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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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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1 章

何似飛腿邊放著那個早已沒多少溫度的炭盆, 背靠著墻,雙眸輕輕闔著,原本只是打算稍微休息片刻, 沒想到居然真的就這個姿勢睡著了。

他是被一陣風刮醒的,起身後感覺手腳冰涼,雙腿又僵又麻,這才發現自己睡著前號房內的喧嘩已經完全消散, 只剩下朔風的呼呼聲和一陣陣鼾聲。

何似飛手指蜷縮一陣,找回了控制雙手的感覺, 將剩下大半部分木炭一股腦換進炭盆裏。

隨著猩紅的火苗一閃一閃,炙熱的溫度迅速擴散開來。

何似飛知道自己現在應該煮一鍋姜湯來讓自己暖和暖和,但他下午被那道不計分的算科題目給耗盡了精神,傍晚交卷後又囫圇著睡了, 現下被凍醒,整個人腦袋有點發木, 居然產生了一種發自內心的憊懶感。

——明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 但就是不想動。

即便圍著炭盆發呆, 也不想拿個鍋順手煮姜湯。

片刻後, 理智還是戰勝了精神和身體雙雙被掏空的懶惰情緒,何似飛慢吞吞的挪動一番,將鍋子架在炭盆上,又慢慢的煮了湯。

喝完後, 何似飛還是精神不濟,但他強撐著將桌板等拆下, 又收好了自己的書籃, 將外衣反穿,頭面對著墻壁, 蜷縮起雙腿,在一陣陣此消彼長此起彼伏的鼾聲中睡了過去。

睡著前,何似飛最後一個念頭是——他不去想什麽排名了,只要這次會試能過、能中就行,他再也不想來考第二次了。

翌日,何似飛精神更加萎靡,但好在日頭不錯,他出號房門時眼睛被晃了一下,擡指在眉骨上搭了一個棚,微微擰起眉尖。

位於他左隔壁的書生有同何似飛相交一番的打算,但他昨兒個出門了三趟,何似飛都保持著一個姿勢休息,他就沒敢吵。今兒個正要開口,士兵們卻讓他們這一列考生排列成隊,第一波出貢院。

這時大家都無比安靜,沒人想在最後一刻鬧出什麽幺蛾子。

何似飛只感覺站在自己前面的書生似乎有話要說,但礙於周圍的兩排士兵才沒開口,要是放在往常,何似飛心情好,說不定善解人意順水推舟的交流一番。

但此刻他覺得自己渾身哪兒哪兒都不舒服,腦袋像是被重錘擊打過,腿腳也酸軟的使不上勁兒,甚至感覺這身體不像是自己的一樣。

何似飛只能拼盡全力去聽士兵的安排,拎著書籃,盡量讓自己走得穩當一些。

一出貢院,何似飛幾乎當下就要倒下,但他還是依靠強大的意志力支撐下來,在迎接考生的人群中尋找自己熟悉的身影。

石山谷他就不指望了,先前何似飛來參加會試時交代過他不用過來接,當時的何似飛對自己的身體情況極度自信,他甚至覺得自個兒能在考完後獨自走回家。

現在……能過來接他的只剩下的喬影。

何似飛想,要是沒人接的話,他就多走幾步,先找家客棧休息一日,傍晚再回家。

何似飛此刻頂著昏昏沈沈的大腦,居然還有心思思考,他是真的喜歡喬影,所以才會在面對困難時下意識去依賴他。

——要知道,‘依賴’這兩個字眼,幾乎不會出現在末世人的字典上。

因為,在物資極度匱乏的條件下,今日自己所‘信任’的親朋好友,明日就可能是在背後捅刀子,想要獨占氧氣和食物的敵人。

‘信任’尚且如此艱難,‘依賴’這比‘信任’還要更深一層的情感,便更難滋生出。

可是,即便再難,也總有機會,是不麽?

此刻,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京城,在他大腦幾近混沌之下,何似飛心中下意識所想之人是喬影,所念之人是喬影。

這已經足以代表一些事情。

頭腦的昏沈讓何似飛目光有一瞬的飄渺,他感覺自己面前有很多人,這些人做著不同的動作,叫著不同的人,說著不同的方言……

這一切交織穿插,匯聚一體,後又各自分散,在何似飛眼前形成一道模模糊糊的景象。

何似飛站定在原地,因為視物不清,目光有了實質性的頓感。

他闔上眼眸,覆又睜開,感覺似乎能將每個人的輪廓看得稍微清楚一點。

好歹能清晰一點點。

“少爺,馬車就在旁邊。”身邊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何似飛偏過頭,能從那極有辨識度的身形中認出他來。

