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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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秦越聲音很輕, 話卻震耳欲聾,電梯廳裏瞬間陷入一片寂靜。

沈見清看著秦越的臉,體會不到真實。

她醒了……

沈見清喉頭一梗, 清晰視線轉眼就被模糊水汽取代。

她一點也不想這樣, 可眼淚像是失去控制了一樣拼命往下掉, 她怎麽擦都擦不幹凈。

這兩天, 她為了讓秦越處在平靜積極的環境裏,少做一些噩夢, 都不敢去看她。

現在她終於醒了……

“呵——”

沈見清笑出一聲,眼淚掉得更兇。

真的醒了啊。

就說啊,只是肺炎而已,怎麽可能會打敗那麽厲害的秦師傅。

她可是有九條命的貓。

……再頑強也要一點點熬過痛苦。

沈見清用手背壓住眼睛,皮膚瞬間一片潮濕。

視頻裏的秦越像是早有預料,停頓很久之後, 聲音再一次傳來:“沈老師,來看我嗎?”

沈見清胸口重重一撞,立刻起身往裏跑,撞歪了墻邊放傳染病宣傳手冊的架子,先前在桌上的磕破的膝蓋立刻傳來一陣刺痛。

沈見清只是隨便扶了一下墻, 覆又拉開步子往裏跑。

找護士登記, 換隔離衣。

沈見清竭力保持著冷靜。

約莫十分鐘, 沈見清出現在了重癥門外。

聽到聲音, 站在玻璃窗前的周斯和秦越說了聲“外面的事不用你操心,安心養身體”,把電話遞給沈見清。

沈見清還是忍不住手發抖, 一百來克的東西拿著也好像沈甸甸的,壓得手腕發軟。她側對病房站著, 餘光裏,印在玻璃上的倒影和秦越重疊在一起。

“沈老師,你轉過來讓我看看。”秦越比視頻更加真實,也更加幹啞虛弱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

沈見清猛然握緊了手機。

沈見清動作艱澀地抿了一下唇,緩緩轉身,視線經過玻璃、繁覆的儀器、幫秦越舉著手機的護工,最後定格在秦越臉上。

又瘦了,唇紋深得像是要裂開,整張臉被病氣緊緊包裹。

除了眼睛。

沈見清快速上前一步,手扶著玻璃。

病床上,秦越總是平平靜靜的瞳孔裏倒映著燈光,清晰、明亮,望著她忽然牽唇一笑,褪去27歲的成熟冷靜,眼睛彎成了人們慣常形容的“月牙”。

此刻頭頂沒有天,星辰卻不約而同地在她瞳孔裏閃耀。

她笑著說:“沈老師,你哭了。”

沈見清被戳穿,心口倏地一酸,喉嚨裏似有千言萬語爭搶著往出湧,脹得像是要炸開。她張開口,卻不知道該先說什麽,胸腔裏無數情緒交織著,化成一聲充斥著後怕的,“阿越……”

話一出口,沈見清用力咬住嘴唇,不允許任何一顆眼淚掉下來。

秦越好不容易才醒的,一定要給她正面的反饋。

秦越望著沈見清,很輕地咳了一聲,說:“不要哭。”

沈見清狠狠咬著聲音:“我沒哭!”

“嗯,是掉金豆豆。”

“沒有!”

“鉆石?”

“你閉嘴!”

秦越說:“好。”用她最擅長的識相口吻。

沈見清終於還是沒繃住,彎腰在玻璃後蹲下,哽咽出聲。

秦越聽著她竭力克制的聲音,嘴角的笑容慢慢淡下去,紅了眼眶。

一面玻璃墻,裏外一樣安靜。

後退到墻邊的賀西垂著眼,還能清楚記起自己第一次找上沈見清時,她冷酷的模樣。

她曾經那麽涼薄堅定地告訴她,“盲杖不可能授權,你別在我身上白費功夫”,現在卻主動把她叫過來,要和她簽授權許可,還像個小孩子一樣蹲在地上,哭得淚流滿面。

愛情真的很好對不對?

