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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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郁玲周日在家休息了一天,重感冒也沒好,周一便請假了。周二頂著昏昏沈沈的腦袋去上班,開了機看著發亮的筆記本屏幕,遲遲不能進入工作狀態。屏保變黑,敲一下空白鍵,回到桌面,一分鐘後再變黑,再敲再亮,再暗下去。好在她卡座在角落,剛上班這會,眾人忙著吃早餐泡茶水,無人理會她的魂不守舍。一直呆坐到九點鐘,同事叫她好幾聲,她才回神來:“什麽事?”

同事見她遠不像平時那般幹練,問她:“感冒還沒好?吳總叫你去趟辦公室。”

郁玲視線放遠,越過幾個卡座,她問:“何總監還沒來嗎?”

“世方有年中會,她去參加了。”

“哦。”世方每年的年中會議差不多都是這個時候。人一感冒,思維就變遲鈍。何總監不在,吳文博又越級招她,又是什麽事?她下意識裏就覺得煩心,心想要是吳文博再惡心她,她一定會把本子朝他臉上砸去。她不想幹了。

總裁辦公室門外,透過玻璃窗,看見吳文博正在打電話。郁玲沒敲門,就站定在那兒。吳文博見她,招招手,示意進來。郁玲進去,離門一米遠處再站定:“吳總,有什麽事?”

吳文博再招手,郁玲前進兩米,吳文博再指指大班桌前的轉椅,示意她坐下。

郁玲端正坐下,表情嚴肅,再問:“吳總,有什麽事?”這是公司,玻璃窗外人來人往,她不信吳文博能幹出什麽事來。

吳文博笑容滿面:“昨天你沒來?”

小兵小卒的,請一天病假,何需你關心。郁玲心裏叫苦:“我請了一天假。”

吳文博“哦”一聲,在文件立裏翻找文件,問她:“小郁什麽時候來的公司?”

郁玲以為他說的只是晨星。“去年11月份才過來的。”

吳文博抽出了一份文件,“嗯”了一聲,“你工齡不是八年多了?”

“哦,當時轉過來晨星給的優惠政策,工齡不作廢。不然,我們轉過來,重新簽合同算新工齡,……。”

“那不是技術線的?”

“我們職能線也有一部分。”

吳文博點頭:“理解。”他又問,“那你來晨星也有大半年了,對自己的工作、崗位有什麽想法?”

郁玲在人事部呆了這麽些年,最恨這種大而無當的談工作。這是領導們的偷懶,因為他對下屬工作不了解。她懶得組織語言,就說:“沒什麽想法,挺好的。”

吳文博瞄了她一眼:“星期六那天,淋了大半天的雨,也沒想法?”

原來是要算賬了。郁玲脖子挺直:“對不起,是我沒想周全,工作沒做好。”

吳文博笑:“人事部做主,行政部協調,兩個部門一起搞的活動,最後變成你一個人的事啦。在我這裏要說擔責任,你們總監何青來擔,還輪不上你。”

郁玲舒口氣。吳文博接著說:“我昨天中午和高總、黃總吃了中午飯。黃總不用提了,以前一直是你的上司,對你讚譽有加,就連高總對你印象也很好,說人事部那個女孩子別看瘦瘦小小的,做事起來強勢果斷。”他再遞過來一份文件:“你看看這個。”

郁玲接過來一看,不是辭退書。文件有兩份,一份是崗位晉級單,她的工作崗位不變,仍主管績效,但級別從經理升到高級經理。入職世方至今八年,郁玲在助理崗位上呆了一年,專員崗位上兩年,第三年就當上經理,春風得意馬蹄疾,不料經理崗位上一熬就是五年。當然對於許多人而言,這就是個職業瓶頸。郁玲沒想怎麽也突不破時,意外降臨了。第二份就是隨之而來的薪酬調整單,調整幅度超過她的預期。職能崗位不比技術和營銷,基點高那麽一點、但是獎金提成少,調薪慢,一年到頭,是望得到的、幹巴巴的穩定收入。郁玲記得去年全年她薪水只有一萬多的增幅。再一看手上這張調薪單,足足增了六萬的年薪。

對於正在遭受連串打擊的郁玲來說,算一個大大的安慰獎。她終於卸下那副病容,露出點笑:“好意外的。怎麽不是何總監跟我說的?”

