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4 章

關燈
第 184 章

何似飛既已成家, 不可避免地會面臨些家常瑣事,但這些絕不是何似飛生活的全部。

甚至說,何似飛生活的一大半是朝堂之事。

可他還是會為了能多陪陪爺奶和老師, 每日在讀完書、寫完字後,跟老人一道去田間散步,偶爾來了興致,還下地鋤土。

餘明函將一切都看在眼裏, 心裏樂呵——得徒如此,夫覆何求!

他深知環境對人得影響。

自打他從縣城宅院搬來上河村, 日日聽在耳邊、看在眼裏的都是鄰裏瑣事——今兒你占我一塊地,明兒我揍你一拳頭,再不濟就是誰誰誰又去煙花柳巷,他娘子在家哭成了淚人兒……

總歸, 這種事有其趣味性,卻也極易侵占人的心神, 讓本就年邁的餘明函更無暇顧及他事。

餘枕苗深知餘明函跟何似飛的感情, 悄悄對他說起這些話來也並不避諱。

“主人也曾跟我談起過此事, 甚至曾考慮過要不要繼續搬回縣城, 這樣還能日日念書,不同別人交往。但後來主人自個兒考慮了兩天後便打消了這念頭,他原話是——我現在一把年紀,日日念書、思考, 也念不出什麽名堂,相反, 如果我回了縣城, 似飛又不在身邊,我必會時時擔心他在京中過得好不好, 他如何在皇帝和喬家之間周旋盤桓,他萬一走錯一步棋該當如何……憂慮得多了,便會影響似飛氣運。不若在上河村當個閑散野人,整日就看村裏趣事,想讀書來便讀,不想讀便溜達,我這邊不為他做無謂的焦慮,只等他從京中傳來好消息便是。”

何似飛以前是從不相信‘氣運’說法的,但他連借屍還魂的事情都經歷了一遭,對那些尚未被真理所證實的‘氣運’等說法便不再一巴掌拍死,而是……偶爾聽聽,笑笑就過。

此刻見老師對自己看重到擔心會影響自己氣運的地步,心裏一時酸澀,他微微偏過頭去,問餘枕苗:“餘叔,老師今來身體可好?”

不等餘枕苗回答,他又補充了一句,“望如實說。”

餘枕苗一直跟在餘明函身邊,倒也並非跟不上何似飛的思路,他自覺何似飛問這個問題,定然是有他的打算和理由。

但餘枕苗遠離朝堂已久,對朝堂事不再敏感,一時半會兒也猜不出來。

他下意識問道:“少爺有何打算?”

“我如今在翰林院當值,說的好聽是官至翰林,不好聽便是一個編撰文書的,按照本朝規矩,最早也得三年後才能評定正式品級,屆時可以給父母長輩請封誥赦——”何似飛垂下眼簾,這會兒的他倒是露出了幾分少年人孤註一擲的勇氣和倔強,“即便老師不需要,但我也想給老師討回他該有的封號。”

“少爺您……”餘枕苗楞在原地。一時半會兒甚至消化不了這個消息,完全不知道該怎麽答話。

謝九娘聽聞此言也是無比怔楞。

她這回真的並非故意偷聽,分明是她被餘明函氣到了,找了棵樹在上頭休息,這倆人自個兒來到樹下嘀嘀咕咕這麽多話,她現下是下去也不是,繼續聽也不是。

何似飛道:“師父年事已高,近來我能明顯感覺到他的疲態,我甚至還在廚房發現了一些藥渣——餘叔,關於師父和爺奶的身體問題,你一點都不能瞞著我。”

餘枕苗聞言嘆了口氣,道:“我……少爺,那些藥渣確實是主人的,但情況並非你想的那麽糟糕,人年紀大了,這身體的小毛病就接踵而至,我請了整個綏州醫術最頂尖的大夫來給主人問診,得到的答案是主人身子骨還健朗著,就是得悉心調養,方可延年益壽。”

說完,餘枕苗在心裏感慨——自家主人當真是料事如神,猜到少爺會在私下裏詢問自己這個問題。而且早早讓他備好了應答之語。

其實前面請大夫那些話都是真的,但大夫說得可並非如此,大夫說本朝八十歲的老叟攏共滿打滿算能有千人就不錯了。這個年紀的老叟雖說身子看起來健朗,但哪一天睡過去便撒手人寰,誰也說不準。

或許人的極限就在這裏吧。

天命如此,不可強求。

何似飛聽聞此話,道:“既是調理身體延年益壽的湯藥,那為何喝了藥要偷偷埋掉藥渣?”

餘枕苗繼續背主人早已相好的應答之策:“少爺,這點倒真不是故意瞞著你,就是大夫說年紀大的人喝了藥就得埋掉,這樣閻王爺才發現不了他們喝了何種神湯,自然而然就忘記收了他們。”

何似飛:“……”

餘枕苗見何似飛沒再多問,轉身離開後,整個人總算松了口氣。

當時他還聽到主人讓自己這般胡扯的回答,還十分驚訝,覺得此番話似飛少爺一定是不會相信的。但自家主人信誓旦旦振振有詞,“對於似飛這樣的孩子,你說的話越是離譜,他反倒可能越會相信。我這身子拖不了多久,能見著他三元及第,又考中朝元,還娶了一心為他好的媳婦兒,我這輩子也算圓滿了。要是我能多活十年,不、八年、五年!再給似飛五年時間,他一定能位及人臣,大權在握,使我大寧版圖再擴,繁榮百年!”