它悄然改變的不止是一個人的生活狀態,還有人生態度。

她……

腳邊忽然落下一團人影。

“疼?”後退過來的周斯低聲問。

賀西受傷的肋骨還沒完全覆原,今天趕飛機的時候又讓人狠狠撞了一下,路上一直白著臉。

周斯不放心,卻不能問,一直憋著。

這會兒看她的臉色實在難看,還是忍不住開口。

賀西聞言,胸腔裏立刻湧起一股無名的怒火,她以為自己會和從前一樣大聲吼出來,讓周斯離她遠點,話到嘴邊像被碾碎了,只剩一句敵不可聞的“嗯。”

周斯沈聲:“跟我去急診。”

賀西沒出聲,手腕被周斯匆匆攥住,拉著往出走。

很快,走廊裏就只剩下低聲哽咽的沈見清。

秦越不想打擾她發洩,更不想短暫的會面結束之後,她紅著眼走,於是壓著同樣不平靜的聲音說:“沈老師,你再哭下去,我也要跟著哭了。”

沈見清的手指用力捏起來,攥成了拳:“你敢!”

剛醒就哭,找著往閻王殿走呢?!

秦越說:“我不敢,但是一直聽你哭,我,咳!”

秦越忽然咳了很猛一聲。

沈見清立刻站起來,驚慌道:“阿越!”

手機已經被護工放在了一邊,她正在有條不紊地幫秦越化痰止咳。

不久,秦越恢覆平靜,護工重新把手機放回她耳邊。

沈見清心有餘悸地和秦越對視著,兩人誰都沒有主動說話,一直到沈見清的手機提示低電量,她耳邊震了一下,心才像是忽然活了過來。

沈見清緊抿的嘴唇動了動,按捺住所有激蕩的情緒,輕聲說:“見到朋友開不開心?”

秦越說:“開心。”

沈見清笑了一聲:“難得從我們秦師傅嘴裏聽到這麽活潑的詞,那……”

沈見清註視著秦越的眼睛:“見到女朋友呢?”

秦越慢了兩秒,才說:“很愛,很愛你。”

沈見清一楞,開懷大笑:“答非所問啊秦師傅。”

秦越望著沈見清一瞬間變紅的眼眶,沒有提及那些詭譎、美好的夢境,而是安靜地等沈見清的笑聲淡下來了,問她:“有沒有生我的氣?”

沈見清嗓子裏殘留的笑聲戛然而止。

她懂秦越沒頭沒尾的話是在問什麽——表面應該只包括突然生病讓她擔心,內裏……

這個傻子還不知道她已經把她小秘密都拆穿了。

沈見清心口悶痛,故意虎著臉說:“肯定有啊,都快氣死了,回家之後看我怎麽收拾你。”

秦越曼聲說:“嗯,我盡快出去,盡快跟你回家,你提前想想怎麽收拾我,不長記性的不要。”

“呵。”沈見清沒忍住偏頭笑出一聲,微紅的雙眼睨著秦越,“見過傻的,沒見過傻到上趕子找打的。”

“咳,咳,”秦越聲音沙啞,“不傻,知道你舍不得才敢這麽說。”

沈見清心口發軟。

她就是舍不得啊,綏州的路邊,這個家夥只是隨便低了個頭,隨便吻了吻她的指骨,她就妥協了,能有什麽底線?

她這輩子啊,算是讓她拿捏住了。

沈見清垂下眼也藏不住滿目笑意。

想起不久之前看到的微博,她的笑容頓了頓,擡眼看向秦越。

“阿越,如果你出來的時候,我們談戀愛的事已經被很多人知道,你會不會覺得突然?”沈見清問。

她已經知道了秦越對戀情曝光的態度,不需要多問,但還是怕她會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措手不及。

秦越猜到了什麽,她偏了一點頭,靠近話筒,好讓自己的聲音能被沈見清完全聽到。

“沈老師,你忘了,你帶著花去學校找我那晚,已經允許我嫁給你了。”秦越說。

沈見清視線一震,定格在秦越臉上。

秦越精力不濟,停了一會兒,才又繼續:“你都允許了,那我每天盼望著的,就不過是你真的大張旗鼓來娶我,既然如此,我又為什麽要覺得突然?”

沈見清嘴唇輕顫,眼淚掉了下來。她連忙擡頭,用指腹沾著眼下。

再開口,沈見清聲音裏透著啞,臉上卻滿是調侃的笑:“要論油嘴滑舌,你一定是第一名。”

“咳,嗯,”秦越說,“當了第一名才有把握把你騙到手。”

秦越的“騙”字開始說得大大方方。

沈見清聽得心潮翻湧,她擡起手,隔著玻璃輕柔撫摸秦越蒼白的臉。

“阿越,醒了就別再貪睡了行嗎?”沈見清話一出口驚覺自己的語氣太低沈,立刻挑一挑眉,擡起聲音,“你可是秦師傅,自律又優秀,要是被人知道成天與床為伍,面子還怎麽掛得住?”

