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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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不認識。

知道她。

多幹凈明了的關系。

可兩個小時之前, 她怎麽只是合衣休息十分鐘的功夫就夢到眼前這個人了?

在黝黑不見光的房間裏,所有感官被無限放大,她的神經劇烈顛簸, 覺得自己是快死了的時候, 才終於得到一絲喘息機會, 聽見這個人說:“沈老師, 吻一吻我”。

這句話裏有她隱晦的指示,她過去聽了無數次, 不用思考就熟練地撥開她的頭發,酸軟手指摩挲她覆了一層汗的脖頸。

她細潤的皮膚上泛著血氣,美人筋隨著克制的呼吸時隱時現,無比誘人。

沈見清抿了抿幹枯的嘴唇,正要張口去吻的時候,鬧鐘響了。

於是沒有任何一秒的緩沖, 所有熾烈的感覺就在一瞬之間轟然坍塌了,她難以承受地蜷縮在床上,S伸下去,試圖將它們延續。

房間裏哀哀地嗚咽經久不散,誰都不知道人前體面的沈見清沈老師背地裏有多瘋狂齷齪。

眼前這個人是唯一的知情人, 她卻說, 不認識, 知道她。

她不再是夢裏的長發模樣, 也不會固執地望著她,好像是要把她每一個夾雜著愉悅和難耐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周遭無人往來,她們也像被兩條比直的平行線隔開在兩個世界裏, 永遠無法相交。

沈見清蜷起的手指死死扣住,往日種種在胸腔叫囂、沖撞, 野蠻又瘋狂,她卻偏偏站在眾人的視線之下,什麽都不能說,更不能做,和軟弱無能的窩囊廢一樣,在有人開口之時,借勢松開手,變回那個得體的沈老師。

包廂裏,周學禮大笑著說:“原來如此,從江坪到這裏,在同一個項目組裏遇見,那可是天大的緣分了,不知道沈老師對我們秦越還有沒有印象?”

沈見清提步往裏走,身姿挺而不僵,柔而不懈,完美得像要去赴某場時裝大秀。

秦越從餘光裏看到,心裏不受控制地翻起浪尖。

尚且微弱就被她熟練地撫平了。

這個動作她過去兩年已經做了無數次。

從被輕易吞噬到如今游刃有餘,她的心境也隨之從滔天巨浪中的一葉孤舟變成了如今柔和微波中的一片落葉,雖然每當想起,仍然會隨波起伏,但已經沒了那種能在上一秒將她高高拋起,下一秒又忽然卷入漩渦的無力和窒息。

今天這個能看出形狀的浪尖算是比較大的。

秦越清楚,是因為遇到了沈見清。

在她心裏,有的事可以輕易屈服於現實,但有的人、有的愛一日也不會消失,它們會隨著奔湧的時間長河永遠熱烈,永遠向前,直到最後一縷幹涸的那天。

秦越把著門,悄無聲息地呼吸了兩次,心緒恢覆如初,她根據沈見清對這次意外碰面的反應順利判斷:她應該會和自己一樣,隨便一開口就能將過去那段以四分五裂告終的關系撇幹凈……

“有,她每次都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裏。”

沈見清熟悉,但明顯比記憶中那道嚴肅低沈的聲音在秦越身後響起。

秦越目光一頓,把著門的手微微收緊。

竟然判斷錯誤了。

秦越低頭看了一秒擋在門邊的腳,往出走。

眾所周知的六度空間理論認為:地球上任意兩個陌生人之間所間隔的關系都不會超過六個人。

秦越記得自己剛剛離開江坪的時候,應該在某個時刻設想過:如果她繼續做本行,做到頂,是不是就會在某個行業會議或者她完全意想不到的場合跟沈見清猝然相遇。

可她明確答應過自己,要和沈見清做一對界限分明的陌生人。

為此,她花了將近的兩年時間讓自己看輕看淡,為未來某一天的不期而遇做足準備。

幾分鐘前,事實向她證明,有準備的人的確能輕易獲得預想的結果,可沈見清的態度卻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她還以為再見即使沒有往日瞋目切齒的恨,也一定形同陌路。

沈見清為什麽要這麽做,她不能,也不敢揣測。

這兩年,她一直在努力學著做一個坦誠光明的人,不止是平覆自己,更為了以後能善待他人。

這麽重要的事,不可以因為一次偶遇就功虧一簣。

秦越清清腦子裏不該有的想法,攥著車鑰匙快步下樓。

車是周學禮過來之後臨時租借的,方便後續兩個月的工作,秦越不認識,在停車場裏找了一圈才拿到解酒藥回來。

“周老師。”

