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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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公園裏的最炫民族風的歌聲格外刺耳,配合著老奶奶們不那麽有節奏的步伐,符文辛只覺得腦子都要炸了。

他不喜歡吵鬧的地方,洛期也不喜歡,所以他不明白洛期想做什麽。

洛期指了指不遠處,“你看那兒。”

符文辛順著洛期的手看過去,是兩個白發蒼蒼的老人,看樣子應該是對夫妻。

老爺爺拿著一把跳舞用的折扇,老實站著被老婆婆擺動著雙手,姿態極其別扭,笨拙地可愛。

老婆婆動著嘴,好像在抱怨老爺爺怎麽那麽笨,老爺爺一邊學著一邊笑,皺紋堆滿了整張臉。

歲月靜好,符文辛突然明白了洛期帶他來這裏的用意。

果然,洛期靠在石凳上,頭仰著看天,“我爸媽特恩愛,我爺爺奶奶感情也很好,從小我就希望自己以後做一個從一而終的人,和初戀走到老,等到七老八十的時候舉起我們的戒指,對周圍的人瘋狂炫耀。”

符文辛也學著他,靠在石凳上,仰頭看天,在陣陣廣場舞歌聲裏聽著洛期娓娓道來。

“小時候想體驗一把校園到婚紗的愛情,可我媽把我管得死死的,等我長到十八歲上大學後我媽又催我找個女朋友,我可氣了,為了氣她,我騙她說我喜歡男的。”說到這兒,洛期揉了揉自己的手臂。

他抖了抖身子,“我現在都記得,我媽當時抽得我有多疼,不過後來她也沒說什麽,我想著,以後找個女朋友回家給她看,她就不生氣了。”

符文辛靜靜聽著,他知道,今天洛期一定有很多話想跟他說。

“也不知道是不是怪我眼光太高,總覺得身邊遇到的女孩不稱心,就這麽單身到大三,後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洛期撇過頭看了他一眼,“我被你的傾世容顏迷住了,反正也出櫃了,想著就你吧。”

“一開始沒那麽喜歡你,就是覺得你好看,又不禁逗,特好玩兒,後來看見你每天為了我的病忙前忙後的樣子,就心動了。”

洛期直起身子,拉過符文辛的手,仔細看著掌心的紋路,“你看你生命線這麽長,以後可得記住我一輩子,我自私,要是你不記得我,我可是會天天入你夢的。”

符文辛點頭,“早就記住了,從你在醫院自我介紹的時候。”

洛期一楞,隨後笑了,“我吧就想和你走到老,等老了後給別人炫耀咱倆的光輝愛情,所以今天帶你來提前感受一把老年生活。”

符文辛淺笑,任憑洛期拉著他往廣場舞人堆裏走去。

然後看著洛期對著每一個老人舉起他們握在一起的手,“這是我老伴,帥吧!”

兩人的無名指上都有一枚戒指,是符文辛表白的時候買的。

老人們以為是現在年輕人的新把戲,又看這兩個人長得精神,配合道:“帥,小夥子老伴長得真精神!”

符文辛被誇得臉色泛紅,洛期笑得更張狂了,像得到了鼓勵一樣,拉著他一路跑起來,經過每一個老人時都會停下來炫耀一嘴,最後還是符文辛覺得臊,勉強制止了他。

兩人剛停下來準備去下一個地方時,天空下起了大雨,沒辦法,北城的冬天最愛下雨。

符文辛只好帶著洛期去就近建築的廊檐下躲雨,望著天空中灰蒙蒙的雨水,洛期突然握住符文辛的手臂,“符醫生,我想淋雨,生病後還沒淋過雨,也沒和你淋過雨。”

大概是兩人都被前面廣場舞那一遭弄瘋狂了,出奇地,符文辛沒有拒絕,反而點點頭,反握回洛期的手,牢牢握在手心裏,往雨裏跑去。

雨下得很大,只不過才兩分鐘,洛期和符文辛的羽絨服上就被雨水打濕,頭上的針織帽子也沾滿了亮晶晶的水珠。

符文辛緊緊牽住洛期的手,在雨裏不顧一切地往前奔跑,沒有目的地,他知道,他想牽著心裏、手裏這個人走完一輩子,沒有終點。

作為一個病人,在雨裏這樣跑確實是一件不值得提倡的事,可是洛期不是說了,珍惜現在。

他想,有時候和洛期一樣,通透點,未嘗不是件好事。

這一晚兩人回家後,洛期第一次跟符文辛談起未來,他說:“符醫生,以後老了咱倆去跳廣場舞吧,記得養一只金毛犬,要個兒高的那種,帶出去特拉風,咱倆把狗拴在旁邊,讓它看著咱倆跳。”

