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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劍組】萬裏風雪葬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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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劍組】萬裏風雪葬歸路

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定風波·南海歸贈王定國侍人寓娘》  宋·蘇軾

——————

曹德智看著面前站著的臧鑫。

臧鑫也看著面前站著的曹德智。

他們都不說話,但現在的情況也不允許他們繼續沈默不動或者是敘舊。

臧鑫先動了身,兩人便一前一後進了門。

……

“……現在的情況很糟糕,就我們目前已知的,已經有四處地方出現深淵大軍,至少有十五名以上的深淵領主現身。”

“其中極北之地出現的深淵大軍最多,深淵領主已知有六名。”

“……”

“但也還是有好消息的,因為深淵通道分成四處,暫時失去了回收深淵能量的作用,也就是說現在的深淵生物不是不死之身。”

仍是一片沈默。

這間會議室裏坐的人不多,卻都是巔峰級別的強者,甚至有一半以上都是極限鬥羅。

血神軍團團長,明鏡鬥羅張幻雲站在主位,面色沈重地進述著現在的局勢。

事實上,在場沒有一個人的神色不是凝重的。

“前線傳來消息,已經有三條以上的防線崩潰,駐守傷亡慘重。”

張幻雲深吸一口氣,道:“諸位,我們必須立刻行動了。”

陳新傑便率先站了出來,道:“沒錯。軍部已經行動了,調動所有能夠調動的兵力,快速向四個地方趕去。但是,無論多麽強大的軍隊,都需要統帥,需要強大的統帥,也就是你們。如果可以,諸位也都準備一下吧,這也是今天召集諸位的目的,大陸存亡之際,我代表軍方,請求你們的幫助。”

這裏都來自各方勢力的強者,身處高位,在此刻該承擔的責任還是會承擔的。

他們互相看了看,道:

“義不容辭。”

張幻雲松了口氣,道:“那便分配一下吧。現在有四處戰場,分別在大陸的東南西北四個方向,距離很遠,難以快速得到支援,所以一旦到達基本便是孤軍奮戰了。這其中極北之地敵人最多最強,先分配去那裏的吧。”

張幻雲剛想說他去,曹德智便道:“極北之地的話,我去。”,張幻雲望去,卻只見曹德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那好,極北之地太危險,你一個人不行,還要再去一些……”

還沒有等他說完,便有一個聲音道:“我也去。”,張幻雲看去,便又看見臧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

兩大極限鬥羅是不可小覷的力量,何況這兩大極限鬥羅還是共同成名已久的多情鬥羅和無情鬥羅,又帶了兩名戰神殿和一名聯邦的極限鬥羅與幾名封號鬥羅,極北之地的人選便就敲定了。

……

會議結束了。

曹德智終於在轉角堵住了臧鑫。

臧鑫看著面前的曹德智,握緊了拳,心裏情緒幾乎壓不住,面上卻又仍是裝著冷冷淡淡的樣子道:“你做什麽。”

曹德智沈默了一會兒,最後只是硬梆梆道:“……你不該去極北之地的。”

臧鑫眸色陰沈,攥緊了手,刻薄的話語被惱怒頂上喉嚨,又被他強行截住,最後只能冷冷道一句幾乎是帶著委屈的話:“……不用你管。”

“……”

曹德智的身子僵了僵,最終看著臧鑫的眼睛服軟似的低聲道:“……保護好自己。”

臧鑫抿了抿唇,悶聲道:“……這話應該對你自己說。”

“……”

“……嗯。”

*

情報錯誤了。

極北之地的深淵領主根本不是六名。

——是八名。

深淵一百零八層,一百零八位深淵領主,越往上越強。

而這八名領主,竟有三位在十層之上。

再然後,還有一個他們熟悉的人。

——鬼帝。

這樣的陣容根本不是五個極限鬥羅幾個封號鬥羅和普通的士兵就可以抵擋的。

曹德智果斷地在第一時間發出了請求支援的消息,但他也知道這消息不會起什麽作用,暫且不說從其他三處趕到極北之地需要的時間,如果極北之地已經是這個樣子,那其他三處又能好到哪去?