秦越私下把藥遞給周學禮,視線在桌上環顧一周,去找熱水壺。

呂智剛剛用過,隨手放在了自己左手邊。

他左邊的座位上坐著沈見清。

秦越停頓一秒,和為老師斟茶添水學生一樣,走到呂智和沈見清之間,挑了個合適的位置站著,去取熱水壺。

她盡可能做到目不斜視。

奈何沈見清太過耀眼。

沈見清進來之後脫了外套,這會兒上身就一件很有設計感的白襯衣,袖子隨意卷到手肘,領口解了一顆,露出秀長的脖頸。

她很白,即使包廂裏是更加柔和的暖色燈,依然擋不住她身上奪目的顏色。

秦越只是順著眼尾的目光自然一帶就看見了。

她脖子裏似乎戴著一串項鏈,若隱若現的,看不真切。

唯一能確定的是,她戴的不是常見的金銀。

……這種程度的揣測越界了。

秦越聚攏目光,以一個不偏不倚的動作伸出手,去取桌上的熱水壺。

她用的是更為靈活穩健的左手。

這只手兩個小時之前剛剛在沈見清夢裏出現過,以四兩撥千斤之勢把她攪得天翻地覆。

沈見清架在膝頭的右腿壓回來,肆無忌憚地打量著它——還和以前一樣,透著病態的白,骨節勻稱分明,用力的時候,連帶腕骨都會變得清晰誘人,讓人想將它一根,一根,弄到濕透。

異色在沈見清眼底游動。

桌上的老師、高工談論的話題一個比一個嚴肅。

“周老師,您吃的這是什麽藥啊,身體不舒服嗎?”仝河突然出聲。

沈見清的思緒被打斷,她不動聲色地眨了一下眼睛,把所有情緒藏入瞳孔深處。

她旁邊,周學禮咽下水,笑呵呵地說:“小毛病,不礙事。”

仝河不放心地叮囑:“有不舒服的話,您可千萬及時說啊,咱這個項目趕得急,不熬幾個通宵拿不下來的。”

周學禮笑道:“勞仝工費心,一定一定。”

“那咱先走一個?”

“來來來,喝完好吃飯。”

一杯酒開席,熱絡氣氛瞬間就被打開了。

但畢竟有各家老師在旁邊盯著,秦越他們這桌就顯得格外安分,連過來之後才發現任務量超出預期,臨時被師揚叫過來的宋·話癆·迴都好像突然明白過來沈默是金的道理。

所以當他們之中有人突然被點名,就會毫不意外的收獲全部目光。

“秦越,你有沒有男朋友啊?”呂智側身過來說。

秦越沒想到話題會扯到自己身上,還是這種拒不拒絕都很敏感的話題,她定了一下,如實說:“沒有。”

呂智飛快地朝譚景擠一個眼,完全沒有接收到他想跳樓的訊號,切切道:“呂老師給你介紹一個吧,譚景,沈老師的學生,和你一樣,研一入學這才三個多月就被沈老師帶出來挑大梁了,很優秀的一男孩子,長得也白白凈凈的,你考慮考慮?”

這事兒還用考慮???

當然是不行啊!

宋迴先一步在心裏哀嚎!後悔得恨不得把剛發朋友圈的那兩只手全都剁了!

現在可好,不止被他師姐看到了,還被私戳了!

周斯:【秦越也去了?】

宋迴:【那必須,周老師現在離誰都不能離她/微笑】

周斯:【去多久?】

宋迴:【保守估計兩個月/微笑】

周斯:【你該用什麽態度對她,懂?】

宋迴:【懂/微笑】

周斯:【有別的情況隨時向我匯報】

宋迴:【好/微笑】

所以他現在是匯報還是不會匯報啊啊啊???

宋迴耳機一響,已經收到了周斯的電話,可他甚至想不起來自己什麽時候告訴的周斯這件事。

這讓人脊背發涼的支配感。

宋迴按下接聽,一個弱弱的“餵”字沒出口,周斯已經沈沈地發了話,“想辦法把這件事攪黃。”

宋迴:“這不合適吧,人可是導師做媒。”

“那又怎麽樣?不還是會被秦越拒絕。”

“那就拒絕啊。”

“她平時怎麽拒絕人的你不知道?難道要她當著那麽多人的面親口說自己是同性戀?”

