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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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快過年了,死氣沈沈的醫院裏也難得有了點過年的喜氣,重癥監護區的幾個病友午間一起決定一起唱首歌給這些為他們勞心勞力的醫生。

符文辛是第一個拒絕的,他說:“心意我們領了,但是你們的身體狀況不允許,作為醫生,我建議你們好好休息,過個好年。”

後來醫院院長也出面拒絕了這件事,符文辛本來只是跟洛期閑聊了一嘴,沒想到知道這件事後的洛期問他:“符醫生,你家有小提琴嗎?”

“沒有,怎麽了?”符文辛皺眉,這家夥又要折騰什麽?

洛期挑眉笑,“當然是想給我最偉大的符醫生獻唱一曲。”

“你還會拉小提琴?”符文辛不敢相信,就洛期這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少爺樣,會這麽高端的樂器?

洛期撇嘴,“別瞧不起人好吧,小時候我媽可沒少壓著我去學,雖然學得不怎麽樣,但是拉一曲還是沒問題的。”

看他認真的樣子,符文辛失笑,“心領了,你好好養病,拉小提琴太累,不適合你。”

洛期卻端正了姿態,目光堅定,“就當是我提前送你的情人節禮物,我怕我沒時間送了。”

符文辛沈默,當晚帶了一件厚厚的軍大衣和一把小提琴來了醫院,帶洛期去了醫院的安全通道,關上了門,狹窄的通道裏,只有天花板上的白熾燈,還有兩個正在糾纏不清的人。

“這衣服好醜,我不穿。”

“不穿就不能拉,這兒沒有病房暖和。”在病房拉會吵到別的患者,天臺風太大,符文辛只能想到安全通道這個地方,能隔音,風也相對沒那麽大。

洛期一邊嘟囔著穿那麽厚怎麽拉琴一邊認命開始調試琴弦。

符文辛就坐在臺階上,靜靜等待著。

幾分鐘後,綿長的琴聲在通道裏響起,符文辛不懂小提琴,洛期拉的曲子他也沒聽過,只覺得旋律很溫柔,像正在冒著小泡泡的溫泉。

這曲子就和洛期一樣,一點一點吞噬掉他那顆不敢躁動的心,從謹慎,到妥協,再到隨遇而安。

過了年,他和洛期就認識滿半年了,半年,在他的世界觀裏別說是戀愛,哪怕是當朋友,認識的時間都太短了,和他認識不到半年的人,連朋友都算不上。

可是洛期算什麽呢?愛人?摯友?病人?

好像都是,好像都不是。

白熾燈下,洛期的眉眼被映襯的溫柔得多,不得不承認,洛期的眉眼很有攻擊性,眼睛雖然圓溜溜的,但那股玩世不恭桀驁的姿態讓他看起來有些不好接近。

可符文辛知道,洛期其實是個很懂事的孩子,住院期間,好幾次他差點醒不過來,他能瞞住家裏就瞞,他說,他這輩子不夠聽話,讓父母操了很多心,現在不想讓他們難過了。

琴聲停了,符文辛揚起嘴角,笑了,“很好聽,謝謝。”

“這是我寫的曲子,一直沒有名字,不過今天有了,就叫餘光,我用手機錄音了,晚點發給你,記得保存,這可是獨家,只有你有。”

洛期放下小提琴,操作著手機,隨將手機隨手放回軍大衣口袋裏,笑意盈盈,“符醫生,接吻嗎?”

符文辛遲疑片刻,確定這條過道沒有別的人後,起身關上這條小過道的燈,點頭。

狹窄的通道裏,兩人從樓梯扶手處吻到了墻角,逼仄的角落裏,只剩下急促的喘息聲和交談聲。

“洛期,別那麽急,我怕你心率過快會......唔...”符文辛略微使幾分力拍洛期的後背。

洛期聲音嘶啞,接吻的間歇含糊不清道:“不會。”

唇瓣被咬得有些發疼,符文辛沒忍住用力咬了回去,疼得洛期往後一縮,覆又重新吻上去,“符醫生,我好熱。”

“我也是。”

“要不要......”