支援虛無縹緲,他們還是只能靠自己。

唯一的好消息,大概就是深淵通道不堪重負,深淵生物無法覆活了。

這個好消息意味著人類這一方的強者可以以命換命。

大戰僅僅三天,他們便有兩名極限鬥羅喪命,但他們以犧牲自已帶走了兩名排名在第五第四的深淵領主。

戰況慘烈。

深淵領主還有六個,並且還有一個實力超群的鬼帝,而他們這裏的頂尖強者只有三名極限鬥羅和幾個封號鬥羅了。

戰局也就在此僵硬。

極北之地雖不樂觀,但其他三處好了許多,盡管也損失了多位強者,但卻隱隱有占據上風之象。

曹德智在思考對策。

不過沒能讓他思考太久。

三處的深淵大軍忽然撤退,縮回了深淵通道裏,開始全部向極北之地趕來。

三處強者立刻收兵趕往極北之地,但深淵通道總是要比他們更快。

於是曹德智便收到了拖延時間等待支援的消息。

拖延時間。

哪有這麽容易。

自從深淵通道開始收回向極北之地,這裏的深淵大軍就瘋了一樣的進攻,防線幾次瀕臨崩潰。

於是曹德智做了一個決定。

……

“……不行,我不同意。”

“……”

曹德智無奈地望過去,看著臧鑫沈沈的面色停頓了一下,道:“……臧鑫。”

臧鑫不說話,只沈默著盯著曹德智,以行動表明自己的態度。

“……臧鑫。”,曹德智緩緩道,“深淵大軍馬上就要趕到極北之地了,在支援到達之前極北之地的防線不能崩潰,這裏的深淵生物馬上就會發動總攻,如果不引開幾個深淵強者這裏的防線根本撐不住。”

臧鑫明白這個道理,但他抿緊了唇,咬牙切齒道:“所以你就要一個人面對兩個深淵領主和鬼帝?曹德智,你倒底還要不要命了?”

“……”

曹德智嘆道:“臧鑫,但這只能是我去。”

曹德智不僅是這裏最強的,也是與深淵生物作戰經驗最豐富的。

所以只能是他去。

兩人對視著,誰也不讓誰。

氣氛劍拔弩張。

旁邊坐著的極限鬥羅和封號鬥羅面面相覷,也知道自己現在不該說話。

一片沈默中,臧鑫眸光閃閃,幾乎是氣笑了:“……好,好。曹德智,你可以。”

曹德智默了默,最終道:“……臧鑫,我會回來的。”

臧鑫身形一頓,好像想開口諷刺些什麽,但最後只不過是低低從牙縫裏擠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嗤笑,偏了偏頭,不說話了。

曹德智的目光在臧鑫面上停留一瞬,最後轉頭向在座的其他強者道:“那麽,剩下的就交給各位了。”

“是!”

曹德智還想要和臧鑫說話,轉頭卻見臧鑫已經轉身走出了門。

“……”

曹德智在心裏輕輕嘆了口氣。

……

為了徹底降低防線崩潰的風險,曹德智將他的三個對手不斷引向遠離主戰場的極北之地深處。

臧鑫看著漸漸遠離的曹德智,薄唇幾乎抿成了一條線,但他現在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專心應對著面前的兩個敵人。

“……”

*

曹德智與三個對手僵持許久,終於把他們的戰場轉移到了極北之地深處。

這裏是一座埋藏在極北之地深處山谷,它的盡頭無時無刻不在刮出凜冽的寒風,給兩邊刀削一樣一片片鋒利的谷壁掛上厚重的雪層。

——這裏的地形十分適合甕中捉鱉,山谷裏面的人很難突破山谷口。

鬼帝被逼進了谷內,他自然知道這些,但他卻毫不慌張,四處打量了一番,冷冷嗤笑道:“怎麽,曹德智,費盡心思將我們引到這裏,是已經給你自己掘好墳墓了嗎?”

曹德智不回話,他面對著鬼帝,身後則是谷口。

他本就不是在戰鬥時多言的性格,更何況此時鬼帝嘴上說著話手上的攻擊卻半點不停,旁邊還有兩個深淵王者進攻,他根本不能分半點神,曹德智一邊戰鬥,一邊將他的三個對手往山谷深處繼續逼去。

鬼帝卻不著急,曹德智確實很強,但這從不意味他打不過,而且曹德智還自掘墳墓似的想要同時對付兩個深淵領主。

這裏已經是曹德智的葬身處了。

……

曹德智半跪在地,持劍的手細微的顫抖,身上傷口流下的血已經凝固幹涸在他蒼白的皮膚上,曹德智擡手隨意抹去唇邊的血。

能夠在三人圍攻下反殺一人,堅持到現在,他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天色緩緩黑沈,氣氛壓抑至極,悲鳴著的狂風攜著雪在這片淒涼的土地上呼嘯奔馳。

