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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借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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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借爹

狹長的L形走廊轉角處,有一個黑影左右盤桓,左三圈右三圈地轉,抓耳撓腮地找理由過去。

“嗯,我怎麽也算白臉狐貍和溫長官的救命恩人,嗯,進去關心一下理所應當。”

走兩步,又往回倒退兩步。

“我為什麽要去關心他們啊,吃飽了撐的不如去鍛煉。”

退兩步,又重新轉身,氣沖沖地叉腰。

“可惡,爺爺我為什麽要心虛啊?我幫他們這麽大一個忙,難道不該問白臉狐貍討點利息?”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腳下傳來,像是倉鼠啃核桃。

柴紹軒低頭一看,某只夏旦正坐在樓梯口,晃蕩著小腳,左手往嘴裏塞餅幹,右手高高舉起,手裏握著一只小熊餅幹,笑著邀請柴二哈一起吃零食。

柴紹軒接過,就往嘴裏塞,也不嫌棄餅幹受了潮,最多只是‘呸’了兩聲,然後抓著小夏旦,把她扛上肩膀。

“餵,小丫頭也來這裏看熱鬧?”

夏旦搖了搖頭,從兜裏拿出兩盒繃帶和一瓶包裝地歪歪扭扭的藥水,打著換藥的手勢。

“你是要給白臉狐貍換藥嗎?”

除了曲文星以外,竟然還有人能看懂她的手語,夏旦高興地重重點頭,接著瘋狂打了一串的手語,把柴二哈看得頭昏腦漲。

“哎哎哎,行了,我就懂一點兒,還是小時候老爸逼我學的。說什麽,官二代可以混日子,但不可以什麽都不懂。‘做不做’、和‘懂不懂’是兩回事。”柴紹軒撓撓頭,“但我可不靠老爸啊,你不要誤會了。”

夏旦乖巧點頭。

柴紹軒扛著夏旦,自我雞血式加油打氣:“走,咱們去看看那個沒用的廢物狐貍。”

還沒走出兩步,病房的門忽得開了。

方宸面無表情地走了出來,輕輕闔上門,站在原地幾秒,而後緩慢地靠著墻蹲了下去,臉低垂,右手撐著額頭,把所有表情都掩了下去。

手背處的傷口還是鮮紅依舊,但繃帶沒了,那極深的傷口就顯得猙獰可怖。

柴紹軒說話沒走腦子,直接喊道:“餵,白臉狐貍,你又在這裏裝什麽死?!”

聲音不算小,可蹲在門口的方宸卻反常地沒有回擊。他只面無表情地擡了擡眼,沈默地轉身朝著反方向走了。

柴紹軒被軟刀子刺了一下,噎得難受,想要找夏旦緩解一下尷尬,結果看見原本安安靜靜在他肩上吃餅幹的小姑娘作勢要跳下去,臉色著急地薅著柴紹軒的領子,像是馴馬。

柴少爺郁悶地撓了撓頭,有些挫敗地趕上了方宸,一把扳過他的肩。

“餵,方宸,你是不是太過分了?今早的事,你不謝謝我們也就算了,怎麽見到我也不打招呼?”

“...嗯,謝了。”

方宸垂著頭,單手按著墻,指腹彎折,關節處過於用力而隱隱發白,顯然是壓抑著什麽怒氣。

連一貫讀不懂氣氛的柴紹軒都看出了不對勁。

什麽情況?

門開了一道窄縫,露出一張淩亂的病床,柴紹軒以為溫涼出了什麽事,急著要進去幫忙,結果方宸的手橫在門口,護食一般極快地甩上了門,把衣衫不整的溫涼牢牢關在了病房裏。

腦補能力絕佳的柴選手立刻懂了。

媽呀,白臉狐貍就是精力旺盛,之前還高燒昏迷,結果睡個半天就能上床搞事情了。

“呦,沒看出來,你不行啊。”柴紹軒神秘兮兮地壓低嗓音,擠眉弄眼道,“怎麽,沒讓人盡興啊?”

柴紹軒沒帶壞心眼,只是真摯地發問,可就是這樣簡簡單單一句話徹底點燃了方宸的怒意。

“你很閑?”

“啊?”

“長嘴不說人話,有腦子不會轉彎,有手腳不能打架。明知自己這裏不行、那裏也不行,卻不努力彌補,反而閑得到處閑逛,不愧是官二代,真夠‘知足常樂’的。”

“我...”

“也不知道天天把不靠老爸掛在嘴上有什麽用。一遍遍的說給別人聽,期待別人跟你一起拍手鼓掌,為你自帶光環出生又自甘墮落到與民同樂而感激感謝感動嗎?”

“不...”

方宸擡眸,淡淡一笑:“反駁都說不利索。還是說,你分辨不出我是誇還是罵?”

“你...”

方宸揮手,打斷了柴紹軒的氣急敗壞,只扯了扯唇角:“算了,我們都是廢物,半斤八兩,誰也別嫌棄誰。”

冷傲裏藏著一點看不穿的自嘲,他擺了擺手,又轉身要走。

柴紹軒聽得一楞一楞的。

白臉狐貍平常兇是兇,壞是壞,討厭是討厭,但是很少說這樣刻薄的話。

他這是怎麽了?