黑暗中,符文辛淡淡地回應了一句:“好,我記住了。”

-

冬天快結束了,洛期也又進了醫院。

他的身體越來越差,半夜經常疼得睡不著覺,讓符文辛更絕望的是,洛期的肌肉開始萎縮了。

以前只是疼痛,現在卻開始萎縮,他是醫生,再清楚不過這種變化意味著什麽。

他只希望,洛期能夠熬過這個冬天,等到春天,萬物覆蘇,說不定就能好了呢?

小微護士看見洛期又來了,還是住401病房,經常忍不住想罵人,這個洛期,真不是個東西。

大概是她眼底的憤概太明顯,明顯到洛期這麽大條的人都看出來了,某天輸液的時候,洛期笑著問她:“小微護士,怎麽覺得你都不待見我了?”

小微喉頭發堵,沒忍住還是說了出來,“401床,你真自私,你走了後讓符醫生怎麽辦?你為什麽不禍害別人,要折磨符醫生這麽敬業的好人?!”

洛期微怔,自私嗎?從小到大很多人這樣評價他。

多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想了想,他回答:“你放心,我走了,他會好好的。”

小微護士撇過頭,端著東西走了。

等小微走後,洛期才開始沈思,他在反省自己,他是不是錯了。

反省了好一會兒後他又覺得自己在自尋煩惱,無論如何,他現在已經把符文辛拉下水了,他反不反省作用不大。

-

自從洛期重新住院後,符文辛又一次將自己日常生活用品搬到了醫院,過起了和以前一樣的陪護日子。

只是現在洛期睡著的時間越來越長,清醒的時間很少,少到有時候符文辛工作一天下來,和洛期的交流不超過五句話。

但是醫院的工作他又不能耽誤,慢慢的,醫院裏知道些內情的人都很心疼符文辛,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幫他在心裏默默祈禱老天能有奇跡。

可是醫院裏的人,不是生就是死,哪有什麽奇跡。

符文辛還是不肯放棄,每天執著地翻看病例,甚至還開始研究起了中醫,托人找來了古醫書,但都無果。

那天是1月31號。

符文辛給洛期做了一碗甜粥,放了很多糖,可是洛期說:“沒味道。”

符文辛低頭給自己盛了一勺,入口,眼神不變,“嗯,我放的太少了,下次多放點。”

可是他說話的聲音暴露了他的不安。

洛期安撫性地拍拍他的背,“別瞞了,我都知道了,我早就沒味覺了。”

符文辛擡頭看他。

“前兩天吻你的時候,一點甜意都沒感覺到。”從那個時候起,他就確定不是符文辛廚藝退步了,而是自己沒有味覺了。

洛期望著窗外的樹,“春天要來了吧,我看樹上都冒綠芽了。”

符文辛悶聲回答:“過了今晚,明天就是二月,春天就來了。”

洛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張開雙手,“符醫生,抱抱我好不好?”

他現在的身體,枯瘦如柴,肌肉也逐漸萎縮成一團,很不好看。

符文辛沒有半點猶豫,用力把他抱緊懷裏,感覺到懷裏的身體在發抖,符文辛也閉上了眼。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洛期哭,洛期這種人怎麽會哭呢?

可是他也想哭,但是兩個大男人抱在一起哭怪丟人的,他只好哄著懷裏的人,“好了好了,過了今晚就好了,春天來了就好了。”

洛期忍不住笑了,“你騙小孩呢。”

良久的沈默,符文辛說:“我不想你走。”

盡管這些日子以來他不止一次做過心理建設,可是那些心理建設反而讓他心裏的恐懼越來越深。

洛期的肌肉又開始疼了,但他咬著牙,強忍著,“乖,你答應過我的,我走後你一個人也要好好的。”

“你看你現在醜死了,我可是看臉的,你臉崩了,我可就找別人去了,唉你這個人就是這樣,總是不開心,算了,我大發慈悲,我走後,準你和別人在一起,也準你忘了我,行不行......”