極北之地的深處極其危險,這裏沒有任何生命的原因便是這鋪天蓋地的風雪,它會掩去所有道路,吞噬一切生命。

若是極限鬥羅自然是不懼,所以鬼帝毫不著急,指使著另一個深淵領主淡淡道:“他殺了你們深淵這麽多人,他的命就交給你了。”

那深淵領主頓了頓,便上前兩步,舉起了手中利刃。

“……”

曹德智咬緊了牙,試圖調起身體裏最後一點魂力,他用盡力氣揮劍擋去,無情劍與利刃相撞,曹德智亮起自己的第九魂環,魂力加持在無情劍上爆發出現,猛地擊退深淵領主。

曹德智不停下,他沒有管自己已經到魂力使用的極限,繼續一劍斬去,他腳下紅色的魂環發出強光,無情劍所展現出來的劍意勢不可擋,竟在瞬間斬碎深淵領主的利刃,毫不停留地刺進他的身體。

但在那一瞬間,紅色的魂環上爬滿了裂痕,最後承受不住地四分五裂,化作光芒消失。

“……”

魂環破碎的痛楚像是生生從曹德智身體裏抽掉一根骨頭,巨大的疼痛是瞬間淹沒了他,曹德智死死咬住唇沒發出半點聲音,但他驟然半跪在地的動作暴露了他正在承受的痛苦。

鬼帝終於有了幾分怒氣,他向前走了幾步,他冷笑著拍了拍手,忽然擡腳將曹德智踹倒在地,滿意地看到曹德智痛得微微蜷縮了身,冷冷道:“不愧是無情鬥羅,連魂環破碎都能忍住一聲不吭。”

頓了頓,他的目光停在不遠處的無情劍上,又惡劣地笑道:“就是不知道,武魂破碎的痛,你還能不能忍的住呢?”

曹德智聞言睜眼,看見鬼帝悠悠撿起無情劍拿在手中,戲謔地看著他。

“……”

鬼帝的手開始慢慢用力,無情劍突然光芒大盛,疼痛驟然刺的鬼帝松手。

曹德智從喉嚨裏咳出兩聲譏笑。

鬼帝瞇了瞇眼。

他重新撿起無情劍,一腳踩在曹德智的胸膛上,慢慢用力壓下。

“……”

曹德智面上終於露出幾分痛色,卻依舊沒有發出半點聲音。

這一次,鬼帝沒有再慢慢去動,而是盯著曹德智狼狽的模樣,魂力在手中凝聚,手下用力猛地折斷了劍。

“……!”

好像是比以往受過的任何傷都要痛,曹德智在突然襲來的巨大痛苦中失去了意識。

鬼帝看著曹德智的面容,用刀比劃了會兒,覺得這麽直接殺了未免太過無趣,想了想,又惡劣至極地笑了笑。

他就是喜歡看旁人痛苦掙紮的樣子。

鬼帝擡眼看看愈演愈烈的風雪。

尤其這人還是不肯低頭半分的無情鬥羅。

*

曹德智恍恍惚惚地聽見聲音。

“……老曹。”

“老曹!”

是……臧鑫。

曹德德猛地睜眼。

臧鑫坐在桌邊,午時的陽光透過窗戶淺淺照進來,給臧鑫鍍上一層柔和的金邊。

曹德智忽地記起了這是什麽時候。

臧鑫少時養過一只貓,是撿來的。

那貓總是冷冷淡淡的,不怎麽理人,平時也不喜歡動,只跟臧鑫親近些。

臧鑫養了好幾年,忽然有一天不見了。

他找了很久,終於在一個角落找到了它已經冰冷的屍體。

是老死的。

臧鑫聽人說,貓這種動物在死前是會離開家,找一個沒有人的地方靜靜死去,但臧鑫不明白,他問曹德智,為什麽貓要在死前離開家。

曹德智想起了曾經看過的書上有關貓的習性的說明,道,大概是因為它不想要主人看著它死去而傷心吧。

可臧鑫還是不明白。

如果它離開了家孤獨地死去,當主人找到它的屍體時,不是會更加傷心嗎?