柴紹軒還在楞神,沒發現身邊的夏旦已經丟了小熊餅幹,一陣旋風撲到了方宸懷裏,像是一枚小型魚雷噗通入水。

被暖和的小棉襖抱著,方宸眼底的冷意漸次散去,整個人看上去有點溫度了。

看見柴紹軒被他罵得楞在原地,方宸用力壓了壓眼底的戾氣,擡手拍拍柴紹軒的手臂,說道:“...剛才話說重了,別往心裏去。”

向著柴紹軒簡單道了個歉,方宸按了按眉心,闔了眼,覆而疲倦地張開。他指著病房的門向著夏旦說道:“我有點事,你看著他點兒。”

夏旦重重點頭,拍拍胸膛,表示一切都交給她,不需要擔心。

方宸臉上沒什麽笑意,勉強彎了彎唇,反倒添了幾分憔悴。他靠著墻一步步地走遠,更加挺拔的腰背看上去有些刻意。

柴紹軒終於回身,咬牙切齒地攥了攥拳。

耳畔傳來骨骼‘劈啪’的清脆響聲,夏旦吃了一驚,以為二哈哥哥暴脾氣又上線,趕忙拼死扯住了他的手臂,用力過猛,身體後仰,雙腳反覆撲棱著,像是在拔河。

柴紹軒又拎著領子,把夏旦扛上了肩膀,接著大步追上了方宸,用力拉過他的手臂。

方宸冷眼輕瞇,轉身就要摔一個過肩,可柴紹軒得意地指著肩頭的夏旦,表示這一次自己早有防備。

方宸右拳緊攥,捶著墻,劇烈一聲響。

“...你要我報答你什麽?現在提,我去給你弄。”

“你別總是欺負人,就算是報答我了。”柴紹軒盯著殺氣滿懷的方宸,硬著頭皮冷哼一句,“這個,你拿著。”

他掏出一張通訊卡,丟進了方宸懷裏,不敢近方宸的身,卻臭著臉,甕聲甕氣地說道:“小爺以前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找我爸罵我。以毒攻毒,效果可好了。經歷過老爸臟話的洗禮,你就知道,這個世界上沒什麽坎兒是過不去的。如果有,一定是臟話聽得不夠多,被罵得不夠兇。”

他捏著方宸的肩,前後晃了晃。

“白臉狐貍,你別這麽沮喪。你這搞得我都不想打敗你了,還有什麽意思?!你不是說你缺爸嗎?用我的!”

方宸終於擡起了頭。

他看著柴紹軒悲壯的臉,忽得輕輕打了他一拳。拳輕飄飄地落在後者肩上,不帶殺氣或者逗弄,像是朋友。

柴紹軒受寵若驚地擡起手臂,想要跟他來個哥倆好似的擊掌,結果方宸錯開手,用二指夾著薄薄一張通訊卡,手臂高擡過肩,瀟灑地朝著他隨意晃了晃。

“謝了。不過,我還是建議你報個班學學說人話,否則,出門很容易被人打。等被揍了,記得找我保護你,就當抵債了。”

柴紹軒:“……”

論罵人不帶臟字的藝術,面前這位就是教授級別的牛人。

等到方宸走遠,他蹲在夏旦面前,暗戳戳地指了指方宸的背影,心虛地跟夏旦咬耳朵。

“小丫頭,你說,白臉狐貍這麽生氣,是不是因為我說了他‘不行’?”

夏旦:“?”

柴紹軒琢磨了半天,恍然大悟。

打人不打臉,用這種下三濫的話挖苦人確實不太光彩,太卑劣了。

柴二哈捏著夏旦的小臉,用自己微薄的情商教導著同樣青澀的小向導。

“以後,不能對一個男生輕易說‘不行’,可能會被打。”

夏旦也跟著恍然大悟。

她拽了拽柴紹軒的衣角,給他比了個大拇指,期待地望著他。柴二哈於是也跟著比了個大拇指。

柴紹軒:“什麽意思?”

夏旦:‘‘很棒’。說這個,好一點。’

柴紹軒僵硬地比了個大拇指,笑得像要吃人。

夏旦笑得眉眼彎彎,用大拇指跟他扣了個章。很神奇的,被誇了以後,柴二哈所有的不愉快都煙消雲散,心情多雲轉晴。

嗯,小丫頭雖然笨,但是哄人還是有一套的。

下次見面,用這個來誇誇白臉狐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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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漸晚,融金自天邊一線傾瀉如瀑。

