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8 章

關燈
第 178 章

何似飛微微挑了挑眉梢, 瞥了喬影一眼,喬影被看的思緒一頓,以為自己話說重了, 正要解釋幾句,卻見何似飛已經起身,從善如流的擡指挑開擋簾,吩咐車夫停車。

他個兒高腿長, 下車動作十分利索,所以, 他的話都是在擋簾落下、陰影覆蓋後才傳進來的——“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這正是何似飛在瓊恩宴上所作,博得滿堂彩的那首詩。

馬車很快行駛起來, 山間小路不似官道那麽平整,經常有石子兒, 顧使得車軲轆的嘎吱聲愈發響亮。

噪聲過大本就不適合靜心背誦學習, 更別提何似飛剛還把他自己的詩文起了個頭, 早已將這些詩倒背如流的喬影哪還有心思去背二嫂嫂教給自己的各種註意事項,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而且,心頭默背自家相公詩文的聲音漸漸掩蓋過了馬車聲。

無限循環。

直到當天傍晚路過牧高鎮, 何似飛去買糕點時,喬影滿腦都還在循環何似飛的詩作。

當然不是早上這首了, 但何小公子近些年來參加數次科舉, 無數次文會,流傳出來的詩作沒有一百也有六十……身為他夫郎的喬影對這些詩文皆如數家珍, 臨摹了不曉得多少回。都不用他刻意去背,這些詩文已經烙印在喬小少爺的骨子裏,在車軲轆嘎吱和馬蹄颯沓的背景音中,喬影一首接連一首的在腦內循環。

……至於那些新夫郎應對婆家人的方法,呵,早就被拋在九霄雲外。

畢竟喬影是真的不擅長內宅之事,對此更無甚興趣,學起此事來就比琴棋書畫舞刀弄劍慢多了。途中再被打個岔,當真是思緒完全就被帶跑偏了。

而何似飛則當真是一天都沒上馬車,將空間完全留給他夫郎。

只在買了糕點後,給他從馬車的窗口遞進去:“此前在府城,見你吃了不少這種糕點,我記得牧高鎮也有賣同樣的糕點,正好路過便買了些。距離回家還有大半個時辰,先墊個肚子。”

二嫂嫂的教誨在喬影腦子裏仿佛被繞成一團胡亂打結的毛線球,怎麽都理不出頭緒,一想到大半個時辰後就要見到祖父祖母和師父,他哪兒還有吃東西的心思。

喬影接過糕點,放在馬車內的矮幾上,撩開簾子,蔫兒噠噠道:“我先放著,回家肯定還有飯要吃,現在要是吃飽了,一會兒就吃不下了。”

而且,回家的第一頓飯他要是吃得少,那簡直就是不給長輩臉面。

說完,喬影放下簾子,繼續蔫兒。

可何似飛買的那些糕點當真都是喬影愛吃的,加之又是剛出鍋的,香氣四溢。

本來完全沒胃口的喬影都被勾起了饞蟲。

——他不是不餓,只是他現在不能吃,不然回到家吃不動長輩準備的飯菜,那就說不過去了。

喬影感覺自家夫君當真蔫兒壞,早晨攪亂自己的思緒,傍晚又買來糕點饞他。

可是這個人又是那麽好,記得他的口味,還……

喬影銹了一天的腦子忽然靈光乍現——相公怎麽知道他最近一直在背那首詩的?

就在喬影絞盡腦汁思考的時候,何似飛敲了敲他這邊的車廂,緊接著喬影聽到何似飛的聲音:“你放心吃,回家後咱們端飯去房裏吃,你吃不完的都歸我。”

就這麽短短一瞬間,喬影心花怒放。

是真的內心裏百花齊放,香氣沁人心脾,他再一次體味到他相公的好。

世上怎麽會有這麽好的人啊。

-

與此同時,牧高鎮,高家。

高成安的爹娘聽著管家的稟告,面色激動中帶著驚慌的怯意——

他們著急的問管家:“你當真沒看錯,何似飛……何小公子回來啦?”

管家連忙擦了一把額頭上不存在的汗,道:“是,我絕沒有看錯,就是何家的狀元公子!雖然咱們有兩年多沒見過狀元郎了,但那相貌……我絕不會認錯,咱們牧高鎮上哪有這麽俊俏的少年郎誒。而且他方才買糕點時,還用了咱們綏州口音,就更不可能有錯了。”

高老爺道:“ 你、你就沒想著上前打個招呼?”

管家愁眉苦臉:“老爺,這、這我實在不敢,狀元郎天人之姿,光是往那兒一站,我都想給人磕頭,哪有膽子上前打招呼啊。”

高老爺也只是問問,因為他覺得管家說得不無道理。

他兒子高成安當年十五歲考中了童生,他走在外面都是揚眉吐氣的。整個牧高鎮的鄉紳都對他態度多加恭維。就別提考中秀才、舉人了!

他兒子如今十九歲,雖說還沒考中秀才,但這年紀也不大,多加磨練幾回,應該就能考中了。

——他都不敢想自家兒子考中舉人的樣子!