秦越說:“知道了,沈老師。”

沈見清笑了笑,看著她:“阿越,馬上春節了,我等你一起過年。”

今年她不想再一個人遠遠地看著秦越回來,再遠遠地把她送上離開的飛機了。

她想在除夕夜和秦越一起吃喝談笑,想在零點的鐘聲敲響時和她緊緊擁抱,還想在新年第一天的晨光爬上窗臺時,摸摸她漂亮的眉眼,然後吻在她的唇上。

秦越說:“好。”

沈見清在想象到那一幕時微微顫栗著,光仿佛一支筆,重描她的眼睛和側影,落到唇上,只是輕輕一勾,而後仔細塗抹暈染,她被時間和經歷打磨分明的輪廓就忽然柔和了。

秦越心輕顫,想起護工把沈見清的話帶進來那秒,自己身處的夢境——在那條鮮花盛開的路上,她被陽光包圍,被微風吹拂,被沈見清小心翼翼的音調驟然擊中。

“阿越,你來了,為什麽不擡頭看一看我?”

她沈寂的五臟劇烈震動,夢境裏的空間在一瞬之間迅速後退、壓縮,她被沖擊著睜開眼,看到了護工剛剛打開的鏡頭。

小小的,黑黑的,一點一點把她從夢境拉回現實。

回來了,她就想多給沈見清看一看,讓夢裏夢外的她統統放心。

“咳。”秦越閉了一下眼,緩緩睜開,說:“沈老師,你明天能不能還來看我?”

我怕你一個人在外面哭。

視頻裏的話猝不及防從沈見清腦子裏閃過,她手指一縮,扣緊了玻璃:“還說不傻,傻得都快冒氣了。”

她一個能吃能睡的大活人哭幾場怎麽了?

不傷筋,不動骨,不像有的人……

躺著動不了就算了,連手機都要別人幫忙舉著。

沈見清按著手機的手指一點點摳緊。

秦越問:“那你來嗎?”

沈見清看著秦越,笑了一聲,說:“再傻也是我自己交的女朋友,不來還能怎麽樣?”

“嗯。”秦越應道,聲音低下來,“我等你來……”

外面,護士快步走過來說:“探視時間到了啊。”

沈見清心一墜,看到秦越疲憊地閉上眼睛,眉頭緊蹙。

她還是難受。

突然醒來只是因為放心不下她。

這個認知讓沈見清一瞬間面沈如霜。

喻卉,你是真的該死!

沈見清看了一會兒秦越,無聲地收起手機往出走。

等電梯的時候,沈見清的手機忽然亮了,她看了眼沒存的號碼,本就難看的臉色頓時更加陰沈。

這個號碼是沈母的。

兩年不聯系,她突然打電話過來能為什麽?

沈見清眼裏泛起冷笑,把手機扔進口袋,往電梯裏走。

電梯一層一停,五六分鐘才下來。

沈見清在雪地裏走了幾十米,拿出手機。

嘖,這麽一會兒就三個電話了,她還是第一次知道自己原來這麽招人惦記。

沈見清面無表情地回撥。

沒有任何寒暄,沈母冷冷淡淡的質問從聽筒裏傳出來:“為什麽不接電話?”

沈見清單手插兜,走得不慌不忙:“為什麽要接?”

沈母沈聲:“我打電話過來不是找你吵架的。”

沈見清說:“不謀而合。”

沈見清的冷淡讓沈母生出脾氣。

電話裏靜了幾秒,沈母直入主題:“你怎麽還和那個喻卉扯在一起?”

果然……

沈見清想笑。

她就說麽,她一個有病的同性戀,又不像姐姐那樣穩重得體,能繼承某些人的衣缽,哪兒來的本事讓他們三番兩次親自打電話過來“問候”。

沈母說:“網上那些流言,要不是你爸的徒弟早發現早處理,你現在早就是公眾口誅筆伐的對象了。”

沈見清不屑:“有什麽問題?”

“你是老師!”沈母提高了聲音,“我和你爸當年費了多少功夫才把事情壓下去,你非要鬧大是嗎?”

“鬧大怎麽了?”

“你的工作還要不要了?”

沈見清說:“不要了。”

沈母一頓,高姿態的語氣變成了拿兒女束手無策的可憐母親:“清兒,不要任性。”

沈見清笑了:“您這話說的,我都這把年紀了,哪來兒的資格任性。”

“那為什麽要這麽說話?”沈母嘆氣,“你再大你也是我的孩子,我還能害你?”