傍晚的風徐徐微涼,吹散了白日的暑熱。

夜晚像是酷日蒸籠的避難所,白日裏偃旗息鼓的人們,像黑壓壓的蝗蟲,相擁著變成黑潮漫過大街。

貧乏的生活資源,決定了限制的娛樂夜生活。

人們不再像從前那樣,窩在沙發裏看電視上網,而是出門赴一場短暫的狂歡節。

像是朝生暮死的蜉蝣,不看將來,只顧現在。

誰知道哪一日又有什麽樣的天災降臨,打碎了他們可憐的奢望。平凡人生汲汲營營半輩子,終是化了一場空。

方宸一貫不喜歡參與熱鬧,但喜歡旁觀熱鬧。

他沒穿軍裝,只像個普通人一樣,藏在人海裏。

他踩著自己的影子,懷裏抱著便利店買來的一小瓶便宜的兌水酒,坐在樓房的陰影裏坐看熱鬧喧囂。

他知道自己酒量不好,只偶爾抿一小口,沾濕嘴唇。

他其實挺想喝醉的,醉了多好,忘了所有的一切,大腦被麻痹,神經信號欺騙似的給予快樂。

所以,他不是不能理解溫涼。

痛到了極點,人是會本能地逃避痛苦,因為這是進化的產物,是人體的自我保護機制。

刻薄的大道理誰都會講,但對抗本能是需要勇氣的。

在他的面前,有一對年輕人勾肩搭背,慶祝今天賺了小一千塊錢。他們把錢換成酒,喝得醉醺醺的,高聲歡笑,擡手,用淩亂又稀碎的電子綻出了幾簇微弱的電光。

方宸坐在不遠處,聽全了他們的故事。

故事裏有艱辛和酸楚,還好最後是以喜悅和歡欣做結。

這樣很好。

方宸彎了彎唇,慢慢張開右手,替他們燃了一朵漂亮的橙色煙雨。

在兩人驚喜的歡笑聲中,方宸起身,獨自一人向著工會的方向走著。

他左手插兜,卻不期然摸到了柴紹軒送給他的通訊卡。

他用指腹劃過通訊卡的邊緣,摩挲著直角邊。

到底是沒吃過苦的大少爺,連安慰人都笨拙得要命。本來是好心,但聽上去就像是在火上澆油的諷刺挖苦。

方宸上下拋著通訊卡,最後,猛地向上一擲。

那方正的卡片在空中飛旋,筆直地割裂夜空,像是一枚銳利的飛鏢,紮透了這煩躁與傷感。

用力投擲的一瞬間,牽動了胸口的戒指。

裏面‘嗡’地一聲,像是銳利一刀,割開了方宸自己久遠的記憶。

方宸捂著頭,痛苦地蹲下。記憶殘片像是暴風雪,席卷過荒原,將方宸本就寸草不生的精神割得更加貧瘠。

又是那間滿目蒼白的實驗室。

又是那座森冷可怖的實驗儀器。

只是這一次,又能多感受到幾分覆雜的情緒。

思念父母。

說是思念似乎也並不準確。

因為只有見過、並且留下了深厚情感,才能將一瞬的情感延伸為永久的思念。

對於素未謀面的父母,用執念更合適一點。

方宸想不起來前因後果,只能體會到記憶殘片裏的情緒殘留。

年幼的自己被關在森冷的實驗室裏,心裏滿是對父母的執念,不解自己為什麽會被厭棄,不明白他們為什麽討厭自己,以至於這麽多年,從來都沒有過來看自己一次。

可是即使如此,方宸也想要見他們一面。

他央求哥哥,想要見爸爸一面,哪怕只得到一句鼓勵,也能支撐他很久。

哥哥答應了。

方宸清晰地看見,記憶裏的自己高興地換下了濕淋淋的衣服,忍著劇痛,乖巧地坐在病床上,看著時針繞了表盤一圈。

一圈,又一圈。

地下室裏看不到日升日落,但方宸知道,太陽又升起來了。

而爸爸,不會出現了。

他安靜地站了起來,重新坐在了試驗儀上。

面無表情地按下了啟動按鈕。

依舊很疼,但他沒哭。

醒來時,他被哥哥緊緊地抱著。

溫柔的哥哥第一次發了好大的脾氣,差點把花盆也摔碎了。他不停地道歉,說著拙劣的借口,講著善意的謊言,試圖遮掩父親的缺席。

小方宸善解人意地點頭。

其實他那時已經知道了。

永遠也等不來的爸爸,永遠以‘繁忙’搪塞他的爸爸,只是一瓶日常註射的葡萄糖而已。

聽上去很甜,嘗起來卻很乏味。

留住不是目的,燃燒才是意義。

他一次一次地用‘父親’的頭銜來默許方宸自我燃燒,而現在,期冀已經燒盡了,再也得不到任何的能量了。

記憶戛然而止,指縫間留了情緒殘片,是冷的,沒有一點溫度。

人倒黴起來,總是成雙成對的。

這樣的記憶,對此時的方宸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方宸緩緩放下抱頭的右手,重新拿起酒瓶,灌了一口。

辛辣入喉,方宸嗆得眼眶微燙,身體卻奇跡般地暖了起來。

心冷的時候,酒可真暖和。

不怪指揮官愛喝。

方宸又喝了一口,眼睛略帶醉意,抱著頭,細細地笑了。

他允許自己醉一晚上。

明天再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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