這要是能考中舉人,他都能原地蹦上房頂!

可人家何似飛小小年紀,都考中狀元了!

那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何家小子入了陛下的眼,是陛下欽點的狀元郎!

這等祖墳冒青煙的事情,高老爺是想都不敢想。

他覺得自個兒即便是見到狀元郎,估計也不大感主動上前打招呼,於是對於管家的話,便點了點頭,說:“你把瞧見狀元郎的事情再說一遍,哎算了算了,跟我們一起去見母親吧,母親跟狀元郎的祖父交好,如今狀元郎回家探親,我得請教請教母親,商量何時登門拜訪。”

高老爺帶著妻子和管家走到半路,高夫人忽然說:“郎君,如今天色晚了,母親睡得早,現在過去,唯恐打擾了母親休息,不如明日一早,咱們帶著成安一起給母親請安。”

“你這個婦道人家,做事還沒有結果,就先想著打道回府——那是我親娘,我能不知道不打擾老人家休息的事情嗎?咱們就是過去看看,如果我娘睡了,咱們就回去;沒睡的話,這不正好趁事情熱乎著,跟我娘商量一番嗎?”

要是放在往常,高老爺哪舍得訓斥妻子一句,但今兒個不同,今兒個他心頭熱乎著,想要借著親娘同狀元郎祖父的關系攀上點交情。

高夫人雖心頭不虞,卻也知道他們如今能仰仗的只有老太太,趕忙跟隨他往老太太房間走去。

還沒走到窗邊,就看到老太太屋裏亮著燈,高老爺喜色浮上眉梢:“看吧,我就說咱們來看上一看,我娘果然還沒睡。”

話音還沒落下,那邊老太太的房門就被打開了。

只見房內尤其熱鬧,其他幾房的人把老太太團團圍住,一個個臉上都掛著孝敬和討好。同時還支使著自己年幼的孩子在老太太膝下承歡撒嬌。

反觀老太太本人,眼簾已經是無論怎麽強打起精神都掀不起來,耷拉出老態龍鐘的模樣,可她家這些嫡系旁系完全沒有一點眼色,一個個對老太太噓寒問暖,完全不管自己的噓寒問暖對方到底需不需要。

高老爺見狀先是一驚,後來便捶胸頓足一陣憋悶,他立刻回頭看管家,管家哪能不知道老爺在想什麽,趕緊道:“老爺,我看到狀元郎出現在鎮子上,趕緊就回來給您稟告,”他一拍手,滿臉的無奈,“這件事除了您和夫人,我給誰都沒說過啊。”

那邊一個八/九歲大的旁系小童耳朵尖,聽聞此話,童言無忌的開口:“二叔二娘,咱們牧高鎮認識狀元哥哥的人多了嘞,不止管家叔叔一個人。而且從木滄縣一路回鎮子,認出那騎馬之人就是狀元哥哥的人更是不在少數。我爹娘可是在狀元哥哥還沒鎮上的時候,就知道狀元哥哥大概什麽時候回來了。我已經在祖母這兒伺候一晚上了。”

小童語速不慢,說話也聽有條理,可見他爹娘應該時常當著孩子的面念叨這些,以至於小孩子家家已經能說的頭頭是道。

他娘在旁邊想阻攔,又覺得當著老太太的面這麽做太掉價,猶豫之餘,她兒子已經把爹娘算計的經過來由全兜了出來。

小童說完後,一臉的洋洋自得。

渾然不知他爹娘已經想要在地上挖個洞鉆進去了。

不過大家能同時出現在這裏,抱得必然都是同一個心思,誰也不比誰高尚。

老太太見自家嫡親兒子沒來,原本還覺得心裏頗為安慰——畢竟這都比她往常休息的時間晚了半個時辰,她一把年紀,實在撐不住啊。

可她親兒子兒媳的出現徹底讓何大丫老太太失望起來。

這些人一天天的,總是離不開唯利是圖四個字。

——當初她腆著老臉,私底下許了自己兒子兒媳許多好處,才使得他們松口答應讓成安將似飛帶去縣城認字。

後來真正出行那日,她那位老哥哥也買了不少儀禮,甚至還有一刀品相不錯的宣紙。總歸她兒子是把便宜、實惠、裏子全賺到了,還得了個提攜親戚的好名聲,齊活。

後來成安在縣城不學好,跟陳家那位少爺鬼混,經常流連於青樓酒肆。

似飛當時人微言輕,雖對他有過規勸,但最終依然無法攔住成安。

何大丫老太太昏昏欲睡著想,到底是因為怎麽一回事,導致似飛跟成安之間產生了隔閡?以至於後來兩人聯系都幾近沒有。

對了,導火索還是陳家那少爺——他帶了成安和不少同窗,要在租住的小院內玩弄那個叫陳竹的哥兒。

即便是青樓女子小倌,也沒有說被如此折騰的!

他們一行人當時差點將那哥兒逼死!

