩疼醒又疼暈,實在是太麻煩了。

他想喊出旺財來,讓他幹脆用鷹腦袋撞死自己,省得暈暈醒醒的煩惱。可精神圖景裏的那只黑鷹已經奄奄一息,根本爬不出他高聳林立的精神壁壘。

冰冷刺骨的水一點點漫上溫涼的腰際。

他的襯衣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薄薄一層衣料半敞半開,他的兩側蝴蝶骨已經被鋼筋貫穿,鮮血一滴滴地落在雪白的襯衣上,宛若掛了條血色紅綢。

為了困住恐怖的S級向導,對方可以說是不擇手段。

冷水慢慢沒過胸膛,溫涼軟薄的唇已經浮了一層青紫。

他怕熱,更不耐寒。

前幾日陪方宸進精神模擬器已經傷過一次,骨骼裏面泛著冷意,像是針紮的一樣;如今這樣的刑罰,只會是雪上加霜。

“嗯...嘶...”

一陣急疼,溫涼猛地攥緊雙拳,素白冷皙的皮膚瞬間浮了一層冷汗,從額角滴滴答答地墜在冰水裏。

他纖細的手腕極用力地向下彎折,緊繃出淩厲的骨線。他的襯衣被水盡數抵按在腰際,隱約勾出易折的腰來,而因為疼痛的肆虐,整個人隱隱發顫,如同白瓷碎裂,冷玉滴血。

“疼嗎?你以前可不會喊疼。”

關山負手站在牢房外,看著面無血色的溫涼,頗有些憐惜地嘆了聲。

“你對我的過去這麽念念不忘,不會是看上我了吧?”

溫涼皺眉,表情驚奇,仿佛被關山鐘情一事比酷刑還要恐怖。

關山被噎了一下,又道。

“溫涼,眼看著水就要沒過去了,窒息的滋味可不好受。”

“真令人感動,關中將。所以,麻煩你貼心到底,閉上嘴,讓我安靜地暈一會兒可以嗎?我都這麽慘了,還要強迫我聽烏鴉鬼叫嗎?”

溫涼表面示弱,眼底含著嘲弄。他歪著頭,烏黑細軟的長發被水浸濕,竟添了幾分光潔和柔順,懶懶地垂在他蒼白的臉頰脖頸處,這副柔弱的模樣讓本就容色驚世的溫涼更添幾分絕艷。

連關山都被晃了一眼,回過神來,多添了幾分真切的怒意。

“溫涼,到底要再來幾次,你才肯投降,才肯幫我做事?”

“以前,我沒敗過,不懂什麽叫投降。現在嘛...”溫涼桃花眼睛微瞇,笑中帶嘲,“抱歉,我不跟骯臟的人共事。我家哨兵會嫌棄我不幹凈了。”

“給我灌!”

關山低聲咆哮,水流驟然增大!

鹽水如同萬千根毛線針,紮入了溫涼新生的皮膚。皮膚即刻泛紅,如同一道道流淌的煙霞。

“唔...噗...咳咳...”

水漫過溫涼的口鼻,耳畔水壓驟增,一切都變得模糊了起來。溫涼忍耐地閉著眼,並不過多掙紮,直到肺裏的最後一絲空氣也被剝奪,陷入深度暈厥。他手腳被鐵鏈鎖在水牢裏,身體卻被水托起,無力地仰面漂浮,輕飄飄地,像是一朵雲。

關山等了一會兒,直到儀器裏的氧氣至飄紅報警,才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水位慢慢下落,溫涼從雲端摔落,雙手又被高高吊起。他垂著頭昏迷,整個人又濕又單薄。骨骼處的生理顫抖無法自控,引得鐵鏈發出陣陣微響。

“弄醒。”

關山無情的話語再次落下,牢房裏四角磁場開始巨變,整個空間暗了兩度,像是光也被扭曲折疊。

“……”

溫涼手腕動了動,又淌了兩道血。

“我等你的回答,溫涼。”關山上前半步,“一天後,地下工廠全面啟動完畢。有用的人得到進化,沒用的人被同類抹殺。我許你副指揮的位置,代價是,替我管理軍隊,為他們洗腦,讓他們一輩子無法反抗我的命令。”

“...呵。關山,你是不是輸怕了,才想把全世界踩在腳底下,容不下一點背叛?”

溫涼低低地笑了一聲。他懶散地擡起半只眼,濕發遮掩,卻擋不住那人眼底的戲謔。

“也是,失敗者是這樣的。你輸給西境,輸給原十三隊,輸給柴萬堰,輸給我和方宸,以後,還會有更多的人打敗你。因為你,根本不堪一擊。”

溫涼終於徹底激怒了關山。

他右手貼在玻璃牢房外,一條電蛇即刻湧著水波潮湧,狠狠地擊中溫涼的腹部。

襯衣即刻被炸出一個焦黑的洞,傷口很小,只有一個綠豆大小,可那被擊穿神經的疼痛讓溫涼瞬間閉了眼,咬著慘白的下唇急喘不止,喉嚨間散逸出的呻吟被他強行壓回了胸膛,最後,只邊笑邊咳。

“這麽多年了...還是這一套...你要留著它...申請...咳咳...非物質文化遺產?”

關山出手再不留情。連續幾道灼目的電蛇,以一個不可思議的速度重重打向溫涼。他隱忍的顫順著波紋漾開,最後,終是有一道極淡的血跡從他蒼白如紙的唇畔蜿蜒而下。

溫涼還想說點什麽調劑一下氣氛,可對方明顯懶得聽,擡手又是一道明亮灼目的電擊。

“咳...”

溫涼單薄的脊骨顫抖不止,疼痛難抑,張口把喉嚨裏湧上的腥氣血水盡數嘔了出來。

面前的冰水暈染了一層血色,像是黃泉河畔開啟的彼岸花。

溫涼視線模糊,望著視線所及的那一片紅。

他沒什麽血色的唇微抿,垂眸笑得淡漠:“方宸不在,你們欺負我是吧?”

