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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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夏夜蟬鳴,北城市醫院重癥監護區卻熱得人發暈,護士臺坐著的護士們人手一個小風扇,扇葉接連轉著,帶給她們炎炎夏日唯一的一抹清涼。

礙於這裏都是些癌癥病人,受不得涼,護士們只好出此下策,她們早就習慣了。

401號病房裏更熱,大夏天的裏頭的空調卻開到了三十度,跟蒸籠似的,每次查房查到這兒,都是一種煎熬。

只因為裏面住著一個病人,入院半個月了,依舊診斷不出來是什麽病,但整個人的體征數據又是癌癥病人該有的,所以醫院把他安排到了這兒。

“小微,401患者今天怎麽樣?”符文辛大步走到護士臺前,淡笑問。

被叫做小微的護士忙撤下風扇,回答:“符醫生,洛期今天發了一次高燒,現在已經退了。”

小護士戰戰兢兢的,害怕符醫生批評她不敬業。

在重癥監護區值班的醫生或者護士就沒有不抱怨這糟糕的溫度的,只有符醫生,無論重癥監護區有多熱,他每次查完房都是笑著的,沒有半點煩躁,額頭雖有點薄汗,但是影響不大。

在她們看來,符醫生是真正的醫者仁心,敬業認真。

符文辛禮貌地笑了笑,“謝謝。”轉身離開時,他回頭說了一句“熱就吹吧,沒事。”

符文辛走到401病房門前,輕叩了兩下門,聽到裏面的聲音才進去。

雖說醫生進病人房間很正常,但現在是午休時間,他不是醫生,作為普通人還是禮貌點比較好。

他剛走進去,就聽見熟悉的聲音轟炸他的耳朵,“符醫生,你來了,我好熱啊,快來讓我抱一抱我就不熱了。”

符文辛早就習慣了洛期那張能編花兒的嘴,說出來的話就像是看不見的蟲洞。

不可信,不著調,不靠譜。

他進去,熟練地走到窗邊關上窗戶,“說了多少遍了,洛期,你不能吹風,再熱也不能開窗,再有下次我就不來看你了。”

洛期嘿嘿笑著,勾勾手指,示意他過去。

符文辛走近,洛期手指輕輕拍了拍他的耳朵,“都說四川男人耳根子軟,你一個北城人怎麽也軟?”

符文辛臉迅速燒了起來,後退半步,“註意距離,你是病人,我是醫生。”

醫生和患者不能走太近,尤其是和重癥患者。

洛期毫不在意,聳聳肩,“不好意思,現在是午休時間,你沒穿白大褂,你是符文辛不是符醫生呢。”

符文辛無奈,對於洛期,他一向沒有辦法可言。

洛期是符文辛見過最難纏的病人。

半月前,夏日蟬鳴不止,洛期被救護車拉到了這裏,擔架剛從救護車上下來,要暈不暈的洛期就想從上面跳下來。

如果不是醫護人員死死扣著他,符文辛覺得,以他那天的力氣,可能真的跳下了擔架。

當時他正好再附近,親眼目睹了洛期的倔強,聽見洛期大聲叫喊:“ 生病不代表我身體虛,我能行,我自己走!誰都不能強迫病人,再不放我下來我病好了就投訴你們哦!”

很可惜,洛期當時電視身體狀況很糟糕,再怎麽努力叫喊,發出的聲音也和小貓叫差不多,最後還是被護士強行按著帶了進去。

再加上這家夥長得確實挺不錯,當時的護士都被他逗笑了,附近看著這一切的他也忍不住笑。

在醫院裏見多了生離死別,聽多了哭聲怒罵,恍然看見一個生龍活虎的病人,難免會情不自禁多看幾眼。

擔架繼續被人擡著往裏走,擡走至走廊拐角時,符文辛還能聽見洛期的“不滿”,他笑著搖搖頭,回到了自己的診室。

那天之後,洛期就被醫院安排進了重癥監護區401病房,而他,起初並不是洛期的主治醫師。

重癥監護區裏的人大部分都是有一天過一天的人,作為醫生,一般不會刻意去記他們的名字,只會記他們的病床號或者房間號,那天,他第一次去401查房,進門就問:“401,第一天住院,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符文辛到現在都還記得那天洛期的反應。

洛期呆呆地盯著他,眨巴了兩下圓圓的眼睛,開口:“醫生,能摘下口罩嗎?”