“她說的算數?我說的就不算數?你看,她簽名了。”

當然,郁玲看到了。吳文博說:“這個星期,何青都在世方開會,沒空回來。我看你都病了,提前給到你,算犒勞星期六的活動吧,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還有,行政部的主管柯珞林休產假了,底下員工辦事都很敷衍。好多部門都投訴了。”郁玲點頭。確實,周六的活動,本來不至於全是人事部來安排,但行政部那邊,沒得主管分配任務,誰都認為不是自己的分內活。行政部級別上沒有總監,只有經理當主管,一直是隸屬人事部的。可何青不出面壓壓,郁玲級別不夠,重要的事情說三遍都沒人去聽沒人去做。

吳文博說:“柯主管休假這段時間,你兼職行政部主管,代她管管。她休完產假,到時候,……,再安排吧。”

郁玲愕然。吳文博笑道:“能者多勞嘛,公司還是很看重你的才幹和能力。我之前問你對工作有什麽想法,是怕你覺得自己受委屈了。有能力的人,公司一個都不委屈。”

郁玲站起來:“謝謝吳總。”

吳文博也站起來,伸出右手:“祝賀你,好好幹。”一貫招牌總裁面對員工的親切微笑。郁玲打了個機靈,也伸出了右手。

出了他辦公室,郁玲才發覺自己一手心的汗。什麽是職場精英,吳文博簡直為她提供了最佳範本。她不相信上海的事,他徹底忘了。但他自個搬了梯子,把自己架起來,也能再搬把梯子,自力更生下臺階。這行事行雲流水得都快讓郁玲懷疑那天的晚餐是她自己小題大做,太敏感了。她又想,幸好自己埋怨的同時還是做事了,要是吳文博看不到她的用途,找不到這把梯子,也鐵定會想,留一個讓他心塞的人在公司也沒什麽用。

人事部消息最靈通,郁玲回到辦公桌,就有人來探問祝賀了。一條過道隔開的行政部十來號人預先得到消息,派人過來找郁玲:“要不要召集大家開個會?”

郁玲頭疼,笑笑說:“下午吧,你們先忙事情去。下午大家把自己負責的工作,跟我說下就好。”她再望一眼那個空著的卡座,想起吳文博說的要擔也是何青擔責任的話,還讓她代管行政部,是想鼓勵她和何青分庭抗禮嗎?郁玲冷笑一聲,該怎麽做就怎麽做吧,她既當不了領導的小情,也當不了領導的好下屬。

到下午,人事公告全網都發出來了。鐘樂發來信息祝賀,又問她今天就來上班,感冒好了沒?郁玲回“沒事了”三個字,又刪掉。病是小病,來勢洶洶,去得也快,但似乎留下了點後遺癥,她對什麽都興趣缺缺的樣子。“沒事了”都不想回,更不要提“你和蘇慧怎樣了?”

直到周四,她才提起些力氣。一早姜美鳳就打電話了,郁明下午坐高鐵來深圳,晚上六點半到,讓她這個當姐姐的去接站。知道郁明小王子身後必然帶著大串大串的事兒駕臨,郁玲怎麽能不打起精神。

上午她呆在技術部。五月份固定資產清點出來,技術部的手提電腦有許多都對不上型號,更有人上崗急,直接拎了世方的資產過來用了。這些都要還給世方,晨星就得再購置一批電腦。一次性購置預算太大,財務部死活都不肯同意行政部的方案,非要分月購,兩個月過去了,電腦還沒配置到位。一件事情拖上兩三個月,管的人也就皮了。哪些分下去了,哪些還世方了,哪些人沒有,就是本亂賬。技術安全部那個固定資產管理員是個糊裏糊塗的小姑娘,問她什麽都是含糊其辭。郁玲不太相信她給的表格,親自過去做次清理。

挨個對資產代碼時,看到鐘樂的卡座是空的,她問旁邊人:“你們鐘工呢?”

“請假了。”

“今天請的?”

“昨天下午就請了,丈母娘要來,他要去接機。”同事笑著打趣,“表現不好,人女孩就不嫁他了。幸福啊,王總說沒事的話,這個星期他都可以不用來了。我們這些技術單身宅狗,逢年過節要加班,生病高燒也要加班,唯一的福利就是跟老大說我要去相親時,老大會說你去吧。”

大家都笑。王總也在,他問:“郁玲,你和鐘樂是老鄉?”