也不知道方宸聽到這話是什麽表情,溫涼想想就覺得有趣。

如今,精神鏈接已經斷了,他無法再感知方宸的情緒。

只希望小狐貍能熬過精神低潮,再重新站起來。

念及此,溫涼冷淡的烏黑瞳仁間閃過一抹柔軟,是留他在人間的最後一點掛念。

心口的暖意還未留住多久,又是幾記淩厲的電擊,溫涼逐漸失去了力氣,臉色蒼白地懸在空中,連頭也擡不起來,半是暈厥,半是清醒。

關山算是出了口惡氣。

他接過副官手裏的手巾,難掩怒意地擦了擦手掌,末了,掌心流淌過電子流,竟直接將紙巾纖維灼成了灰。

副官被關山的怒氣驚得背後發涼,但不得不硬著頭皮匯報道:“首長,大小姐領著巡察隊來了。”

“聽雨?她怎麽回來了?她不是幫著那幫反賊叛逃嗎?她領著巡察隊,是來找我麻煩的?”

“……”

副官不敢點頭,也不敢搖頭,這長官的家務事,他怎麽好置喙插手。

“好,這丫頭越來越有出息了。”關山冷笑,“既然如此,那就按規矩辦事。”

副官想了半天,才艱難地問道:“首長,如果有武力沖突,傷到大小姐的話...”

“她自找的。”

關山震袖,副官一凜,即刻硬聲說了‘是’,領命匆匆下去。關山屏退守衛,與昏迷的溫涼獨處了一段時間。

直到副官又一次急匆匆地跑了上來,焦急地匯報著總塔外的激烈戰鬥,才中斷了關山的‘特別探望’。等他再出來時,連鞋印都被血染紅,踩了一路的血腳印。

關山將靴底狠狠地蹭過腳踏墊,雙手扶好軍帽,表情又重歸冷靜。

“看好他,不許任何人接近。如果不聽話,打就是。”

二四零 我非你不可

為首的高級哨兵立正行禮,目送關山離去,才推開那間特制的牢房門。

裏面的鹽水已經被放幹了。地下多了一灘大面積深紅色的粘稠血跡,是從溫涼身上幾個深可見骨的洞淌出來的。傷痕很新,邊緣焦黑,像是只願意給犯人留了一口氣。

看守對視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對指揮官殘暴手段的恐懼,卻也松了口氣。失去戰鬥力的溫涼不會再逃跑惹事,他們至少不會因為失職被怪罪。

“...咳...咳咳...”

溫涼身體輕顫,虛弱得像是一咳就會碎。他艱難地擡頭,黑發沾了血,黏糊糊地貼在眼眉處。

“我說...幫我紮個頭發唄?擋眼了,難受。”

無人敢上前半步。

溫涼無奈地笑:“我都被紮成篩子了,跑不了。你們怕什麽?這膽兒...嘖。”

激將倒是有用,其中一個相當壯實的高級哨兵不甘被溫涼鄙夷地盯著,大步上前,一只手揪住了溫涼的中長發。力道兇狠,溫涼不由自主地向後揚起下頜,冷汗如註,桃花眼睛卻微微彎了彎,笑瞇瞇地望著高級哨兵。

“看什麽?”

高級哨兵更加用力地向後拽著他的頭發。

溫涼白皙的側頸被汗水打濕,呼吸急促,脆弱誘人。美色在下,讓哨兵一時膽子大了起來,他舔了舔唇,眼底有掩不住的欲望。

“喜歡我?”溫涼微笑,“你叫什麽名字?”

“王琮。”

高級哨兵迷離的眼神游離在溫涼柔嫩的皮膚上,完全沒留意到自己的心神已經逐漸被那人牽著走。

等到溫涼呼喚出名字的那一瞬間,一切都已經晚了。

“王琮!”

像是一柄利劍,紮透了高級哨兵的精神圖景,王琮瞳孔一瞬放大,不受控制地替溫涼斬斷了左手的鎖鏈。

‘錚’地一聲,溫涼高高吊起的手臂無力地垂下,在場眾人如夢初醒,半數哨兵上前控制住心神迷亂的王琮,另半數用全部的電子與核心能量向溫涼攻擊!!

一時間,室內燈泡破碎,光源黯淡,幽黃的燈光下,血霧彌漫,溫涼仿佛被打成了碎末,飄在空中。

帶著血腥氣的濃霧慢慢散去,他們警惕地向前半步,在晦暗的狹仄牢房裏尋找那個人肉靶子。

他們很確信,重傷的溫涼根本逃不過十餘人的全力圍攻。

可這樣的篤信,在看到兩枚空空蕩蕩的鎖鏈時,煙消雲散。

“在找我嗎?”

溫涼踩著涼水,慢慢地踏在地面上。

他低垂的眉目微擡,露出一張毫無血色,卻凜冽淡漠的一張臉。

那雙桃花眼底的散漫如同一層觸不可及的琉璃,一瞬從中崩裂,落了漫天的冷芒碎玉;烏黑的眼瞳驀地蒙上一層心悸的血影,令人望之生寒。

王琮沒料到溫涼在絕境裏尚有還手之力。

他不敢相信!!那人不可能還能站起來!!

“支援!!請求支援!!!”

王琮驚慌失措地朝著通訊器大喊,可對面只傳來廝殺聲與電流嘈雜聲,像是深陷苦戰。

“別求支援了。”溫涼眼尾輕彎,“是我的支援來了。”

牢裏翻湧奔騰起颶風,一道無色的磁漩纏在溫涼頎長纖瘦的身側,他全是割傷的襯衫被風鼓起,拂過了他耳畔飄逸的長發。

他累累傷痕的右手輕撫上肩頭插著的鋼筋,面不改色地一拽,利刃拔出血肉那令人頭皮發麻的聲音在幽暗的地牢裏回蕩著。

他隨手扔掉鋼筋,鐵皮利刃瞬間被磁漩絞碎,晶瑩的碎片隨著漩渦起舞,宛若漫天的繁星,擁他為主。

“你,你剛剛是故意讓我們打你的!!你在吸收我們的能量!!”

王琮心口一悸,轉身便想逃跑,可那水牢裏的潮湧似乎有了靈性,像是兩頭猛虎,絆住了王琮逃跑的腳步。

溫涼隨意靠著玻璃箱後的透明板,右手輕撫著身上的血洞,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指尖的磁場漩渦。

“死在我手裏比較沒有痛苦,等到他來了,你們想死都難。別掙紮,等我先出去再送你們走。”

溫涼松垮地拋出了一句話。

說著,他捏扁二指間的黑磁彈丸,一瞬間,能量像煙花迸發絢爛,直接砸碎了那極厚實的玻璃箱。

“咳...”