“不行。”這裏是醫院,就算不是醫院,他也不可能答應,洛期的身體,就算是在上面,也受不住。

洛期頭埋在他的肩窩,喘著熱氣,忍不住笑,“符醫生,你在想什麽呢?我是問你要不要休息一下再親,我累了,親不動了。”

剛才拉琴廢了他太多體力,能親這麽久也算超常發揮了,符文辛抱著洛期,就地坐在地上,兩人相擁在一起。

沈默間,洛期罵了一句臟話,符文辛推了他一把,“又發什麽神經?”

洛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我總算是懂了古代太監逛青樓的無力感了,想一展雄威,奈何沒有動力源。”

符文辛被他這個形容逗笑了,安慰他道:“你不一樣,你是生病了不能劇烈運動,原來的你不僅有動力源,還很強,我能感受到。”

洛期感覺到符文辛的手碰到了他某個地方。

洛期睜大了眼,似是不敢相信一向板正的符醫生居然也會說渾話,還搭配動作。

符文辛則撫摸著他的頭發,道:“都是男人,不可能連渾話都不會說,只有願不願意說,該不該說,對什麽人,在什麽場合,需要明白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所以,現在這個場合,就該說?”

“對你,可以適當說。”符文辛笑。

洛期站起來,話裏帶著急促,“我休息好了,繼續親。”

暧昧的水漬聲和呼吸聲又在樓道裏響起。

符文辛覺得,如果時間就停留在這一刻該多好,洛期還活著,他能感受到洛期的體溫和吻,多好。

第二天,符文辛剛從401的陪護床上醒過來不久,正準備換衣服梳洗上班,就看見洛期床頭的心率儀快要變成一條直線。

隨著洛期活下去的時間越來越長,每一次搶救不成功的幾率也會成倍增加,這就是得了不治之癥的病人的常態,活著的日子就是在倒數。

符文辛大腦一片空白,人送進搶救室後,他在搶救室門外,迷蒙著雙眼。

發現心率儀的情況後他所作的一切都是醫生下意識的反應,不是他符文辛的反應,現在的反應,才是他符文辛面對心愛之人將死時的反應。

他很後悔,如果昨晚不任由洛期在樓道裏接吻,拉琴,吹風,今天是不是就不會出事,或者說,晚一點出事。

晚一點就好,至少等他正式告了白再出事。

昨晚洛期睡著後,他一直在想,未曾得到就已失去,和得到後失去哪個更痛苦,他想不出來結果。

可這一刻他明白了,比起痛失所愛,失去一個從未說過愛的人更痛苦。

那種無力的遺憾,他是個理科生,詞匯有限,沒有辦法表達。

半小時過去了,裏面的人依舊沒有出來,符文辛雙腿站得發酸,腳下失力,直接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他睜開眼,入眼就是小微護士和自己手上的輸液管,他起身要起來,被小微攔住。

“符醫生,你發燒了,再敬業也得休息,你病倒了你的病人該怎麽辦?”

符文辛緊緊抓住小微的手臂,“洛.....401病房,怎麽樣了?”

他身體顫抖個不停,既期待接下來的回答,又想逃避。

沒想到小微卻濕了眼眶,“401病房他.......他....”

不必等小微講完,符文辛的手頓時卸力,從她的手臂上滑到病床上,符文辛的心沈到了谷底,再也撿不起來了。

終於,還是和他認識的大部分重癥病人一樣,悄無聲息地就離開了。

猝不及防的,符文辛崩潰大哭,他低著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白色的床單上,留下一圈一圈深色的痕跡,整個病房裏都是符文辛的哭聲。

小微紅著眼眶看呆了,她從來沒有見過符醫生這樣,以前有患者去世,符醫生也很難過,但從來沒有這樣哭過。

這感覺,就像是死了什麽重要的人一樣。

見此情景,小微突然泛起了一股深深的罪惡感,不由得轉身看了一眼病房門口抱著雙手看戲的人,想要再說些什麽,那人卻在唇邊豎起了食指 ,她只好閉嘴,轉身走出病房。

算了,這兩兄弟的事情,等他們自己處理,她不參與了。

符文辛哭著哭著不知道突然想到了什麽,立刻拔掉針管下床跑了出去,動作快的連門外站著的人的都沒註意,一路跑去了401病房,看見床上的被褥明顯是剛躺過人後,原地蹲下,哭出了聲。

“為什麽那麽快就讓別人住進來,我都來不及再看一眼你住過的地方,洛期你不是臉皮厚嗎?為什麽不厚著臉皮讓那邊的人晚點帶你走!”