“呃……”

周斯說:“宋迴,不是人人都有你的接受能力。馬上按我說的去做,秦越絕對不可以再因為感情受到傷害。”

宋迴頭一次聽到周斯用這麽沈重的語氣說話,最後一句的弦外音也太重,他忍不住擡頭看了眼秦越,發現她依舊不驚不乍,跟靜湖裏的水似的,野鴨子撲棱過去估計也只能攪亂表面。

宋迴頓時就有些不確定周斯的擔心有沒有意義。

周斯沈聲:“宋迴。”

宋迴脊背一涼,硬著頭皮搶在秦越開口之前說:“呂老師,說對象這事兒是不是得有個先來後到啊?”

呂智眉毛一揚,頓悟道:“你不會也喜歡秦越吧?”

宋迴心虛地掃一眼秦越,說:“啊,那個,是呢。”

“哈哈哈。”呂智開懷大笑,“競爭激烈這麽啊,要不你和譚景打一架?誰贏了誰先表白。”

周學禮看熱鬧不嫌事兒大:“打架多傷和氣,宋迴是秦越隔壁教研室的,有地域優勢,肯定他先啊。”

“那我們譚景第一次來〇七一,不還有‘來者是客’的優勢?”

“唉,怎麽能這麽說,肯定是客隨主便啊。”

兩人你一言我一句逗得滿屋子人笑作一團。

哄笑聲中,不知道誰突然出聲說了一句,“沈老師,周老師都親自下場幫自家學生了,您是不是也得替譚景說點好話?”

譚景一個激靈,打翻了放在餐盤上的筷子。

秦越聞聲擡眼,看到他一臉的生無可戀,幾乎同時,後方響起沈見清的聲音,“自己的事自己看著辦。”

嘩——

秦越捏著手機,有一片柔和的浪拍著她的胸腔,這個程度還不足以引起太大騷動,所以她就只是默不作聲地靠著,明明作為話題中心,卻好像被隔絕在眾人之外。

而對面的譚景,他用餘光感受了一下窗戶距自己的距離,心說可求你們了,千萬別再刀我了,不然我真要捋捋袖子跳樓了。

秦越感受到他無助,動作緩慢地挪動了一下身體,分析當前形勢。

今天場合特殊,人心又隔著肚皮,在不了解的情況下,她肯定不能直接說自己是同性戀,給周學禮招惹麻煩,但不解釋,她應該就只剩下被人趕鴨子上架的份兒了。

想了想,秦越說:“謝謝呂老師好意,但是畢業之前,我不打算談。”

呂智轉頭看向周學禮:“周老師,您實驗室還限制學生談戀愛呢?”

周學禮連忙把自己撇清:“我剛不是還在替宋迴說話,怎麽可能限制。”

呂智分析:“那就是秦越看不上這倆歪瓜裂棗。”

秦越說:“沒有。”

“難道心裏有人?”

“沒有。”

秦越的回答平靜而不帶猶豫,飄進沈見清耳朵裏,她一瞬間捏緊酒盅,將辣到燒心的白酒一飲而盡。

呂智說:“你這麽漂亮優秀,總不至於受過情傷,從此對感情敬而遠之了吧?”

秦越眼波微動,遲了兩秒才說:“沒有。”

呂智說:“肯定有。”

秦越那兩秒的遲疑和前面的不假思索對比太過明顯,明眼人都能看出一二,尤其是擅長護短的周學禮,他立刻冷哼一聲,沈著臉說:“千萬別讓我知道是哪個混球這麽眼瞎!”

“篤!”

沈見清把酒盅放回桌上,起身說:“各位慢用,我出去接個電話。”

眾人的視線聚焦過去,莫名覺得沈見清臉色難看,但是細觀,又只能捕捉到與往常無異的嚴肅。

眾人面面相覷片刻,順勢把這個插曲揭過去了,大家該吃吃該喝喝,包廂裏融洽的氣氛很快恢覆如初。

除了譚景、宋迴和秦越。

譚景在考慮退學的事,宋迴在小心翼翼地給周斯匯報情況,秦越……

她感覺自己好像從沈見清最後那句話裏聽出了怒意。

這個念頭只是從她腦子裏一閃而過就被迅速抹掉了。

對沈見清,任何一秒的揣測都會讓她警鐘長鳴。

秦越握了握手機,繼續回覆關向晨的微信:【我在綏州。】

關向晨:【綏州???可北可北的那個綏州???】

秦越:【嗯。】

“對方正在輸入…”

關向晨那邊過了差不多一分鐘,才發來回覆:【哦】

一個字需要敲一分鐘?