到底是體力透支,溫涼疼得按緊了腰腹的傷口,手中的力道漸失。

他在散落一地的血水中半跪著,左手抵著地面,單薄的身體微微發顫,整個人已經蒼白到沒有了顏色。

在場眾人見狀,立刻想要回身反擊。

溫涼慢慢地擡起頭,桃花眼半掀,烏黑的睫羽暈著冷汗,像是破碎的蝶翼。可,只在一瞬間,他眸中的失神離散盡數消弭,眼底湧上一抹志在必得的勝意。

一只細白素冷的纖長食指,輕輕抵在王琮眉心。

溫涼在他咫尺,用散漫微涼的聲音替他送行。

“聽,他來了。一路走好啊。”

王琮的精神識海一瞬間被靜默,他腦中一片空白,宛若失去靈魂的提線木偶,手腳已經失了力氣,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方宸從身後疾馳而來。

方宸不喜歡殺人。

可若有人真觸及了他的底線,他的殺人手法堪稱狠辣。

方宸極有殺傷力的電子射線凝成一柄無色無形的飛刀,從王琮的手腳連根切斷,四肢分離,鮮血噴濺。

尚且不夠,無數射線化作尖銳的暗器,貫穿了王琮的胸膛,‘噗噗噗’,千百個密集的血點噴出細小的血霧,他痙攣著摔倒,卻不會一時半刻咽氣,只能感受著游走在血液裏的狂暴能量侵蝕著他的每一寸骨骼,束手無盡的痛苦中迎來死亡。

十餘人一瞬間被擊倒,手腳殘肢遍地,空蕩的囚室裏只剩溫涼一個完整的人。

“你看,我說什麽來著。”

溫涼緩慢地瞇著眼睛笑了笑。

“溫涼!你在哪兒,回答我!”

一道急吼聲回蕩在冰冷的囚牢間。

溫涼朝他笑了一笑,慢慢地站起來。

“這兒呢,狐貍...”

只來得及念出他的名字,溫涼的眼簾便慢慢地垂了下去。苦苦支撐許久的精神在見到方宸的瞬間潰散,他單薄的身體翩躚向後仰倒,宛若被微風吹起的一片落葉。

“溫涼!!!”

方宸眼底血紅,腳底像是踩了閃電,在風裏疾奔,抱住了跌落在地的溫涼。

那人渾身都是血窟窿,堵都堵不住。

方宸手掌劇烈顫抖,眼前的人傷嚴重到他碰都不敢碰。

他單手扶住溫涼的側臉,緊貼掌心的動脈已經不再跳動,呼吸停滯。

方宸染著鮮血的掌紋貼上他的胸口,五指指尖凝了電擊,他嘶啞的怒吼隨著拉扯一同落下:“不許放棄!”

溫涼的胸膛被電流提起,又無力地墜落在方宸懷裏。

沒有恢覆心跳。

方宸右手攥拳,高高舉起,精準地朝著溫涼心口砸了下去。

“給我醒過來!”

怒吼合著哽咽,方宸的眼淚在砸下的瞬間安靜地掉了下來,砸在了溫涼側頸那道深深的刀傷處。

明明被鹽水灌傷也沒有喊過一聲疼,此刻,只是一滴滾燙的淚,溫涼卻像是承受不住一般,脖頸後彎,痛苦地喘過一口氣來,虛弱地靠在方宸懷裏咳嗽。

方宸焦急地撥開他被水浸濕的碎發,直接抵著那人涼到徹骨的光潔額頭。

溫涼睫毛微顫,側臉避開,啞聲輕笑:“幹什麽呢?”

“精神鏈接。”

方宸目光兇狠,語氣急切。

他再也不能容忍被溫涼拋下。溫涼的每一絲痛苦,他都要完完全全地體會到。

這一次,他絕不會離開半步。

方宸猶自埋頭亂找,溫涼只溫柔地盯著他看。

“我不是非你不可,方宸。換個哨兵,只要能幫我穩定住核心的,都可以。這精神鏈接,非連不可嗎?”

聽得溫涼無聊的提議,方宸猛地揪住了他的衣領。

他眼睛完全紅了,深藏在心底的不安、憤怒還有占有欲此刻傾瀉而出。

“我非你不可!!你是我一個人的向導,生死都是。誰敢跟我搶?!”

溫涼擡手撫著前額,擋住了眉眼,唇角微微抿著,似乎在忍著淚意。半晌,終究是放棄了抵抗,極輕地笑了笑。

“好。”

原來如此。

就算失去記憶,就算一切再次重來,他的哨兵也會毫不猶豫地奔向他。

他們的結局,早已註定。

溫涼笑中藏淚,他左手扶著方宸的腦後,右手肆意地揉搓著哨兵的側頸,前身傾倒,唇舌纏繞。

兩人身邊的風狂卷而起,核心電子交纏飛舞,無盡的能量自結合中來,到時間邊緣而去。

在那一瞬間,他們仿佛觸碰到了永恒。

方宸慢慢張開眼,他的瞳孔裏,倒映著溫涼的影子。

他們各自殘缺的靈魂,終於合二為一。

方宸扶起溫涼,將他扛在肩上。

他解下背後的那柄黑色長槍,遞到了溫涼手裏。

“你的槍。”

溫涼掌心輕撫熟悉的紋路,擡手,上膛,動作幹脆利索。

他們並肩而立,雙槍合璧。

“我們殺出去。”

二四一 敬,相遇

溫涼被救出來以後,他和葉既明單獨談了許久。方宸一直在外面守著,後來,也被葉既明叫了進去。

月影初上,三人依舊沒有停下的打算。緊閉的門被劉眠輕輕推開一道縫,他身後站著任錢,手裏端著一壺烈酒。

“出來吃飯,也喝點酒吧。”任指揮官說,“天亮就要行動了,沒力氣怎麽開打?”

葉既明才恍覺時間已晚。

這些年,他活得如履薄冰,不肯有一分一秒的錯漏。如今,大局將定,又有兄弟朋友在身邊,他倒是一時有些松懈,忘了時間。

他問方宸:“會喝酒了嗎?”