對於這些重癥病人,符文辛一向很有耐心,他摘下了口罩,洛期突然笑了,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淺到他隔了很多年後回想起來才知道,洛期有酒窩。

“醫生,我不叫401,我就洛期,洛神賦的洛,期待的期,以後能叫我洛期嘛?”大概是剛做完太多檢查,洛期沒什麽精神,說話聲音低低的,但笑得很開心。

他淺笑,沒回答,醫生記住這個區域的病人的名字不是什麽好事情,他第二天還能不能看見這裏的人都不知道,記住了,也是給未來的自己增加煩惱。

見他不回答,洛期就跟炸毛的小狼犬一樣,皺著臉委屈道:“醫生人長得那麽好看,沒想到是個壞人,連滿足病人一個小小的要求都不願意。”

符文辛還是笑,“401,乖乖配合治療,期待明天再見。”

洛期失落地垂下頭,符文辛猛然有一種欺負了小孩的感覺,輕嘆了口氣,走出病房門時道:“洛期,我記住了。”

於是,第三天,和洛期認識的第三天,他就成了洛期的主治醫師,是洛期自己跟院長要求的。

每次例行查房時,那些護士最喜歡去查他的房,因為洛期很喜歡逗小姑娘,給死氣沈沈的重癥監護區平添了許多生機,符文辛也很高興,自己能夠有這麽一個好相處的病人。

察覺到洛期對他不一樣是在那天,那天,洛期剛做完檢查,回病房的路上怎麽也不肯坐輪椅,硬是要自己走,護士沒有辦法,只好把他找過來,符文辛到的時候,洛期看著他,傻笑。

“符醫生,我想自己走,這樣我才會覺得我是個活人。”

說這話時,洛期滿臉堆著笑,符文辛試圖從他臉上看出一點難過,很遺憾,半點都看不出來。

符文辛嘆氣,把洛期的手臂往自己肩膀上掄,“累了就跟我說,咱們休息會兒再走。”

他沒想到,在他剛把人扶進401病房,門都還沒來得及關上時,洛期突然抽開手,把他圍在自己懷裏,來了一個壁咚。

“符醫生,我喜歡你,一見鐘情見色起意那種。”

病房門沒關,裏面還能聽見外面有人交談的聲音,符文辛瞪圓了眼睛,下意識擡手推他,沒想到洛期立刻蹲下,蜷縮著身體,表情扭曲,“符醫生,我好疼。”

符文辛看出他不是裝的,顧不得別扭,忙蹲下把他扶到床上,幫他按壓肌肉。

洛期的病很奇怪,每天都會發燒休克,溫度不定,時不時還會伴隨肌肉陣痛,一疼起來就跟做開刀手術卻沒打麻藥一樣。

看他疼得縮成一團,符文辛作為醫生,很心疼,卻也沒有辦法,都說醫者不自醫,其實醫者有時候,連別人都醫不好。

十幾分鐘後,洛期疼勁兒過了,又恢覆了那副愛鬧騰的樣子,直勾勾地盯著他。

符文辛覺得有點喘不過氣,想起來剛才進門時後洛期說的話,臉上頓時紅了一片,不知道說些什麽。

被自己病人喜歡上這種事情,他不是第一次經歷,男女都有,但是,無一例外,他都沒有動心,一是因為職業道德,二是因為他現階段確實不想琢磨感情,醫院工作太忙,談戀愛對另一半很不負責。

可是洛期,他不知道怎麽處理,這個人心態太好,看著隨和,其實挺固執,估計他說什麽,洛期也能笑哈哈當作沒聽見。

他是他的主治醫師,關系鬧得太僵,不利於洛期的後續治療。

他試著和洛期溝通,“洛期,我是你的主治醫師,你對我的喜歡,只是對醫生的依賴,就像是.......”