曹德智沒有說話。

臧鑫便道,如果是我,在死前是一定要回家的。

曹德智問他為什麽。

臧鑫笑了笑,說:“因為我如果愛一個人,死之前一定要去見他。”

“我一定要回家。”

*

曹德智猛地睜眼。

他靜靜的躺在山谷中,眼前是漫天飛雪。

曹德智想起來了。

臧鑫後來再也沒有養過貓。

“……”

曹德智費力地從雪中爬起來,他辨別了一會兒,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曹德智縱橫一生,卻又飄蕩一生。

他本沒有家。

*

“臧鑫,但我並沒有家。”

迎著光的少年聽了曹德智這微微低沈的一句楞了楞,卻又回神朝他笑了笑。

少年眉眼彎彎,溫和的陽光斜斜照在他的身上,他淺淺笑道:“我也沒有,老曹。”

曹德智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但也不用他說話,少年輕輕的聲音驟然入耳:

“但那沒有關系。老曹,我曾經讀到過一句詩。”

曹德智微擡眼眸。

“……此心安處,是吾鄉。”

“……”

陽光烈了,它從茫茫無際的遠方穿過,驟然照進了曹德智心裏。

於是曹德智便記住了,記了一輩子。

——此心安處,便是吾鄉。

……

風雪又大了。

極北之地本便孤寒,而此時在極北之地的深處自然是黑雲蔽日,天色沈沈。

之前的戰鬥使他已經到了山谷的深處,這裏的路崎嶇不平,在風雪的摧殘下,兩邊的山壁不斷有碎石掉落,有時甚至還會掉下一片刀片似的鋒利巨石。

曹德智行走其中,他小心的避開不時掉落的石塊,他在雪地上淺淺留下一個個腳印,它們又很快被風雪所掩埋。

曹德智清楚風雪會埋葬所有的生命,包括他。

他知道自己這歷經大戰失去修為又負重傷的身體快要到極限了,現在任何東西好像都能輕易殺死他,不管是最孱弱的生物,還是這他以前從不在意的天氣。

他此刻脆弱不堪,但他不會倒下

曹德智迎著風雪,他的意識已經漸漸模糊了,他幾乎看不見眼前的一切,但他依舊緩慢地,搖搖晃晃地,艱難又堅持著往前走。

他已經沒有辦法察覺到那些掉下來的碎石了,細碎的石塊斷斷續續砸在曹德智身上,他也已經沒有力氣躲開了。

索性便不再理會。

風雪呼嘯怒吼,重重砸在曹德智單薄的身體上。

可曹德智不冷。

他不冷。

他的心是暖的是熱的是燙的,他不懼嚴寒。

他想回家。

他要去見臧鑫。

他答應過臧鑫他一定會回去。

哪怕他知道自己大概註定是走不出這片上天為他準備的墳場了。

但曹德智不在乎。

他只剩下一個念頭,它讓曹德智不懼嚴寒不顧一切,它支撐著曹德智以模糊不清的意識用盡最後的力氣向前走。

他已經離開了六十多年了。

——他現在該回家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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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曹德智終於停住了腳步。

——他花費了漫長的時間和所有的力氣走出了山谷。

但是他也已經再也邁不開一步了。

叢叢冰霜掛在他的面容上,曹德智幾乎失去了所有知覺,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於是他清楚自己僵硬的腳可能再也擡不起了。

走出山谷卻並不是好事。

山谷中尚有兩邊的山壁阻擋大部分風雪,而走出了山谷,走進茫茫雪原,來自四面八方的風雪便瘋了一樣襲卷過來,妄圖撕碎暴露在雪原上的一切生命。

——風雪沒有停,它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急切地想要吞噬幾乎融進茫茫白色裏的曹德智。

“……”

曹德智掙紮了許久,他仍然沒有知覺,但他的腳終於掙脫了雪。

可也只有這麽一瞬間。

曹德智驟然失了力,終於倒了下去,重重跌進雪地裏。

“……”