“嗯,現在酒量還行。”

方宸很淡定,溫涼卻在一旁誇張地咳嗽,葉既明忍笑,接過一小盅,遞到他手裏:“少喝點。”

外面,夏旦和關聽雨忙活了一大桌子菜,花樣百出,龔霽站在她們旁邊,嘴角有點抽搐。

“什麽表情?”溫涼上前,仔細地聞了聞味道,“很正常啊。”

龔霽扶額,不忍看,倒是劉眠彎了腰,用筷子挑了幾根,眉心跳了跳。

“這是什麽,蛋白質條拌蛋白質塊?”

同一種原材料被切成了不同的形狀,落在盤子裏,上面還撒了點拌菜料。劉眠用筷子戳了戳,問:“這用什麽拌的?”

關聽雨:“蛋白質粉。”

劉眠:“……”

夏旦滿臉興奮,本想得到誇獎,結果只換來了大家的沈默。

她擡頭,星星眼底擠滿疑問。

關聽雨馬尾一揚,瀟灑甩手。

“夏丫頭,不是我們做得不好,是這些男人都太挑剔,眼高手低的主。再說,憑什麽女人天生就得會做飯?”

“……”

有道理。

大家坦然地接受了蛋白質條拌蛋白質塊,就在這時,廚房門被撞開,是柴少爺帶著珍藏的寶貝來了。

到底是從小山珍海味慣大的官二代,一出手,香味撲鼻,繁花錦簇,看得夏旦眼睛都直了。

“小丫頭,我都說了,跟你搶的飯,我都會還回來的。”柴紹軒坐在桌前,對著夏旦笑,而後,對他們擡了擡手,“都坐吧,邊吃邊商量戰術。”

小少爺一夜之間長大,言談舉止竟有些成熟的風範了。

窗外的月色淺淡,五彩極光卻如油彩般濃厚,將整片天空點亮,明如白晝。

幾人圍桌而坐,桌前的大屏幕上實時播放著地磁風暴的強度與方向。它如同一面鋪天蓋地的鐘鼎,不斷收縮,強度彪紅,愈發濃厚,可並非大陸上的每一個人都能察覺到危機的到來。

地圖上不時跳動著橘色的旗幟,那是關山和他的勢力,以及那些犧牲同類換取能量的‘總塔新編軍’。

“我們的人基本上已經到位了。”

任錢起了話題,龔霽低頭調整程序,地圖上出現了一百三十五個微小的綠旗簇。

葉既明接過劉眠手裏的軍力表,認真地計算著,眉頭卻沒有松開。

“...這只是理論值,但實際情況要覆雜許多。我怕,還是不夠。”

“短時間內,我們能湊齊這些已經是奇跡了。如果拼盡全力也無法阻止,那就賭上性命。如果舍命也沒法阻擋,那就是人類的命數。”方宸認真地看向葉既明,“哥,你不要把所有的東西都壓在自己身上。你還有我們,還有所有願意獻出一切的同伴戰友。”

溫涼撐著手肘,笑著揉了揉方宸的後頸,像是抓一只長開了的小狼。

“嗯。方宸說得對。”

能拯救世界的,從來都不是某個英雄。

而是一群普通人。

人類會自己踩出一條通向未來的路,雖然緩慢,雖然艱辛,卻足夠踏實。

葉既明放下了手中的資料,也放下了眉間的褶皺。

“天亮時,我會派人護送溫涼回到總塔。那裏是地心大陸的中心,更方便他與一百三十五座地下工廠關聯。而這個計劃成功的關鍵,就是向導之間是否能夠喚起共鳴,是否可以將反應連鎖進行下去。”

葉既明環視圓桌,比了個‘3’的數字。

“溫涼為總指揮,由他直接迎擊地磁風暴,而他的手下會直接關聯三人,這三人為他提供直接支援。這三人又管轄三人,直至一百三十五座塔各有三位高級向導為止。”他頓了頓,認真道,“與溫涼直接接洽的三人非常重要。我自然是其中之一,另兩位,溫涼,依你的意思來吧。”

“老溫,讓我來!”

任錢猛地站了起來,劉眠的拳身立刻攥緊,又不著痕跡地松開。

溫涼思忖片刻,點了點頭:“行。”

話音剛落,夏旦早就按捺不住,從椅子上跳了下來,沖到溫涼面前,抱著他的手臂拼命地搖了起來。

她奮力地比劃著,說她的身體裏有溫涼的核心碎片,也已經和溫涼的能量磨合過了,她是最合適的人選,沒有之一。

溫涼視線落在龔霽的身上,那人只是安靜地端著酒杯喝了一口,沒有多言插嘴。

於是溫涼又想了想,開口應了:“可以。”

頗有些兒戲的意思,引得葉既明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溫涼卻微笑著朝他眨了眨眼,表示稍安勿躁,先安排其它。

柴紹軒猛地仰頭灌了一口酒,摔了杯子,拿出一份早就準備好的兵力布置圖。

“這是柴家的舊部,還有柴家殘餘的物質支援。他們已經在總塔周圍駐紮,我願意領人殺進去,為老溫開路。”

關聽雨也將通訊器拍在桌上。

“父親那邊,我會出手。我會拖住他和他手下的直屬軍官,為你們爭取到最大的操作時間。”

葉既明舉起酒杯。

杯中映極光,月色明亮。

“此一舉,無論成敗,不言退;若問此生,無論對錯,不言悔。”葉既明說,“敬,前路。”

方宸說:“敬,戰友。”

劉眠說:“敬,理想。”

溫涼微笑著,與六七盞酒杯相撞。

“敬,相遇。”

溫涼酒量一貫不錯,但今夜微醺。

他隨意倚靠著窗臺,面前兩扇窗向外打開,廣闊夜幕盡入眼簾,風吹進屋內,白色紗簾高飛,方宸進來時,看見的,就是溫涼半隱著的背影。

“難得看你醉。傷口怎麽樣了?”

方宸拉他入懷,替他按了按太陽穴。

“已經不疼了。不過,實在難得看你酒後這麽清醒。你不耍酒瘋,我都有點不習慣了。”溫涼掀了半只醉眼,親了方宸一口,“怎麽不休息?”