郁玲點頭。

王總說:“你也考慮考慮自己的終生大事。你看看我部門,哪個覺得合適的,我免費送你。都不錯的啦,年薪也都有二三十萬,不喝酒就抽點煙。”他摸摸其中一個的頭頂。“昨日世方黨委開會,重點批評我們這些搞技術的了,說我們不關心員工生活,看看,看看,單身率高成什麽樣子。我現在兼職做紅娘,要幫忙推銷出去,一看你們就愁。”王總一向風趣,大家哄笑一過。

郁玲回去後,倒細細想這件事來,鐘樂和蘇慧之間和解了嗎?能輕易和解嗎?蘇慧爸媽都來了,是真的要討論婚事了?無論是分是和,她也想知道答案,郁明今晚就到,她實在不希望周六晚上的戲碼再上演一次。

她發短信給鐘樂:“你和蘇慧和好了嗎?”

過幾分鐘,才回了一條。“還怎麽和得好。”

急急的又來一條:“玲子,這些,跟你沒關系。這幾天我也想清楚了,我和她之間一直有問題。”

“那蘇慧爸媽來,做什麽?”

“吵架。”言簡意賅的兩個字,鐘樂情緒很不好。

“覺得是我對不起蘇慧。我爸媽也來了。”

大人加入了戰局,還遠沒到結束的時候。再這樣鬧下去,於誰,都是件大傷元氣的事情。郁玲很不想涉入其中,那似乎是最明哲保身的方法,但又覺得自己早已陷進去了。她問你在哪兒?要不要我過去,和他們解釋一下。

“我在碧月花園,跟他們談房子的事,你不用過來,解釋沒用的。”

郁玲放下手機,沈思了片刻,拎著包起了身。她和小同事說:“我中午出去下,有事打手機。”何青不在,她也不用特意請假了。

到了碧月花園,郁玲停好車,依著來過一次的印象找到第七棟,在一所幼兒園的斜後面。門禁鎖沒關,郁玲開門進去,鐘樂買的是第五層,她走樓梯走到第二層,就聽見了吵架聲。她扶著欄桿,想轉身下去,有一瞬間的念頭罵自己白癡,何苦趟這趟渾水。你來了,不更說不清了嗎?可她又想起鐘樂,她不知道鐘樂會如何夾在這種兩難局面中,那天一個蘇慧,他就快無能為力了。那不是他能應付的事情。

郁玲再往上走,吵架聲越來越清晰。到四樓半的轉角,郁玲停下,之所以能聽見吵架聲,是因為門大開著。玄關處空無一人,他們都在客廳裏吵。郁玲聽了幾分鐘,四川話淺顯易懂,她都聽得懂。眼下,明顯是蘇慧爸媽占據了道德高點。

蘇慧媽罵鐘樂白眼狼,當初在他們家吃了多少頓飯,給她女兒寫了多少的保證,想不算數就不算數啦?女人罵起人來罵得急。蘇慧爸擋住了她,蘇慧爸說:“鐘醫生,你們都是知識分子,這個社會上也算有頭有臉的人。假如今日是你有女兒,跟我家的男孩子談了五年戀愛,女孩子最好的青春年華都給了他,還為了他,好好的工作也不要了,機關幼兒園,有編制的,準公務員一樣,工作輕松穩定。本來兩家也商量得好好的,談婚論嫁了。好了,我家男孩子到外地工作半年,擋不住誘惑,我們都是男人,也曉得有這樣的時候,但該不該為了外頭那個狐貍精,不要家裏這個。你家鐘樂今天說要分手,他有理沒有,有理沒有!”

念書時,郁玲見過鐘樂爸爸幾次,戴眼鏡,皮膚白皙,慢條斯理,不是這種打激烈辯論的好手。蘇慧爸這番話有情有理,他只能啞口無言。鐘樂在旁邊說了一句:“蘇叔,郁玲不是狐貍精,我講了好多次了,她是我從小的同學。”

蘇慧爸說:“從小認識也好,同學也好,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鐘樂媽幾乎是同時開的口:“我家兒子要喜歡郁玲,早就喜歡了,婚都結了,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哪裏還有你們蘇慧什麽事。”

立馬蘇慧媽就反擊:“鐘樂媽,你還覺得你兒子有理啊。果然是有什麽樣的爹娘就有什麽樣的兒子。”