秦越問她:【有問題?】

關向晨說:【沒有,挺好的】【你忙吧,我準備準備,去上夜班了】

秦越的視線在屏幕上停頓幾秒,說:【好。】

對話結束,秦越收起手機,給自己舀了一碗熱湯,小口喝著。

她吃飯很認真,不說話,眼神也不亂飄,整個人風平浪靜。

而另一邊說要去接電話的沈見清從包廂裏出來之後直接進了樓道,此刻人正靠著冷冰冰的墻壁抽煙。

樓道裏的聲控燈早已經熄滅,只剩朦朧雪色之下,沈見清指尖的那一點猩紅光芒在黑暗裏透著詭異。

她挽起的袖子一高一低,領口又多解了兩顆,絲毫不在意已經露出邊緣的滾圓X部。她抵在墻上的頭發被揉亂了幾縷,眼簾微闔,熟練地吞雲吐霧時渾身都散發著頹色,對比得晚上一直活躍在她餘光裏的秦越分外鮮活。

她的表情豐富了,會說會笑,齊耳短發打碎了,清爽之中透著活潑,坐姿也不再是以前那種高深莫測的大佬坐姿,只是將身體隨意往椅子裏一靠,懶散自然,偶爾和同桌吃飯的人搭話也詳盡得當,有問必答,整個人看起來輕松又明朗。

她正一步步,按照最後一次見面時說的,往陽光裏走。

而她,弄丟了那個幾乎要把自己當成全世界的姑娘之後,一直陷在黑暗。

突然間,沈見清厭煩死了連呼吸都會產生回音的樓道。

她擡起手,急促用力地吸了一大口煙想要緩解,卻因為沒有準備好,這一口不小心嗆到肺管裏,刺激得她彎下腰咳得驚天動地。

咳過之後,沈見清直起身體,更加放縱地向後仰起頭,手攀上拉長的脖頸。

她臉上還殘留著劇烈咳嗽之後的潮紅,眼睫潮濕,眼尾掛著淚,極容易惹人遐想。

她便暢快地幻想著、撫弄著。

聲控燈暗下去那秒,緩緩張口,唇間的聲音暧昧又綿長。

二十分鐘後,沈見清重回包廂,身上只見嚴謹。

“沈老師,你這一去可逃過了好幾杯酒啊,”仝河笑道,“不成倍補回來,怕是說不過去吧。”

周學禮說:“誒,女孩子出門在外的,能不喝就不喝。”

沈見清舉杯:“別的可以不喝,您這杯一定要敬。”

“哦?為什麽?”周學禮饒有興致地問。

沈見清說:“我們控制能不能做好,一定程度仰仗您給的數據,這杯酒少了誰都不能少您。”

周學禮開懷大笑:“沈老師這話說得太客氣了,合作共贏,我也敬你。”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

臨近十點,飯局結束。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賓館走,秦越跟了一段,深知酒後的寒暄一時半會結束不了,遂走到師揚旁邊,小聲說:“師兄,你們先回,我給家裏打個電話。”

她平時八九點就會打,今天已經晚了太多,再推怕院長擔心。

師揚喝得有點多,大著舌頭說:“行,註意安全。”

秦越:“好。”

秦越快步走到路邊,撥通院長的電話,和她聊了小二十分鐘。

每天的這個時候都是秦越最輕松的時候。

她把手機裝進口袋,搓搓凍到僵硬的手,縮著肩膀往回走。

經過停車場,秦越視線一頓,看到了今天下午在窗邊發現的那一角黑色車身的全貌。

果然是沈見清的。

擋風玻璃後的號碼牌還是老樣子。

副駕的頸枕也是——貓的樣子,她曾經枕著它熟睡過很多次。

貓、她。

這二者都是沈見清所厭惡的,可兩年了,她竟然還沒有換。

秦越靜著。

不經意一陣冷風刮過,秦越抿了一下嘴唇,收回視線,伴著腳下嘎吱嘎吱的雪聲從車前快速經過。

大約四五米,身後驀地傳來一道沈悶的關門聲。

秦越的目光下意識往後看,但沒有回頭,步子也沒有停。

她身體前傾借著力,推開賓館大門,走到後面等電梯。

“噠,噠……”