洛期絮絮叨叨說了一堆,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乎是強打著精神說完最後一句話:“符醫生,我自私地把你帶進我所剩無幾的餘生,很抱歉,但我不後悔。”

符文辛把人送去了搶救室,他在外面守著。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明明知道結局,卻還是固執地要把人送去搶救室。

他瘋了一樣,在搶救室外痛哭,醫院裏認識他的,不認識他的都被他的哭聲吸引過來。

“哎,這個醫生怎麽了?”

“不知道,可能是哪個病人走了吧。”

“唉,這年頭敬業的醫生可不多了,病人死了比家屬還難過,唉......”

小微護士聽得眼眶發紅。

這場急救持續了兩個小時,超過了正常搶救時間足足一個多小時,兩小時候還救不過來的人,只有死亡這一條路。

搶救室門打開,胡醫生走出來,說出了符文辛最不願意聽見的話,“患者洛期,搶救無效,死亡時間2015年1月31日晚上十一點三十五分。”

符文辛不相信,他像無數個聽聞噩耗後無法接受的家屬一樣攥著胡醫生的手,“他還有救!他沒死,他剛才還在跟我說話!肯定是你們沒好好搶救,讓我去,我自己來!”

胡醫生見多了傷心過度鬧事的家屬,但是他沒想到同為醫生的符文辛也會是這樣的反應,緊緊蹙起眉頭,“符醫生,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洛期的病能活到現在已經是極限了。”

符文辛身全身發冷,只覺得天更黑了,醫院裏燈光就想是擺設,起不到半點照明的作用。

他站直身子,終於接受了洛期死亡的事實,“通知洛期父母吧。”

洛期自從發現自己病重後就囑咐過,今後進搶救室不要通知他的父母,等他真的搶救無效的時候再通知。

洛期父母來的時候,符文辛沖他們笑了笑,洛期父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開始和醫院交接手續。

他雖然是洛期的男朋友,但是根本沒有為他收屍的資格。

最後,他從洛期媽媽那裏拿到一枚玉佩,那是之前他給洛期帶上的。

這玉佩不靈,他隨手扔到了垃圾桶,隨後又撿起來,揣進懷裏。

這是洛期戴過的,得留著。

醫院給符文辛放了三天假,他回到公寓,整理洛期的遺物。

桌子上還有洛期愛吃的番茄味薯片和奶片,他好長一段時間沒回來,都過期了,他扔進了垃圾桶裏。

沙發上還有給洛期買的小狗抱枕,他小心地把抱枕擺正。

廚房裏的很幹凈,沒有洛期的痕跡,可是他卻站在這裏,久久不動。

“符醫生,為什麽我切的蘿蔔絲那麽像蘿蔔塊?”

“符醫生,完蛋了,鹽放多了,快來幫我補救一下!”

“符醫生,我切到手了,好疼,快給我吹吹。”

“符醫生...........”

好像處處都是洛期的痕跡。

他走到浴室,把洛期的牙刷和漱口杯收拾好裝在準備好的小箱子裏,還有剃須刀、毛巾、浴巾、拖鞋,終於,浴室裏沒有洛期的痕跡了。

目光落到瓷白的浴缸上,一些旖旎的畫面在眼前上演。

“符醫生,這個力度可以嗎?”

“符醫生,浴缸太小了,下次換個大的,我都不好動。”

.........

符文辛閉上眼,抱著儲物箱走到臥室,這裏,太多洛期的痕跡了。

床上的體香,床頭櫃上的合照,衣櫃裏滿滿當當的衣服,有的甚至都還沒穿過,符文辛搖頭笑,洛期說得對,當時買衣服確實買得太多了。

他把這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在箱子裏,整整齊齊,足足疊了一個小時才把衣服都收拾完,晚上,符文辛終於把洛期的一切痕跡都抹除了,公寓裏看起來幹幹凈凈,沒有一點外人的痕跡。