開始此起彼伏的吵,聽不到一句完整的話,比誰聲高,聲高中聽到斷續的抽噎聲,蘇慧也在。吵了一陣,大家都累了,短暫沈默,鐘樂爸終於找到了自己發言的位置:“小兩口感情確實出問題了,這是一碼事。鐘樂買房子,用的是他自己和我鐘家的錢,你們蘇家我們也不要一分錢,誰出的錢落誰的名,理所當然的,這是另一碼事。房子的事是清清白白的,沒有說不清的,感情的事,其實我們做長輩的也不好介入,鐘樂有不對的,賠禮道歉,能好就好,我們也希望是這樣,實在不行,我們也願意賠償點,算分手費。但是感情和房子,是兩碼事,要分開談,好不好,不要混在一起。”

“怎麽分開談啊?不能分手,我們的條件是結婚,結婚的話就要落慧慧的名字。你們就是想甩人。分手費?太看賤我女兒,看賤我們一家了。”

看來兩家吵了不是一時半會,鐘樂媽也沒好氣:“分手費你們不要當然好了。”

蘇慧今天主打苦情牌,除了哭,郁玲第一次聽到她開口:“阿姨,我20歲就跟鐘樂在一起,我沒有別的想法,一直都說要和他結婚。他來深圳,我也來深圳,本來我們是想在成都買房子的,他要在深圳買,我也答應,但出了這樣的事,我沒安全感,阿姨,你曉得不?”

郁玲哼了一聲,瞧不出蘇慧動起腦筋來也這麽壞,光眼說瞎話,當初誰要死要活要鐘樂買她樓盤的房子的。但她的柔情模樣估計又打動了不少人,一時沈默,接著鐘樂接嘴:“蘇慧,不是我非要分手,我和郁玲之間,什麽也沒有,但你不會相信的。這一年我們一直在吵架,吵得都煩了,我們之間出了很多的問題。我現在剛買了房,沒什麽錢,給不了你什麽,留在成都的車,……”

他話未完,鐘樂媽推了他一把:“爸媽在,要你做什麽主,一邊呆著去。”

鐘樂被推到了玄關,門口一把前房東留下的小塑料凳子,他一屁股坐上去,正好看見幾階樓梯下的郁玲。他咧開嘴笑,想打招呼,又覺得苦澀至極。

郁玲想走上來,鐘樂輕輕搖了搖頭。郁玲用眼神問他什麽意思,他把食指立在嘴唇上,示意郁玲消聲,又指了指屋內,讓她聽。還是那些話,無非換了更激烈的說辭。父母有錯嗎?他們都是在想方設法保護爭奪孩子的利益。

眼見鐘家父母守財奴一樣的守著房子,不為所動,蘇慧媽加入了女兒的陣營,她的哭是中年婦女的嚎哭。她說你們鐘家這麽狠心,我女兒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也賠命去你們老家,就橫屍你們的家門口。這樣威脅的話都說得出來,真是一副市井潑賴氣,郁玲想。她看著鐘樂,鐘樂已垂下了頭,眼角還有淚水。郁玲覺得心痛。

等鐘樂再擡頭,看見的便是郁玲眼角泛紅,捂著嘴巴的模樣。兩人都拼了命的抑制,不要人看出異樣,卻都掩蓋不住。鐘樂有點呆了,郁玲為什麽又哭?他直視郁玲的眼睛,他看到了傷心,郁玲在為他傷心。滿屋子的人,父母,戀人,都在為感情破裂後的利益爭奪撕破臉皮,卻只有郁玲知道他在傷心,也為他傷心。

他覺得自己的心突然就被安慰了,意識到和蘇慧再無可能後,他心灰意冷,五年的感情,他付出頗多,卻連戀人的理解和信任都得不到。他以為這該是很難得到的東西,這一刻也明白了,那不是需要去獲得的東西,在某人那裏,一直就有,天生就有。這一刻起,他覺得郁玲好親切,不同於以往的親切,是前所未有的親切。他笑了,眼裏再泛出淚水,但這不一樣了。郁玲還想往上走,鐘樂堅定的搖頭,拿出手機在耳邊晃晃,示意電話聯系。

這個中午,郁玲沒有介入戰局。鐘樂最後的笑容,沒有無奈沒有沮喪也不再迷茫,仿佛也給了她安定。她知道他和蘇慧再無可能了,原因不是她,這讓她安慰,不管以後她和鐘樂怎樣,她都不需要背負陰影和原罪。但同樣的,她也感受到了,在她這裏,至始至終,鐘樂都表現得很有擔當。她想起蘇慧質問的那句話,那你為什麽不讓她來說清楚,讓她來說啊,看她同不同意你說的只是朋友。是的,也許換個人,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避免遭受損失和侮辱,早就把她拉出來了。不管他清不清楚自己的心意,他都在保護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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