“從哥那兒回來,路過,想陪你一會兒。”

“嗯?才這麽一會兒,就想我了?”

“對。”方宸說,“尤其是,當我明白了以後。”

“明白什麽了?”

“你會死。”方宸說,“哥也會死,還有指揮官和夏旦。你們四個直面地磁風暴的高級向導,沒有生還的可能性。”

溫涼一怔,輕笑:“怎麽聽出來的?”

方宸擡眉:“雙胞胎的心靈感應,別質疑。”

“沒懷疑,就是有點吃醋。”溫涼笑著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方宸的肩窩,蹭了會兒,啞聲道,“走到現在,真的有點累了。狐貍,其實,我覺得解脫。”

“嗯。”

方宸撫他背,慢慢地向下滑了滑。

精神鏈接後,他從沒有一刻像現在這樣清晰地感受到了溫涼的掙紮與痛苦。

若是活著的每刻都被折磨,那麽死亡確實是一場痛快的解脫。

“我陪你。”方宸說,“這一次,我們不會再走散了。”

溫涼眼中情愫濃稠,他慢慢靠近,拇指輕撫著方宸的嘴唇,將方宸壓在窗臺深吻,直到一聲輕咳和敲門聲打斷了他們的唇齒糾纏。

“無意打擾。”劉眠說,“就是出發前有點事找你。”

“嗯,猜到了。你打算讓誰頂替任錢?”

“原航。”劉眠說,“他在地下工廠多年,沒有人比他更熟悉這種類型的信號了。而且,他能力不算弱,非常適合這次行動。”

“我也這麽想。原航怎麽說?”

“他已經出發了,長鶯陪著他。”劉眠遞給方宸一張紙,“他說,方宸看了,會為他開心的。”

方宸慢慢打開,上面,只有兩個字。

‘二月’

方宸笑了。

他望向遙遠的黑夜,仿佛能看見,原航和長鶯一起牽著手,躺在草地上,看遍風花雪月。

或許未來,這一切都不會再是一場賽博美夢。

方宸折起紙條,問劉眠:“那你怎麽跟指揮官解釋?我覺得你阻止不了他。”

劉眠擺擺手,說:“方法太多了。”

溫涼擡眉,丟了個視線給門外,高聲道:“這麽多方法,你不如教教某個束手無策的老實人。”

外面徘徊的身影一頓,龔霽緩步走了進來。

他攥著拳,低低地向溫涼說:“我想代替夏旦去。”

“我沒意見,不過,你想好了?”

“嗯。”

“行。你們有事就趕緊去處理,別打擾我跟狐貍,我們很忙。”

劉眠和龔霽被轟了出去,房門在他們身後關上,‘咚’地一聲,聽出了溫涼幾分急切。

兩人對視一眼,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龔霽艱難開口,看得出,是鼓足了勇氣。

“...劉指揮官,您方便教教我嗎?”

“咳,我覺得,你可能學不來。”

“?”

等到劉眠和任錢的房門在他眼前重重地合上時,龔霽知道,這套他確實學不來。

夏旦還在她的房間裏讀書。

她其實很聽話,這段求學的時間,改了不少從前的自由做派,龔霽要求她多讀書,她就肯踏踏實實地讀書;龔霽要求她按照規章不撒謊,夏旦也盡可能地改掉了從前的小毛病。

她像朵含苞的花,給予時間,她一定能美得獨一無二。

仿佛察覺到了一雙視線,夏旦疑惑地轉頭,看見了在她門口躊躇的龔霽。

她眼睛亮了亮,蹦跳著過去,想牽他的手,卻又觸電似的彈開。

不知道為什麽,最近每次碰到師父的手,都會覺得心跳加速。

“看什麽書呢?”

龔霽狀似無意地岔開了話題。

夏旦比劃著說,是哨兵向導的基礎原理,他要她經常看,常看常新。

“...是嗎,很好。”

龔霽深吸了口氣,鼓足勇氣邁入她的房間。

他有些不自在地端坐,腰背筆挺,目不斜視,看得夏旦一楞一楞的。

她在龔霽眼前擺了擺手,問師父是不是晚上吃多了,消化不良。

果然滿腦子裏只有吃的。

龔霽失笑,卻也稍微放松下來。

他讓夏旦在他面前坐下。

夏旦依言坐了,兩人一大一小,臉上是同樣的認真。

“夏旦,這段時間,你學得很好。工會的結業考試,你大概也不在乎。可我是你的導師,有責任為你打分。”

夏旦瞬間變得嚴肅又緊張。

龔霽拿出一摞成績單,在夏旦的每一門功課上,都認真地做了評估。評語很長,甚至比夏旦的功課還要長。

龔霽的建議,從學問到人生,事無巨細,像是替夏旦推開了障目的門,未來廣闊,盡可掌握。

她心裏感動,鼻子有些酸,知道龔霽是一門心思地為她好。她輕輕地拉起了龔霽的手,在他掌心裏寫了一個‘謝謝’。

掌心微癢,龔霽手指輕蜷,稍微擡起,然後,用二指在夏旦的前額處輕輕點了點,聲音鄭重,視線如林海寬和。

“夏旦,你很優秀。恭喜,你畢業了。”

夏旦驚喜地跳了起來,下意識地撲向龔霽的懷裏,雙手緊抱。

可這次,兩人的心都跳得很快,快得讓人有些暈眩。

龔霽輕輕地拍了拍小丫頭的後腦,然後,從兜裏拿出一個加了絨的小黑盒子,遞了過去。

夏旦好奇地想要掰開,卻被龔霽壓住了手。

夏旦疑惑歪頭,問,這不是畢業禮物嗎?

龔霽眼中流淌著覆雜的情愫,只是笑笑,說,明天再看也來得及。

夏旦‘哦’了一聲,乖乖地收好盒子,把它放在枕頭邊上,打算明早出發前打開看。

“關於明天的出發時間...”

龔霽驀地出聲,夏旦回頭,表示她認真地在聽。

“...改到5點。”

夏旦不太理解,打著手勢追問,說本來說好是3點出發的,現在怎麽變成5點了?那樣,能來得及嗎?

龔霽半蹲,認真地看著夏旦的雙眼:“計劃有變,我們安排自然也要推遲。”

夏旦並沒多想。

龔霽從來不會撒謊,就算拿刀架在師父腦袋邊,他都不會撒謊。他說是什麽,就是什麽。

夏旦快樂地點點頭,看來今晚可以睡個好覺了!