剩下的就是占據了手機大半內存的視頻,他坐在沙發上,一個又一個地打開回看,一遍又一遍地拉進度條,不知疲倦。

樓下突然傳來小孩的驚呼聲,符文辛走到窗邊,下雪了。

奇怪,都要春天了,怎麽又下雪了,北城今年下得雪可真多。

他突然覺得好冷,可又不想回到臥室拿衣服,幹脆從洛期的箱子裏拿了一件他的衣服,穿上,就在穿上是瞬間,符文辛像個瘋子一樣,瘋狂地把箱子裏的東西全部重新拿出來,一樣一樣地擺回原位。

最後,他終於忍不住,抱著洛期的白色羽絨服哭,那件白色羽絨服,當時他還是買了。

只是洛期不喜歡,他說,死人才穿白色,我又沒死。

符文辛心好疼,身體也好疼,疼得莫名其妙,他一個醫生也不知道為什麽。

好想吐,可是幹嘔了半天什麽也沒吐出來。

“洛期,你個混蛋,我後悔和你在一起了,你回來好不好?”

早知道會那麽痛苦,他當初絕對不會上鉤,可是,已經上鉤了啊。

洛期,真是自私的混蛋,但是這個混蛋怎麽就走得那麽灑脫呢?

第二天他醒來後接到洛期媽媽的電話,通知了他洛葬禮的時間,他拒絕了。

葬禮就不去了吧,畢竟春天已經來了,他也該聽洛期的話,好好的,開心的,活著。

-

符文辛回醫院上班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申請轉科室,在這裏見過太多生離死別,他累了。

他快三十歲了,也該讓自己休息休息了。

醫院同意了他的申請,一個月後,符文辛去了檢驗科,每天就幫著幫病人取樣,測結果,日子少了很多波瀾,平淡得跟他現在的心境一樣。

兩個月後,檢驗科新來了一個實習生,是個女孩,性格咋咋呼呼的,總喜歡和人開玩笑。

那天,他路過的時候聽見裏面的人對話。

“咱們符醫生看起來好有距離感,明明很溫柔,可我就是不敢跟他說話,他很嚴格。”實習生說。

小護士見實習生愁苦,說:“你也別多想,符醫生的愛人剛走,你和他愛人性格挺像的,估計他一看見你就會想起他的愛人。”

小護士把幾個月前醫院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實習生。

實習生感動得稀裏嘩啦,“符醫生好慘啊,我以後做事得仔細點,別給他添堵了。”

門外的符文辛聽得出神,好久沒聽見身邊的人提起洛期了,沒想到居然還有人記得他。

不過,就洛期在醫院那會兒的脾氣和性格,只怕很多科室的人都難以忘懷吧。

他笑。

-

又是一年團圓佳節,符文辛陪著父母吃完年夜飯就跟著他們出去逛。

路上很熱鬧,張燈結彩,小孩追逐打鬧的聲音此起彼伏,北城人總是很有儀式感,每年過年都會精心籌備。

耳邊他的媽媽還在訓斥他,“都三十歲的人,趕緊找個老婆,別一天天單著。”

符文辛嗯了一聲,右耳就將這些話扔了。

路上遇到了陳阿姨一家,他媽媽拉著陳阿姨聊天,他在身後靜靜望著不遠處在玩仙女棒的一對情侶,思緒漸漸飄遠。

不知道陳阿姨和他媽媽聊了什麽,陳阿姨牽著一個年輕女孩走上前。

女孩很文秀,看起來斯斯文文的,戴著一架銀框眼鏡,一看就是乖乖女,特別聽話。

“這是你陳阿姨家的女兒,快打個招呼。”

都是成年人,符文辛明白什麽意思,沖那人微笑,算是禮貌,後來兩家人一起逛街,符文辛被強行拉過去和女孩一起走。

他始終保持著半步的距離,不和人肩並肩,終於,女孩紅著臉問他:“你覺得我怎麽樣?”

符文辛淡笑,禮貌而克制,“抱歉,我有愛人了,難纏得很。”

女孩驚訝地瞪圓了眼睛,抿抿唇,快走幾步和她的家人一起了。

符文辛一個人走著,他的背影看起來格外的長,長到讓人覺得寂寞。

很多年後,他還是一個人,準時在1月31號去一個墓園,戴上兩三個小時,說著自己一年以來的趣事。

“你在那兒什麽也不知道,我只好把我發生的事情都講給你聽了。”

一如他當初在醫院,給洛期介紹自己,講述醫院外的趣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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