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1 章

關燈
第 111 章

何似飛從未見過有人如喬影這般——在門口問了句“我可以自便麽”後, 就當著他這個主人的面,施施然神態自若的將家裏所有空間都轉悠了一個遍。

要是旁人如此,何似飛定會心生不悅, 出聲阻止。

但換做是喬影,而且是抱著自己那床七弦琴的喬影,何似飛便由他去了。

於是,喬影繞過小小的影壁, 先在院中打量一番,隨後推開廚房門, 在裏面慢悠悠晃一圈,又去了廚房正對面那堆積雜貨的屋子,再之後便是浴房、琴房和臥室。

整個看完後,喬影才回到琴房, 將七弦琴規規矩矩的擺在琴床上。

自個兒也規規矩矩的盤膝坐在琴凳上,將膝上衣袍整理的一絲不茍, 昂起頭笑問何似飛:“這間屋子不小, 還有個小榻, 似飛平日在這兒只練琴嗎?”

一向對感□□不怎麽敏感的何似飛居然瞬息就明白了喬影的言外之意——那個小榻幹嘛的呀?你臥室就在隔壁, 才不會在這兒休息,那個小榻給誰睡覺的呀?

這架勢,完全不像是前來訪友的至交,更像是……突然查崗的正宮。

何似飛被自己這個想法噎了一下, 但無端又覺得知何兄這麽笑很漂亮,於是他誠實作答:“我曾有一異姓兄長, 曾住在此, 照顧我生活起居。今年三月,他嫁人, 此屋便空下,後來我將其改作琴房。”

短短一句話,喬影好半天才反應過來——曾經有一哥兒照顧過似飛的生活起居。

也對,似飛過完年十五,他前兩年在此求學時才十二左右,不過是半大的孩子,總得有人在身邊伺候著的。

喬影自覺不是什麽大度的人,所以他聽聞此事,內心占有欲爆滿,頗有些忿忿定然也在情理之中。

這倒不是吃醋,只是……羨慕。

——他見到似飛時,似飛已經是被人追著說親的少年郎,雖然眉眼間偶有青澀,但舉手投足間已完全不顯稚嫩,只會讓人覺得他可靠。

如果可以,他好想見見兩年前紮著雙髻,說話還帶著脆生生童音的何似飛。

喬影不知想到什麽,覆又起身,張了張口,甚至就連手都擡起來了,但有些話還是沒問出口。

何似飛垂眸看著他的眼睛,將其中從無到有、再重新斂去的神光看得一清二楚。他想了想,還是上前一步,牽住喬影的手腕,帶他重新回到廚房對面那個雜物間。

這小屋子極小,最早何似飛租房時,這裏是擺了一張床板的,但有那床板後,人進這房子就沒地下腳。

隨後何似飛騰出時間來,與房主商量過,他們將床板帶走,何似飛自個兒請人在這裏打了一面墻的博古架。

先前喬影過來‘查崗’,雖有進屋,但那一面墻的博古架都被竹簾遮擋,他並沒有動手隨便亂翻。

何似飛帶他進來後,道:“這竹簾是防塵用,我平日裏沒很多功夫過來打掃整理,一般只有休沐日才會為其擦擦灰。”

說著,他見上面沒什麽灰塵,便滿滿的拉開了竹簾。

簾子從最下方緩緩升起,喬影的眼睛也在漸漸不斷睜大。

直到何似飛將竹簾完全拉起,喬影此時已經驚訝到說不出話來,良久後,他才微微上前一步:“這些、這些都是……你雕刻出來的?”

何似飛頷首。

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將他三次賣木雕的事情說了個詳細。連同那趙掌櫃跟他商量的‘京中貴客就認準了你家長輩的木雕,你看要不要暫時不售賣’的事情也說了出來。

喬影不敢置信的回頭看他,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此刻充滿了興味,帶著濃濃的興趣。

何似飛眉梢帶了兩分無奈。將那些原本以為永遠不會同外人道的想法一五一十往外說:“我背後就沒有什麽木雕師傅,哪會因此牽扯到京城的大家族?可當時又不好跟趙掌櫃坦白這些木雕都是我一人雕刻的。畢竟,我第一次賣木雕時,覺得一個十二歲小孩說‘這是我雕刻的,你給我出個價吧’,可能會刻意壓價,便多了個心眼,說是家中長輩所刻。一瞞,便是到如今。”

喬影幾乎可以想象一個瘦瘦的小不點踮著腳站在櫃臺前,心中虛的根本沒底,面上卻還是強裝著鎮定,同一個四十多歲的掌櫃交流買賣事宜。

或許,他當時即便賣了錢,也得好好藏著掖著,不然被賊惦記上,小不點也沒有什麽反抗之力。

越想,喬影越是羨慕那些同何似飛一道經歷過青澀幼稚時光的人。

感謝他們雖然各有心思,卻都是善良的,對何似飛也是極好的,這樣,才能有他所見到的案首何公子。

不像他自己,孤零零的長大,現在脾氣這樣的暴躁、心性也是這樣的薄涼。如果不曾遇見何公子,他自己一個人,恐怕會在金銀堆砌成的窩棚內孤獨終老。

幸好,他遇到了何公子。

他現下滿心歡喜的站在寒舍中,胸腔內心臟跳得又猛又急,簡直恨不得自己現在就能住在這兒。

喬影被自己的想法驚呆了,不敢再去看何似飛。

何似飛並不知道喬影的思路已經偏到哪裏去,道:“這博古架上的木雕,從上到下是依照時間順序雕刻而成的,早期的作品比較粗糙,下刀也不甚流暢,後期漸漸手熟。這邊所擺放的書籍則是近些年來我練過的字,寫過的筆記。因為不斷有總結,早期的筆記漸漸便派不上用場,又不好扔,便一直存在此。”