後面的話他突然不知道該怎麽開口,沒想到洛期幫他說出來了,“就像是垂死掙紮的駱駝想要緊緊攀住最後一根稻草一樣,我說得對嗎,符醫生?”

符文辛用沈默肯定了他的話。

洛期眼底劃過一絲狡黠,趁他不註意,扣住他的脖子往自己這邊帶,兩片溫軟觸碰,符文辛甚至還能聞到他唇齒間淡淡的藥味。

因為剛才洛期突然犯病,現在符文辛也不敢推他,只能任由他占盡便宜,好一會兒後,唇齒松開,他下意識摸了自己的唇一把,是燙的。

洛期的唇,也很紅,這還是他認識洛期以來,第一次看見他的唇色那麽紅潤。

“感受到了嗎?這是愛,不是依賴,再說了,依賴和愛不矛盾。”洛期說完,得意地哈哈大笑。

符文辛氣得走了,他想,如果洛期不是重癥病人,現在他肯定一拳揍到了洛期身上。

那天之後,他每天除了例行查房和必要的檢查,沒有再單獨找過洛期,但是,架不住洛期的死纏爛打。

偏偏他的死纏爛打還很有技術,讓他沒法避開。

比如,他在幫他測量體溫時,他會故意笑說:“符醫生,今天更帥了,鞋很漂亮,改天我讓我媽給我買一雙同款。”

第二天他換了雙鞋。

他查房時,洛期會把自己的病號服刻意多開兩個紐扣,“符醫生,我手疼,扣不了扣子,幫我個忙行不行?”

最後,他咬著牙幫他扣上了扣子

洛期還會故意吸引他的註意力,那天,洛期一天之內發了三次高燒,平常洛期一天只發一次,他作為主治醫師去看,結果看見病房裏窗戶大開,一問才知道,是洛期自己爬起來開的。

他第一次對自己的病人發脾氣,叫離了所有人,病房裏只有他和洛期。

“你在做什麽?!這裏的每一個人都在努力配合治療,哪怕多活一個小時都謝天謝地了,你呢?你在做什麽!”

“洛期,喜歡一個人不是強迫,而是努力因為他變得更好!”

.........

洛期笑意盈盈地望著他,笑容不變。

等符文辛罵完後,他才淡聲說:“可是符醫生,我沒有時間變好了,我只能珍惜當下,你就當陪我玩個游戲,好不好?”

洛期低著頭,頭頂上的發旋圓圓的,老人都說這種有福氣,可是符文辛覺得,洛期大概是沒有什麽福氣,不然也不會到這兒來遭罪。

他心軟了,玩游戲罷了,作為醫生,讓病人有意志力活下去,是他的職責,那天後他妥協了。

洛期每次想見他的時候,都會爬起來把自己病房的窗戶打開,然後等著他過去關上,罵他幾句,或者和他開兩句無傷大雅的玩笑。

符文辛覺得,他的妥協是有用的,現在洛期很配合治療,願意主動嘗試醫院提供的新方案,哪怕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敗。

思緒回籠,洛期擡手在他眼前不停地晃,“符醫生,你魂兒呢?該不會真被我勾走了吧?”

符文辛打下他不住晃動的手,“洛期,沒跟你開玩笑,你以後想見我,讓護士來叫我,不要開窗折騰自己,好好活著。”

洛期雙手托著臉,“好啊,那你把你號碼告訴我,我不想讓護士叫你,我想自個兒叫你。”

符文辛又一次妥協,拿起他的手機輸入自己的號碼,確定好病房裏的窗戶都關好後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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