沈見清步子頓住,臉上的笑容一瞬間冰封。

兩年前,她和沈母在柯良平辦公室爭吵時,後者脫口而出的話在她腦海裏浮現。

“你姐當時高三,本來就因為學業壓力大有抑郁癥,你還放任她天天護著你上下學,結果呢?她死了,你活著繼續亂搞!你對得起她嗎?!”

“我姐什麽時候有的抑郁癥?怎麽有的?”

“我姐自殺那天跟說她的選擇和我沒有關系,是她撐得太久累了。我之前一直以為她這麽說是不想讓我內疚。她護了我一整年,這個時間就是很久,所以我深信不疑。媽,現在,請你告訴我,我那個連校長都敢反駁的姐姐是怎麽因為幾張黃圖在一個月之內就抑郁到自殺的?”

“是!是我和你爸逼著她盡快繼承我們的衣缽,不讓她考想考的專業她才生病的,這還不都是因為你!你性格外放,老師動不動就打電話給我,說你上課拉著同學下五子棋,擾亂課堂秩序,你這種性格怎麽沈得下心來學習古代禮儀?!”

“我學不了,你們就逼我姐?”

“你姐性格沈穩,心思細膩,天生就是吃這碗飯的!”

“可她的人生不屬於你們!”

沈見清握著電話,一雙眼黑不見底。

“不敢鬧大的是你們吧。”

沈母吸一口氣,聲音變緊:“你在胡說什麽?”

沈見清:“事情鬧大,大家就會知道研究古代禮儀的大學者,鼎鼎有名的沈山玉先生和妻子姜瑋女士親手把大女兒逼到抑郁,讓她在保護妹妹的時候因病自殺,事後不止不追究兇手的責任,還花錢掩蓋事實,把小女兒趕出家門,二十幾年來對她不聞不問。”

“你們是怕這個吧?”沈見清字字珠璣,“你們是教禮儀的,卻連最起碼的尊重和庇護都不願意給自己的親生女兒,這種事一旦傳出去,你們的名聲必定一落千丈,你打電話過來是怕這個吧?”

“不是。”沈母矢口否認,強裝著一絲鎮定說,“你姐姐的病是意外,我們之所以對她嚴苛,是因為對她寄予厚望。”

“哦,我試著理解一下。”沈見清從人行道上下來,踩著布滿車轍的雪地,“有個疑問,你們對我姐嚴格是因為愛她,我就無所謂了是嗎?我不願意繼承你們的事業,不服管教,出了事就只配得到一聲有病,一句丟人是嗎?”

沈母不悅地訓斥:“你不要這麽夾槍帶棒地跟我說話。”

“好啊。”沈見清笑著說:“媽媽,我們都這麽多年不聯系了,能不能不要每次一出事,就突然跑去幹預對方的生活?我不是小孩子,真的不需要你們再替我決定什麽。我有喜歡的人,她和你們不一樣,不會覺得我有病,不會趕我走,她會對我做的任何決定給予肯定答覆,我止步不前的,她會哄著我走過去,我姐的死,她不止不怪我,還心疼我心疼到現在還在重癥躺著。媽媽,我覺得這樣的生活就很好了,兩個人,一條心,不需要更多人來指手畫腳,所以,以後不聯系了可以嗎?實話跟您說,我真有點病,你們一直逼我,否定我,我急了,不知道會做出什麽的。”

話落,一聲尖銳的汽車鳴笛從沈見清身後傳來。

沈母愕然:“你在哪兒?!”

沈見清在路邊站定,看了眼禮貌性鳴笛示意的司機從旁邊緩緩經過,說:“十字路口。”

醫院的十字路口,真沒什麽覆雜交通。

沈母語氣慌亂:“清兒,你不要亂來,媽媽不說了,你先忙,忙完給媽媽回個電話好嗎?”

“回電話?”沈見清笑道:“我剛才的話說得還不夠清楚?”

沈母語塞,半晌,說:“你先過馬路。”

然後掛了電話。

沈見清垂下手,不緊不慢地走回人行道。

她其實有點奇怪,從徐蘇瑜的提醒到沈母難得的擔心,怎麽人人都覺得她會沖動?

哦,她有病。

沈見清轉了一下手機,回身看著被風雪覆蓋的住院部大樓,慢慢騰騰地說:“今天開始,沒有也得有。”

沈見清在對面的商場取了車,頂著風雪往回走。

家門打開的瞬間,沈見清握緊了門把。

她一個搞電的,昨晚出門就是再著急也一定關燈了。

現在卻亮著。

客廳裏傳來高跟鞋聲,數秒後,沈母那張高貴陌生的臉出現在沈見清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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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寶,昨天沒寫完的補齊到這章,我們省一些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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