方才還大大咧咧查崗的喬影這會兒知道矜持和害羞了,他道:“那、那你覺得那些能看,我想翻翻看——”想看看似飛的字是如何一筆一畫練到如今這個地步的。

何似飛笑容是少年特有的爽朗,帶著毫不藏私的灑脫倜儻。

“隨便看,喬影少爺。”

這是喬影第一回聽到似飛叫自己的本名。

自己這名字用他清朗中帶著點點啞的尾音叫出來,叫的喬影心臟又是一顫,原本冰涼的指端被熱血沖刷,整個人都燥熱起來。

喬影覺得何公子這麽笑著叫他,就是讓他無心去翻看這些承載了歲月的木雕和筆記。

何似飛也是擔心喬影局促,他退出儲物間,去廚房點了火爐。但這玩意兒並不能放在房中取暖,不然可能會中毒。所以,他只是借用裏面燒紅的炭火而已。

何似飛回房翻出原本給家中爺奶買的湯婆子,給鐵殼裏面放上兩塊燒紅的炭塊,扣緊後再裹上一層毛茸茸的護袖,確認這玩意兒暖和又不至於滾燙後,將其帶到儲物間,遞給喬影。

喬影看著護袖上那花花綠綠的圖案,微微挑了挑眉:“你買的?”

此前倒是沒多想,現在看穿著一身衣料明顯是頂頂華貴的黛色長袍的喬影,何似飛也覺得這極具鄉土氣息的湯婆子有些過於寒磣。

但這不代表何似飛會因此羞赧,他擡手就抓住了湯婆子的另一端,有恃無恐道:“不要還我。”

彼時喬影已經把一只手伸進這花花綠綠的護袖中,見他二話不說抓自己的湯婆子,整個人都要懵了,這可是他剛才給自己準備的湯婆子!

喬影情急之下將那只手臂完全抻進護袖中,探出指尖,反握住何似飛的手指。

冰涼柔軟、還帶著薄薄繭子的指尖同何似飛修長的指節相觸、交握,兩人俱是一楞。

即便是曾經的‘知何兄’,同何似飛也沒有親密到牽手。唯一一次碰到對方指端,還是寒食分粥那回。

——畢竟,倆書生牽手的話,畫面可能當真有些驚悚。

喬影正恍惚著,聽到何似飛涼涼的嗓音:“燙嗎?”

那湯婆子裏裝的是燒紅的炭塊,即便外面有鐵殼、厚實的棉絮,但這麽接觸到小臂內側的皮膚,定然還是會燙的吧?

“啊——燙——”

喬影一邊叫一邊收手,他將護袖取下,把自己袖子捋上去,看手臂有沒有紅。

何似飛在他捋袖子的一瞬間就撇過頭去,留下一句:“我去準備些粥飯。”

說完便出了門。

何似飛是用過早飯的,他不知喬影吃過沒,畢竟聽他的描述——一大早來到木滄縣,聽到百姓們說縣學歲考,便一路跟來了。估計就算吃了,也只是簡單的墊個肚子。

何似飛剛穿越過來的那四年,家中爺奶下地幹活,他年紀小、力氣小,除了偶爾下地拔草外,就是給家裏人做飯。

因此,他是會用這大鍋竈煮飯做菜的。只是味道著實一般,勉強果腹而已。

但何似飛從來不大覺得自己做的飯味道差。

他能嘗出哪些東西味道好,但對於味道一般的,他覺得都沒多大區別。歸根結底是他不挑食。於是,此刻他便自己過去廚房煮飯了——

何似飛在一只鍋裏煮上粥,另一只鍋裏添水,一邊燒水一邊將萵苣洗好,其根削皮,切成薄片,在添了少許食鹽的熱水中滾過一圈,後盛入盤中,用豉汁調味。

隨後,將這口鍋刷洗一番,又倒入些許麻油「1」,將兩顆雞蛋攪拌均勻後倒入鍋中,在雞蛋還未完全凝結時,又拿出昨日從餘府帶回來的包子,將其底兒放入蛋液中,中火慢煎。為避免包子沒熱透,何似飛又往裏添了一點水,蓋上鍋蓋悶了悶。

等到他將所有飯食擺盤出鍋,才發現喬影不知道在廚房門口已經站了多久。

見何似飛看過來,喬影立刻上前幫他端飯,嘟噥道:“似飛,你、你這樣煮飯,會不會浪費你讀書時間?”

何似飛心裏知道是喬影誤會了。

他道:“平日我自己一般不怎麽開火,早晨和午間在縣學夥房吃,晚上在老師家中吃。這包子是老師怕我吃不飽晚上餓,給我帶回來的。”

喬影信是信了,但還是覺得奇怪:“那你做飯怎會如此熟練?”

先不論這些飯菜好不好吃,賣相如何,但何似飛動作的熟練程度是騙不了人,肯定是練過的。

何似飛並沒有遲疑,如實道:“家中貧窮,年少失去雙親,爺奶忙於開荒種田,我這個肩不能扛的自然得在家中做飯。”

喬影漸漸心疼起來,腦海中出現一個小小小小的似飛在竈臺邊做飯的場景。可那些都是似飛經歷過了的,他再說什麽也於事無補,只能悶頭好好吃飯。

吃到這翠綠筍片的第一口,喬影當真說不出話來了——這筍子,怎麽會被煮的這麽軟,一點嚼勁都沒有了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