高跟鞋清脆的聲音從前廳裏緩慢靠近。

秦越擡起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電梯上方跳動的數字。

不過三四秒,電梯門緩緩分開。

秦越走進來,按了樓層,接著後退幾步,倚靠轎廂壁,看著它在眼前自動閉合。

秦越的視野被一點點擠壓著,她的心臟也好像處在夾縫之中,越來越擁擠。

只剩窄窄一道縫隙的時候,猝不及防擋過來一只手,在極端的寂靜中發出“砰”的一聲重響。

秦越肩膀一動,本能站直了身體。

下一秒,沈見清已經半醉的臉出現在另一邊,她比直地看著秦越,一動不動。

秦越不能去分析她的意圖,回避又太刻意,她只能不閃不躲地和沈見清無意義對視。

時間一分一秒地推移,電梯超時,忽然發出急促尖銳的警報聲,在靜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秦越不得不出聲提醒:“沈老師。”

態度淡得像是在面對一個完全不相識的陌生人,完美對應了她先前那句“不認識”。

沈見清胸腔翻湧,捏著文件袋的手指用力到邊緣泛白。

她晚上喝了很多酒,從酒店出來被冷風一吹,立刻感到頭暈惡心,可她還是忍著滿身難受在車裏等著、看著。

路邊的人每對著電話笑一次,她就忍不住回憶一次她對自己的冷淡,心窩就仿佛被人狠狠地掐了一次,酸疼難忍。

車裏冷得要命,她還不敢開空調,怕那個人看見她了就會立刻走開。

最後她還是走開了。

聽見她關車門不回頭,知道她要坐電梯不等,現在叫她“沈老師”,卻不再想認她。

沈見清的心好像被挖了一塊,只是正常跳動都疼得難以忍受。

她竭力忍耐著,片刻,視線從秦越身上移開,走進來站在她旁邊。

完全並排。

秦越看著腳下。

短暫的安靜過後,走到按鍵面板前,問:“沈老師,您到幾層?”

客氣疏遠,恭敬有禮。

沈見清手一用力,幾乎要把文件袋捏爛,瞬間,又抖著手指松開,說:“和你一樣。”

秦越:“好。”

秦越收回手裝進口袋,估算著她們即將獨處的時間。

電梯從一樓到十五樓,通常需要超過二十秒。

這個時間對於熟識的人來說實在太短,還不夠聊一個最簡短的八卦,而對於不該久別重逢的她們,多哪怕只是一秒都會顯得漫長無比。

也許她該說點什麽來消磨這些時間,好讓沈見清知道接下來的兩個月她是安全的,不會再被人算計,更不會被人欺騙。

可是她在沈見清那兒的雷區太多了,不知道哪一步踏錯,就會被炸得四分五裂。

那是她活該,她不在意,但沈見清這趟來,帶著任務。

思考很久,秦越退回原處站著,同沈見清寒暄了最不具備深意的一句,“好久不見。”

她以為不痛不癢的開場會是沈見清樂見其成的,畢竟那個人沒有目的,她就不會受到傷害。

殊不知,沈見清現在最不想要的就是她的若無其事,好像過去只是荒唐潦草的一場夢,如今夢醒,有人揪著不放,有人卻已經沒有一分一毫的留戀。

……沒留戀。

沈見清被酒精侵蝕的腦子裏有什麽東西炸開,她像被人點了很久的穴突然重獲自由,甚至能聽見自己轉頭時骨關節摩擦的哢哢聲。

她說:“下一句是不是準備問我過得怎麽樣?”

好了壞了,她再接一聲“嗯”就能結束對話,讓她徹底成為過去式。

很合理,也很聰明,還……有漏洞。

如果她真的這麽問了,她可以在“不好”之後再加上一句,“想你想得心裏難受。”

眼前這個人曾經喜歡她喜歡到不介意她只是“利用”,也要當她的“垃圾桶”來治愈她14歲的陰暗,應該不舍得她難受,對不對?

沈見清看著秦越,心裏捧著微薄的希望等待著。

秦越卻跳過那一步,說:“您學生晚上已經和我們說了,您今年十月評上了教授,手裏有兩個工信部的重點項目,柯老師還有意讓您競選系主任。”

電梯門開,秦越率先走出去,站在門口說:“沈老師,恭喜。晚上早點休息。”

話一說完,秦越就轉身要走。

沈見清幾乎是踉蹌著跌過來,一手重重撐在電梯門邊,另一手死死扣住秦越的手腕。

秦越手指迅速蜷了一下又松開,回頭說:“沈老師還有事?”