曹德智半身都嵌入了雪裏,幸運的是他已經失去了知覺,這麽一摔也沒能讓他感知到痛,可不幸也是他失去了知覺。

他嘗試著淺淺地呼吸,有一些冰涼的雪沫嗆進他的鼻腔,尚且還有溫度的喉嚨忽地感受到寒冷驟然刺激性收縮,縷縷癢意瘋狂地在曹德智的身體裏抓撓,惹得他難受至極。

曹德智已經沒有力氣遵循著本能去劇烈地咳嗽了,他早已受傷的喉嚨只能像破舊的風箱被拉扯著低低發出一點嘶啞的聲音,最後又因被拉扯到極致所產生的痛意戛然而止。

曹德智艱難地呼吸著滿是飛雪的空氣,冷意使他勉強著睜眼,他沒有力氣重新站起來,他只能微微地仰仰頭,看著被風雪掩埋的前路,慢慢地伸出手。

已經完全失去了血色被凍到骨節僵硬的手指死死插入雪中,曹德智便以此為支點拖動著他的身體向前爬去。

早就結了痂的傷口又裂開了,血又流了出來,它們浸透曹德智的衣衫,染進他身下的白雪裏,冷與痛交織在一起終於撞破了麻木的囚籠,過於劇烈的疼痛終於使他將要停止的大腦清醒,但也令他更加痛苦。

曹德智看不見血從哪裏流出來,他只覺得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疼的,這樣的感覺混著冰冷襲擊著他,試圖撕碎他忍耐的極限。

可曹德智是永遠不會喊痛的,它們也便永遠撕不碎他忍耐的極限。

他沒有停下,他迎著痛楚依舊向前緩緩爬行著,他在身後的雪地留下長長的血痕,這一回,風雪也沒能掩去。

曹德智知道自己將要死了。

他忽然覺得幸運,如果他死在這裏,風雪會埋葬他,臧鑫找不到他的屍體,或許……就不會那麽傷心了。

……

曹德智不知道過了多久,他只覺得漸漸地折磨他的疼痛少了,冷意也慢慢消逝,虛幻的溫暖姍姍來遲。

他的視線開始清晰,本來是茫茫風雪所遮覆的前路忽地開闊,陰暗黑沈的天空突然明媚,曹德智微微楞神。

可下一刻他看見了他心底記了一輩子的那束光遠遠照來,有人從光裏走出,緩緩站定在滿身狼狽的他面前。

曹德智看清了。

臧鑫站定在他面前垂首望著他,然後曹德智看見臧鑫背靠著光向他伸出手,彎了彎眉眼,勾唇輕笑道:“老曹。”

“……”

曹德智知道自己不能聽。

可他的身體越來越輕盈,所有的傷痛都在離他遠去,曹德智看著眼前心心念念的人浸在溫和陽光裏的笑顏,不受控制地伸出手。

他的手遲疑著停在半空,臧鑫笑了一下,微微動了動,便牽住了他的手。

曹德智楞住了,臧鑫牽著他的手將他拉起來,又伸手拂去曹德智身上帶起的雪,望著那些猙獰潰爛的傷口微微責怪似的道:“怎麽搞得這樣狼狽。”

或許是覺得太重,又緩了緩語氣,溫和地問道:

“疼嗎?”

“……”

曹德智忽地怔住,他看見了臧鑫心疼的神色,聽到了臧鑫溫柔的語氣。

——“疼嗎?”

曹德智慢慢紅了眼眶。

方才還是清晰的視線又被水霧模糊了,曹德智微微顫抖著伸手,輕輕抱住了臧鑫。

臧鑫低垂眉眼,一手仍握著曹德智冰冷的手,另一手則探到曹德智的背後,最後把曹德智用力抱住。

曹德智彎了彎腰,將頭慢慢埋在臧鑫頸邊。

曹德智這一生都沒有喊過痛。

沒有任何一種疼痛能撕碎無情鬥羅忍耐的極限。

曹德智這一生也都不曾流淚。

因為同樣沒有任何一種疼痛能擊破無情鬥羅堅不可摧的防線。

但現在,曹德智緊緊抱著臧鑫,手攥緊了臧鑫背後的衣服,溫熱的淚浸濕了臧鑫頸邊的衣領,曹德智終於顫抖著唇,低低道:

“……疼。”

曹德智艱難地呼吸著,終於喚道:

“……臧鑫,我疼……”

臧鑫抱著他,輕聲哄道:“不疼的,別怕。”

“老曹,我們回家了。”

“……”

理智終於潰不成軍。

“……好,好。”

曹德智笑了。

“臧鑫,我們回家……”

“……我想回家……”

……

風雪忽然小了。

茫茫的雪地裏再不見身影,只留下了一條長長望不見盡頭的血痕。



曹德智死了。

無碑無墓,無名無姓。

他最後還是沒能夠走出這片墳場。

他死在了歸家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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