好在似飛靠雕刻木雕賺了些銀子,給陳竹贖了身,這才沒釀成一場禍患。

畢竟,玩弄哥兒可能在世人眼中不算什麽,但因此把一個良家哥兒逼死,那縣官一定會嚴加督察,嚴重了什麽可能還會影響的那群參與者被革除功名永不得參加科舉。

當年……何老太太聽到自家哥哥趕回來說此事,整個人完全不敢相信。

後來把成安叫回來問了一問,確定事情屬實,老太太當時就要讓成安跟那陳家少爺絕交,但她這兒子,也就是成安的父親,不敢讓兒子得罪陳家少爺,最後這件事還是被輕輕放下。

何老太太想,就是從這時候,成安跟似飛開始走岔了呀。

當時似飛和陳家少爺決裂,成安選擇了繼續跟在陳家少爺身邊,同他一道念書。這便算是放棄了似飛。

也難怪倆孩子越走越遠了。

何老太太想到這裏,居然不大困了——要是早聽她的話,成安跟似飛的關系必然遠不了,他們高家一大家子人想跟狀元郎攀關系,哪至於為難至此啊!

老太太嘆了口氣,眼睛半睜起來,昏黃的油燈照進她有些渾濁的眼珠裏,卻不顯可怕,而是帶著慈祥和和藹。

她說:“你們既然都來全了,那我也就打開天窗說亮話。我活了一把年紀,你們的心思在我這裏不算什麽。加上你們又都是我的孩子,我總不會故意冷落你們趕你們走。我是似飛祖父的親妹妹沒錯,早些年也幫襯過何家不少,但我哥那是個不愛受別人恩惠的倔脾氣,尤其我還是他嫁出去的妹妹,已經不算是何家人。因此,我每幫襯何家一分,他們都在一年內給們還回來了!而且還還的更多!”

“咱們一厘厘的掰開了算——八年前發大水,何家支離破碎,我給老哥送去銀錢,他不要,只收了些許幹糧。後來他種地,用牛車給咱們送了兩口袋麥子,那是我給老哥幹糧的四倍不止了。”

何老太太如數家珍,一樣樣將事情說下來。

可見這些事埋在她心裏許久,她聽著外面說何小公子如何如何厲害,估計早料到會有今日這麽一出,索性一股腦全說了,省得萬一她那天撒手人寰,這群不肖子孫去何家叨擾。

“當然,這些恩惠往來是清了,但交情還有。如今似飛歸家,你們想去拜訪,這個線我都能牽。我這麽說,無非是想告誡大家——經過四年前那一出,咱們能跟何家聯系的只有我這個脖子都埋在土裏的老太婆了,咱們兩家小輩並無多少私交。你們如果妄求一些好處,我這點私交遲早有一日也會被你們弄散,到時,如果再想聯絡何家,就……完全不可能了。”何老太太道,“做人啊,不能仗著有點血緣關系就肆意妄為,不然人心遲早有一天會冷下來的。咱們家如果有人是在有難處要求似飛辦事,我這個老太婆豁出去也會幫著大家。但如果沒什麽大事,大家還是簡單的送拜帖上門,稍加聯絡即可。”

老太太說了這麽長一句話,嘴巴有些幹。

剛才那些鞍前馬後伺候的小輩這會兒都在震驚中,竟沒一個過來端水的。

何大丫老太太也不指望別人,她自個兒起身,給自己倒了杯溫茶。

她的動作喚醒了其他人,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老太太身上,每個人眼中都有顯而易見的不滿足。

“娘,我們都是您的孩子,您又是狀元郎的姑奶,咱們這都是有血緣的——怎麽能跟其他人一樣,只去送個拜帖?”

“就是就是,咱們可是親戚啊。”

“娘,縣城有位極其厲害的夫子,說我兒子要是能給他送一幅狀元郎的墨寶,他就能把我兒子教到考中秀才!那可是您的親孫子啊娘。您怎麽說也得為孫子考慮考慮。”

何老太太聽著只覺得好笑。

狀元郎的墨寶——那位夫子也敢開這個口。

雖說她沒讀過多少書,但她知道,狀元郎的墨寶,就算是在京城,那也是極為難求!

何老太太正要將自己這個旁系的小輩罵醒,忽然看到一個人上氣不接下氣的跑來,還沒進門,便急匆匆喊:“老太太,老爺夫人,狀元郎給咱們送拜帖了!請老太太過幾日得空去上河村吃飯嘞!還說他之後會帶著夫郎親自登門!”

何老太太的眼眶當即就濕潤了。

-

對於老家的人情世故,何似飛倒沒有刻意的算計,他這個人向來都是該算計的算,不該算計的便憑本心做事。

當年救下陳竹如此,如今邀請何大丫姑奶也是如此。

畢竟,當年他體弱多病,一到換季時刻,整個人就成了藥罐子,實在沒有種田養家的能力。

要不是姑奶不斷寫信給爺爺說要讓他學些文字,找個能謀生養家糊口的差事,以他當時的想法,也不會想著去識字念書考科舉。

因此,何似飛剛才一路過牧高鎮,就想起了老太太的恩情。

只不過,對於如今的何似飛來說,排在第一位的是帶著夫郎歸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