沈見清看著她,咬緊牙,秦越以為她下一秒就會吼出來,正要回憶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卻見她嘴唇顫了顫,眼眶就跟著濕了。

“秦越,你……”

“你”什麽秦越不知何道,沈見清為什麽要哭,她也不能琢磨,她像個徒有其表的傻瓜,靜靜地在沈見清面前站立幾秒,反手扶住她,說:“沈老師,您喝多了。”

沈見清一楞,倏地松開秦越,撞著她的肩膀從電梯裏走出來,快步進了一扇門。

秦越隱約記得,那扇門離自己的房間很近。

走過來發現,竟然就在自己旁邊。

秦越握著房卡,在換房間和不換之間徘徊數秒,擡起手,打開了房門。

————

神思搖搖蕩蕩地飄了一夜。

翌日早上七點,秦越照常起床洗漱,背著電腦出門。

一前一後兩聲“哢”響起,秦越本能擡頭,和沈見清撞上視線。

她身上已經不見一絲昨晚的反常。

秦越便也松開門把,神色如常地說:“沈老師,早上好。”

沈見清沒做聲。

師揚著急忙慌地跑過來說:“師妹,趕緊的,你一日三餐要準時,千萬別餓著啊。”

秦越笑笑說:“謝謝師兄。”

“客氣啥,唉,沈老師,早上好啊。”師揚情緒高昂地和沈見清打招呼。

沈見清說:“早上好。”

後面跟著弱弱的譚景,“沈老師。”

他昨晚做夢都在被沈見清訓,太可怕了。

嗚,他好想回家,可他不敢。

目送走精神飽滿的師揚和淡定的秦越,譚景乖乖站在沈見清旁邊,等她安排自己。

很久都沒有動靜。

譚景不禁偷摸摸擡頭看了眼,發現沈見清正一動不動地看著師揚和秦越離開的方向。

跟沈見清的這幾個月,他不止一次在沈見清看到過這種恍惚的表情,像是看著某處虛空出神,又好像只是單純沈默,偶爾還會出現一些類似痛苦的掙紮,和她工作時集中、高效、胸有成竹的樣子截然不同。

譚景垂下眼,沒有出聲打斷。

很快,師揚和秦越在走廊盡頭拐彎。

沈見清收回視線,低了一下頭,語氣如常地對譚景說:“走吧,方案討論階段雖然沒你們什麽事,但還是不能走神,只有聽懂了,理解透了才能在實施的時候做到心裏有數,面面俱到。”

譚景快步跟上沈見清:“謝謝沈老師提醒,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沈見清說:“嗯,項目過程中也不要忘了學習周圍人的長處,尤其是……”

沈見清稍頓,看著正在和師揚等電梯的秦越,說:“秦越。”

秦越聞聲回頭。

沈見清和她擦肩而過,領著譚景走入樓梯之後,才又繼續說:“她硬件好,你這段時間多跟她請教請教,彌補不足。”

譚景點頭:“但是感覺她有點高冷。”

沈見清說:“現在已經好多了,你放心問,她的脾氣和耐心都很好。”

“……”

這句話似曾相識。

沈見清很快就想起來自己什麽時候,和誰說過——秦越第一次去312,她和任佳文說的。

那時候只有她知道秦越的好。

現在,人人都看得見,人人都可以覬覦。

沈見清下樓的腳步停住。

譚景問:“沈老師,怎麽了嗎?”

沈見清說:“你先去吃飯,晚點到停車場等我。”

譚景:“哦哦,好的。”

譚景火速下樓。

沈見清站在原地,一直聽著他的腳步消失,才從包裏拿出手機,找到昨晚面對面創建的微信群,手指在秦越的頭像上停留五六秒之後落下去,點擊“添加到通訊錄”,向她發送好友驗證。

同一秒,系統提示:由於對方的隱私設置,你無法通過群聊將其添加至通訊錄。

沈見清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無情的手陡然攥緊又松開,反反覆覆,快接近麻木的時候,宋迴竭力克制著激動的聲音從樓下傳來:“臥槽!我師姐一天都忙狗了,竟然還有精力千裏尋妻!我這顆歪瓜裂棗會被秦越拒絕果然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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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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