——喬初員。

是喬影派來的。

這個認知讓何似飛開心了一點,卻這點開心仿佛用盡了他的精力,再無意識去思考其他。

何似飛隱約記得,自己昏過去前看到了馬車內喬影驚慌失措的臉。

-

再醒來時,何似飛覺得自己眼皮很重,很難睜開。

費力掙紮著將眼皮睜開一條縫後,才發現已到了深夜,他睡在自己租的屋子裏,屋內點了一盞豆大的燭火。

何似飛有點想解手,他努力將眼睛睜的大大的更大一些,想要起身時,才發現自己‘重若千鈞’的何止是眼簾,還有四肢、整個身體,乃至額頭。

“少爺,少爺,何少爺醒了。”屋內傳來一個陌生的女聲,緊接著,何似飛聽到有人盡量小聲的推開房門,輕手輕腳的往過走。

女子的聲音又響起來:“少爺,我方才看到何少爺眼睛似乎睜開了些,手指也動了動。”

何似飛並非刻意保持沈默,只是他現在真的很累,想說話卻總是開不了口。

——真真意義上的不能調動面部肌肉。

“叫大夫來。”喬影開口,他嗓音有些幹澀,但依然鎮定溫柔。

女子道:“是,少爺。”

接下來,何似飛再次昏昏沈沈睡過去,這回再醒來,已經到了白日,喬影不在。

石山谷悄悄推門探頭進來,見何似飛醒了,連忙出去叫人。

片刻後,何似飛的屋子裏圍了三個人。石山谷端著煮好的粥站在一邊,除他以外,還有一個陌生男人和喬影的貼身婢女雪點。

何似飛能認出人,但精神還有點萎靡。

他沒讓雪點攙扶,道:“不用,我感覺好多了。”

說著,他自己撐著坐起身,靠在軟墊上。

那個陌生男人是大夫,他上前說了聲後,開始給何似飛診脈。

何似飛垂著眼簾,正在想自己昨晚聽到喬影的聲音是做夢還是真實的。他還記得半夢半醒時似乎有人給自己餵藥,一勺一勺,輕和穩當,可他依然不確定這是夢還是現實。

“公子只是輕微感染了風寒,昨兒個喝了兩劑藥,又發了汗,已經好得差不多。”大夫道,“公子年歲正好,這回也只是凍著了,多在家休養幾日,按時喝藥,定然能痊愈。”

何似飛道:“多謝大夫。”

雪點則將大夫請到一邊,稍微壓低了聲音,但也沒避開何似飛,道:“大夫,我們少爺身體一直很不錯,即便是在貢院被凍到,按理說昨兒個的情況也不該如此……您看……”

大夫道:“貢院嘛,那就是參加會試了,參加會試的考生壓力得有多大啊,加上這天又冷,晚上睡覺還沒被子,考完後精神突然松懈下來,這九日積攢的風寒一下爆發,導致人突然暈倒,這都正常。你看看,昨兒個喝了兩副藥,今兒個氣色不就漸漸回來了?姑娘啊,別擔心,你家少爺脈搏好著呢,我再開一副藥,今日早中先按照之前的方子喝,晚上就換成這新方子,幾日就能下床蹦跳了。”

這廂話音剛落,何似飛就看到石山谷站在自己面前,端著碗,拿起勺子,擋住了大部分光線,看樣子要給自己餵粥。

見半大小還那一臉緊張和認真樣,何似飛覺得有些好笑,道:“我才感染個風寒,別這麽如臨大敵,我自己喝。”

石山谷吱吱唔唔:“可、可昨晚喬、喬少爺就是這麽餵……”

何似飛要接碗的手突然頓了一下,聲音有點輕:“他守到了半夜?”

石山谷點點頭:“是,不過礙於男子跟哥兒有別,喬少爺一直在門外等著,只是偶爾少爺您有了動靜,喬少爺進來看一下。直到寅時那會兒,喬家再三派人過來,喬少爺才離開的。”

看來自己那些記憶應當不是夢了。

何似飛從石山谷手中接過了碗,喝了粥後靠著休息片刻,隨後又開始喝藥。

期間,花如錦來拜訪過一次,沒進屋,在院子裏跟何似飛喊話的。

當詢問過他這風寒是寫完答卷後染上的,花如錦便放下心來,道:“那我就不進去了,我最近在照顧鄒兄。鄒兄說他考第二場時就染了風寒,鼻水不斷,腦子昏沈,完全不知道所答內容是為何物。他現下還在客棧吃藥休息,我若是進屋,惹得你倆互相染病,便不好了。”

如此喝了五日的藥,何似飛風寒總算全好了。

鄒子潯則可能是因為風寒影響了考試發揮,一直郁郁不振,即便何似飛將給自己看病這位大夫請去給鄒子潯診脈,又開了好些藥,病也不見好。

又拖拖拉拉了七日,直到三月廿七這天。

鄒子潯罕見的容光煥發,一雙眼睛裏泛著精光,早早的叫了何似飛和花如錦去看放榜。

當然,陪他走大路過去的只有花如錦。

何似飛則是同喬裝打扮後的喬影走了一些民居小道,才出現在貢院外。這時,喬影又不好露面,在喬初員的陪同下去了不遠處一座茶樓。

這會兒天還沒完全亮,鼻尖縈繞著幹冷的泥土腥氣。

何似飛獨自走過最後一處拐角,那泥土味便被人氣給掩蓋掉。貢院外手持火把的士兵們被無數百姓們圍攏著,從何似飛這邊看去,只有黑壓壓一片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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