龔霽微笑,說,是。

他轉身半扶著門,看夏旦坐在床邊晃腳,他微笑,聲音鄭重而輕柔。

“夏旦,新世界,會很好的。不要慌張,慢慢成長。”

夏旦開心地揮手,說晚安。

“晚安。”

龔霽輕輕關上了門,如同親手封上了一壇好酒。

他等不到啟封的那天了。

可是,他依舊祝福,好酒醇美,香飄千裏。

二四二 秘密

淩晨,2點50。

葉既明還坐在中控室裏。

七年來,他的計算機第一次拔了電源,安安靜靜地放在一邊,像是一個老舊的裝飾品。

他將自己剩餘的雜物都收到了一個袋子裏,費力地開門,坐了電梯上了天臺。他像拎著垃圾一樣,要尋個地方丟掉,卻遇上了關聽雨。

她極順手地接過,單手拎著。

“送我吧。”

“不合適。都是些小東西,還有些手記什麽的,沒什麽意思。”

“葉部長的筆記價值千金,怎麽想,我都賺了。”

“...好。”

葉既明松了口,背靠在輪椅上,轉頭看向沈沈的夜幕。他就這樣盯著虛無的一點,瞳孔明亮溫柔,像月色濃。

“在想什麽?”關聽雨問他。

“嗯?我什麽都沒想。”葉既明輕聲笑,“這麽多年,我只想簡簡單單地看一次日出,大腦放空。可惜現在時間太早,恐怕是看不到了。”

“日出倒是做不到,不過...”關聽雨話風一轉,雙手撐在他的輪椅上,在咫尺之距,笑意明亮,“想看煙花嗎?”

“煙花?”

葉既明還沒有反應過來,關聽雨便繞後,握緊輪椅扶手,猛地一推!

輪椅極速前進,葉既明仿佛生了一雙翅膀,在天臺盤旋低飛。耳畔的風呼呼而過,而遠處,一道極耀眼的黃色電子束竄上了天,在高處炸開,如同一朵盛放的玫瑰。

接下來,紅色,青色,紫色,各色電子流在各處亮起,此起彼伏,灼灼不息。

兩人仿佛置身花海,與萬千碎花同飛。

葉既明視線下移,看見了蓄勢待發的士兵,在他們前面,站著溫涼、方宸、龔霽、柴紹軒,站著要與他同生共死的戰友。

“謝謝首長!!”

士兵齊齊高喊,右手軍禮高舉過眉。

眼前的一切太過明亮,葉既明眼睫微顫,緩緩閉上了眼。

輪椅上的人呼吸稍微有些重,關聽雨將手輕輕放在他的肩上,慢慢地握了握。

“你辛苦了。”關聽雨說。

萬千煙火色中,葉既明張開眼,眼底依舊澄澈如月,雜色不染身。他轉身,面向關聽雨,溫柔地問。

“為什麽要安排這些?”

“你值得一場歡送。”關聽雨說,“還有,我對你的歉疚,感謝,以及...”

葉既明擡手,制止了關聽雨的話。

“謝謝。剩下的,留給值得的人。”

眼看著葉既明轉身離開,關聽雨猛地上前半步,略帶顫聲地問出了久藏心底的那句話。

“你,對我...是什麽感覺?”

葉既明的輪椅猛地一頓。他少見地猶豫了,靜坐許久,才垂眸輕輕笑了笑。笑意如舊,仍像那晚的繾綣月色和盛放的忍冬。

煙火未停,葉既明的聲音隱沒於其中,卻足夠清晰。

“聽雨,你是我一生懸而未定的真理。”

言盡於此。

葉既明仿佛說盡了一生的秘密,再不躊躇,堅定地向前。而在路的盡頭,劉眠正在等著他。

劉眠大步上前,接過輪椅扶手,如同往常一樣,與葉既明並肩而立。他稍微低頭,問:“準備出發?”

葉既明看他,眼底是家人一般坦率的信任與依賴。

“劉眠,謝謝你。”

“我們之間,不用謝。”

劉眠帶他入軍列。

天邊已經被極光侵染得越來越亮,仿佛不必太陽,自成熔爐。

他們知道,時間不多了。

兵分三路,三又細分,浩蕩軍列如同涓涓清溪,無聲地灌溉著這片荒蕪的土地。

這是一場與自然對抗的戰爭,他們此行,不為求勝,只為求生。

為人類開辟出一道通向新世界的生路。

任錢披著一件寬大的軍裝,抱膝坐在床上,從高處俯瞰著軍隊出征。他看了很久,直到最後一件軍裝也消失在地平線的那頭。

他終於站了起來。

腰腿都酸,他不得不攙扶著桌緣,緩了緩,一步步走向控制室。

丁一早等在那裏,搬了張椅子抱臂假寐。

任錢走過時,丁一被驚醒,他怔了怔,似乎沒想到任錢會來得那麽快,他小步跑著跟了進去。

任錢正情緒安定地收拾操作臺,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酒香裊裊,任指揮官就坐在原地,實時監控著各個關鍵點的戰力布局,通過信號轉接臺聯系著負責人,忙得不可開交。

丁一楞了一會兒,才跑著幫他接通訊號。只是忙中,他時不時地瞥一眼任錢,像是在擔心著什麽。

“看我幹什麽?”

任錢目不轉睛地盯著訊號。

“沒什麽,就是...覺得指揮官的擔心有些多餘。”

指揮官曾說過。

任指揮官大概會六點多醒來,可能會鬧著要去戰場;又或者會大哭一場,邊哭邊指揮戰局,希望他多照顧一些任指揮官的情緒。

任錢低著頭笑笑。

“哭麽?沒必要。”

五十三號不在了,劉眠走了,再也沒有人會陪他胡鬧了,哭鬧給誰看?