符文辛此刻沒有一點平時冷靜的模樣,活像一個找糖吃卻找不到無理取鬧的小孩兒,“我在這裏說我喜歡你,你能聽見嗎?我知道你最想聽這句話,我現在告訴你了......”

“就等你這句話呢。”

身後傳來一聲回應,帶著淡淡的笑意。

符文辛身軀一僵,機械地站起身,回頭,明明是兩個很簡單的動作,卻仿佛需要耗費他一百分心力一樣,

他眼神變了好幾次,良久,眼神回歸平靜,深吸一口氣,紅著眼眶過去,將人一把抱進懷裏,“別再逗我了,我年紀大了,受不住。”

洛期靠在他身上,“扶我去床上,我剛才可是打著精神去看你,現在沒力氣。”

洛期被符文辛扶上床後,靜靜地看著他,“小微演技還不錯,可以去拍電影了。”

符文辛不說話,眼睛一直盯著虛空。

洛期嘆氣,摸了一把符文辛的臉,“誰叫你一直嘴硬,我只能用點手段咯,還生氣?”

符文辛還是不說話。

洛期剛醒過來,也沒什麽精神,見他不說話,幹脆閉嘴,一言不發地望著他。

符文辛給他蓋好被子,轉身出了病房,“我還發著燒,你好好休息,我去輸液。”

說完,也不給洛期繼續詢問的時間,迅速關上房門,徒留不理解符文辛做法的洛期。

難道不應該抱著他好好傾訴心意?怎麽還跑了?他可不信符文辛是真的去輸液。

事實上,符文辛確實沒去輸液,他去值班室找了一件自己的幹衣服換上,立刻去了商場。

符文辛在珠寶店裏轉了一圈,最後相中了想要的東西,付款,走人。

-

入夜,北城竟飄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雪,北城今年的第一場雪,終於在年末的最後一天降臨,市醫院外的花壇上積滿了白雪,符文辛路過時候頓了頓步子,想了想,他彎腰捧起一手雪,揉成一個雪球,帶進了醫院。

等到401病房門前時,手裏的雪球已經被醫院裏的暖氣熱得成為一顆小珠子模樣,他輕輕叩門。

“進。”

門打開,洛期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落雪,符文辛道:“知道你不能出去,給你帶了一捧雪,但是化了,你將就看。”

洛期望著他手裏的雪珠子,哭笑不得,指尖輕輕一點,雪珠子立刻化成了雪水,攤開在符文辛手上。

“發著燒都敢這樣,還醫生呢,常識都沒有。”洛期關上門,把空調又開高了幾度。

兩人重新陷入沈默。

洛期眼裏彌漫著晦澀的情緒,率先打破寧靜,“符文辛,你沒有什麽想說的嗎?”

窗外的雪還在下,白花花的一片,看得人眼花繚亂。

符文辛掏出衣服口袋裏買好的東西,打開。

洛期看著他的動作,靜靜等待符文辛的回答。

符文辛久久不說話,不知道是在斟酌還是又想臨陣退縮。

洛期神色淡漠,但緊緊握著的雙手暴露出他的緊張。

如果符文辛還不承認,他就真的沒有辦法了。

忽然,他覺得身體一輕,被人強行拽了過去,撲到了一個溫熱的懷裏,緊接而來的是熱烈的吻,在這個寒冷的下雪天,這個吻,很及時。

溫暖洛期多年未曾真正熱起來的身體。

耳邊還有那人用克制的語調說著的話。

“洛期,我認輸,我喜歡你,不是醫生對病人的同情,是符文辛對洛期的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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