餘枕苗當時聽聞此話,心裏比聽到那些瞎扯的埋藥之話還要震驚。

但凡熟讀史書,都知道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如今雖天下太平,可周遭也有數十小國虎視眈眈。

他們地廣人稀,又因土地原因不大適合種植糧食,兵力跟大寧沒得比,因此也極為聰明的不跟大寧正面對打,他們都是靠出其不意的燒殺劫掠!

邊關的將士們又不可能時時留意所有城池異動,往往在信號傳過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搶殺結束,早早逃跑了。

跑回自家,往沙漠裏的犄角旮旯一鉆,就是天王老子去了也找不到路。

曾有位將軍看著慘死的百姓,忍不下這口氣,冒進的率數千騎兵追殺進去,結果沒幾天就音訊全無,直到十年後,才有人在被風吹開的黃沙裏看到這位將軍及其麾下得力幹將穿著的早已被風化的盔甲,還有屍骨上千。

餘枕苗熟讀主人編撰的《通志》一書,看過不少類似史料記載,也早已習慣了這等情況繼續持續。

——只要大寧國不亡,邊關偶爾背騷擾騷擾也並非什麽大問題。

餘枕苗當時聽到這些話,才忽然明白主人青年時位及人臣,卻慘遭變法失敗,背貶謫、罷黜、起覆、再貶,卻始終不肯和朝廷內保守派一樣吹噓本朝有大國之風。

——是因為主人始終惦念著邊關的百姓,希望國強民富,兵強馬壯,這樣才能讓外敵不敢踏入自家疆域一步!

跟了主人三十餘載,餘枕苗在主人給他解釋對似飛少爺的厚望中,才第一回明白了主人那顆為國為民的拳拳之心。

餘枕苗看著似飛少爺遠走的背影,心想,似飛少爺應當是能理解主人的想法的吧?

他忽然間想到似飛少爺這些年來的文章,腦子裏蹦出一個無比大膽的想法——恐怕,似飛少爺從始至終,就跟主人的想法都是一致的吧。

-

何似飛這邊雖說暫時被餘枕苗的話給糊弄過去了,但這沒有邏輯可言的話語,始終讓何似飛安不下心。

可對於人的身體健□□老病死,何似飛又無能為力。

他只能姑且往最好的方面想,同時又做好最壞的打算。

——倘若老師的身體堅持不到三年,他該當如何?

這個問題困擾了何似飛好幾日,直到他在縣學的同窗們登門拜訪,何似飛忽然靈機一動,想到自己當初之所以能拜在餘老門下,是因為他寫的那篇內心剖析——他只求位及人臣,即便不是肱骨之臣,當個恣睢之臣又何妨?

想到這裏,何似飛幾乎要放聲大笑。

是,他可以不走肱骨之臣那等正兒八經的升官之路,他就當個恣睢之人又何妨?

“似飛、似飛,你跟他們關系很好?”喬影見何似飛如此開心,同樣笑彎了眉眼詢問他。

何似飛道:“確實關系很好,我跟你講過當時拜在老師門下的情形,他們就是我當初在縣學考教時遇到的,一路走來,大家感情甚篤。”

“那我……”

何似飛牽了喬影的手,去迎接門口的陸英、周蘭甫、沈勤益三人。

沈勤益無論何時都不會讓何似飛失望,在陸英和周蘭甫都有些局促的情況下,他仍同以往一樣,熟稔地道:“這才大半年不見,似飛不僅考中了狀元,還娶了賢妻,當真是英雄出少年。”

“勤益兄娶妻可比我早,”何似飛挑了挑眉,“蘭甫兄,陸英,都快進來坐。”

短短一句話,五人之間的氣氛瞬間活絡起來。

只是其他三人都不大敢多看喬影一眼,畢竟那是何似飛的夫郎,他們這些外人不可久看。

因此,跟何似飛一道去行山府考過府試的陸英一時半會兒還真沒發現喬影就是多年前曾讓他羨慕過的‘知何兄’。

喬影倒是大概認出了陸英的輪廓,他這人從小就博聞強記,對人的相貌也是如此——更何況那會兒他對似飛來說只是一個初相逢初相識的過客,可陸英等人對何似飛來說可是玩伴、同窗,就是讓喬影當時不註意道陸英都不太行。

何似飛親自給幾人倒了茶,完全沒意識到多年前的陸英和知何兄還互相嫉妒過一番。

一個嫉妒知何兄能得到似飛的贈詩,另一個則嫉妒能同似飛親密無間。

如今喬影已經真正同似飛有了世間最親密的關系,忽然見到陸英,乍然想起多年前的想法,竟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

——當年的小煩惱以及希冀在如今都一一成了現實,不得不讓喬影感慨緣分這玩意兒,當真是玄妙。

幾人聊著聊著,不知誰說起了高成安,不可避免地就帶出了陳竹,“高成安還未考中秀才,陳雲尚也是,倆人還都心氣兒很高,想在縣城選一戶家境頗好的姑娘為妻,但他們連秀才都不是,縣城中家底兒豐厚的老爺自然看不中他們,就算是選個門當戶對的商人,也比讓閨女嫁個窮書生去給對方補貼家用要好。這件事不知被誰在縣城傳得沸沸揚揚,兩人差點在縣城呆不下去。最後,陳雲尚還是找自家叔父做擔,說自己定能在二十五歲之前考中秀才,終於娶了一位縣城家境不錯的姑娘。而高成安則說自己考不中秀才不娶親。鬧劇總算收場了。”

“就陳雲尚那樣,陳夫子居然願意為他作保,嘖,虧我一直以為陳夫子剛正不阿來著,”沈勤益道,“幸好陳竹遇到良人,如今日子不知過的多好,就讓那陳雲尚自己爛下去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