“至於非要跟著去...是啊。如果他還是像以前一樣,一句話也不說,我倒真會死也要跟他一起上戰場。”

可是劉眠太可惡了。

在該解釋的那些年,一句話也不說,生生吊著他的心,放任他在虛誕中沈溺;卻在不該解釋的時候,將心掏了出來,捧在他的面前,請他原諒。

劉眠說。

他和葉既明從來不是愛情,但這最後一程路,該陪他走完。

劉眠說。

這一去,九死無生,但他不悔;只求原諒,往後餘生,不可再相陪。

劉眠說。

他這一生,願望很少,但一直想踏遍山河,看看這個世界。

任錢慢慢地握緊肩上的軍裝。

“等這一仗勝了,我代他去看看這個新世界。”

丁一略帶哽咽地說了一個‘好’。

任錢笑著拍他的肩,眼底依稀能看見極微弱的淚花。

二四三 新世界 (完結)

時間馬不停蹄地向前走。

本該是陽光遍灑大地的時刻,可此時,強烈扭曲的極光卻比太陽的光要更加奪目灼眼。

空氣裏的磁場紊亂,溫度上升,地表像是烤爐,讓人無法呼吸。行走在大陸上的哨兵向導頭暈目眩,無法直立行走,只能緊貼地面,艱難地茍延殘喘著。

盡管小樓裏有磁場穩定器,可任錢還是難受得吐了兩三次。

他艱難地趴在控制臺上,扯著嗓子朝通訊器裏吼。

“第八十五處坐標正遭到地磁風暴的圍攻!負責人,調整方向,向北24度!!”

“總塔!!關山的圍攻依舊在繼續,需要支援,第二副隊上!!”

地磁風暴過境的暴戾遠遠超過他們想象。

任錢緊緊地盯著顯示屏裏的磁場強度,那顏色紅得已經像是要滴血,代表著極其強烈的程度,快要超出儀器的最大量程了。

“...溫涼,還沒構建好向導連鎖嗎?”

總塔的位置依舊是一片空白,沒有能與地磁風暴抗衡的能量出現。

任錢開始擔憂,是不是向導的能量橋構築不暢,是不是哪個環節出現了問題。

地磁風暴的包圍圈已經逐漸逼近總塔,這片大陸完全被強磁漩包圍,大部分信號都傳不出去了。

人類像是束手無策的渺小獵物,被一頭兇獸視眈眈地盯著,靜等時機一到,被狩獵分食。

墻體開始出現裂縫,腳下像是踩著流水。

任錢果斷組織小樓內留守的幹部轉移至最近的掩體,而他則一趟一趟地在即將傾塌的樓內搶救通訊器和信號發射源。

任錢滿身的灰,盤坐在地面,還在拼命地借助斷斷續續的信號指揮著。幸好,總塔逐漸傳來令人振奮的消息,比如關山的‘新編軍’被擊潰,比如,關巡察已經奪取了指揮權,將資源完全傾斜給溫涼和方宸,以及他們手下的哨兵向導。

“搭建困難...時間...”關聽雨的聲音斷續傳來。

是啊。

時間。

所有人都在與時間賽跑,與自然爭命。

恐怖極光壓在穹頂,人類顯得那麽渺小又脆弱,像是隨時會被風化的軟弱物種。

但任錢知道,他們還不能認輸。

還有一群人在拼了命地守護著最後的希望!!

終於,最後的信號也被切斷。

五彩的極光已經完全變成恐怖的白光,強烈的射線傾瀉而下,氣溫直線飆升至四十五度以上。

呼吸艱難,皮膚如針刺,身體裏的水分被一點點剝奪,意識也在漸漸地消亡。

這是人類最後的結局了嗎?

任錢不甘心地睜開眼。

就在這一瞬間!

一道能量柱拔地而起,遙遠的東方天際被生生地戳出一個空洞!光被阻斷,風也被攔截,在總塔的上空,一道蘑菇雲狀爆炸陡然而生,能量潮淩空擊雲,擴散千裏。

“是溫涼和方宸!!!”

任錢失聲喊了出來!

下一秒,一百三十五根能量光柱在全地心大陸亮起,擎天架海,勢不可擋,連點成線,線匯成一面堅實的盾,阻攔了所有射向大地的強烈光線。

地磁風暴劇烈地撞擊著守護之盾,將其撞得搖搖欲墜。可沒有一個光點被撞滅,所有人,都在拼盡全力,咬牙支撐。

任錢熱淚盈眶。

“...撐下去。”

此刻,所有仰望天際的人都在默念這三個字。

撐下去!!

磁場被扭曲地更加厲害,在地與天的分界線處,形成了一個個恐怖的空洞,一股無法阻擋的力自其中誕育,所有嵌入核心和電子的新人類都受到這樣的外力牽引,他們的精神圖景簌簌震顫,仿佛有人正用雙手掏出本不屬於人類的核心與電子。

任錢也痛得渾身發抖,冷汗加身。可他並沒有竭力阻止核心的離體。

劇痛模糊了視線,任錢艱難地撐著眼,努力想要看清混沌的天與地。遠方,一百三十五道光柱愈發鮮明,從進化人類身體裏取出的核心與電子匯入先驅者的盾牌裏,那保護膜愈發厚重,足以與地磁風暴一戰。

下一秒,兩方對峙駭然相撞!

天地激蕩,風雲變色,一股足以震碎穹頂的力道自天地間蕩漾開來,磁場的交變在一瞬間達到了頂峰!!

恐怖的爆炸聲在每一處角落響起,仿佛時空破碎,一切成灰!劇痛沖擊了人類的精神,所有人在一瞬間失去了意識,倒在了地上。

激烈的爆炸聲過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空間凝滯,連風都不肯走。

任錢就這樣暈了很久,很久。

他沈睡著,仿佛地磁風暴與人類惡戰是一場噩夢。

高溫灼燒,他以為自己要被渴死在這個荒誕的夢境裏,可仿佛側臉淋了一滴冷水。那滴水過於飽滿,冰冰涼涼的,讓他打了個激靈。

又是一滴水落下。

任錢艱難地擡起手,放在側臉,手背卻又承接到了兩三滴。

這次,不僅是側臉,水滴淋在他的眼眉間,背上,一滴滴,輕輕敲打著暈眩的意識。

他咬了舌尖,勉強撐開了眼。

眼前的黃沙變了顏色。

他不敢置信地用手輕輕戳了戳沙土。

是濕潤的。

任錢仰頭,一滴滴大雨落了下來。

近十年都未曾落下的雨。

終於重回人間。

磁場終於不再紊亂,總是縈繞天空的紛雜極光仿佛不曾出現過。任錢輕轉右手,發現深藏在他身體裏的核心已經不再,只留了一塊空洞,提醒他不忘曾經。

任錢怔怔地擡手,接了一捧雨。

“...他們,成功了。”

不知是誰起的頭,歡呼聲傳遍了地心大陸的每一個角落,劫後餘生後的歡喜是最真切的,連暴雨也不能阻隔。

人們在雨裏擁抱,在雨裏瘋跑。

他們不再為了‘退化’而喟嘆,而是滿懷期望地大步向前。在這個新世界,他們擁有無盡的可能,人類,終會再走出一條屬於他們自己的道路。

大雨傾盆,洗刷著這片土地的幹涸,像是仁善的自然給了人類再一次和諧共處的機會。

人潮湧動間,一個嬌小的身影瘋了一般地奔跑而來。夏旦額角還有一塊被砸傷的痕跡,可她也不管,只是含著眼淚站著,手裏緊緊攥著那枚黑絨盒子。

“他們,還會回來嗎?”

夏旦聲音顫抖,在暴雨中,也能聽得一清二楚。

任錢伸手,拉過夏旦。兩人並肩而坐,任錢分給了她一半外套,當做雨披。

“夏旦,如果人類不再為了資源而鬥爭,不再為了進化而自相殘殺,不用為了抵禦天災而殫精竭慮。在這個新世界裏,你想做些什麽?”

夏旦抱著膝蓋,身體顫抖。

她雖然痛苦,卻還是強迫自己認真地想著。

半晌,小丫頭擡起頭來,在任錢手上,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兩個字。

‘老師’

“嗯。”任錢微笑,“是個好職業。”

不忘舊事,總懷警醒;

探尋真理,開拓未來。

教書育人,的確很適合她。

任錢慢慢地站了起來。

他牽著夏旦的手,在大雨裏漫無目的走著。

暴雨傾盆而下,他的眼淚混著雨水掉落一地。這一刻,他走在舊時代與新世界時空的縫隙間,肆無忌憚地思念著過去的一切。

任錢並不害怕這一刻的軟弱。

因為他很清楚,當雨停時,他會迫不及待地擁抱那個嶄新的世界。

那個,他們誓死守護、卻來不及走過的新世界。

八年後。

大學課堂。

“...對待自然,要學會取之有度;想要飛翔,必須先學會走路。人類武器化,並不是進化,而是一場文明的倒退。對生命的尊重程度,是人類文明的測量單位。希望過去的歷史可以成為未來的指路標,讓我們不再迷路。”

一位面目清秀的女老師站在講臺前,正淺著筆墨,輕聲細語地講解著結課寄語。

她的聲音不算大,可字字切中重點。堂下的學生聽得全神貫註,奮筆疾書。她的左耳總是戴一枚紅色水滴耳釘,被初夏的陽光一照,碎光粼粼。

下課鈴響起,學生簇擁而上,將女老師團團圍住。

夏旦輕聲細語地逐條答疑,可學生求知欲太過旺盛,生生將她堵了半小時。夏旦擡腕看一眼時間,踮腳看向在走廊裏等待已久的關聽雨與任錢,用口型無聲地說了句‘抱歉’。

“你先忙,我不急。給你帶了點西邊的特產,晚上吃飯的時候給你。”

任錢滿身風塵仆仆,還未來得及洗凈。

“我也不急,我今天跟局裏請了一天假,到半夜都是空著的。對了,這次我也把大忙人柴少拎來了,晚上食堂見。”

關聽雨更是大度地擺擺手。兩人並肩而行,低笑著說著分別這段時間的見聞,勾肩搭背地走了。

夏旦松了口氣,雙手合十,又說了聲抱歉。她正要繼續幫學生解題,餘光一瞥,卻看見了幾個極為熟悉的背影。

她呆住了。那是她魂牽夢縈,卻不可再見的人們吶。

“溫哥哥?方哥哥?!”

心口被重重一釘,夏旦即刻丟下手裏的書冊,瘋了一般地去追。學生們沒見過斯文的夏老師這樣失態,他們面面相覷,眼睜睜地看著夏旦從長廊追到遠處的銀杏樹下,急切地找了幾圈,最後,失魂落魄地走了回來,連耳釘跑丟了也恍然不覺。

“...夏老師,夏老師?”

學生在她面前輕輕晃手,夏旦才恍然回神,重拾課本,可精神到底無法集中,講了幾句,便說不下去了。

學生們見老師狀態不對,也不再糾纏,輕手輕腳地離開了教室。

教室裏沒了人,夏旦才脫力一般地摔坐在椅子上。

知道一切又是自己的幻覺,她努力振奮精神,拍了拍自己的臉頰,提醒自己專註現實,不可以沈溺於悲傷中。她指腹擦過耳垂時,忽得發現那裏空空蕩蕩。

夏旦心口一悸,眼睛重又湧起一抹酸澀。

不行,那個耳墜不能丟。

她提著裙擺,仔仔細細地在每一個課桌間搜尋,最後,甚至趴在了過道處,可還是找不到她的耳釘。

她魂不守舍地站了起來,腳一崴,眼看著額角就要撞到桌角。

夏旦下意識地緊閉雙眼,準備迎接劇痛,可意料之外的,她撞上了一只極溫暖的手。

她揉著額角,垂著眼睛,輕聲道謝。

男人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原地。

夏旦稍微擡頭,卻是逆光。

那人站在無盡的光裏,被初夏的太陽映得溫暖高大。而他的輪廓是那麽熟悉,幾乎出現在夏旦的每一個夢裏。

夏旦眼睛一點點地紅了,只是癡癡地看著陽光剪出的側影,不敢移開視線,怕又是幻覺。

那人伸出手掌,掌心是那枚紅色水滴耳釘。

“做得有點粗糙,環扣不夠緊。下次,我會改進的。”

夏旦只抿著嘴唇不說話,眼淚將掉未掉。

面前人似乎又有些手足無措,轉身要去尋紙來擦眼淚,可他的衣袖被驀地拽住。

“別走。”

他回頭,看見面容清秀的女孩正拉著他的手,眼睛通紅,眼底卻藏著傾慕的明雋笑意。

“師父,這個耳釘,請你親手幫我戴上,好不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